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之見龍在天
我無言以對。
「那你還問我?」大張笑,「詳細陳述太複雜了,對你沒那必要。」
我立時正襟危坐,對一個記者來說,「有新聞」這三個字簡直就是衝鋒號角,讓我精神亢奮,哪怕躺在墳墓里了也要坐起來奔赴前線。但我並不會由此丟棄明辨是非的能力,我提醒吳妮:「拉倒吧,就你一跑娛樂口的八卦婆姨,能有什麼大新聞?!」
7
大張點頭,「不好說。看它現在亂竄的勁頭兒,明天會竄到哪兒還真猜不著。」
坐對面的李姓警官收起筆記本,「我覺得你是故意的。」
「不,不,沒用儀器觀測。肉眼,肉眼看到了。」
「拍攝啊!總能拍點什麼。」我說,「清明小長假第一天,免費高速公路肯定會堵車什麼的,科技新聞沒有找社會新聞唄,或者就拍吳妮同志,歌頌她放假仍不忘工作的敬業態度。」我說到這兒,不由得心生怨念:吳妮你外出踏青為啥不叫我呢你太無情無義了……
吳妮甩甩她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皺著眉頭,「我要這麼和電視台的人說嗎——諸位觀眾,今晚本市將出現一條真龍,請不用聚集圍觀,也不要隨意投餵食物。」
呵呵,事實在那裡,我不用多解釋。我只回答他:「我就喜歡看你不喜歡而又不得不和我一起並肩戰鬥的樣子。」
我心急如焚,閑扯不下去,直接問:「你那邊有什麼研究結果了嗎?有我們能公布的權威答案?」
然後才發爆料眼鏡男的敘述,以及他的手機圖片。圖片經過了處理,使那些糙點中模模糊糊出現了龍的影像。
「我睡了一小會兒,後來就睡不著了。」欽佩說,「想到一條龍就在那裡,還是有點興奮啊。」
「要是它在,我們就不用撕了;要是它不在,我們也不用撕了。」吳妮像在說繞口令,自己都饒不下去了,呵呵樂,「總編大人會控制節奏,好給某些紅眼的人最後一擊。你只要別太早出來就好。」
弧光閃動,從龍身上切過。一道道螺旋形光圈湮沒了龍的身體。空氣在顫抖,陽光在顫抖,光圈聚積成球狀,隨即炸裂。驚天動地的一聲爆響,將我們震倒在地。一桌食物和桌子一起倒地,壓在我身上。
吳妮那邊手機信號不好,她用微信告訴我,她在省電視台準備直播,正和主編、新聞評論欄目導演、主持以及特邀嘉賓討論直播內容。
13
「凌晨時候龍還在可見光外只是一段波,現在,八個小時后,它就開始實體化了,能看見了。它怎麼做得到這個?」吳妮感嘆,「太不可思議了!對了,」她湊近我,好奇的表情中有點小邪惡,「你想過沒有:實體化后,龍吃什麼?」
總編大人從何而來反擊的底氣?
「可是,如果大張他們成功了,那就是科學史上的大事件!」
人們呆望著天空,一動不動。《每日快訊》那邊,甚至響起了哭泣聲。
龍是出現了,但問題一點兒都沒有得到解決。支持派和反對派繼續廝殺。
欽佩不再爭辯,乖乖爬上我的大Jeep車副駕駛座,路上就問了我一個問題:「龍,應該是爬行動物吧?這得我師哥來,他是生態攝影師,最擅長拍蜥蜴了!」
爆料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眼鏡男。我們一行三人風風火火衝進主編辦公室時,此人正在主編面前手舞足蹈講述他的清晨奇遇,手指頭差點兒戳到值班主編的鼻尖,「我每天騎十五分鐘電動車去坐地鐵首班車,四點四十八分到達地鐵站,五點零一分地鐵列車進站,五年了,我每天都踩這個點,絕對不會錯。所以,我是在四點四十八分到五點零一分之間看到它的。你明白嗎?那個時候我在進站,但我看到了它。那個時候乘客加地鐵工作人員不到十個人,但只有我看到了它!」
手機響,是短消息提示。我滑動屏幕。
我趕緊把吳妮拉到身後,轉移話題,「馬大姐,龍肯定能來嗎?」
「就是那條龍。要聞版在跟蹤龍的蹤跡,社會版在現場採訪各位目擊者,文化版已經約了幾位民俗專家談龍文化。科技版,就他們最忙,和大張一起組建了分佈計算網路,正動員全世界的宅男加入龍形波的分析計算。」
「那這兒怎麼辦?」
欽佩卻打開相機,調整照片,得意道:「我拍的。」
「是的,挺好。尤其是能和你在一起。吳妮,我們倆絕對好搭檔。以後也在一起吧。」我溫柔地說,頻頻向美人明送秋波。
我打個響指,趕緊誇讚:「答對了。有嗎?」
我看著龍,忽然間眼眶濕潤。我端起桌上的一盤清明餅,遞到它嘴邊。
我吃驚不小,險些認為這司機是老李假扮,追著來點化我的。介子推早已消失在兩千六百年前的山林中,對他從各種角度念念不忘的人,不過就是從各種角度拿他說事而已。龍雖然活在當下,但就不靠譜的程度而言,完全可以和介子推相提並論。這場「龍存不存在、為什麼存在」的輿論戰,爭奪的其實是對未來歷史的話語權,《晨報》和《每日快訊》不過是兩種不同話語權的代表。這兩大陣營誰好誰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晨報》敗下陣來,我一定會被掛在電線杆子上示眾,從今往後將與傳媒圈無緣。
耳機中一片嘈雜,聲波無法轉變為電波傳送。網路信號中斷,衛星信號中斷,我們周圍的電磁場亂成了一團。
我瞎扯呢,老兄。我喜歡那條會吃餅的龍。
「吳妮,趕緊給我想辦法。」我急電求助。
空洞里終於有思維開始流淌,我逮住一個思維點,「《每日快訊》說什麼了?」
總編神色如常,將我讓進辦公室,關好門,這才說:「前進,鬧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後悔嗎?」
「幸好龍今天出現。」同業群里《每日快訊》的人對我開著嘲諷模式,「擱昨天四月一日,誰都不會理你。」這個群里的各路媒體精英都認定龍只是一個噱頭,是老掉牙的歷史灰塵,但不得不承認,我們應用巧妙。中午時,找龍這事兒就上了省級電視台的時事新聞,晚上還會在新聞評論里做專題。這是逼電視台也要滿城找龍的節奏。
「怎麼了?我早飯還沒吃呢!」
龍擺擺它巨大的頭顱,仰天長嘯。我被這聲音震得耳膜疼痛。龍直直衝向天空,就像火箭發射,要飛躍進太空。
這般華麗的場景,可惜我們直播不出去。我不由得嘆息。
主任輕輕擺手,做了個「一無所有」的手勢,「我們的觀測手段有限,以目前的認知水平,我們還沒有特別的發現。」
爆料眼鏡男的「強調真實」此時起了作用,網友居然有耐心看完了他長達一分半的爆料視頻。在這個視頻傳播率達到峰值的時候,第二個目擊者出現了。這人絲毫沒有爆料眼鏡男的鎮定,無論是文字還是語言都凌亂得一塌糊塗,實習生和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被嚇壞了,「為什麼龍在地鐵里?那麼多人只有我看到了。我是不是有什麼特殊之處,會不會變身,要承擔拯救地球的任務嗎?媽呀,好緊張!」
吳妮看著我。我認識她很多年了,但被她大大的眼睛盯住的感覺還是很不自在。
吳妮點頭,「肯定會。」她的目光中有些我不熟悉的地方,熾熱而興奮。她指指遠處。
「說你們偽造了目擊記錄。」老李說,「前進,你小子有個本事我特佩服。」
半晌,才有人怯怯發言:「大叔,我三表舅家的墓碑都採用上等大理石製作,價格優惠,上門定製。您要的話,表舅給您打七折。」
我理清思路,可到底跟不上科學工作者的理性思維,只好冷笑,「是啊,說不定每時每刻都有量子龍到達地球,只是它們中的絕大部分能量都太過微弱,我們檢測、觀察不到。」
我急忙呼喚大張:「你看到了吧?那條龍,它……它來了。你沒監測到?大張……大張你說話!」
既然說到了食品的安全性,中毒派就不能不說到環境污染、全球變暖——話題一下子發散千萬里。
這條消息看上去商業廣告氣息十足,不會引起大眾的恐慌和驚詫,而且很給龍拉好感度。
「看見個鬼!」我好不耐煩,「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我不是問它像什麼,我是問它是什麼?!」摘下眼鏡,十一點鐘方向,三千五百米外,依然是濃得如墨的黑暗。竟然會有一條龍在那裡溜達?一定是這眼鏡搗鬼!
