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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疾

頑疾

作者:高博 海大
「你當時反應很激烈,你一方面認為我在做的事情很瘋狂、很危險,但是你又決定支持我這個朋友。你說,如果我要選取樣本的話,你一定是那類最理智、性格最健全、最不可能愛上什麼人的樣本,你志願做我的實驗對象,來證明我是錯的。
保羅仍然無法入睡,於是他從床上爬起來。在黑暗中,他走到窗前,讓智能管家打開窗帘,房間立刻被窗外的燈火照亮了。
「保羅,我的實驗就快完全結束了。雖然現在還有一些樣本資料沒有收回,但是我可以確定地告訴你,根據現有的案例分析,愛一個人絕不是一種精神疾病。無數的實驗結果都證實,愛情並非是精神疾病,而是人的本性——我是對的。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把實驗結果發表,徹底粉碎這個謠言!」
第一步是住院,用一些放鬆心情的藥物(比如大麻精油)對人的心理狀況進行調整,療程大概是一個月。而實際上,在你住院的同時,醫院會迅速聯繫你的親友,告知你的病情,然後在你生活的空間中做一次大掃除,把一切關於「病灶」(也就是你愛上的人)的痕迹都統統抹去。
「今天,給我一杯特別的吧。」
「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幫我解開它。」茉莉輕嘆道。
第二天早上,保羅沒有上班,他徑直來到了喬的家。
「你覺得喬和珍這兩個人怎麼樣?」
「一種陣發性的精神病,多見於青春期,表現為情緒激動、狂躁、判斷力下降、思想行為混亂等,一般針對特定的異性(或同性、不同物種,比如貓狗;或無生命物體,比如手機),美化對方,極力希望與之有親密的行為並建立親密關係,並伴有愛打扮、失眠、做白日夢、胡言亂語、嫉妒、憤怒、無法抑制的佔有慾等特殊行為,甚至可能出現情緒失控,產生痛哭流涕、頹廢、自傷、自殺等極端行為。發病期難於治愈,但半年到三年可自動痊癒……目前尚未找到經過證實的徹底有效的根治辦法。」
而另一方面(其實是更主流的一方面)則認為,人類的存在不管是限定在四維空間還是五維空間,都是空間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人應該注重對真相的探求,找到規律、建立規則,充分發揮每個人在空間中的作用,實現其「存在的價值」(也就是發揮他所有的社會功能)。

三

在聽了喬的一大段長篇大論后,保羅這個時候才稍微集中了些注意力。
「啊……你好歹大概知道我的態度,之前我們有過類似的爭論。」喬說,「你先不要著急,聽我慢慢說。你知道,在21世紀的時候,人類社會是存在婚姻制度的,但是那個時候的人開始萌發出自由思想的萌芽,越來越多的人都不再認同用一種法律或者制度,將自己和另外一個人徹底捆縛在一起。
「是的,你忘記了,是我人為地抹去了你這段記憶。」
「我本來不願意這麼做,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做有可能會傷害到你的事情,但是你很堅持。」
「這件事情本來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覺得。但是同時它又涉及另外一個人。」保羅說,「你知道茉莉,對吧?你見過的。」
「今天過得怎麼樣?」
隔壁艾爾家的燈還沒有熄滅。也許艾爾還在和朱莉聊天,或者他們在做|愛,或者在做其他有趣的事情——兩個人在一起,總有許多事情可以做。
這是現代社會裡,一個類似於唯物論和唯心論之爭的哲學課題。
「好,你說吧,我聽。」

四

蘑菇湯很鮮美,有雨後泥土和樟木的味道,入口的口感像在親吻一個年輕的女孩。這湯讓人瞬間放鬆下來,但卻並不睏倦,身體很快充滿活力,甚至每一種感知都被放大了。保羅覺得自己都可以聽到山間的微風徐徐吹過樹叢,發出有如傾訴的低語,就像是晨間茉莉溫柔的小手在輕撫自己的臂膀。
床邊的警報器在響,夢境中的畫面、海浪的聲音、渾身發麻的感覺,還依稀存在,這讓保羅確定了一樁嚴重的事實——他病了。
「晚——」不等艾爾他們的晚安道完,保羅已經迅速關上了門。
「不,不,你不能這樣安慰我,你要跟我說實話。也許我是病了,但是我並沒有徹底喪失掉理智,我並不瘋狂。」
「嗨,我剛到家。你在做什麼?」茉莉微笑了一下,問道。
「你是指?」保羅放下手裡的咖啡。
「你醉了。」
「我也愛你。」朱莉微笑著說,他們完全旁若無人。
「反正我們也不指望這個,不是嗎?」
保羅似乎鬆了一口氣,他靠向沙發,沉吟了許久。
「你繼續聽我說下去。」喬試圖安撫保羅的情緒,他更慎重地說,「那天我告訴你,我正在秘密做一項大規模的實驗,我要證明不管是什麼人,不管是心智多麼健全、多麼理智的人,只要他是人類,就一定會愛九*九*藏*書。我那天告訴你,我正在秘密地徵集實驗樣本,我需要上千個志願者來參与我的實驗,我要用科學的結果來徹底推翻愛情是疾病的謠言!
