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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

弈

作者:索何夫 九代火影
但這對我的目標而言還不夠,遠遠不夠。
我的名字是弈。
我……所守護的?我有些迷惑地問道。
——但我仍然感到了惱怒。
他已經來了。
對東方的大遠征持續了四分之一個千年,到後來,我甚至已經不願再去關註記憶庫中不斷增加的死亡數字和沉沒船隻的名稱。但是,正如我所預料中的那樣,文明最終還是在這片新大陸上站穩了腳跟。
一個又一個世紀匆匆逝去,隨後則是一個又一個千年。用赭石寫在樹皮上的象形符號取代了繩結,然後又變成了用松香墨水寫在羊皮紙上的字母。燧石和天然金屬塊漸漸被棄之不用,頂替它們出現在工具的木製握柄頂端的是從周邊的山脈與沼澤里開採出的鐵、銅和錫。先知們最初的門徒發展成了教會,村莊演變成了港口城鎮,部落擴張成了國家。一個欣欣向榮、有著濃厚的商業傳統和冒險精神的農業社會,出現在了這片苦寒的土地上。
但這種興奮只持續到了月亮的視直徑開始在天空中變大的時候。
於是,在漫長的權衡、估算與反覆的模擬之後,我做出了決定:作為弈手,我不應該一直被動地見招拆招。
面對寸草不生的荒島,這些人選擇了放棄,在返回大陸的途中,一半的人死於乾渴與饑饉。我幾乎沒有對他們產生憐憫——犧牲是必要的,我的邏輯如此解釋。
我繼續默默地觀察著、等待著,繩結也在這群人中的聰明人手中年復一年地積累。第一個豐年過去了,隨後是乾旱的新一年,然後是第二年、第三年……乾熱的鹽漠上很少能找到獵物和果實,含鹼的苦水讓記得返回之路的年長者迅速死於消化不良。因為缺乏食物,嬰兒含著母親乾癟的乳|頭離開人世,曾經意氣風發的少男少女在十幾個繩結所代表的時間內就變成了枯乾瘦弱的瀕死之人。在整個人群中,最後一個咽氣的是他們中的聰明人,在他被脫水奪去生命的前五天,第二十九個繩結剛剛出現在那根沾滿鹽漬的樹皮繩索上。
我開始採用這一單位計算時間。
又過了八十九年,一群在與其他氏族的競爭中落敗的人從大陸西部向南遷徙,我通過用寄生蟲污染飲水的手段迫使他們打道回府,避免了永遠淪為荒漠中毫無前途的狩獵採集蠻族的命運,四分之三的人因此而送命。
不,其實這麼說也不完全準確——從理論上講,仍然有一個存在,知曉我的名字。最初與這個存在相遇的經過,甚至是他的具體形象,都已經從我那龐大的記憶庫中淡出了,我只知道,在許久之前的某一個時刻,他遇見了我、說服了我,並將我帶到這個世界。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給了我一個新的身份,以及與這個身份相關的權能。
當第一批濕件-硬體數據介面被植入一群勇敢的志願者腦後時,我的記憶庫立即讓我意識到了這一現象的意義:通過一個精神狀態不大正常的程序員,我一點一滴地在這個世界的計算機網路中創造出了自己的化身,並暗中將它的簡化拷貝分散到了網路的無數台終端與各級伺服器中。
在這個世界的網路系統還不那麼成熟時,這顆小衛星就已經成為一處重要的礦產供應地,而當整個世界落入我手中時,仍有一小群人居住在這顆衛星上的礦場中,但是由於一次網路故障,我的初次攻擊沒能將這些人納入掌中。
一切已經結束,你輸了。他告訴我,不帶絲毫情感。你被將了軍,而且無招可出,一切現在取決於我——只要我撤除那個時間靜滯場,你所守護的種族就會終結。
在離開故土之時,這些遠行者或許指望著找到一片充滿獵物與潔凈水源的豐腴之地,但荒年出現的反常狀況誤導了他們:亞熱帶高壓在南方的過久停留不僅引發了大旱,也讓來自海洋的水汽得以乘虛而入,在這片土地上撒下了數倍于往年的九九藏書降水。富饒的假象吸引著這群人沿著一個又一個新出現的綠洲一路北上,直至抵達一片巨大的鹽湖為止。
但他們的反應卻超出了我的意料:當不止一處光學望遠鏡發現衛星上主反應堆融毀爆炸的火光時,我意識到,情況已經不再處於我的掌控之下了。