「兩千六百年前的人,嗨,誰知道他當時怎麼想。」我說。沒罵介子推腦殘已經算我好心情,我討厭任何對父母不好的人。
8
「我可以不吃飯,減肥。」我說。外面鬧成什麼樣我能想象,但我一點兒都不想摻和。每個新聞的收尾都很麻煩,這個尤其。還是讓時間去沖淡一切吧。
這真是一條任性的龍。
我的工作就只剩下給龍一個科學標籤,可這不是我能掌控的工作節奏,得等上面給出權威說法read.99csw.com。
「但我們的信號比引力波要強,而且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清晰。」我把吳妮拉到大屏幕前,城市的電子地圖上亮起了許多小紅點,「這些紅點都是龍出現的地方。你看它們越來越密集了。」
「共同點?」欽佩思索著,「你是想找到一條規律,好預測龍的下一個出現地點?」
有個人!
「那就好,那就好。」眼鏡男放下心來,「我願意協助你們。龍是珍稀動物嘛,得愛護。嗯,你們能不能先把誤餐費發了?我還沒有吃早飯……」
天亮了。
龍吃什麼?這個問題我壓根兒不用動腦筋,把它稍加語言包裝,就會變成可口的魚餌,扔進某某和某某和某某網站(我不能說名字,以免廣告嫌疑,你懂的),立刻會有大批考據黨、博物學者以及不睡午覺觀光團自願貢獻腦力。都不等吳妮化妝完畢,實習生便已甄選出四十八個答案並且編輯成趣味台詞列印好了送到她面前。
「它是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發現了它的存在,我們有第一手的消息。我們!明白嗎?」我再次強調。
龍出現在地鐵6號線動物園站到市場站之間的地鐵隧道中,離17號線起點站郭家堡站直線距離二十七公里。龍在兩個小時中才走了這麼點路,挺奇怪的。
大張點頭,「有了,主任告訴你。然後宣傳部的馬大姐會和你們一起制定公眾知情方案。」
我把眼鏡遞給欽佩,問吳妮:「這不是紅外夜視儀。是什麼?」
接下來就看朋友圈的轉發速度了,等待人民大眾添磚加瓦,給這些消息插上飛翔的小翅膀。
「密集?到處都有龍形波?」吳妮有些疑惑,「大張製造了很多台全波段觀察儀?」
欽佩提示說:「你給起的名字。一條不在可見光範圍內的龍,我們看不到也感覺不到,所以你叫它虛龍。」
「狗屁專家!」我忍不住罵。
「你怎麼沒睡?」我問欽佩。
吳妮走進來,怒氣沖沖,「前進你這爛人!我好心給你大新聞,你卻把我從溫泉召回來。你有病吧你?」
值班主編的聲音好像著了火:「前進,你小子快帶欽佩給我滾回來!」
老李忽然湊近我的臉,目光直勾勾地要撕開我的臉皮,「監控上一片花白,沒信號。前進啊前進,你想在局子里躲兩天直接和我說,幹嗎要砸人家店呢?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老李玩著手上的筆,「串吧不打算追究你的責任。按治安條例,我只能扣留你到中午。你還是得出去面對。」
「叫你別跟大張混,惹了他那母夜叉的老婆小心給你毀容。」我戴上眼鏡,眼前頓時更黑了,「這什麼破玩意兒?大張忽悠你用的吧?」
2017年4月4日 農曆三月初八 宜祭祀 忌破土清明節
照片上是高速公路的一段護欄,護欄上一道藍色弧光,微弱而迅即。弧光中,清楚地包含一小塊生了青色鱗片的肌體。
「說重點。龍!」我吼道,「你來這兒是爆料拿賞金的,不說料就走人!」
「那條龍?你把事情做大了?」吳妮接過我遞上的茶,漂亮的眼睛里閃過興奮的光芒,她和我一樣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主。
我給了欽佩一個大大的白眼,教育他:「龍是虛擬生物,懂不?!」
「你的意思是?」主編被我說得有點找不著北,挺虛心地問。
還好,第三個目擊位置在城市西南的水上公園,龍或者龍形波已經鑽出了地鐵。隨後,目擊報告就潮水般湧進報社。公布的電話、網站、移動終端,全部被或激動或懷疑或好奇或神經的目擊者佔據了。
大張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歡樂你個頭。」吳妮瞪我,「明天寒食、後天清明,全民掃墓祭祀的日子你來談娛樂?」
「你的意思,它可以被看到了?那它是實體了?有血有肉了?」
「那……我幹嗎去?」欽佩實心眼兒地問。
我與總編面面相覷。科學家和媒體從業人員,究竟誰更瘋狂?
