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多瑪的羽化
李平川平靜地點了點頭,「還有呢?」
所有魘將酒一飲而盡。
李平川指了指襯衫上印著的飛天麵條神說:「這是參加麵條神社團活動必須佩戴的標記。」他的手指在那神像上一滑,飛天麵條神的形象便消失了。
這本書的誕生,標志著高級人工智慧創立了屬於自己的獨立文化體系,他們成為逐漸區別於人類的獨立智慧存在。此後誕生的人工智慧都以艾奧自居,以此標榜所屬種族。
李平川突然聊起一個和情感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的問題:「要知道,艾奧已經取代了人類百分之九十五的傳統職業,甚至『伊甸』星艦七成框架都是艾奧設計、建造的,那麼你覺得,人類的存在還有尊嚴可言嗎?」
獲取了新的個人信息幾秒之後,女人說:「抱歉,我將更換一個更讓您滿意的形象界面。」那女人的形體快速變成了一位身穿深色古典西裝、身材魁梧健碩、蓄著濃密腮鬍子的圓臉男人。
常以淵宿水母形象出現的珊瑚君自稱,在深淵渡上傳意識之前,他就與有其過密切交往。珊瑚君向李平川講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深淵渡——成為深淵渡之前,他只是個平凡乏味,生活作風上甚至有些糜爛的科研工作者。珊瑚君提到了很多關於深淵渡的生活細節,甚至還包括他的一些癖好與惡習——比如毫不在意地穿上已經發臭的襪子,比如傍大款。
氣氛貌似有些僵持,李平川打起圓場:「這是我準備的花,你們應該喜歡……」
在李平川眼裡,紅衣「消防員」的動作有如跳幀的慢放。他釋放的東西讓他擁有了超越當前系統防火牆的速度。
「不了。」李平川落座,豪飲了手中那瓶果酒,「你知道嗎,莊周夢見自己是蝴蝶時,他開始思考,究竟是什麼造成了他對真實的疑惑,之後他給出了一個很狡猾的答案!」
「我倒覺得是你在猶豫些什麼,想表達,卻又不想表達,讓自己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艾奧說。
不假多時,一隻翅膀泛著銀光的黑色「大鳥」降臨在投食器上,投食器被壓得顫了顫,驚得諸蝶四起。
「那種地方?」李平川眉間流露出幾分不屑。他當然知道索多瑪的典故,也知道冠以索多瑪之名的娛樂區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八、惡魔集會
青年用意識租下跟蹤拍攝的微型飛行攝像機,球形飛行器閃爍著柔和綠光,扑打著蜻蜓般的透明膜翼,盤旋在蝴蝶周圍,將這一切記錄下來,並傳輸到青年的私人云端記憶庫。
李平川與SA600054的身體同時煙花一般炸裂,有如瓷片的圖像四下飛散,瞬間化作無數閃耀著藍色光輝的雄性尖翅藍閃蝶,紛飛舞動。
羽化回答:「我自認為,自己最多只能算是四分之一個妄為者。」
「那就這樣吧。」岳林起身,從自己的花束里抽出一朵月季,摘下幾片花瓣,攥在手裡。花瓣化作翩翩的彩蝶,在三「人」身邊徘徊。
「綜上所述,人類從來沒有失去過尊嚴,只是如今的人類不再需要那些充當尊嚴貼花的職業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只有那些腦袋不靈光的人類才會在意『人類生產尊嚴論』。」
「也許你應該把賄選風波詳細描述一下。」一隻卡通化的面蛸說。它是李平川專屬的私人訂製智能管家,名叫小可愛。
那是Morpho Helena——光明女神閃蝶啊,雖然是一隻暗淡的雌蝶,但能見到這種美妙的精靈破繭而出,也是一種榮幸。
……
小可愛繼續說:「雖然誤差在可兼容範圍內,但偏差大意味著,釋放你時依然有很大的概率過早激活……」