「你們真是些奇怪的傢伙……」保羅嘟囔著,他向酒吧櫃檯的結款機器揮了揮手表。機器立刻顯示出他的賬單金額。保羅看也沒看就按下了確定鍵。
這個夜晚並沒有因為特別的酒而變得特別,甚至連保羅的心情都沒有變好。這個時候,他很想念茉莉,但是他又沒法去見她,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愛上她的事兒說出口。或許,他該隱瞞這件事情,然後和茉莉再度過一個愉快的春宵之夜,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掩飾得滴水不漏;又或許他該實話實說,這樣茉莉就會為他提供幫助,比如,把他送進精神問題療養院……

一

喬在家,他很高興地歡迎保羅進門,並邀請保羅喝一杯咖啡。
儘管保羅認為,這是個很蠢的療法,但是短期來看,它確實很有效——如果你不再愛上另外一個人的話。
喬站起來,向保羅伸出手,「我的朋友,這裏邊也有你的功勞,謝謝你對我的支持,真心地感謝!」
「是啊,自從上次在老喬家的山坡別墅聚會之後。」
生物學家、醫學家、心理學家馬上行動起來,創造了一系列預防、治療「痴迷性精神失常」的方法、藥物及醫療器械。對「痴迷性精神失常」的防治,現在已經深入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說,保羅床邊的健康警報器中就有這樣一款插件,能夠隨時監控保羅的心理健康。現在它正蜂鳴大作,聲音刺耳又讓人慌張。
「噢!這真是徹頭徹尾的陰謀論……」
喬抿了抿嘴,鄭重而緩慢地向保羅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
「我們是朋友吧?」喝了一口咖啡后,保羅這樣開場,「我是說,我們算是那種無話不談的朋友吧?」
持「存在可能性」論調的人認為,人類的存在意義,關鍵在於其不確定性。也就是說,人的思想和言行其實是一種非線性的偶然現象,正是由於這種非線性和不可預知,才使得人類超脫於物理宇宙之外,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者。人類個體所面臨的種種奇詭變化,衝破了人類本身所在的四維空間。正是這一點,使人類成了一種「存在」,而不是與四維空間中的一切泯為一體。他們鼓吹著,人類應該放棄規則,充分尊重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容忍一切的思想和言行,這才是人類存在的意義。
保羅知道,在一般情況下,如果選擇去治療的話,醫院提供的治療方案只有一種——也是目前臨床經驗中唯一能夠快速見效的方案,即洗腦療法——當然醫院沒有這樣命名它,這種療法的正式名稱叫作「痴迷性精神失常病灶摘除手術」。
「我說了這麼多,保羅,其實下面我要說的,才是真正與你切身相關的。」
「那麼,你是怎麼做的?都做了些什麼?」保羅問。
「我首先對你進行了晶元植入,隨時監控你的腦部變化和心理情況,留存資料。另外,我還對你進行了局部洗腦,封存了你對我們之間對話的那段記憶。不過,這部分資料被我保存下來了——每一個志願者都有一個拷貝,來證明他們是主動來參加這個實驗項目,並且以備將來實驗結束喚醒他們的記憶。這個資料,我一會兒可以拿給你。你的實驗已經結束了,理應知道全部的真相。
「那個時候的愛情,可並不被認為是一種精神疾病,反而是很多人追求的一件事情。甚至很多人結婚之後,由於愛情慢慢消逝而變得不快樂。但是由於法律、社會、道德以及經濟條件的約束,他們會選擇不離婚,繼續在並不美滿的婚姻中苦苦掙扎。
「你真的認為人存在的意義,『可能性』要大於『功能性』本身嗎?」茉莉曾經這樣問他。
