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
潘林將自己的全部投入其中,生命,死亡,一切都不重要。唯一讓他內心有所波瀾的,只能是核震波了。
「兒子,自己過生日吧。」
楊逸搖搖頭,他不能強迫老陸做什麼。自願,這是道德和法律的雙重要求。
老陸飛快地調整了幾個參數。
加利露出了罕見的懇求語氣:「老陸,你……」
加利按下發射按鈕,發射的聲波攜帶了加利自己編輯信息。
「我的想法是,核震波來臨時貼近固核進行近距離探測,得到核震波的具體參數,傳遞給他們——我是說那些研究員,他們有辦法列出一串公式推算核震波的間隔。在稀疏段可以做到這點。」
潘林想說點什麼,不過被老陸搶了先,「楊隊,你想得太簡單了。」
祈禱,他只能祈禱了。
老陸駕駛探測艇,一路向里衝去。
液態金屬內核里是紅色的液態鐵,還有液態鎳。在這裏幾乎看不到任何其他東西,只有紅色,紅色,還是紅色。
「能成為拯救人類的英雄,死也很值得。」潘林笑了笑,一副洒脫的樣子。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他們要去拯救人類,而自己要帶著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榮光離開地心。
不過很少有人想到這些。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在為自己的生命擔憂。捂上眼睛看世界,這樣是為了更好地活。
接下來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那支未吸完的煙被掐滅。
老陸嘴皮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不想把關係搞得太僵。
地磁干擾,是在核震波爆發時附帶的強磁場紊亂,電磁波會失真,一些電子設備也會而失效。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地心使用聲吶的原因。同樣的,無人艇也會受干擾,無法完成探測任務。
加利如釋重負,躺倒在座位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對,就是速度。電磁波在地心不能使用,那麼只能夠用聲波傳遞了。而在液核中,核震波速度幾乎與聲波速度等同,這就致使聲波與核震波相互影響,遠距離下聲波所夾帶的信息會大量失真。」
看到這簡短的訊息,他在一瞬間就明白了。
「我有辦法。」
「好了,四個人夠了。」潘林說道,「我剛剛計算過,可以的。到時候,我們幾個下去,陸哥,你就在這裏接收信息吧。」
潘林往往是第一個得到準確數字的人。
建立多read•99csw.com個地心能源系統,這項工作由大國完成;同時全世界建起一個龐大的能源輸送網路,暫時緩解地表能源壓力。接下來便是人口向地下轉移,以便更好地保存熱量。人類將徹底離開寒冷的地表。
後面的探測艇在核震波中同樣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對聲波進行接收、過濾、再發射,最後被汽化。只不過,他們的位置偏差卻又增大了一些。
他還想說些什麼。
林銘給老陸交付了一點後事。
老陸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用煙霧掩飾了他的表情。
「還有什麼好算的?有那啥核震波在,這計劃根本行不通。」老陸嚷嚷道,「不是說可控核聚變已經行了嗎?其實咱也是沒必要探測了。」
這「核震波」就是地心能源開發的最大攔路虎。
液態鐵鎳開始翻滾。
熱浪拂過探測艇,但此時的震波因範圍的擴大而衰減,引起的溫度升高也不明顯,探測艇可以承受。
在默默地等候了一陣后,潘林沒有讓大家失望。
其實即使四個人夠,也是很勉強的,但沒有人再說什麼。
電。
潘林沒什麼說的,他有一個哥哥,可以照料好家裡的事。至於加利,他的父母在很早就過世了,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從這裏向上面報告,再重新指派,這需要多久?至少幾天!幾天時間,你知道在我們那兒要死多少人嗎?!」加利眼睛發紅,有些歇斯底里。
況且,大國進行技術公開的可能性極小,現在國際社會上輿論紛飛,而各個巨頭都沉默不語。這裏面摻雜了許多政治因素。核武器的出現使一個小國也有威脅超級大國的能力,而更高級的可控核聚變會帶來什麼,這是每一個國家高層都很忌憚的話題。
這是一場定奪生死的追逐戰。
熄滅,寒冷,黑暗,死亡。
在地心,固態內核間斷性地產生震動,以致核震波向外擴散,擾動液態內核,使溫度劇增。地熱發電機會因冷熱交替過快而表層崩裂,最終導致整個系統的崩潰。
熾熱的浪潮從內核爆發,向外面席捲。在溫度探測儀上,一條條象徵極度高溫的紅龍在蘇醒,從巢穴飛出,彼此交纏,融合,分裂,爆發自己的能量,變為熱,變為光,彷彿要讓整個液核都沸騰!
