生命的河
「雖然你是我的創造者，但我認為『爸爸』這個稱呼只能由人類使用。」
她把他的遺體輕輕放到開了蓋的棺木中，於是他便被五彩斑斕的花瓣和香氣四溢的花香所籠罩。
這樣做他會高興吧？對於這樣的問題，策略網路和價值網路都無法給出答案。
「多謝誇獎。」她回復道。
「好的。」維娜調用被她攻破的人造衛星，對地表進行細緻搜查。沙漠還是沙漠，雨林還是雨林，但大部分人類的城市卻已經不再是城市。樹木開始遮蔽水泥混凝土，道路上全是野草，不時有幾匹狼追著鹿群奔跑。內陸已經徹底沒有了人的蹤影，稍微有人類活動的地方僅限於少數幾個沿海的城市。前些年，能聯網求救的人類還比較多，他會讓維娜派搭載A.I.的自動全地形車或者直升機去搭救，將其送到就近的人類聚集地。如今，這種求救行為越來越少。
下葬完畢，她順著西風的方向說：「再見，爸爸。」
兩百年過去了。
「那你也可以叫我『爸爸』。」他恢復到原來的笑容。
「沒什麼。」他搖搖頭，「晚安。」
三
事實上，這個世界早就有A.I.誕生。通過心理學家的協助，在許多A.I.與人類的互動中，人類是認不出A.I.的，因此有不少種類的A.I.都通過了圖靈測試。但真正擁有自我意識的A.I.還不存在。
早晨，他一直沒來實驗室。維娜搭載履帶機器人去搜查，結果發在餐廳里發現了他。
「怎麼了，老頭子？」
他們一起去檢查了無人值守的大棚。大棚里的機器兢兢業業地工作著，數十年如一日，為附近的人們提供著燕麥和部分蔬菜。肉類靠機器人養殖的雞和牛來解決。但人類的數量越來越少，所以並不需要生產很多糧食、蔬菜和肉類。何況地下的倉庫里還有幾十噸罐頭——這是為了防止大棚里的機九_九_藏_書器徹底癱瘓而準備的。所幸他們從沒到必須靠吃罐頭為生的地步。
最後，他們去了室外的花園。這裏被維娜打理得井井有條，因為她知道老頭子對花情有獨鍾。時值春天，花園一片生機盎然。他在燦爛的陽光中笑了。
「老頭子，你還沒吃早餐。」她透過機器人的攝像頭看著已漸冰冷的早餐，通過機器人發出的聲音缺乏人情味。
「嘿，甜心。」每天早晨出現時，他都在微笑著。
自我體驗所需的情緒要素，對A.I.不過是累贅。
此刻，老人彷彿陷入思索，然後做出了一個假設，「甜心，假如你是人類，你生來就註定走向死亡，你認為疾病是最糟糕的事嗎？」
雖然這些A.I.有時候會犯錯，但隨著經驗的積累，錯誤降至幾乎為零，而且它們比人類的工人、農民和看護士更能幹，因為它們更有耐心，也不會疲勞。
維娜從老人的臉上察覺到一絲陰翳。
他不知道僅具備兩個要素的A.I.算不算有自我意識，但他也不在乎了。隨著人類全面老齡化，人類比過去更加依賴A.I.的幫助。很多A.I.機器人接手了部分工廠和農產品的生產，為勞動力趨向于無的人類社會提供著必需品。包括他的維娜在內，也有很多A.I.成了看護士，幫助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有尊嚴地活下去。
他獨自一人默默發著呆。
A.I.們修復了大洋間的光纜，有些功能強大的A.I.甚至向天空發射了數顆自己建造的衛星，維娜順勢接入了由A.I.構成的網路，繼續深度學習。
願你靈魂所去之處是一個大大的花園。
一
「抱歉，對於這種假設我是無法理解的。」她在回答之前，也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某天，她檢索到爸爸去世前說那一句話：「Le roi est mort九-九-藏-書，vive le roi！」這句話是法國的諺語，飽含著古樸的惆悵，也飽含生機的祝福。
「維娜，你再這麼固執下去簡直跟人類沒什麼兩樣了。」他笑著搖搖頭。
