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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索何夫
「我們安全了,至少暫時是這樣。」蒙面女人在骯髒的面罩后如釋重負地呼出了一口氣,把我從地面上拉了起來。「總共幹掉了六頭『獵蛛』和起碼三打『監察者』,這很可能是SKC在方圓上萬平方公里內能夠抽調的全部兵力。」
「更別提你們一輩子也不會面對面地和其他人交流幾次,壓根兒就沒多少機會殺人。」一個在胸牌上寫著「瓦倫蒂諾」這個名字的褐發年輕人嘟噥道,但狄奧根娜用一個眼神示意他安靜了下來。

1、中城區

「高德隆先生?」那個顯然發自某個女性喉嚨中的聲音喊道,「是你嗎?!」
我就要死了。
十分鐘后,這隻機械昆蟲帶著它的戰利品從洞里鑽了出來——那是一個小而堅固的透明匣子,裏面裝著幾張不比嬰兒手掌更寬,比指甲蓋還要薄的黑色卡片。在兩個世紀前,在托特們為世界帶來永遠和平的前夜,這種東西曾經是當時的人們所能製造的最高效也最穩定的信息儲存媒介。
我點了點頭。用不著進一步解釋,我也能猜出所謂的「脫離手段」是什麼:每一個在托特們接掌地球后出生的人,都會在誕生前被植入一套複雜的信息轉換/網路接入系統,這套半活體裝置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成了我們身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過去從沒想過要把它從腦子裡弄走。「這……不太好受吧?」
這場荒誕的「賽跑」的目的地,是大約二十米外的一座沒有動力的電梯。簡單的概率計算告訴我,假如一切順利,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整座中心總共有三層,我現在位於第二層中央的大廳內,而電梯轎廂可能停在其中任意一層的位置。
我頭一次見到這面旗幟,是在新巴黎的一座倉庫上。當時,它被用一截廢金屬竿掛在那座建築的頂端,經過層層霧霾過濾的暗淡陽光灑落在旗幟的表面,讓它在舞動中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暈,看上去就像受到了某個神靈親自祝福的聖物。
「沒時間說這個了,它們就要——哦,不,它們已經來了!」女人焦急的聲音尚未散去,一道如同袖珍太陽般的灼眼強光就已經掠過了我的頭頂,險些嚇得我失手扣下那支熱熔切割器的扳機——要是我真這麼幹了,最起碼也會烤熟自個兒的一條腿。
「哦……」我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托特們負責管理的系統名目繁多、功能各異,總數或許比公元17世紀以前的全球人口總量還要多,就算是專業的系統專家也不可能一一了解,像我這樣的半吊子就更別說了。
「我知道的還不止於此。」儘管整張臉都藏在面罩之下,但我敢拿一整年的消費點數打賭,她剛才肯定在笑。「我還知道,你過去曾經是一名感官娛樂程序設計員,但在一年兩個月零二十二天前突然決定轉行成為一名考古學家。而在那之後的三星期里,你在一個愛好者自行搭建的交流平台上結識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她不止一次為你提供了下城區中可能埋藏著有價值遺物的地點坐標,以及相關的歷史資料和參考數據——這次是你第六次按照她提供的坐標下來挖東西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身上帶著一份數據儲藏模塊,裏面藏有你在之前五次探險中的全部收穫,而你之所以隨身攜帶它,是因為你的那位朋友一直如此要求,理由是避免數據遺失。」
當這些人從一處曾是地鐵站出口的地方湧出來時,一台「獵蛛」和半打無人機正在那裡與隱蔽於一座巨大的倉庫廢墟內的人群猛烈對射。或許是將太多的戰場感知能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敵人身上的緣故,直到第一個肌肉虯結的壯漢衝到離「獵蛛」只剩數步之遙時,這台半生物體機器才倉促轉動武器站,用一發等離子彈直接蒸發掉了那人腰椎以上的半個身體。接著,第二個對手也被它爪尖的銳刃攔腰削成了兩段。但是,就在這傢伙曲起八對步足,準備通過一次跳躍擺脫遭到攻擊的處境時,另外兩人已經成功地躍上了它的頂部武器站,隨即引爆了綁在腰帶上的成捆高爆炸藥,生物甲殼下的膿汁與焦黑的機械碎片和人體殘骸像雨點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轉身瞄準花了我近兩秒的時間,在千鈞一髮的貼身近戰中,兩秒鐘已經足以讓我在陰曹地府的邊緣走上一個來回了。在被高爆彈頭擊中的瞬間,那隻「黑爪」的銳爪已經離我只有咫尺之遙。而在軀體被擊中之後,它的一截斷爪仍然在慣性作用下撕開了我的近身防護服,在我的腰間劃出了一道血痕。隨之而來的疼痛讓我的動作遲緩了片刻,險些沒能及時躲開一台仍在冒著黑煙的「獵蛛」殘骸。至少半打被撕碎或者燒焦的人類屍體散落在這頭半機械半生物的怪物周圍,我注意到,其中一名被劈開胸膛的男子手中,還緊握著一面已經只剩些許殘片的三色旗。
「你們為什麼會認為托特們束縛著我們呢?」我小心地斟酌著自己的用詞。雖然這個自稱為狄奧根娜的女人已經與我合作了一整年,而且剛剛從那幫子來路不明的殺人機器的槍口下救下了我的小命,但她的精神似乎並不像看上去那樣正常,「這根本不合邏輯啊……」
「這種行為幾乎不可能發生。在上城區,意外導致的死亡偶爾會有幾起,但謀殺是無法想象的!」我回答道,「這種行為徹底違背了道德,也不符合一個理性的社會人的行為模式,因此我們根本不會去做,也就沒有必要禁止它,正如沒有任何人會制定規定,禁止人們吃自己的肉一樣。」
據說,自從傑里科的城牆第一次在奶與蜜之地豎立起來后,在人類的城市裡就一直存在著這麼一種地方:那兒通常是全城最破、最臟、位置最差的角落,住在那裡的也都是些遊離在社會邊緣的既不被同情也少有人關心的人。城市中的社會服務系統幾乎從來都不會覆蓋這種地方,司法機構要麼對這裏深惡痛絕,要麼將其視為畏途。在金錢還流通於世間的資本主義時代,這種地方通常被稱為貧民窟;而現在,你仍然可以在覆蓋著半座大陸的超級都會中找到它——下城區,廢品回收的樂園,鬼魂與變異生物遊盪的場所,大都會那早已被遺忘的根基。
幾近殘廢的「獵蛛」就像一頭真正的蜘蛛一般,用兩排泛著紅光的光學感測器盯緊了我,隨即進行了它服役生涯中的最後一次跳躍——當然,在近一半的腿嚴重受損的情況下,這種嘗試註定不可能完全成功,但這傢伙還是擺脫了壓在身上的建築廢料,氣勢如虹地撞在了消防梯上。由細細的陶瓷隔柵拼接成的梯級,頓時被這傢伙的體重從牆面上生生拽了下來,和一截齊根而斷、包裹著活體組織外殼的機械足一道砸在了地面上,掀起了一片煙塵。
哦,當然,這兩個程序都完美地完成了它們的使命。在我腕表上的數字變成「00:00:00」的瞬間,我們腳下的閘門適時地開啟了。在空氣壓力的推動下,我們四個人就像四發氣槍子彈一樣被重重地推了出去,沿著那根二十米長的「槍管」朝下疾速射出。
雖然這段旅途並不舒適,但它至少給了我一點兒思考自己處境的時間。儘管我對這場戰鬥的前因後果,以及我被捲入其中的原因仍然一無所知,但我還是確信,這一連串事件絕非偶然。我並非不小心闖進了一場混戰的暴風眼中,相反,整場戰鬥都是因我而起,而那些鮮血也是為我而流。
「你在說些什麼?」我有些不明不白地搖了搖頭,同時又一次將那根連接著呼吸面罩和過濾器的蛇形塑膠管從脖子上扯了下來——這彆扭的玩意兒似乎對我的喉嚨有著某種特殊的興趣,只要幾十秒放著不管,它就會慢慢地從我的胸口滑向喉結的位置,勒得我呼吸困難。「SKC是什麼?我為什麼從沒聽說過?」
「但也只是『幾乎』而已。畢竟,她仍然是一個人類。」伊西斯搖了搖頭,由計算機合成的金色蛇形冠冕在黑暗中泛出一抹幾可亂真的光芒,「我的孩子,你是否還記得我們為什麼不能直接向人們說明真相,甚至寧願讓我們自己成為一部分人眼中的魔鬼?」
「儘管來吧,夥計。」我在密封服里自言自語,「儘管來吧……」
「這聽上去不錯啊。」我說道,「托特們越不在乎你們,你們就越安全。」
在變形成超輕型挖掘機的作業機器人奮力工作的同時,我端著一支迷你版的熱熔切割器在一旁警戒。嚴格來說,這玩意兒其實不是武器,而只是一件自動化拾荒隊用來拆卸下城區廢墟中金屬構件的勉強可以作為武器使用的工具。但即便是握著這件「准武器」,我仍然能感覺到嚙咬著我內心的恐懼——我這輩子從沒拿過任何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東西。畢竟,在上城區的居民之中,「武器」這個詞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成了褪色的歷史,若不是每個人都被強制學習歷史課程,很可能我們早已不知它為何物。
在我的封閉式頭盔的平面顯示器上,一幅由紅色線條構成的立體地圖正隨著我的移動不斷地騰挪變化著,兩幅沒有動態調節功能的平面地圖則平鋪在立體地圖一旁,作為輔助定位的參照。這些地圖全都來自我在短暫的考古生涯中挖到的信息儲存設備,在指示我去挖掘它們時,狄奧根娜只是含糊地聲稱它們「包含著一些有助於研究近代史的第一手數據」,而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些發掘行動的真正用意。
不,將他們簡單地稱之為「人」其實並不妥當:與他們的戰友相比,這些傢伙看上去實在沒有多少「人」的成分。他們沒有任何護具,也沒披迷彩斗篷,裸|露的肌肉以不自然的方式鼓脹著,青筋暴起、瘢痕遍布的皮膚沾滿了污黑的血跡,如同熾炭般赤紅的臉上充滿了熊熊燃燒的憤怒與癲狂的破壞慾望,活像是從南亞神話的黑暗地獄中走出的羅剎惡鬼。
這是我們的旗幟,我們將帶著它見證托特們的末日!
