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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之塔

希望之塔

作者:弗蘭克·羅傑
「別擔心。即使你丈夫幹活還是生手,也照樣會有賺錢的法子。你也可以試著找一份工作。你肯定能找到在這裏發達的門道。歡迎來到這個希望之地。」
「加班也就只能加一會兒吧。」她應付了一句,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加布莉拉急忙衝進保利尼奧的房間,驚恐地發現地板上牆壁上爬滿了熒光閃閃的大蜘蛛。還沒等她尖叫出聲,保利尼奧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按了一下遙控器,異形生物們瞬間消失了。
「快看,媽媽!到處都是!好恐怖!」
「回去?」
「可以向你丈夫的老闆預支一筆錢。這裏的人都這麼干。」
這個新聞,讓加布莉拉再次思索起老人的建議。她考慮再三,感覺意外拜訪不太好。然而,她似乎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去尋求真相。最後她下定決心,晚上去西爾瓦娜家走一趟。
那人笑著回答:「你是新來的,對吧?你看到的是我家鄉的景色。這些都是現場拍到的影像,實時投射到窗口。這些直播影像把我們與過去的生活重新聯繫在一起,並遮住了外面的灰暗天空。大多數人都不喜歡工業區的霧霾,這是一個很好的替代品。價格不便宜,但價有所值。」
「嗯,希望我丈夫能夠賺到足夠的錢,因為有很多賬單要付:我們必須預付幾個月的租金;我們隨身帶的家當不多,得買很多家用物品;還得支付兩個孩子的學費……」
「犧牲。如果丈夫勞累成了一個老人,妻子卻找了一個年齡相仿的情人……」
「幾天前,發生了示威遊行,支持那個殺害妻子情人的兇手。我完全搞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或願意幫我解惑。」
有一則新聞讓她震驚萬分。在鄰近的「富裕之塔」,一個老人殺死了他年輕妻子的情人。他被逮捕時,對罪行供認不諱,並宣稱他無法容忍在自己做出這麼多犧牲之後,妻子居然找了個年輕情人。「我相信處境相似的人都會認同我的立場。」他補充說。
老人向她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我加了幾個班次,」他說,「我和領班談妥了加班的事兒,這樣我就能賺更多的錢,我們需要這筆錢。」
「在這裏我有一個朋友。就是她建議我們搬來這裏的。她已經在這裏住了很多年。我給她打了很多個電話,想和她碰個面,但她總是推託。」
他點了點頭。「加班是必要的。只有加班,才能多賺錢,但我不確定自己能堅持多久。這不僅是工作的問題。」
「你的丈夫不應該談論這件事。事實上,他已經告訴你太多了。不要讓他再透露什麼了。他可能會丟掉工作,你和孩子們也會失去未來。別告訴我你想再回老家去。」
加布莉拉覺得挺奇怪,但沒有強求。西爾瓦娜不願與她這位老朋友碰面,肯定有她的苦衷。
「什麼例外規則?」
「但西爾瓦娜……若阿金怎麼會……」她的話音越說越低。她不知道如何面對眼前這一幕。
「這是全息投影,」他解釋說,「學校一個朋友借給我的。我也想買一套。價格不便宜,但……」
「我可不想我們的房間里有這種東西。」伊莎貝爾抱怨說,「到處都是蜘蛛,我根本睡不著。」
在第三間公寓,一位老人打開了門,他和藹地請她進門,並告訴她,自己正在看電視,她可以進來做清潔。這間公寓也陳設豪華。看來,只要辛勤工作,未來肯定會富裕美好。她拋下一切,搬到了這個新工業區開始新生活,她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儘管這裏的天空那麼晦暗。
「對不起,」她說,「我能請教你一件事嗎?」
他搖了搖頭,「壓力。我得不斷回去加更多的班次,可我希望能多見見你和孩子們。」