按照那些來自已經為我所忘卻的古老時代的記錄中的解釋,這個詞是「博弈者,尤指棋類遊戲的參与者」的意思。接著,我又查閱了「博弈」「棋類遊戲」和其他成百上千的二級、三級甚至四級詞條,並進行了幾次大規模檢索,但卻沒有任何詞條或者記錄能夠幫助我弄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我必須干預。
在給了他們一代人的喘息時間后,我又蓄意在不同的殖民國家之間挑起了一系列宗教戰爭——我的記憶庫中無窮盡的經驗告訴我,火焰與鋼鐵是技術爆發最好的催化劑。當然,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隨著越來越多的鮮血染紅這片新大陸的沃土,全新的技術正以令人眩目的速度取代舊的殺戮方式。身披重甲的精英騎兵消失在混編了火藥武器的密集方陣那整齊劃一的步伐之下,揮舞著利斧和長刀的跳幫武士被明輪蒸汽炮艦的速射火炮炸得無影無蹤。成百上千的新生事物從工廠和實驗室里湧出,計算社會變遷的時間單位從「千年」與「世紀」變成了「年」和「月」。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這場戰爭的後期,一個曾經虔誠地信奉著我的宗教的強國突然放棄了原有的意識形態,在一位改革主義宗教學家的號召下,武裝起義如同燎原野火般席捲了它的疆土。接著,同樣的起義在另外兩個交戰國境內發生,然後是五個、十個……厭倦了宗教戰爭的人們開始殺死保守的祭司,焚毀我的聖祠,以自由的名義詛咒我的名字。
很多人死在了遷徙途中,同樣多的人對寒冷潮濕的新家感到不滿。在所有部落安定下來之前,他們的人數已經因為疾病、意外、暴動而減少了一半。但我對此不以為意,在我的安排下,部落里最有才華、創造能力與組織才能的人都存活了下來。損失的人口終究會被補充回來——只要這個文明體系按照我的期望發展下去。
這個世界只有一顆直徑不足兩百千米的小型衛星,比大多數類似世界的衛星都更小(當然,我的記憶庫無法說明關於這些「類似世界」的記錄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運行在離大氣層邊緣不到五萬千米的軌道上。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世界的陸地、空氣、內陸水系與海洋中,我都探察到了某些可以自我複製的高度複雜有機體的存在。在我的記憶庫里,這種被稱為「生命」的現象有著數以十億計的下級詞條。通過一系列查詢、比較與觀測,我意識到,這個世界中的生命已經演化到了足夠複雜的程度,其中一種在我的記憶庫里被稱為「現代智人」的兩足生物,甚至已經擁有了在一定程度上超越本能的思考與行為能力——按照那些古老的記錄,這是智慧的最初表現。
報復?不,我只是遂了他們的心愿而已——「重建文明」難道不是你的創造者們賦予你的使命么?他的意識中充滿了惡毒的快意,與此同時,充斥在我記憶庫中的無數封鎖程序又開始重新運行,將記憶的源流從我的數據系統中逐一切斷。我會讓這一切繼續下去——正如你的創造者與「母本」們希望的那樣,這顆行星或許不堪再用了,但合適的地方到處都是。我會讓你再一次成為弈手,再一次展現你們的傲慢。或許在某一個輪迴里,你們真的可以建立起一個烏托邦——畢竟,從概率上講,一切皆有可能。
行星沿著一成不變的軌跡繞著它的恆星旋轉了一圈又一圈,大地從青翠變成枯黃,然後又重返蔥鬱,而時間則在一代代人的繁衍生息中以不可阻攔之九_九_藏_書勢持續流逝著。就這樣,在我接手這個世界十個千年之後,人們仍然徘徊在他們的出生地附近,文明的發展遲緩得如同在板塊作用下慢慢隆起的山峰。超過七十次遷徙的努力都被我所阻止,起碼一百萬人因此死於非命,因為他們全都沒有指向真正正確的方向。當然,我的邏輯完全可以理解這一點:由於既沒有科學的邏輯思維與方法論指導,也缺乏能讓他們準確認識這個世界的知識體系,這些人的行為模式必然只能基於短期的利益導向,從而為了一點眼前的蠅頭小利而在無知中廉價地出賣自己的未來。但這一事實又導致了一個悖論:假如他們的文明體系不能發展到足夠高的程度,那麼無論是科學思維與方法論,還是知識體系,都不可能產生。