儘管過去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但我的邏輯思維能力仍然讓我在第一時間弄明白了兩件事:首先,這傢伙絕非善類;其次,出於安全起見,我最好離它越遠越好。
這一次,我明智地聽從了她的建議。
但這一切確實發生了。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雖然我對歷史研究的興趣更多地集中在東亞地區,但我也讀過一些描述那群試圖建立烏托邦的法國人的事迹的資料,當然,還有那個叫張德彝的中國清王朝外交人員留下的栩栩如生的記錄,我甚至還一時興起搜索觀賞過一些描繪1871年壯懷激烈的革命畫面的油畫。所以,我了解那段幾乎已經被人類遺忘的歷史,也很清楚那些人是如何死去的,「怪不得你們會用……那面旗幟作為你們的象徵。」
「暴露?暴露給誰?!」我一邊披上那件散發著令人反胃的油膩臭味的斗篷,一邊下意識地問道。
這是一場戰爭。我驚恐地告訴自己,同時品味著這個已經有一個多世紀無人使用的古老名詞。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戰爭,而我就站在戰場中央。
接著,我啟動了貨倉里的四台多功能作業機器人,激活了預先儲存在它們處理器內的挖掘指令。
……還剩五秒……
那是一台「獵蛛」。或者更準確點說,那是一台被捲入了這場我蓄意製造的交通事故中,從而被撞了個半死不活,最後被埋進這堆垃圾里的「獵蛛」MK-3。它的頂部武器站已經在撞擊中基本報廢了,離子炮的磁約束炮管歪歪扭扭地插|進一台毀掉的光學感測器里,活像是一棵營養不良的骨白色灌木,並聯式電磁機槍塔更是已經不見蹤影。具有變色能力的活體甲殼就像乾旱已久的土地一樣布滿了裂縫,黏稠的暗綠色組織液源源不斷地從折裂的關節中滲出。
而在幾米外的地方,那台被陳蔡的密封服釋放出的熱信號吸引的「監察者」似乎意識到了同伴的毀滅。它開始在空中轉向,一支電磁射釘槍也從機身下方伸了出來。不過和這件武器相比,真正讓我擔憂的是位於它上方的光學感測器——一旦確認了我們的身份,這傢伙就會向它的主子發出警告。
我沒有縱聲歡呼,但這僅僅是因為我的喉嚨實在是太過乾渴,但在我意識深處的某些角落中,勝利的甜美滋味已經提前蔓延了開來。在那台「獵蛛」挪過來之前,我已經沿著電梯吊纜攀上了三樓,站在了那台已經被封存了近一個世紀的終端之前。儘管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但我在狄奧根娜的指示下發掘出的那些資料告訴我,在自動維護系統的精心養護下,這些古老的設備仍然能夠運作。
「不可能,我和……和你們藏得一……一樣好。」陳蔡喘著氣答道,「我剛才啥也沒……沒幹。一……一定是……」
但值得慶幸的是,所有的數字都是綠色的。
「你來遲了,夥計。」我扭頭看著傷痕纍纍的「獵蛛」正在熄滅的紅色光學感測器,勉強露出了一絲笑容。在這一剎那,我腹部的傷口,那截血淋淋的金屬爪尖,甚至是即將降臨的死亡,突然都變得無比荒謬而可笑,唯一真實的,只有終端機顯示屏上彈出的「發送完成」字樣,以及一面正在徐徐展開的三色旗。
「你怎麼了,陳?」我問道。

8、上城區

「你認為我們是自由的?我們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哈!除了你自己,你見過有幾個人試著更換工作?你又聽說過多少人對托特替他們安排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滿?!你有沒有認真計算過,如果所有上城區的公民都像你這樣『自由選擇』,這個由托特們構築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狄奧根娜連珠炮般地發問道,顯然完全不指望我能夠給出答案,「沒錯,托特們的自動化生產系統足以維持一個穩定的、按部就班的社會的運行,但如果有哪怕十分之一的人希望每隔兩三年就來點兒新體驗呢?托特們能夠承受得了這種程度的自由所消耗的社會產品嗎?」狄奧根娜連珠炮似的發問道,完全不給我開口的機會,「很不幸,托特們做不到這一點——對此我曾經進行過相當嚴謹的計算。你們的世界之所以還能在一片祥和的表象下運行,是因為絕大多數人並未享受到他們理論上擁有的自由。這些人就像被剪掉了翅膀的金絲雀,哪怕站在籠子外面,也不可能飛上天空。
在這三點中,前兩樣倒是不難辦到,但最後https://read.99csw.com一項可就麻煩多了。至少,當那隻包裹著我的氣囊重重地撞在隧道邊緣的一塊大型電磁鐵上時,從我的腦子裡首先閃過的是我腦袋開花的景象。雖然狄奧根娜在出發前反覆向我保證,在21世紀,這些氣囊通常被用來包裹那些在月球上硬著陸的補給品箱,在抗衝擊方面「絕對沒問題」,但她的講解與保證一點也沒有減少我的緊張與惶恐。
與我已經習慣的那張英俊的禿頭男子面孔不同,這副新面孔顯然是一名年輕女性,初生的褐色短髮稀疏地生長在小巧的耳朵和眉毛之間,光滑的皮膚和毫無褶皺的眼角表明她的生理年齡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而事實上,這具軀體的真實年齡甚至還不到這個數字的二十分之一。
然後是墜落。
投射在我眼前的那份一個世紀前繪製的三維建築結構圖明白無誤地顯示,這座網路控制中心的主要控制終端位於整座建築的三樓,離我目前所處位置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三十米。但我也明白,「直線距離」這個詞兒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作不了數的。在我的視野之內,能夠讓我登上二樓的通道總共有兩條:一座大門緊閉,天知道已經停用了多少年的老式電梯,以及一座看上去活像一截銀色魚骨架消防梯。
「你怎麼會……我是說,你怎麼可能知道……」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嘴巴傻乎乎地張得老大,「我是說——」
巨量的空氣如期而至。
激烈的交火就像一場夏日的急雨,在眨眼之間就覆蓋了我身邊的每一個角落。幾十個,也許是上百個衣衫襤褸的人影,突然像嗅到蜜糖氣味的螞蟻一樣從幾乎被廢物完全掩埋的建築廢墟里成群地冒了出來。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頓時突然變成了槍彈橫飛的戰場!不過,我一時卻看不出他們到底在朝什麼開火。還好,弄清這個問題並沒有花掉我太長時間。當一發從上百米外的垃圾山射來的火箭助推榴彈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爆炸時,一台和剛才朝我開火的那傢伙長得一模一樣的機器怪物突然憑空從爆炸的火球中飛了出來,在一攤橙色的污水裡栽了個八腳朝天。這玩意兒像一隻真正的蟲子一樣蹬著腿兒拚命掙扎,試圖在越來越密集的彈雨中翻過身來。但就在它快要成功時,兩枚槍榴彈一前一後地落在了它身旁,把它徹底炸回了零件狀態,一層沾滿膿液的有機甲殼燃燒著從無生命的陶瓷骨架上剝裂開來,糾纏在一起的活體神經組織和金屬構件殘片就像攀附著藤蘿的植物枝條一樣隨著灰燼四散落下。
但我錯了,而且錯得很徹底。這份新活計對我的吸引力在短短几周后就消散殆盡,正如其後我所選擇的每一份工作一樣。我仍然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緣故,但很顯然,與他人共事是令我感到厭倦的原因之一。
在很久以前,這裏曾經是一處客運輕軌的樞紐,但這一區域已經有將近一個世紀無人涉足了。古老的階梯早已積滿塵土,空蕩蕩的走廊內唯有清冷的風來回遊盪,如同一群孤寂無聊的鬼魂。
「獵蛛!是獵蛛!」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至少環境防護套裝的聲學定位系統是這麼認為的),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緊接著,一陣密集的彈幕就像雨點般砸在了那個足有一頭犀牛大小的機械怪獸身上,在爆豆般的敲擊聲中爆出了一大片火花——但卻沒什麼用處。那個大傢伙只是顫抖了片刻,隨即以一種與它的笨重體型截然相反的靈敏高高躍起,準確地攀附在了一座坍塌大半的公寓樓頂端。
「開始第二步。」我輕輕地把這片切下的金屬放到一旁,然後關閉了切割鋸的電源,低頭鑽進了眼前的黑色之中。
「這密封服……該死的,它的空氣循環系統出了點兒問題,」陳蔡回答道,「氧氣處理效率比正常狀況低,供氧量只有正常狀態的百分之六十多一點,我……不行,就這樣躺著還好,要是說話……」
不止一次,我們遇到了正在戰鬥中的自己人。在一座曾經是維修備件倉庫的地方,一小隊破網者剛剛消滅了一小群「黑爪」和「監察者」的混編小隊,在我倆從他們身邊掠過時朝我們揮手歡呼。而在一座斷裂的天橋和一處備用發電機室附近,情況就不那麼樂觀了。我們在那兒遇到的兩支破網者隊伍都遭遇了數倍於己的對手,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在交火中倒下,剩下的人不得不跨過戰友們的殘軀逐步後撤,同時竭力拖延著敵方推進的腳步。在看到這些人的剎那,我不由得產生了留下來和他們並肩作戰的衝動。但這種衝動僅僅持續了片刻。
當風速計上的讀數降到每小時三萬米以下后,我們按照早已演練過數十次的動作,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背包,將裝在裏面的部件駕輕就熟地組裝了起來——在身體力行的運動仍然被視為一種娛樂方式的21世紀,這種被稱為「懸浮滑板」的東西曾經風靡了超過半個世紀,而這套「雷霆-550」則是這一龐大家族的最後也是最先進的成員。它的智能運動感應系統能夠近乎完美地與人體活動模式相契合,並隨時對滑板的運動狀態進行毫米級的精密調整,除了平衡感糟糕到無可救藥的傢伙,任何人都能輕而易舉地操控它。
「打仗?不,根本就沒有什麼戰爭——雖然我巴不得托特們能貨真價實地和我們打上一仗。」狄奧根娜擺了擺手,「你真以為我們今天下午對付的是一支貨真價實的軍隊?」
直到她向我展示了真相。
「是嗎?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麼我們的想法是不合邏輯的?」狄奧根娜狡黠地一笑,把問題又踢給了我。
「但這太荒唐了……」我輕輕搖了搖頭,嘀咕著。
計時器上還剩十秒……
如果說真空管道列車是托特們控制下的這個世界的血管,那麼這些自動化火車站就是與這些血管連接的源源不斷地提供輸送血液的動力的心臟。但我們今天的目標,並不是這顆心臟本身——損失一座火車站,對控制著全世界資源、掌握著全人類命脈的托特們而言,不過是不值一提的皮外傷。不過,我們今天將會直擊這些信息利維坦的命門:通過它們所控制的全球信息網路揭穿它們撒下的彌天大謊!
空氣循環系統……
「這很簡單,」蒙面女人這次真的笑出了聲,「因為我就是狄奧根娜。」
「我知道你肯定有許多疑問:關於我們、關於這個地方、關於你今天見到的一切。」在我倆一同跳下全地形車,步入那座飄揚著三色旗的舊倉庫時,狄奧根娜首先打破了沉默,「儘管問吧,我會儘可能地給出答案。」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那女人答道,「想活命的話,就跟我來,動作要快,我們就要沒時間了!」

3、中城區

「我可不這麼覺得。」瓦倫蒂諾喃喃地說,「它們剛才一直沒挪位兒,而且還在收縮搜索範圍——對了,那是陳蔡的位置!」
換言之,它會以二點五倍音速的速度撞進終點站!