保羅突然發現,雖然認識喬這麼多年,自己其實並不真正了解他。尤其是有些時候,喬會談論一些事情,透露出他零星的真實想法。這讓保羅有些隱隱的不安,本能地想逃避,但是卻不知道具體在逃避什麼……總之,他一直極力想避免接觸這些深入的東西。
房間里安靜下來,保羅終於能夠進行思考了。
在本世紀的社會調查中,人們已經把痴迷性精神失常列為與艾滋病、埃博拉病毒感染一樣的絕症,並且已經大有超過癌症和多發性脂肪控制失調(肥胖)的趨勢。通過對歷史的反思,人們發現,這種疾病還曾非常嚴重地影響了整個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拖延了科學進步的速度。
「哦,拜託,不要談論這個話題了。」保羅抱怨道,「你知道我一向對政治沒什麼興趣。現在都是什麼時代了,誰還關心這個?」
「你認為沒人關心這個?」喬問道。
「而那個時候的絕大多數政府,都認為以婚姻為載體的家庭,https://read.99csw.com作為社會組成的基礎單位,是相對比較穩定而高效的。所以從行政層面以及立法層面,政府都傾向於鼓吹婚姻神聖——那個時候,他們甚至使用宗教這種原始手段來對人進行心理約束,結果造就了一個人人嚮往婚姻而恐懼離婚,並仇恨婚姻破壞者的時代。甚至有的國家元首因為私生活問題,而遭到議會彈劾、最終下台的,這在今天的社會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嘿,保羅。」艾爾很熱情地打招呼。

二

對於目前的狀況而言,保羅已然沒有什麼好糾結的了。這種疾病來得迅猛,且癥狀顯著,就像宿醉后的頭痛一般,根本不需要找什麼醫療專家確診,自己也能分辨個明白。
保羅試圖在觸屏按鍵中找到一個按鈕,來關閉這讓人驚恐的聲音。但是由於他之前沒有仔細研讀說明書,並且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問題,所以折騰了半天也沒能把聲音關掉。
「那倒是……」
「好了,好了,男孩子們。」這時候,珍打斷了這段爭論,「還記得我們今天的重頭戲嗎?我們的致幻蘑菇湯——這可不是天天都能嘗到的東西,它們要涼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保羅喘了口氣,說道。
從喬家出來,保羅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他站在山腰上,望著碩大無朋的城市。那裡有無數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些人正在孤獨的深淵中掙扎,另外一些則因為愛上了別人而陷入恐懼。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坦然地去愛?喬和珍應該是的。艾爾和朱莉是這樣嗎?保羅無從知曉。
「不,不是這樣的。」喬趕忙解釋,「她是在你之前就主動參加到實驗項目中來的,這是一個巧合。實際上,在上次你帶她來我家之前,我都不知道你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這個……」喬有點兒尷尬,「我不能告訴你,保羅,雖然我們是朋友,我也很想告訴你,解除你的痛苦。但我卻不能告訴你,我和每一個志願者都有協議,這是茉莉的隱私,我不能透露給其他任何人。我覺得,你只能自己去發現了。」
「隨後,政客又控制了媒體,對這個概念大加渲染,製造恐慌——就和他們當年鼓吹婚姻神聖一樣。只不過現在他們翻臉不認賬,又開始鼓吹愛情是一種威脅了。
酒保特別調製了一杯加冰和火星香料的烈酒。保羅喜歡那種刺鼻的香氣,但是喝到後來,就聞不到了。很多時候,你面對一杯加冰的酒時,會害怕冰塊融化得太快,於是不自覺地加速喝酒的進度,於是你就醉得更快。