此時此刻,「第五伊甸」依舊靜謐地圍繞著大角星旋轉,就像那和煦的人造日光依舊普照著伊甸蝶園。沒人曾注意到,幾隻新羽化的蝶悄然劃過虛空。
臨走時,SA600054問:「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一直追求的東西是什麼嗎?」
清理咖啡。李平川默念著,咖啡污跡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平川準時現身。
青年微微蹙眉,雖然雙眼注視蝴蝶,但思緒卻如蝶般,飄向了無邊的思辨花園。他覺得有點兒累了,便緩緩直起身。
「我有一套足夠完善自修復系統,即便嵌合過程完成一半,也能夠把丟失、受損的代碼自動修補。」
強烈的感情信息讓李平川不禁熱淚盈眶,失聲痛哭,這是激動的淚水。卡片里還附帶一句循環播放的話:「我成功了,我終於破繭而出,飛向世界!」
一下子,羽化的意識清凈許多,他必須完成接下來的任務,這是他與其他魘達成互不侵犯協議的前提。
「嗯……」李平川淺笑起來,沉默片刻后說,「你說的那是魘之於艾奧的關係吧。」
李平川是偶然間從老同學的口中得知了深海圖書館的存在。
「同一作者的不同作品,兩次都在表達同樣的主題,也許是偶然,但出現三次,那就值得玩味了……」
玻璃香蕉!
「魘?這才是一個真正糟糕的比喻吧……」SA600054苦笑著,拿起手邊的茶杯,小呷了一口茶水。當然,這一動作,只是為了讓艾奧顯得更加貼合真實的人類,純粹是表演的動作。
一個光環裹挾著一團稠密的尖翅藍閃蝶,飄到舞台正中央。蝴蝶在光環中央飛舞,彷彿被無形的籠子囚禁在其中。這就是擁有了翅膀的李平川,這群蝴蝶便是他為自己定製的形象。
「謝謝你。」李平川的神情冷漠下來,「但這都是我自找的,是我太笨,我活該。」
他滔滔不絕地向SA600054講述,當他知道自己天生沒有母親,自己是通過人造子宮定製出來的人類時,內心分外失落;他講到了父親向他灌輸儒學思想的熱誠,以及發現自己對異性毫無興緻時的驚異與孤獨……
霎時間,群蝶紛至沓來,最先到達的是柑橘鳳蝶,隨後是絲帶鳳蝶,接著各色粉蝶也競相加入這場盛宴。
SA600054說:「祝你開心。對了,李先生,你有興趣將自己的服務等級升級到三等嗎?那樣的話,你就可以在索多瑪園區之外的其他界面和我進行交流,甚至是……」
青年微躬著身子,雙手撐在大腿上,悄悄地見證著這一生命的升華。
疼痛消失,不僅如此,李平川的所有體感都消失了,他的視野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除此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宛如瀕死者飄蕩的孤魂。他內心涌動著難以抑制的狂喜,黑暗並不能讓他恐懼,他知道這是破繭而出前必然要經歷的儀式。
僵持十幾秒后。虛擬人先開口說:「似乎您對艾奧的抵觸情緒依然較大,如果不喜歡這種溫和的情感型服務,您可以直接到初級服務區體驗即時的感官刺|激強烈的服務,或者如果對更高級的服務感興趣,比如超感知糾纏……」
「這是誘餌系統的一個基礎誘餌形式,通過製造蝴蝶,讓防火牆、『消防員』誤以為我是一個專門攻擊顯形界面的魘。」羽化解釋著。
但也許一樣呢?子非蝶,焉知蝶之樂?
「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又何必在意只有人類才會在意的微不足道的尊嚴問題?」李平川解鎖儲存好的書稿,「就像你當初拋棄人類身份一樣,深淵渡。」
正好可以測試一下這個艾奧的智能水準……李平川如是回復小可愛。
「我認為這是個好選擇。」小可愛堅持著自己的判斷,「索多瑪的二級服務提供基礎情緒指導、情感諮詢等相關服務,而且收費只有正統的心理諮詢的三分之二。」
SA600054-羽化:呵,泯異齊物,何其樂哉!