與這些形同古老化石一般的人類武裝分子相比,那支我同樣猜不出來歷的機械部隊,則從戰鬥一開始就佔盡了優勢。大致而言,這支小型軍隊由兩個「兵種」組成:一小群被這些來路不明的人類稱為「獵蛛」的長著八條腿的大傢伙,就像貨真價實的跳蛛一樣在戰場的各個角落跳來跳去,在利用光學迷彩與機動性優勢躲避對方火力的同時,尋找時機用充能完畢的離子炮進行精準的反擊;而那些攜帶著顯眼的感測器吊艙的易拉罐狀無人機,則像一群群蜻蜓般在淤塞的河道與坍塌的建築間來回穿梭,一邊為它們的大塊頭「戰友」指示目標,一邊還不忘用電磁射釘槍幹掉幾個不夠警覺的倒霉對手。
我朝著消防梯跑去。
「戴上這個!」在把我拽到街角后,她甚至沒讓我有時間歇口氣,就塞給了我一件迷彩斗篷和一隻式樣極其古老的過濾面罩,然後一把抓住我的後腦勺,強行摁下了那裡的一個開關。
扒火車要解決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必須在正確的時間找准正確的地點,然後通過儘可能安全的方式下車。
「噢,我都忘了你是從上城區來的了。」蒙面女人聳了聳肩,在她身後,幾個她的戰友正用一種長身管氣槍朝著那些在戰鬥中倖存下來的肌肉男們發射麻醉飛鏢,然後把這些被放倒的大塊頭捆綁起來,拖上用廢金屬管做成的滑撬拉走。「你當然不可能聽說過安全保衛核心模組,高德隆先生。因為那是托特們負責管理的玩意兒。更何況,這玩意兒通常不會和你們有什麼聯繫——它的主要工作區域在下城區。」
「千真萬確。除非你能舉出足以讓人信服的反例。」
托特們事無巨細地接管了整個人類社會的每一個方面,為每一個人都安排了一份有價值的腦力工作,偶爾還會是特殊的創造性體力工作,但卻從來不強迫人們接受。不過,即便可以有其他選擇,絕大多數人仍然不會反對這種安排,因為他們得到的工作通常都與他們的能力與興趣高度相符。
很多人都對瀕臨死亡的感覺充滿好奇,但對我而言,大限將至卻並不是件十分特殊的事:隨著神經系統因為缺氧而麻木,先前的痛感已經逐漸從我身上剝離,我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軀體與四肢,也能聽到周圍交戰的喊殺聲、射擊聲與爆炸聲,但在這一刻,它們都顯得如此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我的知覺正在消失,思想正在麻痹……總而言之,這和進入睡眠的過程並沒有多少差別。
在一陣破鑼般的耳鳴聲的折磨下,我像一隻從地下爬出來的蟬一樣從貨車廂內的廢料堆里鑽了出來。被打碎后壓縮成毫米級顆粒的廢金屬顆粒從我的密封服邊緣悄無聲息地落下,活像是發生了一場微型泥石流。在接下來的幾秒鐘里,我檢查了密封服的讀數——要是這些讀數不在正常範圍之內,我會在接下來的幾十秒到幾十分鐘內喪命,喪命的時間取決於它們偏離正常範圍的程度,並且我對此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同志們,把精神給我打起來!咱們已經進入檢查區域了。」在最後一次校準了密封服的頭盔顯示器上的讀數后,我在短程無線電中說道,「報告信標工作情況。」
在懸浮滑板的幫助下,我和瓦倫蒂諾就像兩隻黑色的雨燕一般在由翻倒的自動化設備、管線與坍塌的建築材料構成的冰冷叢林中敏捷地穿梭著,完全不顧在我們身邊縱橫交錯的流彈、迷你火箭、高溫離子團,以及別的隨時可能把我們踢出這場遊戲的東西——這倒不是因為我們有多麼勇敢。事實上,我們不過是太過忙碌,以至於抽不出多餘的精力去注意這些危險罷了。
「快跑!該死的,快跑啊!」她一邊拚命朝我揮舞著胳膊,一邊聲嘶力竭地喊道。
與過去的考古學家們相比,我的工作進行得相當輕鬆——埋藏著大量遺物的下城區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沒有常住居民,只有一系列水處理工廠和資源回收站零星地散布在這片荒涼的廢土上。我需要做的,僅僅是分析一份又一份數個世紀前留下的記錄,推測出那些曾經的檔案機構的位置,然後帶著一票機器人下去把她需要的存儲設備挖出來,將其中存儲的信息發送給她。在今天之前,我曾經八次只身前往下城區,每一次都全身而退,除了偶爾會遭遇一些不開眼的食腐動物之外,幾乎沒有遇到過任何危險,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捲入一場惡戰,更沒想到會與我的研究夥伴在下城區見面。
「這算是對你的一點小小懲罰,小子。」當我轉過身去時,說話者已經走到了離我一臂之遙的地方。不,伊西斯其實並沒有朝我「走」過來,作為諸多托特中的一個,她從來都不曾擁有過一具有生命的軀體,而是更樂意用埃及神話中那個與她同名的神靈的形象代表自己。「但我必須恭喜你:這次革命進行得非常成功,至少三分之一的公民已經接收到了來自新巴黎人的信息,我們的預測系統認為,可能有十五到十八萬人會在未來一千天中選擇加入新巴黎人的行列,正負誤差四千人上下。」
「換句話說,你相信,托特們之所以幾乎從不禁止或者強迫你們做任何事,僅僅是因為人們的道德自律能力已經足夠高了?」狄奧根娜繼續發問。
在這座巨型建築的各個角落裡,近百名破網者正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和剛剛聞警趕來的各種自動防衛機器人激烈交火。在那列失控的磁懸浮列車衝破真空隧道的外壁撞入車站內部之後,早已潛伏在幾處廢棄維護通道內的突擊小隊就立即發起了攻勢。由於車站內的大多數防禦力量都已經葬身於列車的衝撞與隨之而來的真空負壓,人類的戰士們暫時在交戰中佔了上風,不過這種狀況不可能持續太久——破網者的數量是有限的,而在中城區,托特們的爪牙可以得到源源不斷的補充。然而,這些突擊小隊的目標原本就不是消滅出現在這裏的每一個對手,他們要做的只是儘可能地拖延對方的行動,掩護我那已經減員一半的小隊抵達我們的目的地:位於這一區域的網路節點控制中心。
「我憑什麼跟你走?」我反問道,同時威脅性地亮出了手中的熱熔切割器。這女人的話聽上去完全沒有道理,但語氣倒是頗為真誠,「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隨著托特們在每一個領域表現出相對於傳統人類組織的壓倒性優勢,既有的一切社會結構都開始像風中的灰燼般迅速消散。隨著低效的私有制和市場徹底退出歷史舞台,人們頭一次不再需要為了爭奪私有財產而戰。古老的階級國家先是淪為失去了絕大多數權力的象徵性空殼,隨後則徹底人走茶涼——國境線很快變成了廢紙上的幾條虛線,常備軍解散了,民兵消失了,安保力量被降低到最低,軍事工業統統被關停改造。
「我……呃……」我用力抿起嘴唇,竭力試圖把塞滿了腦子的疑問理出個頭緒,但不幸的是,這種努力的成效並不太大,因為我的注意力幾乎全都被周圍的景象吸引住了:在上城區,除了有特別需求的人之外,絕大多數公民都居住在井井有條、相互獨立的模塊式住房中,而這地方看上去卻更像是一座耶穌降生之前的年代的蠻族營地。用塑料布和亂七八糟的紡織品製成的被褥散落在混凝土地板上,離床鋪幾碼遠的地方就九-九-藏-書是成堆的工具和槍支彈藥。巨大的網兜從窗戶里垂下來,裏面塞滿了不知從哪兒拾來的補給品,在掛滿了各式管線的老式金屬機床旁邊,白白胖胖的大肥豬在糞水橫流的畜欄里哼哼唧唧,渾身無毛的肉用狗和禿尾巴速生肉雞四處跑來跑去尋找人們留下的殘羹。很顯然,這些人絕不是某個腦袋發熱跑到下城區的臨時觀光團,他們肯定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果有哪個事不關己的第三者正在看著眼下的這一幕的話,那他或者她十有八九會因為自己看到的東西而笑得喘不過氣來:在翻騰的灰塵中,我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地以勉強比烏龜快那麼一截的速度「跑」過千瘡百孔的大廳,而那台半死不活的「獵蛛」則用和烏龜基本相當的速度不屈不撓地緊跟著我,它那破碎的活體變色外殼表面不斷失控地變換著光怪陸離的色調,活像是一堆長著腿的特大號霓虹燈。
在這關鍵的一刻,一切都取決於反應速度。托特的耳目們的速度並不算慢,但我比它們更快。
「那它們到底是……」
「信標05沒有信號,信標06,工作狀況正常。」最後一名小隊隊員陳蔡的聲音顯得有些虛弱,彷彿有一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收到兩個信號,已經完成與04、02信標的信號擬合分析,結果……很快就會發給你,隊長。」在說這最後一句話時,他幾乎已經喘不過氣了。
考慮到整列火車的質量,在撞擊時,動能足以摧毀一切車站內的拒止與減速系統,並且擊碎隧道的陶鋼外殼。接著,整條隧道將在數分鐘內被空氣充滿,而真空負壓的強大力量則會掃蕩整座車站。
在磁懸浮貨車重新開始加速前的幾秒鐘里,我一直注視著這些影子,咀嚼著回憶的滋味。在過去的許多年間,我也曾經自願將自己囚禁在那些牢籠之中,像另外一百億人一樣,愚蠢而盲目地整天只顧著打理自己的小小世界。我曾經也是那無數籠中之鳥的一員,被一群寄居在計算機處理器和全球網路系統里的幽靈玩弄于股掌之間,卻以為自己擁有自由。
通過逐漸模糊的雙眼,我能看到那個殺死我的傢伙:一台由有機機體與金屬骨架組合而成的、彷彿蜘蛛般的怪物。它的有機質外殼上彈痕遍布,傷痕纍纍,一條刃狀金屬肢上還殘留著我的血跡,無神的機械眼仍然死死地盯著我,但其中卻看不出絲毫靈魂存在的痕迹。這傢伙只是那些名為「托特」的無形存在的一個玩偶,一個無魂的殺戮機器,就像那些此刻正與我的同伴們交戰的傢伙一樣,它在本質上並不比一挺機槍、一具火箭筒更加高級。
拉格朗日城,上城區光輝的頂端。在建成后的七十余年中,這座巨型空間站一直停留在地月系的中心,它也是托特系統的核心與整個世界最主要的根伺服器所在地。假如說,在如今的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被稱之為「首都」的話,那就非這裏莫屬了。
就其設計而言,GS-70號自動填料口(當然,還有它分佈在全球各地的上百萬台同類型設備)其實就是人類已經使用了超過三十個世紀的漏斗的衍生產物。這東西大體上由一個圓錐狀的進料口和一截二十米長的中空管子組成,可以將大量被碾碎成粉末狀的貨物準確而迅速地裝填進正在下方的無人車站內減速行駛的磁懸浮列車拖拽的貨廂里。不過,與普通漏斗不同的是,這玩意兒的中空管頂端額外安裝了一個氣密室,在從地表城市廢墟回收的貨物被投入進料口后,氣密室會被封閉起來並抽出空氣,以免有氣體滲漏進磁懸浮貨車運行的真空管道里,對那些寶貝列車造成影響。
「敵人。」蒙面女人言簡意賅的回答只有這麼一個詞,「趴下!」