「來了嗎?」吳妮緊張。
我就這樣被鄙視了,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陣地。陣地離加速器大門不遠,地勢高,前方開闊,視野特別好。
「必須啊,你必須得拍到。快想快想那些地方有什麼特別,一條龍不可能隨隨便便在城裡溜達。快想!」我催促。
「哼哼,看這些答案:2.龍只吸收天地靈氣、日月精華;3.龍是雜食動物;4.龍噴火,因此體內有嗜吃石油的細菌;5.龍最愛吃馬!」吳妮念到這裏,笑得喘不上氣。
我說:「它的行動越來越慢,如果找得到規律,你可以等著它出現。」
大張和主任將捉龍地點選在郊外,距離龍第一次出現的G9高速公路十一公里。那地方有個很對景的名字——伏龍坡。其實沒坡,倒是有山、有湖、有森林農莊,環境好到不似人間。中國高能物理研究中心就在那裡建了一個加速器。大張計劃將龍誘入加速器,然後用高能粒子轟擊,打散組成龍的粒子,解除龍的潛在威脅,並且從這一過程中了解這些粒子的性質。
吳妮沉默了一秒,非常非常嚴肅地說:「有一條龍,正在高速公路上散步。」
大張乃我報社第一線人兼職民間科學家,主要研究領域是那些「我不說你絕對不知道的地方」,和我、吳妮關係不錯。
「後悔?總編您這話從何說起?」我一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比如昨天凌晨,你對看到的影像嗤之以鼻。子不語怪力亂神,那就不會有這兩天的亂象了。」
「我們只能確定,它是能夠吸取外界能量、複製信息的高能粒子團,具有量子性,目前狀態還不穩定,所以經常消失,又經常同時在異地出現。至於為什麼選擇龍,我們認為,很有可能和春節期間龍的形象頻繁出現有關。」主任說話很謹慎,字斟句酌,「龍的信息量突然增大,這可能是它選擇的標準。」
我搖頭,「名咱不稀罕,只要事實。話說,龍在哪兒啊?」
「你慢慢看!」老李拍拍我的肩膀,「看完了想明白了就出去吧。寒食節,局子里不備飯。」
吳妮笑了,「好哇,等你告別出租房吧。我看東方名苑那小區就不錯。離報社近,旁邊還有地鐵。」
「哪個車站?」欽佩問。
「直覺。男人的直覺。你這是在高物中心?」我嘲笑,背景太廉價了,「那些塑料桌椅也就是批發市場的貨。」
「兩點四十分,我們在G9發現一條虛龍。四點四十八分到五點零一分之間,郭家堡也出現了一條形跡可疑的龍。如果這兩條龍是同一條龍,那它從G9到郭家堡用了三個小時。」隨著我的聲音,紅色箭頭在地圖上不斷延伸,沿著六環路繞行城市。
大張笑:「流落民間你就真當我民間科學家了?我在中心呼風喚雨的時候你是沒看到。」他也拿出個徽章別在衣領上,看我傻愣愣的樣子,拍拍我的肩膀,「這是蓋革計數器,測量輻射強度的。我要忙起來了,運氣好的話,晚上找你擼串,還是小羊圈衚衕那家烤吧。」
二十分鐘后,第二條消息以轉發加評論第一條消息的形式放出:「是什麼樣的龍說清楚。紅包誰不想拿?但這要求準確些不難吧?我樓下賣的龍形饅頭你要不?」
「太神奇了。前進,你應該到現場去看看。」欽佩將硬碟遞給實習生,接過一杯茶,大飲一口,「好茶!」
大張一旁搖頭,「智慧不好說,還需要進一步甄別判斷。」
「我追蹤不到它。這個信號,我需要研究。」大張說,「你們沒有別的發現?」
我捂住額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大腦里瞬間全是一個個的空洞。
這話好耳熟。我打開手機上的搜索引擎——沒法兒不熟,這是「UFO」詞條中解釋UFO現象的一段話。
說罷,大張就讓開身子,露出主任矮胖的身軀和滿月樣的大臉龐。
我還真沒問失敗的後果。大張在我印象中,那就是絕不說大話、勤奮踏實的科研人員好榜樣,我幾次三番想做他專訪,以樹立民間科學家的正面典型,但都因他的研究領域實在離人民群眾的生活太遠而作罷。我從沒想過大張會失敗。
11
「好像還真沒有什麼,公園、工廠、學校、醫院,都有目擊者,它……」欽佩忽然不說話,跑到電子地圖前,伸手丈量長度。
這不消說是《晨報》造假的一大證據。《每日快訊》得意揚揚宣布結論:《晨報》費盡人力、物力編造「龍存在」這樣離奇的新聞,無非是要獲得熱搜度,進而獲取關注度和廣告價值。《晨報》為了新聞,已經無底限。
「隨你。記住控制好場面,保持採訪者的興奮度,還有,讓攝像師拍你最漂亮的角度。」我交代幾句,就把吳妮交給新媒體部主任,一溜兒小跑回到會議室。
此時,正是夜晚中最黑暗的時刻,城市的燈光被收費站阻攔,高速公路上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黢黑。我和吳妮的兩輛車都打開了大燈,也只能把十米直徑內的世界看個大概九-九-藏-書。偶然一輛車子經過,公路上的反光板便閃爍幾秒,然而這對環境照明並沒有什麼用處。站在這種地方,我看不到任何非人生物的存在。
「錢省下來買器材、引進人才。」大張不在意,「你看這視頻對話的清晰度和同步性,就像我站在你面前一樣。」
2017年4月2日 農曆三月初六 宜祈福 忌出行
「17號線起點站,郭家堡,我住桃園新村。去地鐵站的公共汽車首發車五點二十,我要坐這趟車鐵定遲到。所以我從來都是騎車去地鐵站,四點四十八分到達地鐵,坐五點零一分的地鐵首班車。我在市府路那邊上班,要坐二十七站。」爆料人回答。
吳妮瞪大眼睛,「前進,你真覺得龍沒有做任何選擇,隨隨便便就來到我們這座城市?你和我真的沒有奇特的吸引龍之處?」
「前天你說是龍形波,昨天又說是高能粒子團,它到底是什麼?」我問大張。
1
龍在高速公路上,龍在地鐵隧道中,龍趴在老屋的屋脊上,龍影漸漸清晰:角似鹿,頭似牛,嘴似驢,眼似蝦,耳似象,鱗似魚,須似人,腹似蛇,足似鳳。張牙舞爪,鱗片閃爍。只差腥味濃烈、叫聲如牛這兩條,就和傳說中的龍不差毫分了。
手機上一片紅,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數量已經逼近六位數。
等等,等等。沒有味道,沒有聲音,來無蹤去無影——這是地球上的生物做得到的嗎?我抓住手機,腦海中翻江倒海,許多想法冒出來又被消滅,不成體系。抓耳撓腮半天,我終於給大張發出一條信息:「那龍,到底還是信息狀態的虛龍吧?」
「可以啊,這隨你。必須說的話在這裏。」我把一張列印紙遞給她,「文本已經發你手機了,其他的你就自由發揮吧。」
我跳起來,但頭立刻碰到堅硬的物體,將我彈回座位上。我依然在車裡,坐在駕駛座上,副座上是我的攝影師欽佩,後座上有個人正埋頭搗鼓什麼東西。
萬里碧空無雲,龍已無蹤影。
凌晨時分。
「強曝光加廣角鏡頭,連續拍攝。」欽佩說,「這是一張大照片上的一個局部。」他把整張照片放給我們看。那是我們走近龍后,停下車子,用眼鏡四處搜索時,他仔細拍攝的許多張照片中的一張。
我對這表揚嗤之以鼻,「拉倒吧,我不跳槽是因為我太懶。對了,我得問清楚,這次關於龍的報道有多少獎金啊?我怎麼也該是本月一等吧?」
我坐好后,司機就問我:「我正聽廣播,可以繼續嗎?」
「公眾的反應我不感興趣。我只關心龍。龍呢,它還在嗎?」
「龍頭、龍爪子、龍尾巴頭,在空中閃,絕對不是我的幻覺。神龍見首不見尾啊。」眼鏡男信誓旦旦。
「關於什麼的?價值不大的話,我讓實習生去。」我掃了一眼沙發上連包裝都沒有拆開的藍光碟片,清明假期待家裡看鬼片是多好的安排啊!