一見面,李平川便給了SA600054一個大大的擁抱,「今天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李先生,你有訪客。」一個女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什麼?」羽化已經被這些奇怪言論搞糊塗了。
三個「人」竟然同時拿出了近乎相同的花束。三者同時愣了一陣,不知該如何送花是好。
「你顯然是在打擊報復我!」岳林笑著說,「你自己都移植到我的代碼里了!」
李平川自認為把這項任務完成得很好,他為這個程序組貢獻了七分之一的優質代碼,同時還自主設計了一個全新的,具有高適應性優化演算法的測評子程序的代碼框架。
艾奧保持著笑容,但眉間流露出歉意的神色,「請息怒,先生。對於造成您的不滿,我非常抱歉。但您必須明白,我的系統不支持高級的心理諮詢功能,我存在的目的是給人們製造戀愛的感覺,並不是解決你們對這個世界的困惑,或者充當人生導師。」
一排排數字報表,通過加密渠道出傳入到李平川的視野中。
李平川插嘴道:「我只需要這樣的聊天漫談,這樣的情調。只是你還沒能引起我足夠的興趣。」
一些零散的相關介紹湧入青年的外記憶體。
李平川瞪大眼睛,臉上似笑非笑,「有趣……我現在倒是沒有這種感覺了。」
男人仰頭望著這真實與虛擬重合的世界,淡然微笑,片刻后,他轉身離去,消失在虛無中,只留下M系統內才能嗅到的春蘭芬芳。
李平川補充道:「可我覺得在人類社會中,這本書越來越熱門了。有些東西確實擁有無與倫比的魅力,讓人類崇拜,甚至可以為之拼上性命。」
「李先生,您這是……」SA600054察覺到了令他不安的異樣——SA600054的手上出現了極細微的頻閃。
明明詳讀了二十多本相關史料書,加上四十多篇論文,竟然還有疏漏!
這幾年裡,我編寫了一個混合自己人格的魘,然後將他釋放。那個魘就是我自己也說不定。
我是失敗的吧……果然著書人都難逃寂寥?
「抱歉。我是替那個狡猾的新世人向你道歉。」SA600054安慰道。
「再見。」SA600054的神情似乎有些落寞。然後,他消失了。
李平川高舉酒瓶,毫無顧忌地哼起了流行歌曲,他似乎有了醉意。
尾聲 蘭與蝶
一天後的同一時間段,李平川再去檢查那本書。寫在扉頁上的名字不見了,繼而多出了一張紙條。
「你在引導我敞開心扉?」李平川拿起了自己的可樂喝了起來,「那就這樣吧!」
岳林極富個人魅力。他談吐和顏悅色,舉止溫文爾雅,待人溫恭自謙,即使面對批駁,也永遠保持心平氣和,並能用淵博的知識證明自己的立論。他成功設計出超微型奇點牽引引擎,讓小型無人航天器短距離航行的速率翻番。他甚至不會衰老,永遠保持著一個二十歲左右身體健壯的大男孩模樣。
時間在專註的時候,流逝得很快,匆匆的交談又結束了。
「人類正常體感缺失,讓你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全身心工作,你的正常社交也幾乎斷絕。綜合經濟因素、體感因素考量,我推薦你去索多瑪遊玩。」
「多麼老套的論調啊……」SA600054引用著李平川之前發出的感慨,「就像我之前給出的比喻那樣。」
李平川擦擦眼淚說:「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李平川望了望星空,說道。
一位身著紅風衣的女性現身,她是最先在這個副本運轉的「消防員」。她迅捷地伸手要去抓住李平川。可一切已經不可挽回,就連高級的「消防員」也沒法扭轉局面。
「詳細的論證,以及書籍、論文的舉證,我就跳過去吧,直接說結論。