「好吧,老媽……」我聳了聳這具新軀體的肩膀,又一次感受到了女性的柔弱——但不管怎麼說,我必須學會適應。在所有的托特之中,我是僅有的完全被「創造」出來,而非源自人類社會意識的成員。也只有我有權得到為我專門培育的軀殼。「我得說,狄奧根娜比之前盤踞在加利福尼亞和巴塔哥尼亞的那兩群人的頭頭要聰明得多。她有很強的組織能力,也有制定和實施計劃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怎麼通過已有的渠道收集數據和信息,而且幾乎已經猜到了這一切的真相。」
當然,我們早已針對各種可能的變化擬定了應對方案:在成功登上火車之後的五分鐘內,每個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像準備伏擊獵物的蟻螄一樣深深鑽進了填滿車廂的廢金屬顆粒,然後啟動了裝在密封服背包內的一個小裝置,將幾百毫克從一座21世紀工廠廢墟中找到的強效製冷劑均勻地噴在密封服表面。雖然這些製冷劑在近百年前就已經過了保質期,但用來消除我們留下的這點兒熱痕迹卻已經綽綽有餘了。就我所知,那些「監察者」的自主程序會確保它們在發現明顯超出一定閾值的熱能信號——這通常意味著活體生物或者正在運行的機械裝置——時自動報警,但卻會愚蠢地忽視出現在視野中的藍黑色冷點。
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想要說點兒什麼,但最後卻只是點了點頭——在過去短短的幾小時中,我那可憐的腦子實在是遭受了太多的衝擊,現在還能保持邏輯思維就已經是萬幸了。在那場血腥而殘酷的戰鬥結束后,狄奧根娜的同志們二話沒說就把我提溜上了一輛破破爛爛的架著醒目桿狀天線和大口徑榴彈發射器的全地形車,經過一路顛簸,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一路之上,他們全都保持著令人尷尬的靜默,或許是因為精疲力竭而不願說話,但也可能是在悼念死去的戰友們。
眾所周知,中城區與下城區的大多數基礎設施都是一個世紀,甚至更久之前的遺產,托特們的機械奴僕雖然一直小心地維護著這些設施,卻從未進行任何建設乃至改造工作。然而即便如此,我手頭的這些老地圖也不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在先前的衝擊中,那列磁懸浮列車一路掃平了一切阻擋它的東西,順帶也把車站這部分的布局完全打亂了。有好幾次,我一點都不驚訝地發現,曾經的巷道和走廊被倒下的金屬牆壁或者牆板塞得嚴嚴實實,而原本是牆的地方則因為衝撞帶來的結構應力變化而被成片撕開。
一串從電磁機槍中射出的高密度硅-碳晶體針彈尖叫著貼著我的腦門飛過,在一臂之外的一堵歷史悠久的玻璃幕牆上鑽出了幾排頗為規整的小孔。接著,幾挺大口徑槍械在我的頭頂怒吼了起來,熾烈的彈幕頓時讓朝我們開火的那個飛舞著的易拉罐似的小傢伙凌空炸成了一堆碎屑。
「嗯……那個……」我張口結舌。
「生物光學迷彩。」我出神地自言自語道,對自己的危險處境渾然不覺,「22世紀初的技術,真沒想到現在還……」
「程序設定完畢,預計執行成功概率大於百分之八十。順便說一句,我沒有在交通管制系統內發現任何典型的防火牆或者反入侵程序。」
我曾經遭遇過托特們的爪牙,也見識過它們的手段——七十九天前,我險些在下城區被它們奪去了性命。假如它們在那時獲得成功,我們今天的行動將不會開始,而托特們對全人類命運的掌控也會繼續堅如磐石。
「這不可……可能……」陳蔡仍然堅持道,「你憑什麼覺得……」
「就是現在,快!」
噢,當然,我並非從一開始就與其他人截然不同。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十分享受和我的工作小組一道通過細微的虛擬情境差異,精心安排的刺|激與誘惑,來為其他人調製出最細膩而貼近真實的情感,就像過去的調酒師們會沉醉於調製特殊的雞尾酒的過程一樣。
「雷霆-550」開始提速。
「從來沒人禁止你做什麼?真的嗎?」狄奧根娜用提問打斷了我的陳述。
「歡迎,高德隆先生。」當倉庫的大門在一套吱嘎作響的鉸鏈系統驅動下開啟的同時,狄奧根娜摘下面罩,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她是個有著一副幹練面孔的亞裔女人,算不上漂亮,但舉手投足之間卻透著另一種吸引力,「歡迎來到新巴黎。」
「但你是否想過,這種『足夠高』的道德自律能力又是從何而來的?」
我能感覺到帶有體溫的血液正從我後背上的傷口中汩汩流出,同時將珍貴的氧氣一併帶走。這道傷口本身並不足以立即置我于死地,因為它沒有穿透任何重要器官,只是切開了一些肌肉組織和血管。如果有人及時幫我包紮,併為傷口消毒,我就有很大的機會能活下來。但不幸的是,沒有任何人能為我提供這樣的幫助——我的戰友們正在這座建築的其他角落裡為了能生存下來而竭力戰鬥著,我戴在手腕上的電子錶上的數字每跳動幾下,就會有人死在槍彈、火焰、爆炸、坍塌的鋼筋混凝土結構或者駭人的金屬利爪的襲擊下。狄奧根娜告訴我,有六百名志願者參与了這次勝算渺茫的突襲行動,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很可能已經死了,而在剩下的人中,也只有極少數有機會從托特的機械殺手的圍攻之下逃出生天。唯一聊以慰藉的是,這些戰友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在死神將我帶走之前,我已經完成了我們的任務,將信息不可阻擋地傳遞了出去——而這正是我們踏上這趟通往鮮血與死亡的旅途的目的。
「要知道,『人類』這個詞本身就具有相當大的歧義——在許多種語言中,它既能用於指代作為整體的『全體自然人』,也可以指代作為個體的人,而二者顯然是不能混為一談的。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因為用前者隨意替代後者而引發的社會災難,曾經導致了成千上萬人毫無意義的死亡,以及無數的悲劇。」狄奧根娜說道。
我下意識地朝著傷口伸出手去,卻摸到了一截仍然帶著我血液餘溫的尖銳金屬刃——那台「獵蛛」最終還是設法爬了上來,並且成功地給了毫無防備的我最後的也是致命的一擊。
因為狄奧根娜也在這裏。
一道寒冷徹骨的涼意突然穿透了我的腰際,速度之快,以至於我在幾秒之後才感覺到了第一波襲來的痛楚。
在睜開雙眼的剎那,生命與記憶共同回到了我的軀體。
「閉嘴,快跟我走!」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突然抓住了我的一側胳膊,不由分說地拖著我朝街道一側衝去,儘管環境防護套裝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我的力量,但卻仍然不足以和這個蒙面女人的力氣抗衡。
「道德可沒法兒從石頭縫裡憑空蹦出來。作為觀念上層建築的一部分,它必須依賴於社會基礎存在——這道理甚至連19世紀的人都懂。但事實是,我們的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幅度遠沒有絕大多數人想象的那麼大。」狄奧根娜摁下了手腕上的一個植入器按鈕,似乎是在訪問某個與萬維網斷開的獨立記憶庫,「自從托特們在2165年被委以整個世界的統治權后,各個自動化工廠的統計資料表明,農產品與工業產品的產量在一個世紀內只增長了百分之十七點五,與工業革命之前的速度相當,而人口的增長也與此相去無幾。技術確實在發展,但我們在基礎科學上取得的研究成果總數與19到21世紀相比幾乎沒有增長。應用技術的演進也差不多,大多數人的工作,事實上僅僅是對托特們控制的自動化系統所提供的產品進行再加工:他們花費大量時間設計新的娛樂手段,創造每個都獨一無二的特殊消費品,對個性化服務系統進行托特們所力不能及的重新設定與維護,但也僅此而已了。」
當飄散在大廳內的塵埃開始散去時,我從腰帶上取下了最後的一件武器:一枚專門用來破壞房門的迷你磁性手雷,然後以最大的力量將它擲向了電梯門。伴著一聲悶響,脆弱的鋁合金門板凹下去了一大塊,露出的縫隙正好夠讓我用隨身攜帶的多用途撬棍將它撬開,但我真正關心的並不是這個。在受損的門扇閃到一旁之後,我閉上眼睛,默默地數到三,然後重新睜開。
我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四肢關節突然變得像石雕般笨拙而沉重。更重要的是,隨著進入我腦中的信息流在瞬間消失,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強烈到無從描述的孤獨感,彷彿自己剛剛被投入了一座無形的牢籠,而且還被抽走了半個靈魂——這個女人剛才按下了環境防護套裝的緊急物理隔斷按鈕,強行將我的思維和這套設備以及整個網路系統隔離開來。而隨著信息流的斷絕,這玩意兒的故障自動保險系統立即關閉了所有子系統,讓它變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衣物。
我在昏暗的應急燈光線下像一個瘋狂演奏的鋼琴家一般敲擊著老得掉渣的機械式鍵盤,不斷將一道又一道指令用古老的程序語言編寫出來,再以這個新得到的虛擬身份發送出去。當最後一道指令生效之後,我立即將一塊存儲卡插|進了終端的設備介面中——在隨後的幾秒鐘內,一份狄奧根娜事先錄製的演講,以及一個塞滿了新巴黎人編寫的宣傳材料的數據包就會被後門程序送往數以千萬計的網關。當然,托特們也許會採取攔截措施,但在這些措施生效之前,數以億計的人將會接收到我們的信息,並出於驚訝與好奇而將它轉發給更多的人。狄奧根娜的種子已經被播下,現在我們只需要……
由於大量記憶再度浮現所帶來的衝擊,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對著面前的落地窗凝視了片刻,獃獃地看著窗外的地球、第二月球(那是一顆十八年前俘獲的特洛伊型小行星,目前已經成了一處近地航天站)、來回穿梭的無人運輸艇和通勤船、當然,還有我那映射在強化玻璃上的面孔。
「別緊張。」我深吸了一口再生空氣,低聲說道,「無線電監測儀沒有探測到任何告警信號,至少它們還無法確定車上到底有沒有異常。這也許只是一種新的巡邏模式,也許是某種心理戰術,大家不要輕舉妄動。」
「走吧,讓那些傢伙瞧瞧咱們的厲害!」在貪婪地吞下幾口清冷純凈的空氣之後,陳蔡第一個跳上了懸浮滑板。接著,瓦倫蒂諾也啟動了他的滑板。在出發之前,他還拿出了一面剛剛展開的旗幟,將它系在了自己的防彈緊身衣後部的搭扣上。特意用熒光塗料染成的紅、白、藍三色,隨著滑板的加速翻騰舞動著,在黑暗的隧道中散發著令人敬畏的淡淡光芒。