「告訴我,」他回答說,「你的丈夫只做正常的班次嗎?還是找了個方法賺更多的錢?」
當獨自一人待在房間時,她閉上眼睛,暢想了好幾分鐘。等一年之後,等他們賺了足夠的錢,買下所有想買的東西。到時候,這間公寓里,將滿是豪華的裝潢和擺設,像她今早打掃過的房間一樣。她要把家鄉的村莊投影在窗戶上。
老人把眼睛轉回到屏幕上,她繼續打掃房間。她得好好考慮這個建議。她應該和恩里克談談這個建議,或者找西爾瓦娜聊聊?或者遵從老人的建議,做一回不速之客?她絕望地搖了搖頭。現在,她手上終於有了解開謎底的鑰匙,卻又害怕即將揭曉的真相。過了一會兒,她決心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她不明白他怎麼知道她的名字。她見過他嗎?她還在驚訝不已時,他又來了一句:「你認不出我了吧?進來,加布莉拉。我的妻子見到九_九_藏_書你會很高興的。」
她想了一會兒,說:「我的丈夫告訴我,他不能應付這種壓力,他希望能多見見我和孩子們。我沒明白他的話,他每天晚上都回家來過夜的。」
老人繼續看電視,加布莉拉繼續打掃房間。當她完成工作,回到自己的公寓,和西爾瓦娜通話時,她提到了私人定製的景觀窗,西爾瓦娜說:
「很高興和你聊天。」她說完,轉身走回自己的公寓。房間空蕩蕩的,他們只帶了必需品,等賺了錢,才能購齊一應生活用品。恩里克已經準備好要拼了命工作。畢竟,他們來這兒為的就是努力工作,有所發展。剛開始可能很卑微,但未來很光明。
這時,她總算認出了這個老人的聲音,她頓時目瞪口呆。這是若阿金的聲音。不可能。這絕對是一個可怕的誤解,一個殘酷的笑話,一個離奇的噩夢。
「我還是沒明白。」她說。
「他絕對不會接受,他為這個家庭犧牲了一生。你以為兇手最後會被判刑嗎?不可能的。寡頭們可不希望引發社會動蕩。」
「但我們才剛到這裏,我們已經預支了太多錢。難道我們不應該控制一下支出嗎?」
她暗下決心,要給孩子們購買所有他們想要的玩具和高科技玩意兒,哪怕是可怕的熒光蜘蛛。在這座城市裡,年輕的時光太珍貴了。只要還年輕,就該好好享受。為了滿足不斷膨脹的物慾,得花費一大筆錢,恩里克將不得不回去加班,不停地賺錢。這個社會體系,以生命為燃料,以物慾為潤滑劑,循環運轉,不斷產出更新奇的商品,不斷花費更豐沛的金錢,不斷吞噬更多的時間與生命,形成了一種能夠自給自足、不斷延續的閉環結構。所有人自願被困其中,因為沒有人願意放棄未來。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轉過頭去。「我又餓又累,」他說,「感覺不太好。我很抱歉。」
第二天早晨,當恩里克和孩子們分別去工作和上學,加布莉拉去了勞動局,馬上就找到了一份清潔工的活。他們所在的新工業區位於巴西的米納斯吉拉斯州,每天都在不斷擴張,新居民不斷湧入,找工作的人很多,工作機會也很多。未來之城正在這裏逐漸成形,這些人心甘情願地投身於此。
孩子們從學校放學歸來,談論起其他孩子在學校顯擺的新奇玩具,他們也非常想要。加布莉拉告訴他們,爸爸媽媽剛剛開始在這裏賺錢,得先買生活必需品,但他們的願望爸爸媽媽會放在心上。孩子們當然不喜歡這樣的答覆,但只能勉強接受。
「是的。如果一個工人連續回到過去加班,他的工作時長就增加了十倍,那麼他和妻兒比起來就是急速衰老。要不了幾年,他就衰老了十歲或二十歲。這是我們為了實現夢想——快速賺大錢,生活在一個物慾至上的消費天堂——付出的代價。」
那個老人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歡迎她進門打掃。這個老人也許會給她答案。她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西爾瓦娜轉過頭,示意若阿金繼續往下說。
「但是,恩里克……」
「保利尼奧的士兵弄壞了我的東西。」她抽抽搭搭地說。
西爾瓦娜又模模糊糊,答非所問地應付了幾句。這時候,加布莉拉突然明白了,西爾瓦娜其實知道真相,但她不能說,或者不願說。這裏事有蹊蹺,但她遲早會找出真相。