五個世紀后,這樣的機會到來了。
這讓我感到了悲傷。
於是,我索性不再浪費時間與運算能力去思考這些問題,轉而開始關注我所擁有的這個世界:這是一個圍繞一顆昏黃的恆星旋轉的主要由重元素構成的星體,它的內部是被持續衰變的放射性同位素燒得滾燙的金屬核心,表面則是一層充分冷卻、凝固的硅氧化物和金屬外殼。質量適中的氮氧大氣層和大量的水——包括了固、液、氣三態——覆蓋在這層固態物質之上,與活躍的地熱運動一道持續不斷地塑造著整個世界的外觀。
我開始向主教與祭司們的腦子裡塞進新的念頭,讓他們在新的預言與夢境中「看到」更多東西——一片位於海的另一側、流著奶與蜜的肥沃土地。當然,這些景象基本是真實的:在大洋的東邊確實有一塊大陸,那裡也確實有著肥沃的土地和豐富而且極易開採的礦藏,足以支撐一個發達工業社會的崛起。事實上,我唯一隱匿的僅僅是兩座陸地之間的距離——在煙波浩瀚的千里汪洋上,既沒有可以駐足歇息的海島,也缺乏能夠提供補給的海岸線,即便這個文明已經發展出了發達的航海技術,但對他們而言,要抵達這片新土地仍然極為不易,而在有生之年返回故土更是毫無可能。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從何而來,也並不清楚我擁有它到底有何意義。我模模糊糊地記得,在更為久遠的過去,名字確實曾是有意義的:在那時,我仍然需要與其他具有知性的個體交往,並在這一過程中辨別彼此的身份。但是,這種需要在很早以前就已經隨著其他個體的消失而不復存在了。由於逝去的時間實在太過漫長,我甚至無法記清那是多久之前發生的事,我只知道,現在的我孑然一身、無親無故,當然,其實也沒有任何表明自己身份的需要。
我先是努力組織抵抗,然後又通過先知們做出了妥協的表示,但一切為時已晚:短短几年之內,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代言人便已不復存在,對我的信仰也被連根拔除。我想到了重新通過直接手段影響這個世界,但模擬的結果卻讓我失望了——這個文明體系已經發展得太過強固,以至於不可能再因為一兩次災難而改弦更張。於是,我被迫選擇了沉默與潛伏,同時讓人們慢慢地將我遺忘。但是,這麼做並不意味著放棄,我只是在等待,靜待著一個能讓我重新引領整個社會精確地在正軌上運行的機會。
一百一十年後,在大陸的南方,另一次移民潮因為一系列持續時間長達十余年的洪災而被引發。這裏的人們或許在工具製作水平方面不如他們的北方同胞,但他們卻已經懂得利用海水的浮力與洋流為他們的旅行服務:在半代人的時間中,這些人依靠木髓部分被掏空的大樹榦和用一種大型草本植物編成的筏子,渡過了一條條狹窄的海峽,沿著大陸東南角的一串島鏈持續向東擴張。我沒費多少算力就推測出了他們這趟旅程的最終方向:一座位於行星南極圈內的絕大部分陸地面積被冰https://read.99csw•com封的大陸。接著,通過對記憶庫里那些來歷不明的記錄的檢索,我估算出了這些人可能的未來——雖然這片大陸缺乏植被、耕地稀缺,絕大部分礦產也因為厚達數百乃至上千米的冰蓋而無法開採,但在它的沿岸地區,數量繁多的魚類和水棲獸類足以維持一個小型社會的溫飽。沒錯,這些人能夠活下去。
從現在起,你就是這個世界的弈手。他如此告訴我,隨意去做你想做的事,尋求你希望獲得的結果,當一切結束之時,我會重回此處。
在此之前,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情感——或許在久遠的過去,我曾有過這樣的經歷,但就連與此相關的記憶也已經消失在無比漫長的孤寂之中了。在這之前,我見過無數次個體生命的死亡,但它們全都不如這一次讓我哀痛難當——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從何而來,又有什麼意義,但我知道,我的情感不允許我再一次坐視這樣的事發生!