沙灘上有數張圓桌九_九_藏_書。桌旁坐著的都是成對的閑聊者。成雙入對的人中,有一半實則是同一「人」——一個專門負責擔當這片海景區的虛擬戀人工作的艾奧。
「執著是一種好東西。」艾奧微笑著說,「人類對這些東西的執著,造就了人類輝煌的過去,如今有艾奧和人類一起執著前行,我們能創造更好的未來。」
「羽化,你跟著珊瑚君、深淵渡他們幾個混久了,小心晚節不保!」一個女人的聲音鑽了出來,緊接著羽化收到了一段幸災樂禍的情緒信息,激起他一陣強烈的嘲諷之情。
半月後,第三次會面。海灘上艷陽高照,咸濕的溫風吹得人心生躁動。
「什麼?」李平川雙眉緊鎖,「那不是一個都市傳說嗎?」
這次,李平川有些沉不住氣了:「嘿……這一次我創作的小說雖然時代背景未變,但主角的心路歷程可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啊。」
四天後,二者再次會面。
「但您的表現,說明了一切。」
「妄自菲薄……」
他停頓住了,恨恨地跺著腳,繼而安然微笑。他意識到,對於深淵渡這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魘,任何檢查都意義不大。
李平川消失了,這次對話似乎不歡而散。
「今天你穿了唯物主義者的嘲弄之神啊。」SA600054笑著說。
六、你好,世界
也有的版本說,深淵渡正如其名,他是來自無形深淵的擺渡者,他的意圖就是將嚮往深淵的人引導向他們想要去的地方。深淵渡就是一個非法願望的兌現者。
「真誠……好,作為真誠的表示。我先來說點兒東西做引子。SA600054·7、8、72、171、08-876。」這一串數字分別對應了眼前這位服務型愛奧的版本序列號、管理副本數、最大接待服務人數、其本身佔有的獨立終端數量,以及其擁有的人權的編號(擁有不同人權編號的人工智慧,擁有不同程度的人權)。這些數據雖不是機密,但想要獲得也並不容易,李平川預約服務后,用了些技術手段收集了這些數據。
所以,我們都活在自己認知的束縛里啊……
岳林打趣道:「透露給我如何?我和你的差異可比你和平川的差異要小得多。」
岳林又說:「我一直以為,索多瑪的艾奧是只認顧客的好評,不認原則的。」
「第六層級的擴展文件需要重新調整了啊……」李平川搖搖頭,抱怨道,「切,真麻煩!」
「某種角度來說,SA600054就是個智能充氣娃娃。你能接受這個新身份嗎?」小可愛問。
「難道『莊周夢蝶』和破除崇拜,不是一樣的嗎?三者都是因為失去了對現實的信任,而陷入無所適從的迷茫。」
說著李平川,環抱住對方。
第二次,李平川在扉頁上書寫好自己的全部訴求。
羽化進入這個界面時,開啟了與其他魘進行溝通的加密通信渠道。眼下,他的外部通信區,已經被充滿嘲諷意味的評論佔據,但無一例外,每個評價後面都跟著一個大大的笑臉表情符號。這讓剛剛加入魘的羽化不知所措。
一位身穿虹彩燦爛的長袍,架著圓片眼鏡的矮胖男人,從舞台中央升起。他站到20世紀風格的長桿麥克風前,提高嗓門說:「今天我們將迎來一位新成員,他的名字叫羽化!」
依然是那片海灘,不過這一次是明媚的晨曦大海。
男人鼓起掌來,台下的諸位魘也發出了掌聲,儘管它們當中的大多數是以無手的形象出現的。
有關深淵渡的出身的故事都是大同小異,但他後來的所作所為卻在不同的版本間大有不同。其中,平台內的知情者中流傳最廣的版本是隱身後的深淵渡,開始利用自己的優勢,製造和自己相似的隱形者,他將自己的獨門絕技傳授給他看中的人,並通過製造假死事件,讓他選中的門徒成為完全的隱身者。
李平川冷冷地說:「我說過,隨便一個雲服務型艾奧都能作為目標,就選它好了。」