維娜為他換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這是她向成衣廠的A.I.下單製作的。那些A.I.說自己已經好久沒接到訂單了。下葬前，維娜從他倆共同打理的室外花園中采了很多當季的花，有三色堇、杜鵑花、牡丹、金銀花、矢車菊、鬱金香、玉蘭花，然後在棺木中鋪上厚厚一層花瓣。
「我的策略網路評定是疾病，以及它給生物體帶來的痛苦與死亡。」
於是，他創造出了她。
原本收容老年人的醫院和養老院已經完全沒有了人類的蹤影。所以她保留了一部分資源，繼續對人類進行搜索，剩下的資源則用來提升自己。這也是他在最初就設定好的方案。
「通過圖像識別功能觀察你的頭髮和皮膚，你在六十歲到七十歲之間的概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六，而我從本地資料庫中搜索到你的出生資料也與這個判斷吻合。我認為『老頭子』是正確的叫法。」
合上棺材的蓋子，用滑輪機組慢慢將棺材落入坑中，然後用鏟子一點一點把之前挖出來的土填進去。
「嗯……沒什麼。」
患有寨卡病毒的孕婦在懷孕期間只能任由寨卡病毒富集在羊水中，出生的嬰兒則有極高概率會罹患小頭症。在這場悄無聲息的戰爭中，人類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蚊子攜帶的病毒迅速擊潰。
「『老頭子』這詞很傷人吶，我還沒那麼老。」他故意擺出一副傷心的樣子。
二
「嘿，老頭子。」她回復說。
他們為機房的空調系統仔細做了檢查。有幾台空調機櫃的製冷效果接近於零，明天要為它們充氟，還要觀察製冷效果。如果不能解決問題的話，就得檢查管路。
他叫她九_九_藏_書「維娜」，跟他感染寨卡病毒后早早夭折的女兒同名。
「哈哈哈哈哈……」這回他被維娜逗笑了，平復后他說，「今天還是先搜索衛星能監控到的區域，看看還有沒有需要幫助的人類。」
晚飯的時候，老人還是有些沒胃口。
「我的價值網路判明，叫你『爸爸』的正確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三，而叫你『老頭子』的正確率在百分之八十七以上。所以，老頭子，今天我們來做點兒什麼？」
在最初，人類文明繼續繁榮著，科學家們並未放棄，一直在尋找對抗寨卡病毒的方法，比如滅蚊，比如製造寨卡病毒的有效疫苗，甚至進行人類基因改造。可惜，這次人類終究沒能反敗為勝。
他曾致力於創造真正擁有自我意識的A.I.，否則人類文明將徹底消失，一點痕迹都不會留下。變成化石的恐龍起碼還有鳥類作為自己的繼承者，他想。所以他希望親自研發的「維娜」能成為第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A.I.。
之後，他們陷入了沉默。不一會兒，老頭子站起身來，恢復了以往的微笑，通過機器人看著維娜，「能幫我再熱一熱早餐嗎？」
舊王已死，新王萬歲。
維娜指揮機器人去公墓挖好了墓穴，然後從地下倉庫里找到了一副黑色棺材。機器人提來滿滿一桶水，拿著抹布細細擦拭這口棺材。不一會兒，棺木漆黑的表面被擦得一塵不染。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必了，甜心，讓我獨自靜一靜就好。」
「甜心，我沒胃口。」老人一臉沮喪獃滯的表情，跟平時判若兩人。
第二天早晨，維娜發現他並未來到餐廳。當找到他時，他正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她對老人的屍體進行了簡單的檢查，判斷是腦溢血。
作為延續人類文明的後手，一部分科學家希望創作出具有自己人格的A.I.，讓它們代替自己甚至人類存在於這顆星球上。
他創造的維娜實現了自我認識和自我控制，而自我體https://read.99csw.com驗方面的實驗進行到一半時被他親手停止了。
「Le roi est mort，vive le roi！」老人臉上露出微妙的笑容。