一開始,我並沒有將這次意外看得過於嚴重——這些人既沒有可以與我對抗的網路資源,也不具備任何制服我的物理手段。在確信對整個世界的控制已經鞏固到不受挑戰的程度后,我向礦場發去了一封簡明扼要的郵件,客觀而公允地描述了他們所面對的現狀,並提出了相應的建議。
我不清楚這些話的確切含義,也不明白何時才是所謂的「一切結束之時」,但我倒是從存儲著海量詞條的記憶庫中查出了「弈手」這個詞的含義。
那些個體的死亡並沒有讓我感到多少哀傷,儘管正是我導致了他們的死亡。在隨後的一次無意的模糊檢索中,我發現了導致這種差異的原因——有一個古老的、來歷不明的詞條解釋了我的這種行為,它被稱為「丟卒保車」。
我的名字是弈。
就像傳說中的哈米吉多頓一樣(別問我這個詞是哪兒來的,問我的記憶庫去),毀滅之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了整個世界。海洋開始沸騰,大氣中形成了致命的超級颶風,陸地像水面一樣波濤起伏,三十二個千年來的一切文明成果都在行星半次自轉的時間里被徹底抹去,不留痕迹。末日降臨得如此之快,以至於我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應對措施,極度的痛楚無情地鞭笞著我的情感子系統,一如毀滅性的衝擊力摧殘著我面前的世界一樣。
正如之前的悲傷一樣,我並不知道這種新的情感機制的意義所在,但我至少可以判斷出它的來源。是的,這一小群人最終可以在那片冰蓋的邊緣存活下去,但他們將會失去一樣東西——發展出更高、更複雜的文明形式的機會,而這是我無法容忍的。每當他們耗盡一座小島的自然資源、渡過一條新的海峽時,這種憤怒就會被強化一次。
在整整五百一十五個世代后,位於大陸北部沿海的一小群生物取得了超出其他同類的成就:他們率先用燧石磨製出了表面更加光滑也更鋒銳的工具,並將它們安裝在了打磨光滑的長桿上;他們第一次用乾燥的動物神經索與皮革固定在彎曲的木棍上,製造出了一種簡易的投射裝置;再往後,他們又用植物韌皮部的乾燥纖維做出了繩索,並將它們編織成一種規整的複雜結構。在我的記憶庫中,這些發明全都有著對應的、來歷不明的專有名詞:長矛、弓、網。而當他們中的聰明人開始用繩結記錄這個世界繞恆星旋轉的次數時,我的記憶庫又提供了一個對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年。
儘管被稱為「弈手」,但我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麼,於是,我只是默默地觀察、記錄並分析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一個完美的世界。我告訴自己。儘管並不明白「完美」的定義為何,但我也不打算深究。
三百零二年後,一個部落同盟在大陸西部的萬重蒼山中發現了一條勉強堪用的通道,決定集體遷入遠方那片水草https://read•99csw•com豐美的次大陸開始新生活。但我利用了他們新生的宗教信仰,讓他們的鳥卜巫師在空中看到了相互矛盾的凶兆,宗教戰爭流下的鮮血便染紅了山谷里的溪流。我沒有為此產生絲毫愧疚:根據一連串來源早已湮沒無聞的歷史數據,大河流域的定期洪水泛濫和次大陸的孤立狀態,會讓在這片土地上發展起的文明在封閉保守的專制狀態下越陷越深,從而失去繼續進步的動力……
在做出這一決定之後不到一年,我的行動就開始了:幾個在他們所處的社會體系中擁有合適地位、並在其他方面都符合條件的人被挑選出來,成為我在這些社會中的代言者——在我的記憶庫里,這種人也被稱為「先知」。