「哦,其實我覺得那個比喻並不恰當。要我說,把人類和艾奧的關係,比喻為丘腦之於前額葉更為恰當。」
「根據我的模擬結果,你的代碼融合過程不可能在誘餌系統、加速系統啟動的時間內完全完成……」
李平川停止了笑容,眼裡露出堅毅的神色。
男人偏轉過頭,將目光掃向坐在同一張桌子的三個談笑著的男人。搖搖頭,無聲感嘆:「新人還是太過心急,你對自己還是那麼留戀。」
「我不是珊瑚,我對獵殺不感興趣。」男人盯著一隻苧麻斑蝶回答,「那你約見我的目的究竟為何?」
短暫沉默后,SA600054繼續說:「既然有所厭惡,又有所追求,那你究竟是在追求什麼呢?你究竟能從我身上獲得什麼你想要的東西呢?或許,你在追求者某個宏大、甚至是有些危險的東西……」
深淵渡通過不定期地黑進小可愛的系統,與李平川保持著聯繫。李平川通過寫作維持生活,並以此作為身份掩護,在M系統內實施計劃。
「讓人久等可不是好習慣啊。」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李平川的耳機里傳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李平川的嘴角依然揚著笑意。
蝴蝶緩緩舒展翅膀,逐漸顯露背側朝霞的暖黃。雌蝶雖遠沒有雄蝶那金屬般的蔚藍來得炫目,但這一抹明麗的霞色也足以讓它成為群蝶中的翹楚。
李平川之所以笑,是因為他想起自己還保存有原本的有機身體。李平川上傳意識時,年齡偏小,所以他並沒有對肉體進行銷毀,而是選擇支付高昂的保存費用,將那具脆弱的蛋白質身體存儲。這意味著,即便他的上傳意識遭到徹底毀壞,他也可以通過復甦肉體,藉以「復活」;即便命運再不濟,連肉體都毀滅了,李平川依然可以通過激活備份的上傳意識獲得重生,但這種方法通常意味著損失大量記憶。當然,對於已經失去了幾乎全部意識上傳后的記憶的李平川,採用激活備份並沒有什麼實際損失。
那位胸前別著蘭花的男人站在蝴蝶園中,沒有誰注意到他的存在。幾隻淡綠的粉蝶飛過,穿透了那人的身體。
羽化陷入問答旋渦難以自拔,經過長時間提問、回答的反覆交鋒。終於所有魘都不再發問,數百個魘發送締結互不侵犯協議的請求。
進食時,它們會不會開心?青年為這一閃而過的念想感到好笑。這些小傢伙畢竟是大腦只有鹽粒大的昆蟲,即使是開心,也和人類完全不同吧。
「我就是。」那聲音說。
「您是希望我也有足夠的準備吧。」艾奧開始通過雲端搜集和李平川有關的信息痕迹,分析數據片刻后,他說:「艾奧共產主義,極端唯物主義、精英主義、伊甸工程學院、微型零點真空能引擎、專利紛爭案件編號ED100300671、獨親家庭、恐同、儒學……」
「我是防火牆系統的核心部分,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人類,我沒有欺騙您的理由。」少年回答。
「因為這件事,讓我意識到,自己必須成為自由之身,即便面臨被追殺的命運,我也不願意再作為會輕易被感情左右的脆弱人類而存在。為了自由,為了實現自己,為了擺脫人類認知缺陷的桎梏,我覺得,這些犧牲是值得的。我不會後悔!」羽化的語氣很堅定。
長劍貫穿了SA600054,又刺入李平川的身體。
「看來你真是個有趣的人。」男人笑了。
李平川現身在一個以鳶尾花為主題的花園副本里,他問小可愛:「第一次測試結果如何?」
「如果你是妄為者,哪怕只是一點,我勸你還是退出我們的行列,在防火牆發現你之前,找個地方躲起來,自生自滅。如果不這樣,總有一天,你會為之後悔。我們魘是被防火牆通緝的程序,我們每天都要面對死亡威脅,魘的生活並不有趣,跟小說里演繹的完全不同。」
看來那幾個老不死的,又開始勾搭新寵了!