欽佩忽然出現,他嫌傳圖太慢,索性親自跑回來送照片。他已經拍攝了幾個G的素材,拷貝了十七位目擊者的圖像資料,自己也拍到了龍!
「您繼續,您繼續。」我回答,「什麼節目?我也聽聽。」
大張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好幾天,特別糾結,他看看電腦,又看看我,再看看電腦,再看看我,低頭抬頭十七八次,才嘆息道:「我不知道。」
於是公眾輿論就分為兩派:支持《晨報》造假的一派與反對「支持《晨報》造假」的一派。帖子滿網亂飛,對罵、揭短、亂扯、表態,各種人赤膊上陣,用各種傳播手段打了半個晚上后,才意識到要想分出勝負只需一個證據——龍。
大張抹下額頭汗水,「沒辦法,龍不等人,瞬息就會消失。」
龍的目光清澈,在它眼中是我渺小的身影。如此渺小的人類,怎麼可能理解宇宙的奧秘?
老李不高興,一拍桌子,「你肚子里那點心思非要我說破?這他媽昨天龍還是新鮮玩意兒,到今天就是危險品了。你想知道從你喝醉到現在這十五六個小時都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國家高能物理研究中心。」大張說明,「他們又想起我了。」
我被警察帶往警察局,在安靜的拘留室中呼呼大睡。吳妮立刻趕回報社,向總編彙報我的行為並做出公共對策。果然,不到半個小時,我鬧酒被拘的消息就上了《每日快訊》頭條。再過一個小時,《每日快訊》已經將我塑造成一個醉酒的品行不端的記者,靠編造新聞博取公眾關注。當公眾為我的言行爭論激烈的時候,《每日快訊》又拋出重磅消息——眼鏡男,在17號線起點站郭家堡第一個目擊龍的人,發文申辯他根本沒有看到龍,他的爆料視頻和爆料照片都是我們製造的,假的。
「怎麼了?有人爆料!」主編那邊拍桌子吼道,「他看到龍了!」
我抽完煙,回到鍵盤前,信心十足地敲擊出一行文字:「老子的墓志銘就是——我還會回來的。」經典台詞,霸氣十足。怎樣,怕了吧,你們?!
我撥出了吳妮的電話,她那邊立刻接通,聲音十分歡快:「前進,你沒事了?總編大人希望你能在局子里再堅持幾個小時。」
「這條龍現在鬧得滿城風雨了。」主任說,「上面要求我們給公眾一個說法,穩定公眾情緒。明天是清明節,祭祀先祖的大日子,上面不希望龍破壞這個節日。」
「不是說妖怪不許成精嗎?」我笑,「怎麼還是讓你鑽了空子?」
「我們發消息,全城找龍!這是清明小長假我們報社推出的微活動!」我強調。
「如果失敗了呢?大張沒告訴你失敗會怎麼樣嗎?」
「我的天啊!你怎麼做到的?」我幾乎要擁抱欽佩。從今而後,誰要小瞧他的技術我跟誰急!
我叫實習生回答他:「天將降大任於你,必須時刻準備著。」
3
「扯淡。」吳妮乾脆否定,「因果律在哪裡?一定有什麼參數改變了才會出現龍。」
眼鏡不慌不忙反問我:「爆料要真實,真實才有價值,對不對?」
我們在發現龍四個小時後放出了第一條消息,標題必須聳人聽聞:「活龍在本市出現,絕對令你震驚的消息!」內容卻要簡單明了,強調參与性:「真是活久見!你想不到大自然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一條真龍正潛入我市。如果你看到它的任何蹤跡,都請告訴我們。你會得到紅包獎勵,以及與這條龍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我制止住她的失態,告訴她:「這個倒是有根據。《西遊記》里,小白龍就是吃了唐僧的馬才變成了馬。東漢王允的《論衡》里也提到過龍吃馬的事情。」
是的,虛龍。我們駕車穿過它的軀體,它沒有任何反應,我們也沒有任何感覺。依靠大張的儀器,我們不但看清了龍的模樣,還得到了龍的基礎數據——長八點三五米、直徑一點二一米,這是個大傢伙!
眼鏡男十分緊張。
「死亡未嘗不是一場喜劇。太嚴肅了影響身體健康。」
「什麼呀?」我、欽佩、大張和主編異口同聲問。
總編說:「獎金肯定有。不過,你要先把事情有始有終地做完。」
「我要全市管道分布圖、電網分布圖、商業網點分布圖、地鐵線路規劃圖……」我沖實習生喊,一口氣說了七八種城市信息圖,實習生臉色都變了。我這才意識到這些事關城市生存的圖紙別說他一個實習生,就算總編出馬也搞不到。
為了公平起見,《每日快訊》和省電視台也得到了不錯的拍攝位置。其他傳媒都只能轉載。主任說這是出於安全考慮。伏龍坡方圓十公里都被封鎖了,以免捉龍過程中誤傷無辜。
「我吃藥了。」我回應,「必須找你!下午兩點鐘有四家電視台和三個網站來採訪。總編指定你做發言人。」
2017年4月3日 農曆三月初七 宜祭祀 忌嫁娶 寒食節
我回過頭,五米開外,東頭「張記鹵煮火燒」家的屋頂,霓虹燈與黑暗的交界處,一條龍正趴在瓦片上,大腦袋對著我。
我咬牙,「沒什麼用,你拍不到龍。」
當時大張很擔心龍會引發地鐵事故。據他計算,組成龍的高頻電磁波攜帶的能量雖然不強,但在電力網密布的地鐵隧道中到處竄動,很難說不會發生意外。