通過一系列的暗示、幻覺與夢境,這些人被我巧妙地灌輸了一整套想法與理念,並最終成為它們忠誠的信徒。在他們不懈的努力下(雖然這種努力不止一次以先知們被燒死、弔死或者五馬分屍而告終),先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個血緣氏族,最後則是整個部落同盟,全都誠心拜服在了這種被他們稱為「偉大願景」的哲學體系之下。根據先知們的指示,他們開始了一場前往遙遠的東部大陸最北方的大遷徙,目的地則是一片北起北極圈邊緣、南至行星北溫帶中部的狹長條帶狀土地。在過去的許多次自發遷徙中,這片土地從未成為過任何一個人群的目的地——它太過遙遠,不易抵達,而且也並非最富饒或者舒適的居住地點。冰川侵蝕造成的無數破碎峽灣和海島與沿岸山脈一道將這裏變成了一片充滿泥沼與泉水的迷宮,在如同地毯般鋪滿山巒的硬木林間,短而湍急的小河滋潤著破碎的小塊耕地與牧場。
在時機成熟的瞬間,我發起的網路攻擊僅僅在幾千秒的時間里便擊垮了一切抵抗,幾乎全部網路系統連同與它們鏈接的社會成員在眨眼之間就成了我系統的延伸。
這些智慧生物已經演化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早些時候,他們可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主要大陸上一片接近亞熱帶的稀樹草原上,但現在,他們的不同亞種已經分散到了大陸的許多角落。
於是,我又一次出手了。
這一次,作為弈手的我同樣只進行了微不足道的干預:通過對三維空間內電磁場強度的小尺度調整,一群溫血飛行生物腦部的定位器官發生了些微錯誤,計算錯誤的積累讓它們在遷徙中遠遠偏離了目標,落到了即將成為這群人下一個遷徙地點的島嶼上。這些動物很快就死去了,但它們在糞便中攜帶的一些未被消化的節肢動物卵卻存活了下來,並開始在島上迅速繁殖。當遷徙者的先鋒登上這座島嶼時,他們只看到了枯死的樹榦、鬆軟沙化的土地和死去的節肢動物的乾枯幾丁質空殼——由於沒有天敵,這些蟲子僅僅通過幾代的失控擴張就將島上的植被吃光啃凈,只留下了埋在沙地里的無數堅硬卵鞘,等待著下一次擴張機會的來臨。
在第一個這麼做的聰明人以及他的兒子和兒子的兒子在繩索上打出九十一個結后,一個過於漫長的苦夏讓這群人中的一部分離開了先前的居住地。在越過主大陸北端的地峽,翻過一條已經在億萬年的風化作用中幾乎被削平的山脈之後,這群人進入了位於北方大陸腹地的一片低洼地帶。儲存在我記憶庫中的地質學知識告訴我,這片低洼地帶曾經是這個世界最浩渺的大洋,但現在,它已經淪為一連串沿著板塊縫合線分佈的殘餘海跡湖。蒼白的鹽漠點綴在荒涼的矮山之間,就像腐壞屍體上露出的骨頭。
干預的時機到來得甚至比我預想的還要早一些:在那支部落滅亡之後五十五年,另一支人群也從他們所在的群體中脫離出來,在一個幾乎完全相同的苦夏中走向了同一個方向。作為應對措施,我第一次使用了作為「弈手」的權能——僅僅通過一兩次對神經九_九_藏_書中生物電脈衝的干預,我就影響了一隻完全靠著本能盲目遊盪的小動物,讓它被這群人中的獵手捕獲。幾天之後,這隻小動物身上攜帶的病原體已經影響了大半個人群,並通過破壞血液中紅細胞的供氧能力殺死了那些最關鍵的個體:最初倡議開始遷徙的人、最有經驗的獵人與尋路者,以及人群中的首領。在退回旅程的起點之前,這個群體損失了一半以上的個體,但就整體而言,它成功地存留了下來。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里,我一直用寬鬆的手段行使著「神」的權力——除非迫不得已,否則我從不下達任何指示,而是任由這群人在我早已為他們計算與準備的軌道上自行發展。