「回去加更多的班次。」加布莉拉喃喃自語。
她最後猶豫了一下,伸手按響了門鈴。一個老頭開了門,驚訝地看著她,喊道:「加布莉拉!」
「再好好想一想。其實這就是你在追尋的答案。」
兩天後,電視上又播放了那個兇手的簡短新聞。在審判日期宣布之後,又爆發了一次示威遊行,而這次幾乎演變成了一場暴亂。警方強力鎮壓,恢復了秩序,但審判被推遲了,開庭日期待定。
「替我向西爾瓦娜一家問好,替我熱烈擁抱他們。」他說著,打開了電視。
等她坐下后,西爾瓦娜說道:「加布莉拉,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裏住著很多年老男人?」
「壞掉的東西,我們可以再買新的。」恩里克安慰女兒。
晚上,恩里克下班回到家,和前些天一樣,他看起來累極了。她知道他正在努力工作,他掙了不少錢,他們都意識到,要想過上夢想的生活,他們需要這筆錢,所以她沒有抱怨。
她走出門,乘電梯來到底層。乘上公交車,十分鐘后她就進了「進步之塔」,上了第十七樓,根據記錄在手機里的信息,西爾瓦娜就住在這兒。
恩里克搖了搖頭。「我真不希望你去干這種粗活。但你權衡一下家裡的情況,如果覺得真有必要,就先去試試吧。我明天去找領班談九-九-藏-書談,我聽說可以增加倒班的班次,我想去問問怎麼做。大多數人都輪到了更多班次,所以他們賺的比我多很多。」
「當然,親愛的。」
「是的,我們一家四口剛搬進來,我、我丈夫恩里克、女兒伊莎貝爾、兒子保利尼奧。我的丈夫在這裏打了份工,沒什麼技術含量,但好歹是一份工作。我們老家在馬拉尼昂州一個小鎮,在那兒不會有什麼發展。我有一個朋友幾年前就搬來了,一直勸我們也趕緊過來,儘管她說這個地方並不完美。」
「我得和他好好談一談了。」
「哦,或遲或早,你總會發現的。但你可能想儘早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這裏你有沒有認識的好友,某個你可以信賴的人?他倒是可以偷偷告訴你真相,這樣做不會產生負面後果。」
「沒錯。我完全贊同。但任何事物都有陰暗面。」
「他說工廠里能加更多的班次。他賺了更多的錢,我們真的需要這筆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保利尼奧抱怨道,妹妹則歡呼起來。
「嗯,我能理解那個傢伙為什麼要殺他妻子的情人。我並不驚訝這麼多人都支持他。也許我也應該去參加遊行,但我平日很少出門。你瞧,我腿腳不太靈便,我已經老了,尤其在這裡會老得更快。」老人笑了笑,做了個奇怪的鬼臉。
「哦,不,」保利尼奧趕緊解釋,「學校的朋友告訴我們,一些商店和學校簽了協議,我們可以先拿東西,只要父母有錢的時候把錢付清就行。利息不高。我的朋友們說了,儘管放心去買,每個學生都這樣買東西。」
「我跟我朋友西爾瓦娜通了電話,她就住在旁邊的『進步之塔』。她和隔壁老頭說得一樣,說我們必須賺更多的錢。明天我也去找工作,聽說有地方在招清潔女工,薪水很低,但有總比沒有強。」
「等賺夠了錢,媽媽會給你們買喜歡的玩具。」加布莉拉說,「但蜘蛛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這樣對於孩子們來說就成了地獄。孩子們還沒來得及長大,父母卻都變老了。除非孩子們也回到過去,但官方禁止這樣做。你不能這樣撫養孩子,他們無法適應。但有一條例外規則。」
她先為孩子們做了晚飯,吃飯的時候一直告訴他們好好吃飯,不要擺弄嶄新的掌上電腦。恩里克用第一份工資買的這兩個高科技玩意兒,著實讓孩子們興奮不已。她提醒過他還有更多生活必需品要買,但他置若罔聞。當恩里克回到家,她又為他們兩人熱了飯菜。吃完晚飯,恩里克撲通一聲坐在椅子上,準備開始看電視,她說:「今晚我想去看望西爾瓦娜,你覺得可以嗎?」
她狐疑地盯著他。他到底在說什麼?他想多見見她和孩子們?他不是每天都回家過夜嗎?他到底怎麼回事兒?工作壓力都大到這個樣子了?