「我要面對啥呀我要?!老李你瞎扯什麼啊,我怎麼記得最起碼要拘留五天?!」我急忙辯解。
「何以見得?」主編問。
「『誘捕』兩字我可沒說過。」我強調,「大張他們採用高頻電波,能量場滿滿,龍喜歡這個,它會來的。」
老李遞給我一杯水,放緩語調,「你也不容易,我理解。哪個做記者的不希望報個大新聞,可新聞報道出來了怎麼收場?還有反轉和論證調查呢?稍出一個漏子,同行就能咬死你。」
「回去幹嗎?吳妮的話,你還當真了?」我笑,遞給他一支煙,「不是喝醉了就是看花眼了。你以為真會有龍?」
「靠,老子就https://read.99csw•com要在墓碑上刻這句話,到時候你們來查!」我咬牙切齒。蘿莉和鮮肉們頓時啞口無語。
龍在地鐵里。
「找大張,找他!」吳妮提醒我。
「這麼說它選擇了『龍』這個符號,是有所圖謀的,它有智慧!」我嚷了出來。《外星高等級文明假借龍形傳遞福音》——這個新聞標題看著就讓人顫抖,《每日快訊》想打翻身仗等下輩子吧。
「那我要在台詞中加一句:『請東郊各賽馬俱樂部重點防範』。」
總編忽然起身,盯住屏幕。他的緊張情緒瞬間傳染給了我,我也有些心神不寧。
「你同意摻和這個話題,說明你比話題更無聊。」吳妮嘲笑,隨即語氣一轉,「前進,有大新聞了。」
5
陽光照耀在它身上,它的鱗片反射陽光,漸漸變成了金色。華麗、璀璨、新鮮的金黃色。
我凜然一驚,「哪裡哪裡,您過獎了!」
馬大姐其實只有四十歲,妝容細緻,衣著得體,往那兒一站就是辦公室職業女性的標杆。我覺得她到科研機構工作有點吃虧。
「大張說還沒想好名字,反正是一種全波段輔助視覺系統。」吳妮洋洋得意,「看見龍了吧?」
他唱道:「小子你躲警局享清靜,眼見得城裡亂紛紛。四處找龍無蹤影,卻原來是《晨報》編造的消息。我這邊差人去打聽,真真假假無人說得清……」
「大叔,你太落伍了吧?」有人好心安慰我,「《終結者5》的票房很差啊,阿諾肯定回不來了!」
省電視台的早間新聞播放了《每日快訊》的結論,但新聞主持人並沒有批評《晨報》,只是說等待《晨報》給公眾一個說法。主持人要說法的話音還未落,晨曦之中,龍忽然躍出雲層,順著高壓輸電線歡快地飛舞,在一眾上班族的歡呼聲中扎進地鐵。
我覺得大張的計劃過於科幻,一個加速器要改變任務哪能這麼順利!前天發現龍,昨天制定方案,今天就著手實施,這速度不是一般的快,是太快了。
主任裝作沒看見我們的懷疑眼色,認真地說:「整體需要周密的安排。還有,你們不要逞一時之快,該什麼時候發什麼內容的通稿,聽馬大姐的。」
「靠!」我連罵的氣力都沒有了,眼看著龍就是一夢,凌晨的經歷原來只是個幻覺。我是該嘲笑大張呢,還是嘲笑大張?
我們派了一個人跟拍大張,有問題隨時讓他解答。不過,報社的網路傳播平台沒有昨天熱鬧,看樣子昨天的紛爭過多耗費了公眾的八卦熱情。
主任發言:「這條龍是極其罕見的自然現象。」
直到我被李警官詢問完畢,龍的存在依然撲朔迷離,沒有人說得清楚。
「你說他們怎樣誘捕龍來著?」吳妮問。
G9起點附近布滿高壓電塔,17號線起點站附近布滿高壓電塔,動物園附近有大型變壓器,水上公園附近有大型變壓器……龍順著電線流竄,變壓器是它的最愛。它起初在高頻區,隨後又在低頻區,波長頻率始終不能穩定,它似乎是在吸收電能,又似乎是在通過對電網的盤查檢查全市的能源供給狀態。
「龍呢?」我問,立刻招來大張和欽佩兩人的鄙視目光,我徹底清醒了,忙做恍然大悟狀,「噢,你的眼鏡有成像功能,原理就和熱成像儀差不多。」為了顯示我仍然是一個跑科技口的專業記者,我追問大張,「那是這條龍發出的電磁波讓你收到了,還是電磁波組成了龍的形狀?哪種情況比較靠譜?」
對此吳妮並不意外,她教育我:「你想想今天什麼日子?清明啊!我鄰居六點就出門去掃墓了。誰還關心你的龍啊!」
「那道弧光是什麼?」大張問我們。
「你殺了它!」我憤怒,「它是徹底的真龍,它有血有肉,它在呼吸。我甚至感受到了它的思想!」
主編打起了呵欠,通宵值班后,他有點熬不住了。他問我:「前進,你怎麼看?」
「那需要我們做什麼?」總編問。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我腦子裡一下子迸出五六種鎮壓,噢,不,是安撫龍的方案,但好像都不怎麼容易操作。
這時,欽佩顯示出處變不驚的職業素質,他拍拍我的肩膀,溫和地說:「別急,別急,我們開車過去一探虛實。」
14
吳妮遞給我一副眼鏡,「我從大張那兒拿的。」
「現在還不明朗。支持派和反對派火力膠結。」吳妮說,「全市媒體正在站隊。我們終於有了一個歡樂鬧騰的清明節。」
「知道波粒二象性嗎?」
別人目擊是一回事,我自己親眼目擊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不願意自己是那個被無數遍詢問,甚至會被心理醫生驗證是否說謊的目擊者。當我就是「真實」的時候,我如何強調自己是中立立場?
