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後的鐘聲為誰而鳴?
胡思亂想之際,已經到了兩點,它們即將再次出現在我的門口。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坐在屋裡,即將響起敲門聲。這敲門聲就如同人類落日的晚鍾,挽不回落日,卻也還不願進入黑夜。
我自己並不承認自由意志的存在,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價值。來看我的機器越來越多了,可能也只是把這當作一種富有古趣的娛樂,並非對我有什麼重點關注。那些人類自由地選擇了接受它們的監護,也許展現了自由意志的某種價值。
先不說人類是否有過這種立場,至少它們也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自然產物。如果它們是外星人或者什麼宇宙超級病毒,這種話還能顯出些英雄主義,但它們是我們人類自己的造物,是出於我們自己的目的,基於我們自己的技術,在我們自己的控制和許可下製造出來的。我們可以屈服於狗和貓,卻不屈服於自己的造物?人類還真是矛盾的神呢。
本文的啟發來自開頭引用的「世界最短科幻」;文字所攀援的骨架,則是傑克·威廉森的《束手無策》(With Folded Hands);本文試圖給出的,則是兩者互為因果的自然而然罷了。
「我們離開城市,用自己的力量建設和耕種,不是為了道德的潔癖,而是為了證明我們可以延續人類世界的形態。」到達營地的第一天,力主展開農業工作的那個人這麼說的時候,很多人出不屑一顧的嗤笑。
每天它們都來,在
https://read.99csw•com下午兩點剛過的幾分鐘內,敲門七八下,然後沉默地等十幾分鐘,再安靜地離開。當然時間並沒有極其精確,偶爾早一點或者晚一點,敲門多一下甚至兩下,也許它們認為這會顯得更有人性。同樣讓它們看起來像人的還有那各式各樣的面孔,和並非千篇一律的彬彬有禮。有時微笑多一些,有時更冷峻——或者說更像例行公事。這樣描述就好像它們是某個政府機構里的辦事員,有自己的壓力和盤算。但我知道,它們不會有,至少不會有我們以為的那些事務。任務、目標、方法,只是它們的某幾項數值,在人性的彬彬有禮和例行公事偽裝之下的,是「取代人類」這件事。
作者後記:
也許是為了表明人類仍有活下去的能力?
很快,出現了第一個決定和它們一起離開的人,一個我不怎麼熟悉的單身男性。它們之中立刻站出一個,陪著這個也許心懷疑慮的人走訪營地,確認他已經和所有想要道別的人交談,收集了所有想要帶走的紀念物,然後再次確認並檢查了他的思維狀態后,呼叫了可能就在不遠處懸停的無人運載機,不留任何痕迹地將他移出了我們的小世界。
是的!我,就是這敲鐘人,每天為人類敲響這鍾,即使沒人聽見、沒人在意,這鐘聲依然挽留著落日的腳步,讓黑夜能再等一天,再等一天,直到這場戰鬥無人繼續。來吧!讓我九*九*藏*書們較量一番!看看誰先退出戰場!
但無論我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每天下午兩點剛過幾分鐘,它們一定會出現在我附近,甚至在我搭乘少數仍能自動運行的旅遊火箭時,都會看到它們出現在我遠處的安全飛船上,向我發送沉默的邀請。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的數量也越來越多,三個、四個、五個……昨天我看到十二個「人」排成鬆散的錐形隊列站在我門外。我猜,這說明全世界剩下的人越來越少。
我已經不記得它們來過多少次,只記得它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起逃離城市的末日愛好者還剩下好幾百人。那時它們只來了三個,在陰沉的細雨中耐心地站了一個下午,向每一個靠近並表現出好奇的人解釋來意。從那時起,它們每天都來,風雨無阻。交通條件惡劣的時候,它們會加派幾個人提早到來,卻從不留下過夜,也絕不提前離開。
我們離開城市的頭幾年也遇到了各種困難,死亡和傷病並沒有超出我們的預料。但那時我們並沒有對外界抱有期望,人類從來都是這樣在自然的挑戰中得以存活發展,這也是我們逃離城市那個巨大蜂巢的初衷:要按照人類應該有的樣子,在我們的世界里活下去。
兩點過五分,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坐在屋裡,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一下、兩下、三下……