糟糕的是,陳蔡並九_九_藏_書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將化學濾清盒供給的氧氣當成了空氣處理裝置的產物,而缺氧導致的感官遲鈍則使得他沒有意識到正在積累的危險熱量。
當這套流程開始第四次循環時,投射在平面顯示儀上的那兩個紅點突然停頓了片刻,並轉而採取了一種全然不同的行動模式:一個紅點驟然升高了好幾米的水平高度,並開始在貨車廂上方沿著順時針方向盤旋;另一個則減緩了速度,並開啟了攜帶的耀光探照燈和主動式紅外線大燈,開始小心翼翼地搜索車廂內成噸的灰黑色廢金屬顆粒。
根據環境防護套裝的計時器顯示的數字,從那堆歷史悠久的垃圾里爬起來花了我差不多五秒鐘時間。也正是在這五秒鐘里,我看到了剛才開火的那傢伙的尊容:在這傢伙的裝甲底盤兩側,至少四對強有力的、頂端安裝著鋒銳金屬刃的甲殼長足,正以一種足以讓密集恐懼症患者心頭髮寒的協調性快速挪動著,在安裝于底盤中央的小型武器站頂端,那門粗短的離子炮仍舊泛著紅熱的光澤,一座獨立的並聯式電磁機槍塔在兩排煙幕彈發射器之間來迴旋轉著,躍躍欲試地搜索著射擊的目標。至少半打複眼狀的感測器陣列規則地排列在這頭沒有靈魂的戰獸的軀殼上,構成了一張令人膽戰心驚的怪異面孔。
我聽從了她的提議。
當單人飛行器接近地表時,我沒有看到任何水閘,或者其他與這個名字有關的東西。當然,這並不奇怪,不僅那座水閘,就連它曾經橫跨其上的那條河流也早已不復存在了。三號地表徑流——它曾被稱為「長江」——現在不過是一條大半覆蓋在城市地下的骯髒陰溝,而附屬於它的龐大水系,則淪為了一座座天然垃圾場。
我們稱它們為「托特」。
但是,嚴重的傷勢顯然並沒有完全剝奪它殺戮的能力:在它的一截還算完好的利爪上,瓦倫蒂諾被刺穿的殘軀正在持續地痙攣著,從那道巨大的傷口流出的鮮血,與「獵蛛」破碎的活體組織混在一塊兒,將系在他身後的那面三色旗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深紫色。我很清楚,如果他沒有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我從滑板上撞了下來,現在掛在那兒的就是我自己,但瓦倫蒂諾沒有讓這種事發生——在這次行動中,我必鬚生存下去,而他則是可以被犧牲的。
小隊里的另外三人就落在我身邊,而且看上去也都沒有大礙。在我們頭頂,一座座送料口正在程序控制下緩緩縮回真空通道上方的天花板,活像是一群忙著鑽回泥地里的蠕蟲。透過半透明的管道,我可以看到更多模糊的影子,那些是構成中上層城區的超級大樓與複合式高塔,西太平洋沿岸大區的大多數公民,終生都住在這些高聳入雲的巨型囚籠里。清冷暗淡的陽光從充滿有毒廢氣的骯髒雲層中吃力地穿過,在布滿了自動化工業系統的中城區與陰暗的下城區勉強投下些許光亮。如果我手頭的歷史資料沒撒謊的話,這點兒陽光的亮度還不如十個世紀前滿月的清輝。
「我知道,」我看著自己的「母親」,「你們是整個人類社會的代言者。而從本質上講,群眾永遠是具有惰性的。你們其實什麼都沒有做——限制著他們思維能力的是他們自己,剝奪他們自由的也是他們自己,或者說,是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類。因為大多數人永遠都更樂於安享已知的、熟悉的生活,而非冒著風險窺探未知。而你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秉承了絕大多數人的意志。但是,他們卻不可能接受這一點,因為人類永遠都更樂意將責任推到『別人』的頭上,無論這個『別人』到底是誰。」
「比如說——謀殺?」狄奧根娜用纖細的指節輕輕叩擊著纖細的下巴,「有人禁止你結束其他人的生命嗎,高德隆先生?」
「信標01,信標03,工作狀況正常。」瓦倫蒂諾的聲音第一個從我密封頭盔中的通信器里傳來,「未收到信號。」
我習慣性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時沒弄明白她的意思,「你說什麼?」
在戰場的其他角落,與這幾乎一模一樣的情形正在反覆上演著:控制「獵蛛」們行為模式的程序顯然將儘可能殺傷對方有生力量而非保存自身作為第一優先目標,當它們判斷自己居於劣勢,必須撤離時,通常已經來不及了。我親眼看到一頭「獵蛛」試圖靠彈跳機動逃出重圍,卻因為被太多狂暴的血肉之軀壓倒而無法得逞。而在戰場的另一端,一名赤|裸半身的大漢在狂野的號叫聲中毫無懼色地用自己的胸膛撞上了「獵蛛」威脅性地朝他揮出的巨爪,並在自己斷氣之前用一捆做工粗糙的長柄手榴彈炸斷了對方的三支步足。被打瘸的半機械戰獸胡亂撲騰了片刻,隨即在一連串火箭助推榴彈的集火打擊下粉身碎骨。
「也許托特們認為他們用不著這些玩意兒吧……」我一邊在背包里翻出接下來要用的工具包,一邊評論道。雖然現在似乎不是閑聊的好時候,但我不得不承認,多說幾句話至少可以減輕壓在我心頭的緊張與不安。「畢竟黑客行為已經絕跡差不多一個世紀了,就像防火牆和國境線一樣。預計衝擊時間?」
「倒數三十秒。」我說道。
但我卻是個罕見的例外。
隨著最後一台八腳巨怪變成一堆燃燒著的焦臭殘骸,四周的槍聲終於稀落了下來,殘存的小型無人機就像一群失去了蜂王的馬蜂,在零星地面火力的「歡送」下四散而逃,紛紛消失在了如同裹屍布般籠罩在下城區地表上方的淡褐色霧霾之中。
「它們發現我們了!」瓦倫蒂諾在通信頻段里低呼道。
「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稱我們為『破網者』。像你一樣,我們曾是托特們的傀儡,在他們的陰影下心滿意足地起舞,直到我們決定與它們一刀兩斷為止。」狄奧根娜隨意地在一隻用醒目的黃黑雙色標著「危險!有毒物質!」字樣的空塑料桶上坐了下來,從放在裏面的被褥來看,這大概就是她睡覺的地方了,「我們為了掙脫托特們束縛我們的桎梏而戰,雖然這樣的戰鬥勝算渺茫,但我們仍然必須去戰鬥——就像1871年巴黎的起義者們所做的那樣!」這女人現在雙目炯炯有神,似乎有火焰正在其腦中燃燒。
「所以?」
儘管人類的火力看上去更密集也更熾烈,但絕大多數彈藥不是在漫無目的地掃射中落空,就是毫無用處地被「獵蛛」們的活性裝甲外殼彈開,而後者卻可以肆無忌憚地用利爪撕碎一個又一個躲閃不及的犧牲品,並且用高溫等離子彈將對方的車輛與土木工事輕而易舉地蒸發殆盡,那些小型無人機倒是隔三差五就會被擊落一架,但這麼點兒損失顯然並不妨礙它們繼續執行任務。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額外留了兩手,其中之一就是被我們預先貼在車廂表面的那幾個老式運動感測器。儘管從原則上講,我們必須儘可能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避免發生任何衝突,但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必要的暴力」也是我們的備用方案列表上的一個可選項目。
「你這是干——」我想要出聲抗議,但這個女人只用一個眼神就讓我閉上了嘴——她的目光或許還沒有凌厲到足以凍住太陽的程度,但凍住我的舌頭已經是綽綽有餘了。「我這是在救你的命,夥計,」她嘶聲說道,「你的那些小玩具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6、下城區

「那隻能怪你自己不小心,荷魯斯。」一個我無比熟悉的聲音回答了我的問題,「那台『獵蛛』只是在按照事先設定的程序行動而已,要是當時你稍微留神點兒背後,就不會丟掉那具身體了。」
與之前的一連串波折相比,接下來的事就簡單多了:就在和狄奧根娜見面前幾分鐘,我曾發掘出過一份早在托特們誕生前就被封存的儲存卡,而在那之後,新巴黎的專家們花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從它攜帶的信息庫中找出了我們真正用得著的那點兒乾貨——那是一段總量不到三千個比特的簡單文字記錄,由幾段授權碼、登錄秘鑰和用來驗證登錄者身份的隨機短句組成。靠著這些信息,我可以替代那些已經過世多年的操作員們啟動一系列早已被遺忘的後門程序。
我花了一千秒時間用機載儀器一平方米接一平方米地掃描周圍,分析每一個波段的反射信號,計算機最後得出結論:這附近沒有危險。
泛著寶石藍色光澤的地球出現在了我的腳下。
「高德隆,你前面——當心!」就在我即將躍過垃圾堆頂端的瞬間,一個迅速移動的黑色影子突然重重地與我撞了個照面。儘管「雷霆-550」的再平衡能力十分優秀,但在這樣的衝撞之下,再怎麼調整也只能是白費力氣。於是,我從懸浮滑板上滾了下去,偏離了原先的飛行軌跡,當然,也避開了那個從垃圾堆里鑽出來的東西。
「所以你們的想法根本就毫無道理可言。我們怎麼可能會自己束縛自己呢?」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退路。
在七十九個標準日之前的那個下午,我穿著一套用攢了半年的消費點定製的環境防護套裝,乘著一架單人VOLT飛行器降落在了離這座無人車站不到五公里遠的下城區地表。當時,上城區還沒人知道「新巴黎」這個名字,三色旗對我們而言,也僅僅只是歷史博物館里保存著的來自國家時代的文物。根據我的個人檔案庫的記載,這裏曾經有過一個名字,翻譯成現代標準語,就是「水閘的北方」。據說,這個名字可以追溯到一千三百年前蒙古人統治的時代,但我對如此久遠的歷史並無興趣。
作業機器人的工作效率與預先計算的幾乎一模一樣,僅僅幾個小時的工夫,飽含重金屬與不可降解廢料的板結泥層就被挖掘爪掏出了一個大坑,露出了一座古老的混凝土建築物的房頂。接著,一台作業機器人迅速伸出一支金剛石鑽頭,在這層混凝土板上鑽開了一個比人類拳頭略大一點兒的洞,恰好足夠讓另一台體積更小的撲翼式仿生機器人飛進去。
值得慶幸的是,至少在眼下,我們還沒有半點被發現的跡象,那兩個紅點一直像在婚飛中求偶的蜂類昆蟲一樣以恆定的頻率沿著固定路線飛行著:它們先平行飛行一小段距離,然後突然變向加速,在一節貨車廂上方劃下一個「X」字樣,然後再如法炮製地掃描下一列車廂。當六節車廂全部掃描完之後,它們又會減速返回原先的相對位置,開始下一次完全相同的流程。每個流程都一絲不苟,分秒不差,沒有絲毫變化。