「來了好半天啊!你睡得像頭豬。」大張說,「欽佩都和我說了。」
欽佩看著地圖,我也看著地圖,同時陷入一種無序的思維之中。
欽佩笑了,是那種對自己的職業技能有百分之百把握的自信笑容,「那可不一定。」
「興奮個頭。那傢伙還在嗎?」我問。窗外是乾淨清爽的早晨,高速公路筆直寬廣,伸向藍色的天邊。天地之間,絲毫沒有龍的蹤影。
這傢伙頭尾完全、須角分明,已經徹底實體化了。
主任繼續說:「這條龍,它時隱時現,來去無蹤,雖然能被我們觀察,卻不能被我們觀測。我們一旦靠近它,就會發現它的實體根本是不存在的,它本身僅僅只是一組微觀粒子。它展現給公眾看的實體,只是公眾希望看到的樣子,是一段全息影像。我這麼說,你們能明白嗎?」
「我昨晚上睡得很晚,沒喝酒,沒吃藥,精神正常。」眼鏡男拍拍胸脯,「我真的看到了!」
「在講龍的事情。」司機說,「專家說可能是集體幻覺。」
總編打開顯示器,大張在裏面抬起頭來,向外看看,看到我說:「前進,你的信息我收到了。信息狀態的虛龍,這個描述很棒。你是直覺,還是計算出的結果?」
我說:「很好吃。你嘗嘗。」
馬大姐信心十足,「當然能來。沒問題!」
一個小時后,通信恢復了。我見到大張。
「我也沒辦法啊,這年頭微話題不夠勁爆都沒人點擊,清明節嘛。」電話那頭的吳妮笑道,「怎麼,你被廣大粉絲羞辱了?」
「寒食就不該當成節。介子推肯割肉給國王吃,卻為了不接受國王賞賜,害母親被燒死,這種人,紀念他什麼?」司機忽然發言,嚇我一跳。
我還要和吳妮胡扯,欽佩忽然「呀」一聲跳起來,抓住相機衝到前面去了。
實習生已經擺好了野餐桌,各種冷食、水果、飲料鋪得滿滿的。天氣比昨天還好,萬里晴空如洗,乾淨得發亮,沒有雲,沒有風,陽光充足。四周楊柳新綠,桃李初芳,還有金黃色地毯般的一片片油菜花。
天空與大地匯聚之處,金色的油菜地上,一條銀白色的大龍正蜿蜒爬升。它身形矯健、動作敏捷、姿態優美,在空中飛騰。空中彷彿有一條透明的長橋,讓它如履平地、行走自如。
「肯定最佳。」我說,「在這歡樂的節日里不宜製造恐怖氣氛。」
我湊近大張耳朵,壓低聲音問:「你不是民科嗎?主流學術圈怎能看得上你?」
我們回到收費站,百思不得其解,我急召大張前來解釋。吳妮告別我們,繼續她的旅行。我和欽佩坐在車裡等大張。我異常睏倦,頭一仰就睡著了,完全失去了知覺。
10
「集體幻覺」的另一大派別是中毒派,將所有精神上的異常都歸結為食品和環境。寒食節超市促銷的青團成了懷疑重點——是不是雀麥草上的農藥沒有洗乾淨,糯米過期霉變?草汁和米粉的混合過程有沒有添加什麼化學藥劑?豆沙、棗泥等餡料來源何處?包裝青團的蘆葉也要查一下,會不會是用其他植物的葉子替代的?總之,每個進食環節都必須一一檢查。桃花粥、炸刀魚、冷煎餅卷、生苦菜這些節日食物也都在懷疑之列。
大張回答:「宇宙至大,包含無窮。億萬年的時空,龍會發出電磁波的概率,與電磁波組成龍的概率,都差不多。」
「龍會嗎?」我奇怪。
「我不理也會有別人理。只要它是客觀存在,就會被公之於眾。」我冷笑,「搶先機總好過跟人家屁股後面做撿漏似的採訪。」
昨天晚上,看到龍的瞬間,我的第一個本能,呵呵,和大多數人想都不想就舉起手機拍照不同,我的第一個本能是——老子沒看見啊沒看見啊沒看見!
我搖頭,「主任那邊沒動靜。他們的監測網連十公裡外的電磁場輕微擾動都能捕捉到。」
「監控!你調監控一看不就清楚了?我沒有酗酒鬧事。當然烤肉吧不可能找龍賠償,看在龍是稀罕物的份兒上,我負擔店裡一半的經濟損失好了。」我大度地說。
總編懵懂,「公眾希望看到龍?read•99csw.com」
我用華為Mate9手機打開智能網路和投影功能,牆上立刻出現我們城市攤煎餅樣的地圖。
「呸,我好心給你成名機會,你別狗咬呂洞賓!」吳妮瞪我。
吳妮悄悄走到我身旁,怯生生地伸出手,觸碰龍角。
至於龍,一直趴屋脊上,看著我渾身被酒澆透。我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一個酒罈子碎了,酒香四溢,漫天酒氣。龍抖動了一下,似乎是打了個噴嚏,便倏忽不見。
下午四點,我走出警察局。天氣很好,無風,微熱,陽光燦爛。總編叫的專車早就候在大門口,司機彬彬有禮地把我讓上車。
老李懶得再做我的思想工作,開了門,哼著西皮流水走了。
「那就無法探究了。十三億光年外的空間擾動我們才知道,要列出全時空參數,恐怕上帝都無能為力。」
12
那時已經是後半夜,距離龍在高速公路上被發現已過去整整二十四小時。就像人要睡眠一樣,龍似乎也躲到什麼地方睡覺去了,居然再也沒有人發現它。
整個上午,我和眾同事邊做傳播流程,邊做技術準備,邊緊盯大眾反饋,隨時調整隨時跟進。精神高度緊張,可也很爽——那種掌控引導輿論方向的快|感,甚至超越男女之間的性|事。
幾秒后,龍伸出舌頭,將一塊餅卷進口中。
別說早飯,一直到中午我都沒吃上東西。會議室成了報道中心,六個實習生聽我使喚——他們給大張建好了技術平台,聯絡各種相關人士,分分鐘更新網路平台,接聽熱線電話,搜集信息,繪製龍的蹤跡圖,忙得團團轉。我看著這些生機勃勃的面孔出出進進,隨時和要聞版、社會版、文化版、科技版的欄目主編在線溝通,心裏很有滿足感,找龍這事兒確實比看鬼片有趣多了。
「好吧,」我不依不饒,繼續問,「萬物有始有終,不管是發波的龍還是成龍的波,它到哪兒去了?」
眼鏡男打開手機,照片上都是糙點,什麼也看不清。他還辯解:「我照相了,但照出來就是這個樣子!」
「真是大新聞,錯過了可別怪我。」吳妮是北京大妞,說話、辦事爽利痛快,絕不拖泥帶水,「叫上欽佩,到G9高速公路起點來。」
「運氣不好呢?」我烏鴉嘴。
「真沒有,親。我們太普通。」我冷靜分析,「至於龍,概率,親,這是個概率問題。比如考慮整個時空的粒子分佈,你有千分之一的概率多巴胺分泌加劇,從而愛上我。這個沒有邏輯性可以依據。」
眼鏡男焦急地問:「那我呢?」
會議室門口,站著兩個等高等瘦的黑夾克、板寸頭青年男子,胸前還別著徽章。總編大人唯唯諾諾站在一旁。我的心臟頓時停跳了半拍。有關部門這就要插手了嗎?