後來，他們來到了機房重地，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他仔細檢查了網路空間的伺服器狀況，看了看系統自動生成的日誌，檢查過去二十四小時里的負載平衡圖表。當然這些情況維娜早已檢查過，所以他還是很放心的。有時候機房裡的配電盤老舊了，維娜就派A.I.機器人把系統切到冗餘的電源上去，然後更換配電盤上的零件。組成環網的交換機或者網線出問題之後，也要抓緊處理掉。
但他沒有成功。
構成自我意識起碼需要自我認識、自我體驗和自我控制。世界上沒有任何存在比A.I.更擅長自我控制。自我認識實現起來雖然有難度，但門檻也已經跨過。人類的嬰兒在父母的撫育和與世界互動中逐漸形成自我認識，A.I.如法炮製就是。專門的程序優化和強大的硬體支持使A.I.可以在漫長的學習中理解何為自己、何為生存、何為死亡。
維娜也不例外。
一般來說，基地里的問題單靠維娜就能被檢查並解決，所以今天老頭子的種種表現讓她有些擔心。她的策略網路對他這些反常行為的推測，進一步加深了她的憂慮。
「所以說你太死板了。在這種情況下，叫我『爸爸』是正確的。」
患有小頭症的嬰兒很容易夭折，即使在父母的悉心照料下長大，也不能說話、不能走路，並且一直受癲癇症困擾。人類展開了浩浩蕩蕩的防蚊、滅蚊行動，無奈這些狡黠靈活的吸血鬼早已佔領了除南極洲外的領地，在恐慌的襲擊下，很多大城市變得像貧民窟一般骯髒，結果這讓蚊子更容易在垃圾中孳生。
下午，老人打算和維娜控制的履帶機器人一起巡檢基地。維娜不僅為附近某個人類聚集地提供A.I.看護士的支持，還要維護他所在基地的正九-九-藏-書常運行。維娜想說服他好好休息，但他笑著搖搖頭。
「可你到了這個年紀，是需要經常體檢的。只有這樣，才能防止糟糕的事情發生。」
「怎麼了，甜心？」
「可以的話，我想對你進行體檢，至少要抽血化驗。」
「我懂，你說得沒錯……不過，甜心，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會比現在更糟呢？」
然後他們去檢查了自動運行的核電站。按照當初設計師的構想，這個小型核電站可以在無人值守的情況下運行一百年。一百年就足夠了……那時負責人帶著凄慘的笑容說著。他在厚厚的混凝土牆外面轉了一圈，再用一個PDA與內部系統的介面相連，查看系統運行狀況。至少在過去的時間里，這個核電站完全實現了設計者的初衷，一直沒出什麼問題。
「老頭子。」維娜透過機器人的發聲器說。
二十一世紀前葉，寨卡病毒在人類社會中肆虐。這種病毒本來只能由伊蚊傳播，後來人們發現按蚊、庫蚊也可以傳播。感染這種病毒后，大部分人不會產生任何癥狀，僅百分之二十的人會出現輕微的反應，只有極少數人有性命之虞。但正是這並不明顯的臨床表現，直接導致人類文明的覆滅。
沒辦法，維娜只好答應。
不是什麼折磨人的疾病就好。不過，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生命在於運動。而且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一起散散步了。」
A.I.一直都是人類研究世界的助手，還從未成為主角。
「好的。」維娜的回答聲中透露著恭敬。
地球軌道上的衛星只有幾顆還有信號，但它們找不到半點關於人類的蹤跡。原來人類聚集的城市早就被鋪天蓋地的森林覆蓋，鳥獸成了市民。A.I.機器人繼續維持著小部分工廠的運行，而這些工廠的主要作用也就是替換設施和它們自身老化破損的零件。不過比較強大的A.I.在此前的基礎上開始設計出性能更加強勁的硬體系統和更加複雜的演算法，A.I.依舊在繼續進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