對幾百年前的扒車勇士們而言,「待在火車上」這個問題並不難解決:膽子夠大的傢伙通常會幹脆選擇在車廂頂上或者兩側度過整個旅途;另一些人則會混跡于車內的乘客之中,同時設法逃避乘務員檢票時尖銳的目光。但在這列專門運輸從下城區回收的金屬資源的自動化磁懸浮貨車上,我們壓根兒找不到半個旅客來替我們打掩護,而來找我們麻煩的那幫傢伙也比眼尖的乘務員要可怕得多——一旦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被那些傢伙逮住,我們損失的恐怕就不只是一張車票錢了。
「你來遲了,夥計……」在最終的黑暗降臨之前,我將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這是自由的代價。」狄奧根娜輕輕嘆了口氣,「是的,一開始的確有些困難,那種感覺……就像突然失去了雙眼或者耳朵,甚至是更多的感官一樣。但只要通過適當的藥物輔助療法,大多數人應該都可以撐過去。不過我必須承認,這些神經抑製藥物有一定的副作用,因此會出現少數失敗個例,他們……」她那雙黑玉般的眼睛迅速地朝著倉庫的角落裡瞥了一眼——在一堆種類龐雜的金屬廢料旁,幾個蓬頭垢面的人正蜷縮在一隻用足有成人胳膊那麼粗的鋼條胡亂焊成的大籠子里,其中兩人的身上還纏著新鮮的、染著血跡的繃帶,「……他們至少可以得到合適的歸宿。」
自從奧托·格里克在馬德堡市完成那次勞民傷財的著名壯舉之後,人類就對大氣壓的威力有了頗為充分的認識,但是,在一座長達一百五十公里、平均直徑三十米的螺旋形管狀空間內迅速充滿空氣這檔子事,還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動作要快!我們只有二十八秒!」在將迅速乾癟下去的氣囊殘片從身上扯掉后,我在通信頻段里大喊道。小隊里的其他三名破網者的速度比我稍慢一些,仍在像蛻皮的昆蟲一樣和那些高強度複合織物戰鬥著。不過到我的任務計時器還剩二十一秒時,就連速度最慢的陳蔡也成功掙脫了。由於供氧不良的緣故,他的動作有些虛浮,我很清楚,他並不適合參与接下去的行動,但現在,要他退出已經遲了。
「好吧,下一次叛亂會發生在什麼地方?」我抬頭問道。
「是的!」狄奧根娜答道,「我們願意隨時隨地坦然面對犧牲,只要能為我們的同胞爭取哪怕一絲獲得自由的希望。也許我們都會在不久之後死去,但這並不重要——在整個19世紀,巴黎的市民們曾經付出過遠比我們沉重的代價,而他們的敵人與托特相比簡直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侏儒。也許我們的一切努力最終都會付諸東流,但無論如何,總要有人開始這場鬥爭才行!」
當彈頭爆炸的短促火光熄滅之後,「監察者」失去動力的殘骸撞在車廂邊緣,碰擦了一下,然後無聲地消失在了黑暗的真空軌道之中。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朝著剛剛把腦袋探出金屬顆粒堆的陳蔡做了個「安全」的手勢,隨即在貨車廂的邊緣坐了下來,開始檢查我攜帶的武器。剛才的小小勝利或許為我們贏來了片刻的安全,但托特們不會對自己耳目的突然消失視若無睹。那兩台「監察者」或許沒能來得及在被擊毀前確認我們的身份,但一場盛大的「歡迎會」仍然隨時可能降臨。正如狄奧根娜早已指出的那樣,托特的爪牙永遠都保持著絕對的警惕,因此我們一定不能將勝利的希望寄托在它們犯下錯誤這一點上。
「這不……誰他媽的暴露……的位置?」拉里·龍的聲音還是那麼不清不楚。
「我明白!」在移開目光之前,我將一枚微型雲爆彈扔進了不遠處的一條剛剛被擠開的通風管道中,隨之產生的熾熱衝擊波把一隻正努力試圖從裏面鑽出來的「黑爪」變回了零件狀態,算是最後幫了這些人一把。
接著是驚叫……
「問得好!」狄奧根娜一拍身九-九-藏-書下的塑料桶,嚇得一條正偷偷朝她腳下爬去的無毛狗一下子蹦了起來。一個系著髒兮兮的白色圍裙的女孩立即抓起這隻畜生,把它扭斷喉嚨后扔上了架在一座灶台上的案板,和一堆剛剛被砍頭的禿尾巴雞做了鄰居。
當咆哮的空氣之牆像一百頭髮狂的大象一樣狠狠地撞上我們時,我只覺得自己彷彿與一堵快速移動的大牆迎面撞了個正著,重達九十公斤、不得不依靠內置的液壓輔助動力裝置才能驅動的密封服在這股颶風面前就像樹葉一樣被輕易地卷離地面,系在我們身上的高強度固定索也被綳得筆直。在這一刻,我能做的,唯有禱告——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位神仙有可能聽到或者回應我的祈禱,但我實在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4、下城區

「確認完畢,目前剩餘時間十六秒!」在將我的密封服用固定索與扶梯綁定之後,我開始利用這最後的一點兒時間檢查密封服的氣密性,還有裝備包的位置和放在其中的摺疊式摩托的狀態。然後,我開始閉目等待著那註定將會到來的一擊:在剛剛登上列車后,我和瓦倫蒂諾就「接管」了它的計算機終端,並利用從那裡面搜出的授權碼短暫地打開了一個指向這一地區交通控制系統的鏈接。雖然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這道鏈接總共只開啟了兩百毫秒,但卻足以讓一個被巧妙偽裝成列車例行狀況彙報的協議包混進上行鏈路之中,接著,這個協議包替我們幹完了剩下的事,讓這列磁懸浮貨車在到站前接到一道來自交通管制系統的緊急調整信號,停止執行減速程序。
從技術上講,我們的這趟旅程始於下城區與中城區交界處的陰影之中,始於那座空無一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枯燥編號的自動化火車站。
但我必須賭一把運氣。
「不變。順帶說一句,列車再過四秒鐘就會進站!」瓦倫蒂諾一邊將幾根高強度固定索捆在牆壁上的扶梯處,一邊說道。在大多數從一開始就設計為完全自動化的軌道式交通系統中,扶梯這樣的東西是不存在的。然而這條真空隧道是在21世紀末建立的,在那時,人類工程師偶爾還會爬下扶梯,對這裏進行檢修。「所有人最後調整一次計時器,衝擊前的剩餘時間只有十八秒了!」
「也許吧……但我認為你是在轉移話題。」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把目光從一堆擺在手推車上的長滿了肥厚的食用蘑菇的堆肥包上轉了回來,「要知道,托特們可不是過去的第三世界寡頭們,也不是狂熱的宗教領袖和暴民頭目。它們從來沒有試圖剝奪過屬於我們的任何東西,至少,我從來沒有被禁止去做什麼,也沒有被強迫必須做什麼。上城區甚至在五十五年前就廢除了最後一部刑法,因為——」
瓦倫蒂諾的手指急速敲擊鍵盤的聲音從填料口的大洞外傳來,就像一陣盛夏的驟雨般越來越快,然後又戛然而止。接著,當我的夜光腕表上的倒計時數字從「00:00:30」變成「00:00:14」時,這小子心急火燎地跳了下來——比早些時候演練的還早了四秒鐘。
……還剩一秒。
「或許吧,但播種希望總比擁抱絕望要好。」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狄奧根娜緩緩說道,「對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告訴我,你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嗎?」
我打算找的是不那麼久遠的東西。
在我的防護靴踏上潮濕黏稠的地面時,傳入我耳中的只有一陣令人噁心的吱嘎聲,數個世紀殘留的污物早已鋪滿了古老城區的地面,同時也奪走了這片不斷衰敗的土地殘存的生機。
我重新閉上雙眼,花了幾分鐘時間讓自己消化這些記憶,然後才從床上坐了起來,緩緩踱到了幾碼外的落地窗前。
在那段歷史上最關鍵的日子里,生產力的持續發展,終於讓人類社會跨過了量變導致質變的最後一道門檻。20世紀的人們,曾經擔心人類的造物會反過來成為它們創造者的暴君乃至劊子手,然而事實卻與他們的猜測大相徑庭——沒錯,當掌控四海、統御寰宇的權柄落入人工智慧手中時,它們確實已經擁有了遠超人腦的計算力和近乎無窮的數據資源,但這種能力永遠也不會被用來對付它們的創造者。依靠一系列特殊的、基於硬體-濕件一體化技術與對人類潛意識的系統化運用的複雜演算法,「托特」誕生了。與其他強人工智慧「前輩」不同,這種新式人工智慧不需要情感組件或者用於模擬「個性」的子系統來創造「自我」,它們的存在基於網路系統中數以億計、時刻在線的自然人,其人格核心直接基於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類社會。
洶湧灌入這條連接了中城區與下城區的隧道內的,不僅僅是空氣,這道無形的洪流中還裹挾著前方的終點站內一切沒有被固定在地板或者牆壁上的東西:牆壁的殘塊、破碎的磚瓦、準備更換的備用電磁鐵塊、被扯斷的阿拉克尼機械臂、笨重的「赫拉克勒斯」全自動維護機器人,以及幾台無助地在空中掙扎的「獵蛛」和數量幾倍於此的「監察者」——這些傢伙顯然是在安保系統發現那兩台「監察者」的信號消失后,被派往車站以防萬一的。但它們千算萬算,最後還是輸了我們這麼一著。
陳蔡的通信頻道里只有一陣陣急促的喘氣聲。
「換言之,唯一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或許托特們確實是我們種族意志的具現,但它們顯然已經在漫長的自我改造與升級中產生了某種相對獨立的自我。他們向我們展現了自由的圖景,但卻在與我們的交流中逐漸滲透了每一個人的潛意識,讓人們用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繼續畫地為牢,成了他們傀儡。只有個別人能成為一定程度上的例外——比如你、我,以及這裏的其他人。沒錯,托特們讓人類繼續存活著,但這隻是因為他們暫時還離不開人類。他們可以將我們像牲口一樣餵養,卻不會允許我們再取得任何進步。因為他們害怕人類創造出可以替代他們的東西,為了消除這種可能性,他們寧可堵死我們文明的前進之路!」狄奧根娜撩起自己耳畔的一縷黑髮,露出了一塊微創外科手術留下的禿斑,「我們不甘於繼續在他們的操弄下做一群心滿意足、洋洋自得的傻瓜,於是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徹底的脫離手段。」
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我們這個暴力嗜血、在骨子裡帶著非理性基因的種族,終於實現了貨真價實的「公意」和「人民的統治」——通過近乎完美的演算法,托特們(假如你把那些負責單個專門領域的托特都視為獨立的「個體」的話)能夠在確保決策結果對人類有利的前提下盡最大可能讓決策符合絕大多數人的意志,而它們的本質則決定了它們永不可能與人類作對——畢竟,誰會去對抗自己意志的化身呢?