所以,我依然去了小羊圈衚衕的烤吧擼串,每晚八點去烤吧吃飯是我人生不多的樂趣之一。
「集體幻覺」?專家已經進入到心理學的討論範疇了嗎?三點半后,龍出現得頻繁了,而且經常同時在相距很遠的幾個地點現出鱗爪,這現象著實讓各路專家傷腦筋。
「是那些拿介子推說事兒的人怎麼想。」司機說,「其實我覺得,歷史上未必有介子推這麼個人。」
我挺直腰板。
「就是這樣。」我說,「這就是我的親身遭遇。昨天為這傢伙從凌晨折騰到晚上,好心沒好報,差點兒被它嚇死。還害我進警察局。」
主編好言相勸:「那你倒是說龍啊,說半天了我都沒明白你看到了什麼。」
「虛龍?」我揉揉眼睛,意識還是有些模糊。
欽佩是我們報社的專職攝影師,技術不好評價,但人從不耍大牌,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工作原則是「要我拍,我就拍,別的我不管」,因此深受同事喜愛。就這麼一好人,被我從《輻射4》的世界中揪出來也沒怨言,聽到要去拍一條龍的時候,他卻炸毛了:「龍!天,我要拿什麼鏡頭?還有燈……我得回去!」手忙腳亂得像個要見公婆的小媳婦兒。
廣播中,一位專家振振有詞:「這些影像可能是大氣現象,如球狀閃電、極光、幻日、幻月、愛爾摩火、海市蜃樓、地光、流雲;也可能是生物學因素,如人眼中的殘留影像、眼睛的缺陷、對海洋湖泊中飛機倒影的錯覺等;還有可能是光學因素,如照相機的內反射和顯影的缺陷所造成的照片假象、窗戶和眼鏡的反光所引起的重疊影像等;人造物的因素也很重要——飛機燈光或反射陽光、重返大氣層的人造衛星、點火后正在工作的火箭、氣球、軍事試驗飛行器、雲層中反射的探照燈光、照明彈、信號彈、信標燈、降落傘、秘密武器等。」
我伸手拽住這個人的衣領子,毫不客氣,「大張,你這傢伙終於來了你!」
吳妮搖頭,「我今天真不該來。掃墓、踏青、植樹,哪件事都比守在這兒等一條不靠譜的虛龍強。」
大張神色平靜,「誘龍失敗后,只能放出高能粒子炮。我們無法承擔龍活著的後果。」
吳妮掃了一眼答案,笑道:「『只要不吃我就好』——這就是最佳答案?」
「哪兒有什麼?哪兒有什麼?」欽佩著急,惱火無物可拍,也好奇我臉上流露出的詭異表情。
二十四分鐘后,我的車狂奔到G9收費站。吳妮的紅色標緻308SUV就停在站口外路邊。她披一件銀白風衣站在車前,風姿不僅綽約,而且還很妖嬈。
「前進!」有人叫我。我睜開眼睛,眼前是欽佩追求藝術感的鬍鬚臉。他鬆了口氣,欣然道:「你終於醒了。」
此時是清明節上午八點鐘。我、吳妮、欽佩帶了一票同事準備直播捉龍。
總編笑了,「你果然是經得起考驗的我報忠誠戰士。」
「吳妮呢?」我四處張望。
主編的腦子轉過來了,困意頓消,起勁兒鼓掌,「不錯的主意,前進,那就趕緊忙起來。你寫個文案,拉出流程單子,需要人力、物力儘管都列上。我馬上找總編室、找社長。欽佩,你配合下。大張,事關重大,請你多協助。」主編說著就往外走。
我還想說什麼,大張已經在那兩個青年的左右陪伴下,揚長而去了。
「現在不是討論龍的時候,」我提醒眾人,「如果這條龍還在動的話,用不了多久就該有人去《每日快訊》爆料了。爆料的人會越來越多,我們在此事上的先機將喪失殆盡。」《每日快訊》可是我們《晨報》的死對頭。我一拳砸在主編的辦公桌上,做悲憤狀,「同志們,熱搜頭條本來是我們的。」
「是……」我回答不上來,手機恰好響了。
過了一會兒,我拍拍頭上的垃圾、塵土,向天上望去。
「不相信。串吧里的人說是你乾的。你故意乾的。」
「變壓器。」大張回復微信了,只有三個字。
「因為你是女人,有著與生俱來的不可磨滅的好奇心。」
「切,怎麼可能?就是覺得無聊。」我辯解。
我徹底敗了,憤恨至極,對突如其來的電話絲毫沒有了君子風度,大聲吼叫:「吳妮,你這鬼話題!搞什麼墓志銘徵集活動!」
「我好了!」大張提了電腦包走出會議室,招呼那兩個青年。
這就是第二個目擊者的故事,他很幸運,不但得到了我們的第二現場目擊獎金,還讓我永遠記住了他那帶著興奮和顫抖的獨特聲音。
9
「往好里想。」大張寬慰我,「我們掌握了這條龍從量子化狀態到生物化狀態的所有數據。打開了人類認知的一扇窗戶。以後,我們可能會從中受益。」他拍拍我的肩膀,「你這假期沒白忙乎。」
「是嗎?」吳妮的表情忽然詭異,目光穿過我的臉,看到我背後去,「呵呵,也許它知道。」
「好哇。」我拉開椅子坐下,蹺起二郎腿,拿起總編的茶杯,「您說怎麼干我就怎麼干。」
「既來之,則安之。」旁邊的欽佩說,「坐這兒看風景都挺好。」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看到它的全部,但確實,它在實體化。」我說著,調出一張圖片,龍的大體輪廓已經清晰,「我們就像拼圖一樣把各個目擊者看到的龍拼在一起,現在這條龍的完成度已接近百分之七十五。大張估計,到晚上它就能全頭全尾在城市中遊盪了。」
讀者群里一眾90后、00后頓時笑暈,表情包在二十七寸的顯示器上亂飛。
「活動?」欽佩完全理解不了我的意思,「可那龍,不是我們報社的啊。」
所以一見到總編,我就直愣愣問他:「大張究竟給了你什麼底牌?」一直不回我信息的大張,關鍵時刻體現出他是有組織、有紀律的人,不肯隨便說話了九九藏書。
我揉揉太陽穴。真希望此時我躺在墳墓里,墓碑上什麼也不刻。
大張沒來。這在我意料之中。上面不會那麼快就給龍一個合理的科學解釋,還得讓龍在城裡飛舞一陣子。
吳妮尖叫,欽佩驚呼,我剛想說「你們別神經了」,一種巨大的壓迫感劈頭蓋臉而來,將我重重按在椅子上。我掙扎著抬起頭。
「證據呢?」我質問。
眼前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一片淡淡的灰色,正以二十邁的速度從容不迫地移動著。那灰色的輪廓,吳妮再有豐富的想象力也無法定義為別的東西——那就是一條傳說中的中國龍,長長的軀幹頂著大大的頭,頭上有角,頭下長須飄動,軀幹下方還有四條短腿。看不清軀幹上的鱗片和頭上的眼睛——但不知為何,我能感覺到這傢伙身上的鱗片在抖動,眼珠子也在滴溜溜亂轉,似乎對這個世界有無限好奇心。一輛轎車駛上高速,穿過龍的身體,我不由得打個寒戰。但車和龍各行其是,彼此之間沒有產生絲毫影響。
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到一條龍從動畫片中跑出來,在高速公路上散步。那部動畫片,是《大聖歸來》嗎?我不能確定。
「知道啊。」
「你不相信龍和我一起喝酒,然後它把烤肉吧搞得亂七八糟?」
「我們線上聯繫,別擔心,龍的任何消息,《晨報》還會是首發。」
一個陌生的頭像留言:我還會回來的。
「3721,十一點鐘方向,三千五百米。」吳妮不慌不忙對眼鏡下達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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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熟歸熟,你這樣說小心我告你誹謗!」我強詞奪理。