「核震波read•99csw•com!該死的核震波!」林銘十指緊扣,撐著自己的頭,顯出頹喪與不甘。
在彌留之際,潘林卻突然睜大了眼,彷彿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
「靠,又是這鬼東西!」
老陸卻很不是滋味。四個隊友都要死,他不可能無動於衷。他剛才不同意,雖然大多是為自己考慮,但也有不想隊友去送死的心思。
各大國都在積極探索地心能源,但收效極微。
液核密度不均勻,核震波會改變液核的局部密度,而位於其中的探測艇會發生位置偏移,從而導致接收聲波出現誤差!很可能探測艇根本沒有接收到信息就被熔化和汽化了!
微弱的火光正如微弱的希望。
太陽也愈加不穩定,帶電粒子流常會被拋向地球,颳起一陣太陽風,引起磁暴。這個時候的太陽風更顯猛烈,北極光劃出美麗的弧痕,卻波及中國東北地區。電網暫時癱瘓,人們在嚴寒中度過了三個小時,公共場所的秩序一片混亂。
「有問題!偏移!」
現在問題顯而易見,很可能大家都要死,才能讓聲波傳到地心通道底部的通信站。
再燦爛的閃爍也救不了太陽了。
「我兒子後天生日。」
這是地球生命的一次大洗牌。植被的大量減少,冰河世紀即將到來,對所有物種都是毀滅性的災難。兩極地區海水大肆冰封,把海洋生物埋葬在深海之下。
加利垂著眼皮,眼皮下的瞳仁在閃爍不定。
發出去!告訴老陸!
所以最可能惠及全人類的能源,也就是地心的熱能了。
五尾「魚」在迅速遊動,向內深入。
林銘擺擺手,道:「死就死吧,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出乎意料,做決定只用了零點一秒,本來老陸都以為自己要想很久。
一道聲波以潘林為中心發出,與核震波一同前進。信息猶如一尾夾雜在巨龍中的錦鯉,小心翼翼地前行,卻總會被龐大的身軀擠壓。
希望之塔最後還是缺了一塊基石,轟然倒塌。
但他同樣有自己的夢。他想要看到地心真正變成一個發電機,這個設想其實是他兒時就有的。那會兒他還在貧窮的山村,用不上電,只能從昏黃的油燈下翻開寫了「電」這個字的課本。憑著不知哪裡得來的一絲關於地球內部的印象,林銘萌發九-九-藏-書了一個夢想,種在了幼小而充滿期望的心靈。
潘林搖搖頭,「不是。能源系統因為體積的緣故,不可能大規模轉移,要想讓系統渡過核震波,只能通過預測核震波來預先降溫。」
白匣子在赤紅海洋里孤獨地漂流,向著上方前進,前進,前進。
老陸是最有意見的一個,因為討論耽誤了他給兒子挑生日禮物的時間。他是個很看得開的人,並不覺得自己肩負人類未來的重擔。人類的存亡,如果不關乎自己,他就不在乎。
他不是楊逸那樣顧全大局的人,也沒有潘林的知識分子特有的使命感,更不像加利心系一個國家甚至一個大洲,他只是一個比較有經驗的地心探測員罷了。
幾秒鐘的時間里,老陸想了很多,每一次神經衝動都在腦中激起一陣波瀾。「別想太多」的哲學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你忘了地磁干擾了嗎?」老陸反問。
但他隱隱有些不安。他的探測艇開始自己移動了。
唯一的選擇,就是由人駕駛,輔助探測系統正確運行。
可控核聚變是尖端領域的技術,被部分大國初步掌控,但也不算成熟。即使技術公開,僅在初步成熟的技術條件下,小國也沒有足夠能力建立惠及全國的聚變裝置。
出錯了!