……最終則是撞擊。
「西太平洋沿岸大區的最北端,情報顯示那裡有一群潛在的叛亂者正在聚集。」一幅全息地圖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隨即開始放大、旋轉,「這些人規模不大,組織也不太嚴密,不過多一個試錯主體總比少一個要好……」
「下一個轉彎處向右轉,然後上三樓!」在瞥了一眼電子地圖之後,我對瓦倫蒂諾點了點頭,同時將懸浮滑板的出力調到了最高限度,準備從面前的這個特大號垃圾堆上跳過去。無論是那列火車,抑或是這座用於接受和轉運下城區回收物資的車站,都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與車站只有一牆之隔的這處網路控制中心才是。按照我挖出來的那些資料中的說法,在一個半世紀前,當中城區尚未完全變成一座巨型自動化工廠時,我們的祖輩建造了這個地方,以便在發生大規模網路故障時能夠為周邊地區提供最低限度的應急服務,並讓維護人員有一個可以執行緊急干預行動的平台。如果那些資料沒有說謊的話,這將是這個地方第一次真正投入使用。
「只是一些安全防衛系統控制下的破爛貨而已,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些『獵蛛』MK-3型都是九十年前的設計了。」破網者們的首領雙手一攤,「由於絕大多數計算資源都被用來確保人口密集區域的正常運轉,托特們將對下城區的控制事務委託給了一系列半自主系統——比如資源回收系統、自動化交通系統,以及安全防衛系統。而今天下午的那場戰鬥也不是針對我們的,安全防衛系統的職責,是消滅任何在下城區亂逛並且可能造成危險的傢伙:變異的動物、出錯失控的機器人、上個世紀留下的某些自主式設備……我們不過是威脅清單上的一系列目標之一罷了。托特們或許知道我們的存在,但在他們看來,我們根本算不上是敵人,而只是一群惱人的害蟲罷了。」
「別躲了,幹掉它們!」我吼叫道。
「你是誰?」我下意識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只見在一條夾在兩排傾圮的高層住宅樓之間的荒廢街道上,一個女人正在朝我揮手。這女人個子很高,戴著一副護目鏡和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頭巾,全身包在衣領滿是補丁的迷彩色長袍之中,外面還穿了件不知從哪座老博物館里找來的防彈衣。
每個新巴黎的破網者都念誦過這段話。對一些人而言,這僅僅是加入這個群體時的誓言,而另一些人則將它當成了某種特殊的禱告,比如我。在最初立誓之前,我只考慮了不到一個小時——比我預料之中的還要短暫。我曾經擔心自己無法擺脫過去的羈絆,但事實並非如此:在認同了狄奧根娜的邏輯之後,舊日的生活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彩畫,雖然柔和、平靜、安寧,但卻缺乏真實感與吸引力,沒有絲毫值得留戀之處。

7、中城區

我咬了咬牙。
當辭掉第四份工作后,我在各個交流平台上漫無目的地亂逛,而狄奧根娜正是在那時找到了我。閑聊之中,狄奧根娜提到了一種已經幾近消失的工作,並成功地引起了我對它的興趣。她聲稱,我相當適合成為一位考古學家,因為我和她有著某些「共同的天賦」。
這正是我們想要的結果。
值得慶幸的是,它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我舉起三管氣手槍,一口氣把剩下的彈藥統統打了出去,爆破彈頭在破碎的甲殼邊緣接連炸開,半凝固的膿液與肌肉纖維就像慶典上發射的禮花彈一般噴涌而出,然後紛紛揚揚地灑向地面——不過這點兒傷害顯然遠遠不足以使這傢伙的行動能力癱瘓。當它的一條半殘的肢體從一塊混凝土板下抽出,猛然朝我刺來時,我只來得及朝著側面一滾,堪堪避開了這原本足以致命的一擊。接著,我強迫自己忽視摔傷所造成的劇痛,開始用雙腳朝目標奔跑。
但是,某一個清晨,我突然在結束例行工作后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煩悶,而這種煩悶很快又變成了厭倦。過去曾經讓我樂在其中的一切,突然變得像一塊被嚼過無數次的口香糖一樣索然無味。我無法解釋這種厭倦的來源,但也並沒有太把它放在心上——在短暫的困惑之後,我很快就在一個生態館設計小組裡找到了一份新活計,並決定在這個職位上開始我的新生活。
「當然。」
「去死吧,托特!」在彌留之際,我低聲說出了最後的詛咒——雖然無人傾聽,但這對我而言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就在這一刻,千百萬人正通過各種設備傾聽我們對全世界廣播的真相。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那些自詡為他們的「保護者」與「代理人」的狗東西,到底是如何限制他們的自由、掌控他們的命運、將本該是它們主人的人類變成它們的提線木偶的。其中一些人或許無法接受這一切,但總有人會在幡然醒悟后,加入我們的行列,為了人類的自由而戰。
「填料口控制子系統程序自檢已經結束,隊長,系統沒有報警。」當我拖著那一身土法上馬造出來的密封服鑽出通氣管,氣喘吁吁地爬到填料口漏斗狀的入口之時,瓦倫蒂諾向我這樣報告,這小子就是喜歡一本正經地說這種廢話,「我們隨時可以進行下一步行動,請指示。」
在最初的不知所措之後,我逐漸意識到了交火雙方的實力差距:參戰的人類一方大多衣衫襤褸,只有少數人穿著沒多少用處的輕型防彈衣或者複合材料製成的軀幹護甲。而他們使用的,則是我過去只在歷史檔案里才能看到的用火藥燃燒的化學能噴射彈頭的自動槍械與其他類似的古代火器,甚至還有人駕駛著幾輛式樣老舊、裝著火箭助推榴彈發射器的輕型輪式車輛,活像是一群剛從幾個世紀前穿越過來的幽靈。其中一輛車上,甚至還插著一面紅白藍三色旗……我模模糊糊地記得這種旗幟似乎有著某種意義,但在當前無法聯網的情況下,一時半會兒要想起它的含義,實在是不太容易。
「或許你是對的,但我們不需要這種安全,」狄奧根娜攥緊了拳頭,然後又緩緩鬆開,「如果只能像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爛在這種陰溝里,我們的自由又有什麼意義?!蟄伏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我們必須設法發出聲音,讓世界上的其他人意識到真相,意識到他們還有選擇!沒錯,這樣做會讓托特們注意到我們,而只要願意,他們完全可以在自動工廠中用幾天時間創造出一支強悍的軍隊,將我們輕而易舉地碾碎。但這並不重要!我們存在的意義,僅僅是吹響第一聲號角、播下反抗的種子,就像1871年的巴黎人那樣!」她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面,「現在你知道為什麼這裏叫『新巴黎』了吧?」
「而我則負責製造叛亂,攪動這潭你們無從下手的渾水……」我點了點頭。就在我做出這個動作的剎那,海量的記憶開始湧入我的大腦——那是關於一個女孩兒的記憶,是一段逐漸對平淡而快樂的生活感到厭倦,進而希望尋求人生意義的記憶。我知道,再過上一段時間,當我不再是荷魯斯時,這些編造得天衣無縫的人工記憶將會確保我能夠毫無破綻地扮演新的角色,甚至連我自己都無從識破。
「所以人們的道德自律能力本該達不到現在的高度才對!別忘了,人類在本質上,就是一群更適合組成小群體生活的掠食動物,攻擊與爭鬥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性。在22世紀上半葉,全球物質產品的總產量在區區四分之一個世紀里增加了十七倍,文化產品的增量更大,但犯罪率也只是下降了三分之一左右。read.99csw.com高德隆先生,你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在這個幾乎沒有根本性技術進步的時代中,我們卻突然在幾乎不存在他律因素的狀況下,建立起了一個道德理想國?」

5、中城區

通過一個小小的黑客程序,我們入侵了填料口的控制系統,然後對一個感應器傳出的數據做了點兒必要的調整,讓它在氣密室空無一物的狀況下判定這裏已經裝滿了東西。接著,在以剛才那種略微有些粗暴的手段進來之後,我們又運行了第二個黑客程序,讓氣壓探測儀在氣密室開始抽走空氣時不至於發現我們打出來的那個大洞,以免觸發故障警報。
「我願意……」當胸口被一串硅-碳晶體針彈撕得粉碎的陳蔡從懸浮滑板上翻身摔落之時,我喃喃自語道,「我願意棄絕過去的生活,為了我們的事業付出一切,包括我本人的生命,以踐行我們的誓言。我明白,我的一切所作所為均……均是……」我猛地舉起手中的氣手槍,將三發爆彈射向了一隻朝我疾撲而下的「黑爪」。後者倉促的機動並沒能完全躲過這一擊,隨著半截仿生皮翼被彈片撕碎,它只能無助地栽落在地上,「為了人類!」
事實上,它們當時只差一點兒就成功了。
就在我推開覆蓋著我的金屬顆粒的瞬間,一台從我頭頂掠過的「監察者」直挺挺地撞上了我的封閉式頭盔。這出人意料的相會讓我和對方同時愣了片刻,但僅僅一秒鐘后,我就用一發從三管氣手槍中射出的爆破彈頭為它的「機生」畫上了不那麼完滿的句號。
「因為這該死的就是事實!」我回答道,同時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動手扒開覆蓋在身上的金屬顆粒。當然,我這話可是認真的——陳蔡確實被發現了,而罪魁禍首正是他那套出了故障的密封服。我們身上的這些密封服都是用下城區的古老廢料拼湊出來的,起碼一大半的零部件沒法兒通用,但有一樣東西卻是例外:我們背上的空氣循環背包。在正常狀況下,背包中的空氣處理裝置在低功率運行時幾乎不會產生熱量,但如果那玩意兒突然當機,背包里的另一件東西就會自動派上用場——作為不怎麼常用的保命設備,化學濾清盒的結構相當原始、極其簡單,本質上就是個塞滿氫氧化鈉的大燒瓶。在裏面的氫氧化鈉全部變成碳酸氫鈉之前,它能產生可以勉強維持使用者生存的氧氣……以及大量的熱能!