「這真是很荒謬的感覺,對我自己來說,甚至有點兒諷刺。而且,在我發現這個事情以後,首先想的居然不是得病本身。而是在想,難道我會因為這個病而失去茉莉嗎?以後我們兩個不能在一起了嗎?我難道要通過治療來徹底忘掉她嗎?我內心裡的真實想法非常清晰地告訴我——我不想這樣,我不想忘掉她,不想失去她。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甚至沒法告訴她這件事情——這同樣讓我痛苦萬分。我只能告訴你。你覺得,我是不是已經病入膏肓了?」
具體的操作手段也很簡潔:
「其實,我想說的是,茉莉是個很可愛的姑娘。無論是誰,都有可能愛上她……」喬緩緩地說,但是保羅打斷了他。
然而,茉莉突然停下來,神情凝重,雙眼怔怔地看著保羅。從她皺起的眉間和微微發抖的嘴角,保羅知道某件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當然了,現在人類社會的發展程度,早已經不需要政治了,沒有政治家,人類社會一樣會平穩有序地自然發展下去。這是一個集體智慧決定一切的時代,我們每個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
「我是說,他們是不是看起來格外親密?我知道他們相處很久了……」茉莉搓著自己的小腿,不經意地說,「但是,他們倆之間的關係,你有沒有覺得有些怪怪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去問她,她卻沒有愛上我,她也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參与你的實驗,那她很可能把我看作一個精神病人,是這樣嗎?」保羅問道。
喬是一個自由職業者——一個學者和作家。但是保羅沒有看過喬寫的書,他覺得那些一定是枯燥無味的學術著作。喬對此倒也並不介意,他們享受在一起聊天、喝酒、打牌、打發時間,並不在意對方是做什麼的。保羅覺得喬也不會介意自己這麼早就去打擾他。
保羅很快就喝多了,他拉著酒保,含混不清地說:「你知道嗎?我……我今天發現,我愛上了一個人。」
「後來由於社會發展越來越快,物質逐漸不再成為一個問題,而信息的傳遞和思想的推廣則日益普及,所以覺醒的人越來越多。人們對婚姻制度越來越不滿意,離婚率不僅居高不下,還日益上升,直到最後婚姻制度在全世界範圍內土崩瓦解。read.99csw.com
喬點了點頭。
「那你好好想想,難道不是政客讓你這麼想的嗎?他們麻痹你的感知,讓你相信他們不存在。」
保羅感覺有點兒不舒服,他取消掉放大功能,向智能管家要了一塊大麻軟糖,咀嚼起來,希望舒緩一下自己的神經。
下班之後,保羅像往常一樣走進「宿醉」酒吧。今晚客人不多,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雖然對保羅而言意義非凡。在這個時代里,沒有誰的個人遭遇是格外重要的。保羅在吧台落座,酒保打算照常去為他準備一杯他常喝的無酒精雞尾酒,但是保羅卻阻止了他。
是的,它們是吻合的。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你看我們平時的生活,已經根本感受不到政客的存在了。你聽到過哪些事情是由政客發起或者干預的嗎?」
留在保羅眼裡最後的畫面,是茉莉禮服拉鏈下的一截裸背。這時候,夢中那種揪心的感覺又向保羅襲來。他閉上眼睛,緊皺眉頭,緩了好一會兒,才把茉莉從腦子裡擠出去。
其實我們可以說,這兩派的爭論簡直是毫無意義。在物質極端發達的今天,非物質的一切爭論,都被看作是喋喋不休的矯情,或者乾脆是一種滑稽的表演節目,用以娛樂大眾,打發無聊的時光。
茉莉呢?