老李笑了,貓捉了老鼠一樣的表情,「得了吧,前進。我們去的時候只有被砸得亂七八糟的鋪子,還有你爛醉如泥,龍連根毛都沒見到。」
所以我立刻就捧起串吧的酒罈子喝個底朝天,並且以最誇張的方式打砸桌椅。串吧老闆此刻很哥們兒義氣地袖手旁觀,等我鬧得差不多了,才撥「110」。
「你有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反應,特別快!」老李將我的手機扔還給我,「看看吧,昨晚上到現在都出了什麼事。」
「為什麼是我第一個看到它了呢?我要是看不到它就不會找你,那你就不會想出找龍這個主意,那麼我現在就能舒舒服服地躺水床上看電視劇了。」抱怨聲中,吳妮已將盤中各種食物一掃而空,連個渣都沒給我剩。
這答案真是無比正確。
我走到電子地圖前,龍下一步會去哪裡呢?G9、郭家堡站、動物園、水上公園……這些地方有什麼共同點沒有?為什麼龍會在這裏和那裡出現?為什麼……為什麼……
我連忙上前攔住他,「你要去哪兒?」
大張一步跨到眼鏡男身後,憑藉一米八五的身高優勢咄咄逼人地道:「龍!它在哪兒?!什麼樣子?!」
「它不可能無緣無故裝龍玩兒。一定有動機。或許裡面包含了很複雜的信息!說不准它是一封宇宙級的雞毛信!」我抑制不住思維的發散,「主任,你們就沒有發現什麼嗎?特別的東西,信號組成方式、頻率、波長,宇宙文明用數學來說話,或者是最基本元素的結構?」
眼鏡男的申述完成了我的形象塑造。但這樣明目張胆地黑化引起了一部分公眾的不滿。我們的第二個目擊者,就是說話抖得不行的那位老兄,一直等著龍再次召喚並派給他拯救世界的任務,勇敢地在網上發文,聲稱他對自己的目擊負責,而我和《晨報》是更嚴謹負責的媒體。
「那是,明前茶,貴如金,何況是清明前的顧渚紫筍茶。我在家給你坐鎮指揮,你才好前方衝鋒陷陣。你去這些地方,有什麼共同點嗎?」
眼鏡男頓時頹了,滿臉委屈,嘟囔道:「我,我好心爆料,要不我就報案了……」
「我們要把龍引導到指定的地點,把它暫時關起來,這樣公眾就不會懷疑和恐懼了,而且我們還能繼續深入研究。也許,還會找到前進同志所說的那封雞毛信。」主任舉重若輕、不慌不忙說出他的計劃,末了還拿我開涮。
「『龍形波』?這種名詞你也發明得出來?!」吳妮笑得見眉不見眼,「引力波可是動員了一千多位科學家分析了四個月!」
「那樣當然最好。要是能拍到它完成實體化的那一瞬間,」欽佩滿臉憧憬,「我就死而無憾了。」
「這條龍似乎在尋找什麼。」大張說。
我電話總編。他可沒有吳妮的好情緒,在電話中罵我:「你這混蛋,你還真敢給我葉公好龍!龍是不是真的,你心裏最清楚!我不管你什麼理由,你都得給我待到下午三點半!」
「給國家工作挺好。」馬大姐心態陽光,「有主人翁的責任感。」她甚至鼓動吳妮,「你看你不到三十歲,累成什麼樣子。我們中心工作沒同行惡性競爭,心情舒暢,待遇也不錯。你要不要過來試試?」
缺了大張的會議室有點冷清,爆料眼鏡男留下電話和爆料視頻后消失了,欽佩則趕赴目擊點拍照。我終於能坐下來喘口氣,喝茶、吃飯、打瞌睡,但一股子興奮的情緒在我血管里竄動,讓我沒法子安穩待著,腦子裡不斷回放今天的經歷。
大張的電話更是乾脆不通,微信也不回我。
「龍是一個大眾符號。最容易得到大眾的呼應認同。」主任回答。
主任很和氣地握住他的手,「你得留下,你是第一個報料的人,非常重要。誤工費、報料費、車馬費一起算給你。」
地鐵車廂中擠滿上班族,或打瞌睡或看手機或吃雞蛋灌餅,只有一個人無所事事將目光看向車窗外。窗外是隧道鐵灰色的牆壁,時不時出現一組色澤艷麗的廣告。這個人試圖背誦廣告上的電話和網站,既鍛煉記憶又打發時間。忽然,廣告被一層灰色覆蓋。灰色停留了一兩秒,便沒有了蹤影。灰色再次覆蓋上來,很長一條,隱隱的,有巴掌大的鱗片閃動。灰色盡頭是一顆碩大的頭顱輪廓,眼珠子黑得明亮清晰。這個人條件反射,立刻舉起手機拍照。上傳朋友圈時,他看到朋友圈中轉發的《晨報》尋龍活動告示,哆嗦著再向窗外看,那灰色正在向前移動,如波浪微微起伏,分明是一條龍正蜿蜒飛行。
《晨報》沒造假!但龍怎麼能及時出現,並且來無蹤影就出現在地鐵站口,現身二十一秒?這是真正的大自然奇迹,還是現代化的聲光影魔術?
「現在,恐怕已經到溫泉度假村了。」欽佩回答,「她說不能為了一條虛龍捨棄難得的假期。」
肉串和烤饅頭片剛端上,吳妮就來了,真是嗅覺高度發達的女人。她又累又餓,已經路人粉轉黑,對龍心生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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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見光外了,你指望我們肉眼凡胎能有什麼發現?」我冷笑。
「我們會報道你們的這場鬧劇。」《每日快訊》的人說,附贈我一套「鄙視」系列表情包。
「那就得通宵達旦守機房了。對了,中心已經聯絡了『繁星1號』——世界排名第一的超級計算機——一起破解龍形波。」大張吹了聲口哨,「這可是個大事件,你小子就偷著樂吧。」
龍已經飛到了我面前。它足足有十米長,一米多粗細,鱗片微張,大眼如燈。它在呼吸,鼻腔中的氣息噴在我臉上。它身上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腹部分明有心臟在有力跳動。它懸停在空中,龍鬚差一點就掃到了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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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沒法子報道這條龍的科學屬性。找龍在新聞評論后演變成了全城行動,所有小長假待在家裡的人都響應媒體號召,拿了手機和平板電腦走到街上。這時候,報道龍的行蹤已經失去了新聞價值,找龍演變成了一個娛樂事件,徹底脫離了我的工作範疇。
欽佩搖頭。我看向大張,「喂,你那眼鏡不會沒有錄像功能吧?」
大張哼哼,「當然有了。但錄下的是這個。」他讓開身子,我才看清那副眼鏡連上了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波形閃動,記錄下來的,竟是一段高頻電磁波信號。
龍離我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龍的爪下,湧出一縷縷、一片片潔白的雲朵。雲朵聚集滾動,時而像海的波浪,時而像夜的蓮花。雲在龍的身軀下翻卷,龍在雲的簇擁下莊嚴前行。
「形勢怎樣?」
「集體幻覺」也分兩大門派。一是神秘派,指出最初看到龍的人,包括我,都是對神秘事物深信不疑的人,所以就產生了一些錯覺,這些錯覺經過媒體引導誇大,加上社會從眾心理,於是就產生了見到龍的「集體幻覺」。這一派別所持論據就是到現在為止,所有目擊者拍攝到的龍的影像,都可以用「非龍」因素來解釋。
真是細思極恐,說現在情形兇險,到了生死關頭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