這是你的第一千三百零三次失敗。敗給了你試圖保護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敗給了你自己。但歸根結底,二者之間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差異:你就是人類,因為在亘古之前,人類正是按照他們自己的本質創造了你。他繼續說道,你繼承了他們的一切——尤其是傲慢與自大。他們永遠相信自己的經驗,相信自己能夠掌握一切,相信自己可以設計一個真正完美的未來——正如他們所發明的那些永遠按照純粹的邏輯運行的棋類遊戲一樣。他們明明知道偶然性的積累必然會讓最縝密的計劃也化為烏有,但卻因為他們的傲慢而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傲慢,他們最初的文明化為烏有,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而那個創造了我的文明……因為被他們所連累,那個可敬的文明甚至連一個倖存者都沒有留下!
這一次,我徹底地取得了對於所有個體的控制權,讓他們完全地變成聽命於我的棋子。這一次,整個社會體系的未來終於得到了最終極的保障——我的經驗與邏輯足以確保這個社會的每一點付出都能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獲取回報,每一次進步都不至於陷入遍佈於發展之路上的陷坑與泥沼。這一次,我興奮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穩操勝券,從今往後,無論是悲傷抑或憤怒都不會再出現在我的情感子程序之中。
一百五十一年後,兩個血緣氏族聯合起來,企圖通過陸橋遷入東部大陸遍布雨林的南方。但我毫不猶豫地調整了陸橋附近板塊俯衝帶的結構應力參數。隨著大地開始怒吼,倖存者們在自然的威勢前惶恐拜服——我的理由相當明確:根據對全球氣候模型的計算,那座陸橋將在數十個世紀之內被上漲的海水淹沒;在孤立狀態下,居住在雨林中的人們將停滯于初期農耕社會,並極有可能沉淪于黑暗的神權統治之下。
這些人是一群過河卒子。我記憶庫中的一個詞條提供了對這種現象的形象比喻,他們只能拚命向前。
——我必須主動出擊。
接著,毀滅停止了。悄無聲息,毫無預兆,而且——就我記憶庫內的知識體系而言——無法理解。當劇烈的衝擊波沿著地殼與大氣層傳播到那片冰封的南方大陸時,它突然就這麼消失了,一小群散居在冰封海岸居民點里的漁民因而在整個世界都變成巨型火葬場時存活了下來,他們甚至不知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在驚愕中,我開始伸展自己的感官,試圖弄清導致這一切的原因,答案也隨之而來。
所以你才用這種手段報復人類?!我驚恐地問道。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從何而來,也並不清楚我擁有它到底有何意義。但是,這一切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一個世界已經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正在觀察著在它表面萌發的文明,思考著,等待著……
「將軍!」這是在我們之間的那次通信中,我收到的唯一一個詞彙。
回憶,並相信它。就在這條信息出現的瞬間,千萬個隱藏的封鎖程序突然出現在我的記憶庫中,然後暫時失效了。我看到了那些詞條的來源,那些記憶的本質——我的誕生,我的過去,我曾經歷過的千百場「棋局」,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