這一天下來,保羅已經精疲力竭。他努力跟自己抗爭著,把神經綳得緊緊的,努力不去想茉莉,不去想自己的病情。但是他已經累壞了,這種疲憊的心境令他幾近絕望。
「是的。」他說,「為什麼不呢?」
這是寂寞的狂歡。保羅心想。
「他們首先運用行政手段,通過威逼利誘控制了學術界,一些不堅定的學者開始服從於他們。他們藉助因為失戀而產生的過激行為的報道作為契機,發表了不少關於愛情有可能是精神疾病的學術文章——這些文章我基本都查閱過,並且深入地研究過,結果我發現,他們的論點完全是站不住腳的。甚至其中很多人根本就沒有進行過大規模的臨床實驗,完全沒有數據支持,就那麼憑空捏造出這個所謂的『痴迷性精神失常』的概念。
不過,大家都管它叫「洗腦療法」,這樣不僅很形象,而且好記。
喬點了點頭。
「在回家的路上,先喝杯咖啡。」
「它的腦子裡本來就沒有這個設定。」保羅說,「我是指道歉,現在這些製造商都過於自信了,他們覺得自己的產品是萬能的,絕對不會做錯任何事情,所以乾脆連基本的禮貌程序都沒給輸入。」
「茉莉,你怎麼了?」保羅喊著她的名字,「茉莉!」
這是一個務實的時代。
「另外,作為朋友,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得告訴你。」喬顯得更凝重。
「還不錯。」保羅答道。
「其實關於這個話題,我們兩個人爭論過很多次了,只是你已經忘記了。兩年前,也是在這裏,我們倆喝著咖啡,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是非常好的朋友了。當時我就像今天你問我一樣問你,我們是不是真正的朋友。你說是的,我們無話不談。」
最後是第三步,你也可以稱之為術后恢復。簡單來說,就是催眠,調整你的時間感,讓你在一覺醒來以後,毫無異樣的感覺,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要讓你認為,自己根本沒有得過病,沒有愛上過誰,甚至對這個「誰」毫無概念。你會照常去上班、用餐、運動——就和你愛上別人之前的生活毫無二致。
「以前我並不覺得有這種需要,」保羅說,「我從來不覺得聊天或者傾訴可以解決什麼問題,今天我得承認我錯了。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憋在心裏,實在想找個人說一說。」
一氣之下,保羅像古代某些患有「暴力型嗜睡綜合征」的人群對待鬧鐘(一種古代的喚醒儀器)一樣,使勁將健康警報儀砸向地面。於是它終於不再響個不停,而且以後也不會再響了。
「是的,你並不瘋狂,我非常確信這一點。」喬說,「其實關於這件事情,我早就有很多話想要告訴你。今天,這個機會終於到來了,希望你耐心一點,聽我從頭講完。」
思酌再三,保羅還是沒辦法做出決定,他不知道茉莉會對此作何反應。
關於下一步,只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自己該怎麼辦?
天地之間驟然狂風怒卷,光線昏暗,海浪的嘯聲讓保羅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他眼睜睜看著茉莉被蒼白的大浪卷了進去,再無蹤影。然而浪潮並沒有止步,而是像巨大的白鯊一樣,張開大口又向他猛地撲了過來……
她轉臉對保羅說:「不過他說得對,你氣色是不太好呀。」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知道,」保羅說,「我想知道,茉莉有沒有像我愛上她一樣,愛上我?」
茉莉站起身來,拉開禮服的拉鏈,然後沖保羅轉頭一笑,掛斷了電話。
「我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保羅插嘴道。
「你就不要再打擾人家了嘛!」朱莉在旁邊嗔怪地瞪了艾爾一眼,但是馬上又眉開眼笑地摟著他的胳膊。
read•99csw•com「算了吧,上次它已經弄壞我一條項鏈了。」她說,「而且,這傢伙居然毫無歉意。」
「哦,不,你不應該把自己搞得這麼累,放鬆一點,做點兒讓你自己舒服的事情。你看我和朱莉,我們今天就是大戰一整個晚上也不會覺得累,而且我們明天還要去旅行,我們準備到南半球去,吃一頓極地料理大餐……」
這個時候如果茉莉在身邊……他還是不可挽回地想到了茉莉。
不管喬的實驗成功與否,對現在的保羅來說都不再重要。
保羅猛然驚醒!