到了第三天,加布莉拉和恩里克意識到,依照現在的收入,他們永遠也還不清債務。晚上,孩子們入睡之後,他們一起討論這個問題。
「是的,男人們的確以某種方式老化得更快,但男人們並不是真的衰老得更快。兩者看起來沒什麼分別,因為我們這些女人不用經常回去。」
吃完晚飯,加布莉拉試圖和他聊聊天,他卻沒有交談的興緻。當她提起被逮捕的兇手和示威遊行時,他差點兒發脾氣,她只好打住了話頭。
阿古 譯
加布莉拉搖了搖頭,告誡孩子們,在和父母商量之前,他們不應該買任何東西。保利尼奧垂頭喪氣,伊莎貝爾則自豪地說,他本來想買那群可怕的蜘蛛,是她打消了他的念頭,儘管那個遙控機器人士兵她也不喜歡。
「回去是說我們千真萬確地回到了過去。掌控這座城市的寡頭們從軍隊買來一套時間旅行設備。儘管這不算什麼大機密,但廠方不允許大肆宣揚。寡頭們之所以要掩飾,有他們的考慮。回到過去雖然嚴格意義上講沒有什麼危害,但仍有讓人困擾的副作用。軍方早已放棄了時間旅行的研究,他們樂得把設備變賣掉,賺回一些錢。對軍事行動而言,這套設備的用途極其有限。只能讓人回到過去,不能前往未來,而且只能回到幾個小時前。但對這座城市的大亨們來說,這真是一個完美的系統。」
「但要付出代價。」西爾瓦娜說。
「嗯,估計我也會這麼做的。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個面?好久都沒見到你了,我想見見你和你的家人。你丈夫和孩子們都好嗎?佩德羅得有十八歲https://read.99csw•com了吧?」
「等等,」加布莉拉說,「那如果妻子和丈夫一樣,也不斷回到過去……」
「什麼陰暗面?」
「好吧,」她回答說,「那我出發了,我很快就回來。」
西爾瓦娜也看了電視新聞,但對加布莉拉的討教似乎不太熱心。
他笑著說:「你是新來的,對吧?」
「我們都在加班。這個社會就是這麼運轉的。為了過上一直嚮往的生活,為了和隔壁鄰居一樣富有,我們儘可能多賺錢。為了買下商場里那些高科技產品,我們一轉眼又把賺來的錢花個精光。這個社會就這樣轟隆運轉。所有打工掙來的錢又流回公司手中,總有更多的商品值得購買。我們不停賺錢,不斷花錢,讓金錢循環流轉,讓整個社會運行不息。」
最讓加布莉拉震驚的,不是奢華的室內裝潢,而是窗口呈現的景象。窗外並不是煙霧繚繞的暗灰色天空,而是一片海灘,隱約看去倒像是累西腓的海灘。這不是窗紙,也不是立體畫,因為場景在活動,更像是在播放一段電視影像。有人在曬日光浴,有人在散步,孩子們在踢足球,一艘輪船正緩緩駛向海天相接處。她盯著窗口看了幾分鐘,依然沒想明白,索性不看了,繼續打掃房間。
「你最好先按一下門鈴,」勞動局的女工作人員交代道,「屋裡可能有人。確保室內無人後,再輸入密碼開門。就算主人不在家,也別干任何蠢事,樓里到處都是攝像頭,若是幹了什麼勾當,可會讓你後悔一輩子。希望你能珍惜我們提供的工作機會。」
「我們都挺好,謝謝。但暫時不太方便見面,過段時間再說吧,很抱歉。不過歡迎隨時打電話給我。」
也許這是一個不能談論的敏感話題。顯然這件事大有蹊蹺,她決心一定要找出真相。問題是:怎麼找?