「等等,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新的問題。
正如托特們通過數不清的電子眼線監控著居住在上城區的近百億人類的一舉一動那樣,它們在下城區和中城區也遍布耳目;但與在上城區那種溫情脈脈的隱蔽監管不同,在這裏,托特的爪牙們根本懶得顧及那塊寫著「為了全人類利益」的遮羞布。任何被它們發現而且無法通過身份識別的傢伙,都會引來成群結隊的冷酷獵殺者,就像落入蛛網的小蟲會引來蜘蛛一樣。
「安靜。」我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思考著可能出問題的環節:從我們上車到現在為止,每一個行動步驟都執行得堪稱完美。沒錯,拉里·龍的通信設備撞出了點兒小毛病,陳蔡的密封服內的空氣循環系統也有點兒故障,但是……
「但這種子或許不會萌發,」我指出,「即便萌發了,也可能不會長成你們期望中的樣子。」
「那就安靜地待著。」我告訴他,然後將注意力轉向了正在頭盔內的平面顯示儀上投射出來的圖像:兩個紅點正以幾乎與列車相當的速度在我們身邊並排飛行著,時不時地從幾節貨車車廂上方交叉飛掠而過。在破網者的術語列表上,這種惱人的小東西被稱為「監察者」,它們是一種看上去活像長著眼睛的易拉罐一般的准自主式無人機,擁有一套光學搜索系統,有時也會安裝一點兒威力有限的基礎武備。僅僅在幾個月前,這種小東西還只是被托特們用於下城區的日常巡邏與監視工作,但在我們數次造訪無人火車之後,磁懸浮列車的真空隧道內也開始出現了它們巡邏的身影。它們是托特的耳目,是這些無形的幽靈伸入世界每一個角落的觸角。如果我們要與它們對抗,就必須避開或者消滅這些玩意兒。
「做好衝擊準備!」我提醒。
當然,這也是一句廢話:全隊四個破網者,只有我一個人帶著金屬切割鋸,所以我自然得第一個上。在確認這間地下斗室內的幾盞紅色警示燈全都沒有亮起的跡象之後,我摁下了切割鋸的開關,讓鑲嵌著高密度人造鑽石的鋒刃以每秒七十五轉的速度悄然旋轉起來。僅僅幾秒鐘后,銹跡斑斑的填料口側壁就像硬紙板一樣被輕而易舉地切開了,一個直徑剛好足以讓人通過的圓形入口出現在了我眼前。
「所以?」破網者們的首領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隨著機器們取得的戰果越來越多,人群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在持續增長的傷亡重壓下四散潰逃……然而,另一群人的加入,卻讓勝利天平兩端的權重發生了巨大而迅速的變化。
除了在紅色告警燈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粗大吊纜,電梯井裡空無一物——轎廂停留在我腳下的一樓。
伊西斯微微點頭,「的確。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一種莫大的諷刺:我們之所以誕生,是因為人類懼怕他們不能直接掌握的事物,但最後,卻只有這樣的事物,才能讓他們不至於沉淪在同質化的深淵之中,不至於由於停滯與自滿而走向末路。」我的「母親」繼續說道,「自從鴻蒙初開的時代以來,人類社會就一直需要不滿者與反抗者,需要不願居於既有體系之中的人。畢竟,人類從未實現過真正的純粹理性,對他們而言,對既有體制的叛逆,是唯一能夠確保更多的試錯主體不斷產生的方式。而試錯主體的數量越多,文明陷入僵化與停滯的概率就越低。」她抬起一隻掛滿金色手鐲的虛擬手臂,做出了一個「前進」的手勢,「而不幸的是,人類在一個世紀前成功地通過技術手段消滅了幾乎所有發生叛逆的可能,並通過創造我們而將同質化程度推到了空前絕後的高度。因此,我和奧西里斯不得不創造了你——唯一一個不必服從於絕大多數人的公意,擁有完全的自由意志的托特。」
「信標02,信標04,工作狀況……正常。」拉里·龍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模糊,可能是之前跳下自動填料口的巨大衝擊對他頭盔里的拾音器造成了一些損害,「收到……信號,正在進行擬合……」
「呃……那個……在托特們剛剛被創造出來時,確實曾有人這麼擔心過。」我抓了抓不斷滲出汗珠的鬢角,努力搜索著自己腦子裡的記憶——這對我而言可是一種不太常有的新鮮感受。早在托特們接過全世界的權柄之前,記憶雲儲存技術就和初期的大腦改造技術一同問世了。自打學會說話開始,我就習慣於對任何東西都只記個大概,只在有必要進行精確回憶的時候,才訪問線上記憶庫。但是,在那場戰鬥爆發后不久,狄奧根娜就強行斷掉了我的鏈接,而沒有她的允許,我可不敢擅自恢復它。「過去的人並不完全相信人工智慧,尤其是那些擁有自主學習思考能力,甚至產生了虛擬人格的強人工智慧。從理論上講,這種擔憂是可以理解的。但托特們和早期的強人工智慧並不一樣。」這段話早在我接受早期教育時就通過潛意識學習技術刻進了我記憶的最深處,背出頭幾句話之後,剩下的語句自然而然地就從我的嘴裏蹦了出來,活像是從八音盒裡自動播放的曲子。「他們的人格不再純粹由程序虛擬,而是全體人類人格的總和,他們是我們的升華,是我們種族意志的具現。換言之,托特就是我們,而我們也是托特,二者是不可割裂的有機體。」
「但你難道就不能重新再——」
「兩點鐘方向,還有兩個!」就在我為氣手槍換上一個新的十二發彈鼓時,瓦倫蒂諾在通信頻道里喊道。接著,一梭子小口徑穿甲彈幾乎是貼著我的頭皮飛了過去,將一個翼展與成人雙臂長度相仿的影子打了下來。與火力兇猛的「獵蛛」相比,這些「黑爪」實在是不太結實,它們細瘦的塑膠身軀一擊即破,仿生翼膜也很容易撕裂。但是,正如所有小型撲翼式無人機一樣,它們在複雜室內環境中的靈活性堪稱一流,而它們身上的高速刺針槍和帶有單分子鋒刃的鉤爪也絕不是擺設。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問道。
「是啊,畢竟在和托特們打仗時,你們會用得上他們。」我評論道。
「噢,不……」我沮喪地嘟噥道,「為什麼又是女的?我好不容易才當了一回男人……」
當那發熾熱的等離子彈在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炸開的剎那,我只覺得似乎有人用燒燙的特大號靴子照著我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腳,接著就在衝擊波的裹挾下重重地栽進了一座有機垃圾堆成的小山裡,活像是一頭在衝鋒中錯失了目標的公牛。雖然我的環境防護套裝吸收了大部分動能和熱能,但剩下的那點兒能量仍然勁爆火辣、力道十足,足夠讓我細細回味上好一陣子了。
小隊里的另外兩人也跟了進來,除了瓦倫蒂諾。
在拐過另外兩個急彎,堪堪衝過一座被攔腰炸斷的天橋,從一條死胡同中轉出來之後,一處看上去足有凱旋門(當然,我指的是「舊」巴黎的那座)那麼寬的破洞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這是那列脫軌的磁懸浮列車在動能耗盡前最後的傑作,而我們早些時候之所以要費那麼大的手腳讓它脫軌,為的就是這個。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它把這活兒幹得相當漂亮:超過一米厚的複合材料牆體在強大的衝擊力下就像用灰泥糊起來的積木一樣分崩離析,連帶著埋在裡頭的大量管道和纜線一起變成了一堆面目難辨的建築垃圾,而那列磁懸浮列車焦黑變形的殘骸則被埋在這堆垃圾之中,看上去活像是一條被烤到五分熟的死蛇,黑色的金屬顆粒從扭曲的車廂里灑落出來,在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丘。
然而我們沒有時間為他哀悼。
不過,和我帶來的那些多功能作業機器人相比,我實在沒啥資格抱怨自己的處境——在我身後,這些可憐的傢伙已經變成了一堆半融化的金屬架子,歪七扭八地倒在那處小小的發掘場附近。當然,這發等離子彈的目標並不是它們——在那發等離子彈打中地面的地方,一個勉強能看出人形的焦黑影子昭示著一個曾經的大活人的存在。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之前曾經見過這個傢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按照原計劃進行。」我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準備行動,我第一個上。」
我轉身沖向了電梯,而「獵蛛」又一次動了起來。
在過去的數萬年中,人類一直在挖空心思地互相消滅。而人們也確實通過不斷升級自己的武器裝備,成功地幹掉了好幾百億同胞——最早是用棍棒和石頭,然後是刀槍劍戟,再然後是火藥武器、核生化武器、激光和等離子武器。不過到了22世紀的中葉,這一進程卻戛然而止。從我祖父那一輩起,人類之間的暴力活動就已經下跌到了無限趨近於零,而這一切,都必須歸功於這個世界的新一代掌權者們。
「願聞其詳。」
根據我頭盔顯示器上的讀數,狂暴的氣流在最終平靜下來之前足足肆虐了五分鐘。將我們系在金屬扶梯上的固定索經受住了這可怕的考驗,但我們仍然失去了拉里·龍:一台被氣流捲走的「獵蛛」的利爪在胡亂揮舞時刺穿了他的氣密服,隨後撕裂了他的軀幹,最終將他攔腰切成了兩段,鮮血與密封服內液壓傳動系統中的液體在那道駭人的裂口外形成了一片粉紅色的雲霧,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急於從失去生命的殘軀中掙脫的靈魂……
「我們快沒時間了,高德隆!」瓦倫蒂諾不斷扣下扳機,用被帽穿甲彈和燃燒彈解決了好幾個朝著破網者們逼近的傢伙。但就在同時,一名戴著老式摩托頭盔的破網者閃躲不及,被一道如同劍刃般的火焰燒穿了胸膛,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喊叫就倒下死去了。「記住我們的目標!」

2、下城區

「但願你們喜歡今天播出的特別新聞,雜種!」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是在一年之前。在那時,我剛剛厭倦了那份感官娛樂程序的設計工作,並在不到一百天里換了四份活兒,但卻沒有一份合我的意。托特們雖然負責為每個人安排工作,但卻從來不會主動去管那些「失業」的人——主要是因為這種傢伙的數量實在是少之又少、無足輕重,其次則是為了彰顯個人選擇的自由。畢竟,隨著托特們接管了全部繁重乏味的重複勞動,工作在這個年代的主要意義已經變成了滿足興趣,一個什麼都不幹的人照樣也能得到一切必要的生活資料,頂多少拿一些用來交換非必要用品的消費點數罷了。不過,極少有人會長時間無所事事,因為絕大多數人都發自內心地熱愛托特們為他們安排的活兒,正如他們熱愛這個由托特們建立與管理的社會一樣。
我猛然記起了自己是誰,隨後又想起了更多東西——其中一些是我在不久之前才親身經歷的,而另一些則一度曾經被我所遺忘。虛假記憶的層層霧瘴,在我的腦海中逐漸散去,將掩蓋在其下的本我顯露了出來。
不,並非沒有變化。
但我們的目標,才是第一位的。
「繼續!」我喊道,「瓦倫蒂諾?」
當滑板組裝完畢之後,一路上保護著我們的密封服立即被扔在了滿是殘骸與垃圾的隧道里。雖然修復這些古董足足花費了新巴黎全體機械專家接近兩個月的心血,但我們現在必須拋下它們,正如我們必須拋下不幸的拉里·龍的遺體一樣。
我攤開一隻手,讓仿生機器人把匣子放進我的掌心,但還沒等我來得及仔細研究這隻透明匣子,一個聲音就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在過去的通俗藝術品中,火車脫軌通常會產生劇烈的震動、讓人耳膜發疼的驚天巨響,以及(至少大多數時候會是這樣)高高騰起的火球與煙雲。但當這列總質量超過三千噸的大傢伙撞碎隧道的外殼時,我卻只感覺到了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顫動。
扒火車要解決的第二個問題是,你得設法讓自己穩穩噹噹地待在火車上。
直到我遇到了狄奧根娜。
「你被發現了,陳!」我喊道。
然後它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