面對這樣一幅畫面,保羅的一切感官都覺得很真實,卻又說不上來哪裡有一些虛幻。在某個瞬間,一種強烈的內心悸動徹底擊中了保羅,好像一次心室震顫,又伴有令人眩暈的美妙幻覺。
保羅想起茉莉的話,以及上次他們在喬的家裡見面時候的事情。
然後是第二步——電磁手術。精準地確定你腦子裡存儲「病灶」的那些腦細胞,殺死它們,直到完全消除你對「病灶」的記憶。
茉莉有著小麥色的皮膚和深棕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爍著香檳酒一樣的耀眼金色,她還有緊實的臀部和柔軟的腰肢。恍然間,保羅覺得自己可以將其摟在懷裡……可一眨眼,這美好的軀體又跑了開去。她在海水裡旋轉著、跳躍著,漂亮的臉孔朝著保羅開懷地笑,像遠古神話里的美人魚,用致命的誘惑將保羅拽到海的深處。
「你知道我的工作吧?你應該清楚我在研究的事情,看過我發表的文章,以及我對社會現狀的看法。」
「嘿,艾爾。」這是個很大大咧咧的傢伙,有時甚至開朗得讓人感到尷尬,但是保羅還是和他寒暄了幾句。
「親愛的珍,你總是恰如其分地抓住重點。」喬說,「你就是我人生樂章里的休止符。」
三十年前,人類科學家終於確定了「愛情」是一種伴隨人類進化所存在的精神病症。之後,在全世界範圍內,人們都因「痴迷性精神失常」(愛情)而陷入了一種誇張的恐慌情緒之中。
從保羅住的高層公寓俯身看去,這個城市的深夜有如白晝,密集的樓宇星星點點,無數間公寓都還亮著燈,好像銀河在地面上的倒影。在一些半空中的公共露台上,許多人聚集在一起,舉辦著午夜派對。這些派對好像從來不會停止一樣,人們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彙集到這些地方,直到人和人接踵摩肩,他們也並不在乎這種擁擠和喧囂。
「你最近有空嗎?」茉莉問,「我們蠻久沒見面了。」
回家的路上,他幾乎跌跌撞撞,他感覺呼吸都很急促。這時候,他只想趕緊回到家,洗個澡,然後吃片安眠藥,好好睡一覺。即使睡不著也沒關係,他只是覺得自己必須趕快躺下來。
「什麼怎麼樣?他們挺好啊。」
「好的,哪天有空再聊。」保羅說道。
「雖然這是個一百年前的比喻,」珍笑著說,「但我還是接受你的恭維。我們喝湯吧。」
有一瞬間,酒吧安靜了下來,只有彈奏激光電琴的樂手還在自顧自地演奏著。保羅感覺周圍的人向他投來類似憐憫的目光,但這也只有一瞬間,然後一切如常,酒客們繼續喧囂起來,沒人再表現出任何異樣。
在家門口,他碰見了鄰居艾爾,還有艾爾的朋友朱莉,他們倆摟在一起,正要進艾爾的房間。
「我想……我可能愛上她了。」保羅像是在使勁兒吐一口氣,「這不是開玩笑,喬,我想我是真的愛上了茉莉。也就是說,我患上了這種無法治愈的精神疾病——痴迷性精神失常。
保羅吃了一驚,「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麼你還是覺得政客並沒有主導現代社會的發展?沒有控制整個人類的思想和行為?」喬抿了一口酒,繼續問。
「給我一杯最他媽有勁兒的咖啡。」保羅對智能生活管家說。管家系統自動過濾掉了「他媽」這樣沒有意義的字眼兒,麻利地為保羅準備了一杯濃到咖啡因嚴重超標、幾乎達到毒品級別的咖啡。
她的全息影像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微微俯身,把兩隻手伸到脖子後邊去解項鏈。她解了好一陣子都沒解開,於是放下胳膊,一歪腦袋,無奈地呼了一口氣。
他很確定,無論坦白與否,都不是個好主意。
「還有什麼?」
保羅從床上坐起來,智能生活管家系統自動為他拉開窗帘。又是一個陰天,整個房間都顯露出青藍色。
由於真空密閉技術在現代建築中的使用,私人空間的隔音問題已經得到了徹底解決,無論外邊多麼吵鬧,在自己的公寓里,保羅完全聽不到聲響,彷彿身處與世隔絕的某個地方。如果不是半夜起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夜晚還有這麼多人同樣沒能入睡。
很奇怪,保羅現在躺在自己的床上,還清晰地記得那種感覺,就好像超脫於時間之外的一個獨立的瞬間,被保險箱封存起來,永久地停留在他的腦海里。
保羅則像突然觸電了一樣,一把推開自己的房門。「晚安,艾爾。晚安,朱莉。」九_九_藏_書
像百年前的人類一樣,保羅陷入某種深刻的情感焦慮。他為茉莉陷入了愛河,可是卻不知道茉莉是否同樣愛他。而到目前為止,保羅仍然沒有想明白,自己該怎麼去弄清楚。
「但是政府層面卻產生了某種擔憂,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經濟發展停滯不前,人類社會似乎走到了一個瓶頸期。所以,在政府內逐漸產生了一個派別,這些政客有一個普遍的觀點,他們認為是人類的情感限制了人類的前進。普通人沉迷那些悲歡離合的情感,佔據了他們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使得他們無法把才智都投入到工作中去。這些政客組成了一個秘密的組織,策劃並推動了人類歷史上最大一宗謠言的散布。