「我是你的新鄰居。」她微笑著打招呼。
「這個世界本就不存在完美。」老人點了點頭,「但這裏的經濟的確飛速發展,全國各地的人蜂擁而來。瞧瞧這些個建築工地,每天都在湧現新工廠、新塔樓。」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晦暗場景,搖了搖頭,得弄個窗帘什麼的。她轉過身,進了廚房。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孩子們就會放學回家,再晚一點,上工第一天的恩里克也會回家來。他們飢腸轆轆,而且迫不及待要在飯桌上講今天的見聞,她得趕緊準備晚飯。
「你說得沒錯,這就是我們做出的犧牲。在這座城市中,沒有人能抗拒大筆金錢的誘惑,沒人能放棄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沒人能捨棄超越想象的財富。」
當天晚些時候,電視新聞里說,在社會公眾中,支持兇手的情緒正在不斷發酵。又爆發了一次示威遊行,一些人發起了籌款活動,為兇手籌措訴訟費用,一群激進分子則要求法庭立即釋放兇手。所有接受採訪或出鏡的男人,都是年老的男人。
人們在街上遊行示威,支持這位「遭到不公正逮捕的兇手」,但警方迅速出動,武力驅散了示威人群。加布莉拉看到新聞畫面上,所有的示威者都是年老的男人。為什麼是這樣?他們也許就是殺手所提到的「與我處境相似的男人們」?究竟是什麼處境?所有這些老傢伙都打算殺死妻子的情人嗎?新聞解說未給出任何解釋,加布莉拉決定打電話請教西爾瓦娜。
當她睜開眼睛,赤|裸裸的灰暗現實撲面而來。看來,在夢想成真之前,他們還得繼續奮鬥很長時間。但既然已經來了這兒,就沒有回頭路了。
當兒子拿出他「買」來的昂貴的機器人玩具士兵,加布莉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讓她驚恐的是,伊莎貝爾手中居然也拿著一件她「買」來的玩具。
加布莉拉點了點頭。接下來他們換了話題,談論過去,談論孩子:若阿金其實還不算太老,可健康狀況欠佳,被迫提前退休了,於是佩德羅接替了他父親的工作。最好不要與佩德羅見面,免得遭受更大的心理衝擊。他們談論過去的小鎮生活,談論未來的美好前景。談了好一會兒,她起身告辭。
「那麼我怎麼才能找出真相呢?」
她最好也接受。很快,像所有其他家庭一樣,她的家庭也將遭受時空分裂的痛苦。但他們將過上一種值得擁有的富裕生活。儘管對丈夫來說,這種生活消逝得更快。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恩里克說他想多見見我了。我以為他每天只離家八個小時,實際上他已經在廠里連續工作了好幾天。」
她上了駛向「希望之塔」的公交車,她暗下決心,趁著恩里克還與她同齡,https://read•99csw.com她要好好愛護他。
她看了看門鈴旁邊的名片框。若阿金·特謝拉·布拉加。沒錯,這正是西爾瓦娜丈夫的名字。就是這間公寓。她已經多年沒見若阿金了。他們的兒子,佩德羅,以前是一個漂亮的小男孩。毫無疑問,這麼多年,他肯定變了很多,她一定很難認出他來。
恩里克說他會晚點回家,她先做了一份簡便晚餐,把孩子們餵飽。她打開剛買的電視機,開始看新聞,這是一台折價購買的老電視機,在買得起新型號之前,只能湊合先用著了。
她走出塔外,盯著黑沉沉的天空,無數高塔聳立,空中煙霧籠罩。她想起恩里克和保利尼奧,她的丈夫將迅速衰老,以便給家人帶來渴望已久的富裕生活。然後,有一天,保利尼奧會追隨父親的腳步。
「你說的有道理。但為什麼支持他的都是年老的男人?難道年輕男人就不在乎?那個兇手說的『與我處境相似』,究竟是什麼處境?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西爾瓦娜?」
「男人們一般都很團結,」西爾瓦娜說,「當一個男人遇到麻煩時,他就會指望其他男人來支持他。」
「加布莉拉,」西爾瓦娜伸手擁抱她,「分別這麼多年,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有點震驚,對吧?我就是害怕出現這個局面,才不願意和你碰面。但既然來了,我們當然歡迎你。請坐。要喝點什麼?」