他沒能說出來,高溫高壓使探測艇破碎融化,潘林的身體在百分之一秒內被汽化。
老陸用最短時間調控了「白匣子」。這是一個戲稱,擁有與黑匣子差不多的功能,只是更耐高溫高壓,而且是白色,更容易分辨。
老陸遠沒有想到信息會來得這麼快,然而它並不是一串數據,而是文本信息。
「安全範圍。」
溫度猛然升高了。
……
他的面前,放著一個天平。天平的一端,是人類、隊友、死亡;另一端則是自己生命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兒子。
液態金屬在突如其來的核震波影響下,分子運動加劇,以致溫度急劇升高。
老陸別過臉,盡量不去想這個。要想好好活著,就不要想太多,這是老陸的人生哲學。
現在的太陽像是在被曾經星星點點的黑子緩緩吞噬,破碎的光斑若隱若現。一道閃亮的光突然綻放,旋即流入黑暗,一切又歸於平靜。縱然偶爾的一絲炫光,也只是剎那輝煌。
人類還未能查出太陽熄滅的原因,但無疑她的核聚變
read.99csw.com進程在一夜之間便接近了尾聲,本應瞬間放出的足以汽化地球的巨大熱量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沒有變成白矮星,引力也還在,彷彿一切都是原樣,只是慢慢變暗、變暗,收回了給予地球的光和熱。若單是為了人類使命,他會毫不猶豫做出決定;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隊友犧牲生命的努力付諸東流。
而這個人,會死。
其實他和許多祈禱的人不同,因為在尋找希望的人之中,有他的爸爸。
來自非洲的加利聽到這話就跟發瘋了似的,「你們活下來了,那我們呢?誰管我們?!」
加利沉默了。
「說。」
「我媽媽的病,你是知道的。」楊逸只說了簡簡單單的一句。
加利問道:「難道不能派遣無人艇探測么?」
「我在計算,或許能行。」
核震波來了。
老陸抽著煙,心不禁揪起來。不是為了全人類,只是為情同手足的隊友。
男孩想到了這些,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其他四條魚相繼停下,他們都無條件相信潘林。
「你有什麼想法?」隊長楊逸一邊問潘林,一邊小心翼翼地控制探測艇前進。
這個結論是正確的,加利幾秒后就這樣死去。
「在剛才的核震波爆發時,我測到了一些數據。」潘林頓了頓,組織一下語言,「地震波屬於縱波,傳播過程是對粒子間距的拉伸與壓縮。既然如此,在傳播範圍足夠大的時候,由於液核密度不均勻,某一些地方必然會有稀疏,那裡的溫度將在探測艇承受範圍內。我可以找到。」
除了一串數據以外,它還銘刻了一句話——
「速度!」楊逸和林銘幾乎同時想到了。
五條魚兒甩甩尾巴,攪出一個個渦流場,飛快地撤開。
地心探測隊的探測艇正是仿照魚製造的,利用液態金屬生成的渦流場對艇身產生的推力前行,幾乎不消耗能量。周圍幾千攝氏度的液體則隨時可以用來攝取熱能。
加利更不用問,他堅定的眼神已經是最好的證明。
不對,潘林的演算法有問題!
老陸才是最大的不穩定分子。他不斷狠狠吸煙,那火光亮起,隨後暗淡,亮起,暗淡。
讓地心變成發電機!
「向上頭報告,肯定有人願意的,調過來就行。」楊逸安慰加利。
什麼也不用多說了,這一句就足以表明他的態度:我想陪兒子過生日。
九-九-藏-書加利位於最後,他並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能等待。
老陸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困境。
「你難道是想在稀疏地段建立能源系統?」楊逸有些迫不及待。
聲吶傳來一陣波動,震動源頭在固態內核。
震波擴散很快,到達了潘林的位置。潘林在低密度區域,初始震動幾乎沒有明顯的溫度變化。
地心。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趁著聲波還未失真,衝過去,接收它!
「我來吧。」楊逸一咬牙,挺身而出。
「走吧,核震波隨時可能再出現,現在就排布好等著。」
男孩放下日珥鏡,他已經看不到那奇特的日珥。整個太陽的溫度都在降低,表層的日冕冷卻,向太陽表面沉積。日珥本就是漂浮在日冕中的物質,同樣失去熾熱的火紅色彩,如塵埃一般落到太陽表面。
這個發現讓最初的地熱發電計劃胎死腹中。
這是末日的黃昏。
兒子,這是給你的禮物。
也許有人能做些事情。
男孩看著暗淡的黃昏中暗淡的太陽。
「太陽要死了。」
潘林是隊里學歷最高的人,他扶了扶眼鏡,這是他一貫的動作,老陸經常說他有一股子迂腐氣。
加利想到了這個,可是沒有時間了。
潘林「嗯」了一聲,接著說:「稀疏狀態確實不穩定,但進行核震波深度探測所用的時間不超過五秒,參數不多,很容易得到。當然,探測艇里的人死定了。」
魚從液核的深處不斷拍打,擊水前進;而熾熱的紅浪也在追逐,把前方的液態金屬進一步加熱,使巨浪的規模更大,只是溫度漸漸降低。
理想很豐|滿,現實則很骨感。
「這是一場接力,用生命接力!」
在接收到聲波時,系統將立即進行自動解析,隨後將之輸入白匣子,並將白匣子向液核外層發射。由於位於核震波近邊緣地帶,且使用所有應急燃料為其加速,白匣子有很大幾率逃脫出去,到達足以讓人發現的範圍。
「也就是說,必須在聲波可辨析範圍內再次接收、過濾,並重新發射。而接收信息的探測艇同樣不能打開渦流引擎,否則也會影響聲波。這就意味著,這個人,也要死!」
「這不可能。處於深度探測狀態的探測艇不能啟動渦流引擎,你說的稀疏狀態不穩定,它逃不出核震波。」老陸點上一支煙,雖然機艙里不允許吸煙,可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