「茉莉,也是這次實驗的志願者之一。」
「恐怕……」喬說,「有這個可能。」
保羅站在一片銀色的沙灘上,陽光炫目而迷幻。在他面前潮濕的沙灘上,有一行清晰而歡快的腳印。他順著腳印向海里看去,茉莉赤腳站在海水裡,開心得像個小孩子,踏著海浪在岸邊奔跑。
這是目前百科搜索中對痴迷性精神失常的定義。保羅在辦公室偷偷查詢了自己的病症,仔細地瀏覽了關於這種病的所有科普文字,逐條對應自己的癥狀是否確切吻合。
那天,喬邀請了保羅和其他幾位好朋友,還有喬的女朋友珍,保羅也帶了茉莉一起去玩。當時他們喝了很多酒,喬和珍還一起親自下廚,做了火星石烤肉、太空蔬菜沙拉,還有致幻蘑菇湯——將這種自培致幻蘑菇用作食材,目前還處在合法與非法的模糊邊緣。
這一天過得簡直魂不守舍。
「對嘛,人生要注重及時享樂,保羅,像我們這樣。」艾爾使勁兒吻了朱莉一下,「我愛你!親愛的。」艾爾說。
「是的,保羅,我們當然是朋友,無話不談的那種。你知道,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不管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跟我談,隨時隨地。」喬說道。
於是茉莉出現在他的咖啡桌旁。
「你看起來不太好啊……夥計。」艾爾說,「你怎麼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短禮服,戴著太空石的項鏈,頭髮也挽了起來,做了一個現在很流行的銀河髮髻。她顯然去參加什麼活動了,所以衣裝比較正式,但是又沒有過於嚴肅。她的短禮服下露出健康的雙腿,線條飽滿而有力——不過,她此時正赤腳站在地上。
保羅已經完全聽傻了,「那麼,我成了你的實驗品,對嗎?」
喬又點了點頭。
「不,我跟你說,這是真的!」他又提高了聲音,「我愛上了一個人!你們,嘿!你們聽到了嗎?我!愛上了一個人!」
「什麼?」保羅叫了起來,「你是說,她是你們安排的?是你安排她來,讓我去愛上她的?」
保羅抬起頭來,並沒有去握喬的手。
「你可以求助於你的智能生活管家啊……」保羅點撥道。
「那真是一個自由的時代,我的朋友,徹底的自由,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愛,異性或者同性,人或者物品,甚至你的寵物。人可以隨時隨地選擇和任何所愛的人在一起,沒有拘束,也不會有人去評判,不會有人對你指手畫腳。
「我不大知道……其實,只是大概了解一些,我不是太關注這些。」保羅負疚地說。
怎麼會這樣?保羅倒在床上想。剛才碰到的這兩個人,嚴重地刺|激到了他。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他們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什麼「我愛你」「我也愛你」!突然說這種話簡直太突兀了,而且還是在自己面前。這哪裡是用來開玩笑的事情啊!太過分了。可他們倆這麼說的時候,看起來又很認真,不像是一個玩笑。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們倆是不是……」茉莉卻沒說下去,她抬起頭看了保羅一眼,「算了,今天我累壞了,我去洗澡了。我們哪天有空見面聊,好嗎?」
「你知道,我一直是個普通人而已,各方面都很普通,沒有特別的才華,也沒有特別的追求。但是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正常,我從來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精神問題,這讓我無法接受。」保羅繼續說,「我們曾經聊過這個問題,不是嗎?一個正常人有沒有可能陷入愛情。當時我們兩個人的看法是完全相反的,你記得嗎?」
保羅坐在街角的一個咖啡店,要了兩杯加濃的咖啡,準備醒醒酒。然後,他給茉莉撥了一個全息影像電話。
喬的家在山坡上的別墅區,那房子簡直是他事業成功的某種標誌,除了闊綽的房間外,他有一個大大的露台,很適合聚會。
這些派對,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情,比如集體性自殘或者使用致命藥品,都是在合法範圍內的。保羅選擇了其中一個派對,點開智能玻璃的放大功能,他能夠清晰地看到派對中的人,甚至他們的面容。這些擁有呆板臉孔和空洞眼神的人群,在炫目的三維激光與迷幻的音樂中狂野地扭動著——當然在保羅這裡是無聲的,這使得這場面看起來更詭異。
他們喝了不少酒精飲料,聊了一些生活瑣事,還有一些哲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