他們匆匆吃完晚飯。孩子們提醒她一定要記得承諾,別忘了給他們買那些奇妙新奇的玩具。等孩子們睡下,她希望恩里克能和她聊聊天。但是,他那麼累,差點兒趴在飯桌上睡著。是因為他加的那些班嗎?可她的丈夫正當壯年,白天那點工作,不應該把他累成這樣。難道他幹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兒,幹了什麼她不應該知道的事兒?她心裏暗暗打鼓,希望恩里克不要捲入任何違法勾當,危及他們的未來。
「但這對我們是有利的,對吧?我們來這裏,就是為了工作,我們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擁有美好未來。」
「沒錯,加布莉拉。你的丈夫和其他人一樣,簽了一份保密合同,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這個社會體系的內幕。你也不能透露。嚴格說來,我都不應該告訴你這一切,但你今天看到我、認出我,我不得不有所解釋。在公開場合,我會聲稱自己什麼都沒有說過。違反保密條款的人將被驅逐,失去夢寐以求的光明未來。顯然沒有人願意被驅逐,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保持沉默。你明白了嗎?」
「那不就是我們來這裏的目的嗎?工作、賺錢、消費、享受生活,這不就是我們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感覺有人來了,老人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掌上電腦,和氣地看向加布莉拉。
「當一個男人太老,無法繼續工作時,如果家裡想繼續賺錢,維持富裕的生活方式,大兒子可以接替父親的工作。但必須年滿十六歲。」
那個老人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挺不錯的。我們真的需要錢。還得買很多日用品,還得還很多債。西爾瓦娜告訴我,這裏的醫療費很貴,要是保利尼奧和伊莎貝爾病了,得要一大筆錢。」
「那又是什麼呢?」
「打擾了。請問這是什麼?播放的視頻嗎?」
「這個問題挺複雜的,」他說著,搖了搖頭,「但現在我只想吃晚飯,上床睡覺。我又餓又累。」
「別對他們這麼苛刻,」他說,「讓他們買點他們想要的東西吧。我會在工廠賺很多錢,我們能夠還清所有的債務,還有足夠的錢過上體面的生活。」
也許這間公寓的主人最近剛剛搬來,還在努力提升社會地位。第二間公寓豪華多了,兒童房裡擺滿了高科技玩具。要是保利尼奧和伊莎貝爾發現了這些玩意兒,他們一定會拚命哀求,求給他們買這些玩具,否則就會在學校里抬不起頭來。
「我們倆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儘力賺錢吧。」恩里克說,「我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工作和賺錢,我們沒有理由抱怨。努力工作才會有美好的未來。」
當恩里克放工回到家,他並沒有改善這個情況。她氣沖沖地告訴他孩子們闖的禍,令她震驚的是,他居然為孩子們的魯莽購物辯護。
等孩子們畢業了,他們就可以全心全意地追求事業,追求他們自己的未來。她和恩里克將繼續努力工作,過上舒適體面的生活,如果他們待在家鄉,這樣的生活永遠遙不可及。
第一間公寓沒人在家。房間布置得挺不錯,但並沒有她預想得那麼富麗堂皇。西爾瓦娜告訴她,大多數生活在塔里的人都非常努力,能夠快速提升自己的生活檔次。每一棟塔樓的底層都有大型地下商場,商品琳琅滿目,無時無刻不在撩撥大家的購買慾。九九藏書工廠、塔樓、地下商場,經營者都是同一群人。因此,人們給老闆辛苦打工掙來的錢,又流回了老闆口袋裡。但正如西爾瓦娜所說:「不必對此大驚小怪,這裏雖然像是一個古怪的封閉循環系統,但至少能讓我們夢想成真。」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她質問孩子們,「你們怎麼可能買得起這麼貴的玩具?你們哪兒來的錢?別告訴我這是你們偷……」