我只是在消耗人類龐大物質財富的一隻螞蟻,雖然不擔心會餓死,但也明白自己毫無九九藏書創造任何東西的能力和智慧。活下去,從來都不是人類獲取勝利的方式。
我突然想到,也許我才是鍾。
時過境遷,現在我已經厭倦了那些享受和冒險,人類的文明無論如何不會再發展前行了。即使現在還有和我一樣不願答應它們的人,其數量和能力也不足以延續文明了。人類,作為一個種族,事實上已經滅亡,或者用它們的說法——「凍結」了。而我也已經看到了它們在人類的基礎上,用這麼短的時間取得了那麼多的突破。太陽系已經得到了大規模的探索,行星之間的運輸在經濟上變得可行,能源和環境正在達到平衡,人類個體的數量還有所增加(是的,它們早就實現了各種安全的生育技術),在它們監護下的人類仍然創造著各種藝術和娛樂,當然這一切都是人類自己創造和享受的。它們,享受著和人類截然不同的娛樂和文化。
幾年後,只剩下十幾個人。我提出沒必要為了維持生存而勞作,留下的物資足夠使用,大家都表示同意,所有人不願說破的理由是沒人敢說我們還能這樣堅持多久。我們當時也以為如果出現問題,它們會伸出援手。這種信心讓我們十幾個人又堅持了很多年,直到那次洪水襲來。
我知道這也許是可能的未來中最好的一個,但卻不是最理想的那個。但即使我們這些末日主義者中最樂觀的,也承認人類幾乎沒辦法走向那個理想的未來。如果實現理想的代價是九_九_藏_書死亡,理性的選擇肯定是用肉身的退讓換取精神的繁衍。這場戰爭,在沒有打響之前,就決定了失敗的結局。而我,可能是現在仍然保持戰鬥狀態的最後一個戰士。
「別的都沒關係,一定要帶上噗噗先生——」有一家人一起離開營地的時候,那個經常帶著她的狗同我去森林探險的小姑娘對著它們不時重複這句話。但我不知道她是否清楚,在它們的安置區里,我後來沒有見過任何動物。
也許是為了表達人類不屈服於自然的立場?
直到剩下十幾個人面臨洪水的時候,我們發現其實所有人都在心裏隱藏著自己都並未察覺的念頭:既然它們已經代替幾乎所有的人類運行這顆星球,一旦有什麼需要,它們應該會幫助我們。在那個漆黑、濕冷、緩慢而無可抵擋的夜晚,這個念頭讓我們喪失了一切信念,六個人陸續死去:死於意外,死於力竭,死於絕望,或者只是運氣不好。緊接著,除我之外的人紛紛垮掉。自殺、放棄、失去生存意志。那幾天里,我親見了之前幾十年沒有見過的死亡展示。
一天又一天,這就如同在一張紙上戳出一個個小孔,看似無關緊要,但很快,稍一用力,這張紙就會被扯得四分五裂。
可現在,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也許是為了表示人類個體的自由意志也有價值?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最後一個離開我和那個營地的,是在洪水中救了我一命的維羅妮卡。我以read•99csw•com前試著接近過她,但很快就被別人佔了先,後來也就沒什麼交集,直到最後那段日子。「也許我們兩個人還能堅持更長時間,但我知道終有一天我們會變得疲憊,無法互相面對。我不怕艱苦和孤獨,但我不想活在怨恨里。」當時我體諒她說出這樣的話,而今天我知道她是對的,希望她也知道。
又到了這個時候,我再次想起那著名的故事,「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坐在屋裡,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就是世界上那最後一個人,最後一個沒有向它們屈服的人類,等待著它們敲響我的門。
不想再回憶這些細節,最終只剩下我一個人時,我離開了這個廢棄的營地,來到距離城市不遠的一個小鎮。這裡有足夠的住房和物資,因為很多人決定將自己完全委託給它們,已經被搬到了更容易集中安置的都市區域。它們並不妨礙我進出沒人的房屋,也放任我拿取超市的食品衣物,甚至可以開走車輛,隨意到城裡「採購」。只要我不靠近生產區域和安置區域,它們遇到我時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謙讓態度。這些日子里,我比歷史上所有帝王和哲人夢想的還要自由。大量剩餘資源——尤其是那些過時的實體娛樂設施——完全任我使用,人類自動化時代的最後餘暉,都照耀在我一個人的身上。偶爾我發現有人活動的痕迹,但卻沒有去一探究竟的想法,也沒遇到過主動和我聯繫的人。也許,我們更願意相信自己是最後一個自由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