「這是個意外,」保利尼奧的聲音傳來,「我在學著操縱這個機器人,給我一點時間。」
「更多的債務。」加布莉拉咕噥了一句,搖了搖頭。這就是他們應該適應的消費方式嗎?儘可能多賺錢,卻總是花得更多?難怪這個新工業區的經濟發展迅猛。
「哦,加布莉拉,商場里還有更多好東西,能讓生活變得更有趣。你很快就會發現,無論你賺多少錢,想買的東西永遠買不完,遠遠超出你的負擔能力。你根本沒辦法跟上這種節奏,但這是一個值得迎接的挑戰。所有人都在努力追趕。」
「我很清楚她為什麼不願意和你碰面。我給你提一個建議,但不要告訴任何人是我給你出的主意。闖到你朋友家中做一回不速之客,來一次意外拜訪,這會讓你發現真相。但要小心,不要大驚小怪,不要大肆聲張,免得給你和你的朋友帶來麻煩。千萬不要就此毀了你的未來。你會明白一切。你會明白為什麼那個老人要殺掉他妻子的情人,為什麼我們都支持兇手。現在,我可以看電視了嗎?」
「今天怎麼樣?」她問,「你看起來很累。又加班了?」
恩里克回家后,加布莉拉注意到他很累。
「我明白了。」她說,「我得記下來,這點子挺妙的,我得和丈夫聊聊這事兒。」
「我們早就預支了。人還沒到,債卻先欠下了。」
「嗯,是的。他的確是這麼說的,回去加更多的班次。」
他們的音量不斷升高,她預感到這場討論隨時可能惡化成一場爭吵,這時,伊莎貝爾哭著跑來。
加布莉拉的第一項任務是清潔三間公寓,就在「希望之塔」內。等過一會兒領到潔具和房門密碼后,她就可以開工了。
「是的。」
「沒錯。等一個工人做完一個班次,休息,吃飯,然後回到過去重加一個班次,甚至兩次、三次、更多次。每加一班,就多拿一份薪水,很多工作都是這樣完成的。人人都高興。管理層欣喜地看著生產率和利潤暴漲,而工人賺到了更多的錢,可以快速致富。」
「哦,你很快就會發現的。我不能告訴你。我們不應該談論這件事,甚至不能提及。這不僅僅是嘴上的禁忌。我們簽署的合同中,明明白白寫著禁止談論的條款。」
「沒錯,就是我。西爾瓦娜,我們來客人了。」
進了門,她喃喃說道:「若阿金……」
「加布莉拉,你的丈夫有沒有找到一個賺更多錢的辦法?他有沒有告訴你只要回去加更多的班次,就能賺得更多?」
「他也會連續不斷加班,然後快速衰老。」
「但你不可能是若阿金,」她反駁道,「你的年齡,至少比若阿金大一倍。」
「不,我們應該像其他人一樣,適應這裏的消費方式。」
「你怎麼不進來?」那個男人把著門,問道。
「我明白了。」加布莉拉說完,凝視著西爾瓦娜這間裝飾豪華的公寓,所有這些就是用加班費買來的。
「是的,我也發現了。未來在這裏崛起。」她向四周看了看,指了指灰色的天空——工業區上方升騰起滾滾黑煙,昏朦大地上聳立著無數高塔,彷彿迷霧繚繞的墓地上矗立著座座墓碑。「儘管風景不是太好。」
她發現這間屋子裡的窗戶也不顯示窗外的景物,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兒。這間公寓的每一個窗口,都呈現一片綠樹成蔭的熱帶景觀。老人正在觀看電視上播放的一場比賽,她轉過身問他:
「很高興見到你。」他回答說,「歡迎來到『希望之塔』,你會喜歡上這裏的。你們全家一起來的嗎?」
加布莉拉點了點頭。「在這裏男人似乎老得更快。是不是這樣?」
「儘管有缺陷,但每個人都接受這個社會體系,因為它能帶來利益。沒有人願意推翻它,誰都不願意放棄大筆金錢和美好生活。」
老人聳了聳肩,「至少在這裏你可以過上體面的生活。你一定會喜歡上這裏的。」
「沒問題。」他說,「但我太累了,就不去了,親愛的。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坐著看一會兒電視。」
第二次去做清潔工作時,她又遇到一個窩在家裡看電視的年老男人。年老男人的數量多得有點不尋常。年輕男人都躲哪兒去了?這些區域的主要住戶難道不是壯年夫婦嗎?他們該不會都把祖父帶來一起住吧?這種奇怪現象必有其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