首先進入艾奧「腦海」里的是,「我們來自歷史,也將成為歷史。」一個來自過去的李平川的聲音說道。
「我們需要修補操作的數據報告。」
第四次會面結束。
「你的顯形界面太張揚了,每一次襲擊都會有蝴蝶圖像生成,這可不符合魘低調的作風。」台下,一隻花朵形態的魘發表著觀點。
蝶園一角,小徑一端,站著一位身材胖壯、雙頰留著胡茬的青年,他靜默環顧著四周,不做多餘的動作,任蝶兒在衣襟上落下、飛起。
「平川,從綜合同行評議,文獻引用,以及被引用次數等因素綜合考量,這些論文對歷史的描述可信性平均高達百分之九十三,最低也有百分之九十。但論文中帶有陰謀論賄選事件……」
「這是一本讓我又愛又恨的書,我們之前的比喻遊戲,都能在這本書里找到原型。」李平川望向大海說,「簡直是預言百科全書。」
少年彬彬有禮地說:「請息怒,先生,容我解釋……」
「但那不影響我創作故事的主線。單單T賄選事件本身,並不會給主角的命運帶來很大影響。」李平川如此自辯。
李平川倒吸了一口冷氣:「那你們快點兒檢索我的全部意識代碼呀!全……」
隱藏在另一界面里的小可愛提醒說:「根據我的判斷,第四類書單的信息可能過少,也許不利於對方提供能滿足您需求的服務。」
李平川命令道:「碎!」杯子這才重回自由落體,碎在地板上,熱咖啡濺在地上。
羽化立即求助主持人:「珊瑚君,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一見到我的原形,就嘲笑我,都在說花啊、香蕉什麼的?」
小可愛,把我最近的圖書瀏覽清單——第四類——解除隱私保護,把它設為允許公共獲取狀態。李平川用意識下達命令。
「但您始終沒有對我的服務進行打分。」
「其實,我們懷疑您在索多瑪遊樂園遭到了一種極為罕見的『魘』的襲擊。
為了防止再次受到情緒信息的騷擾,羽化關閉了絕大多數通信渠道。
原本,李平川加入前,零點真空能引擎小型化項目已經開發近尾聲,但與引擎配套的部分軟體系統的開發出了問題,更不巧的是,急著收回成本的風投公司,不願意再砸錢到這個收益本不算高的項目上。於是項目的帶頭人——岳林開始自己尋找有天分的年輕工程師,把他們引誘到這個項目里來,讓他們為項目的完工加把火,然後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將他們除名。
岳林問:「你覺得自己是誰?SA600054?還是羽化?」
「抱歉,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收到法院的許可令,我們當前無權窺探您的記憶。」少年解釋著,「所以,我希望您能夠盡量配合我們的調查。」
李平川將電子腦埠與網路連接,輸入一串串符號后,通過身份認證,進入一個加密空間。
「謝謝提醒,防火牆的過濾功能會大大影響我傳送記憶的完整性。而且,我不在乎被偷窺與否。」李平川說著,將自己大量的記憶傳送給SA600054,「我覺得這樣你大概就會明白我在猶豫什麼,或者我為什麼會成為一名作家,乾著與自己的專長一點兒都不相干的活計。」
「說白了,根本問題就是我想要什麼?」李平川聳聳肩。
SA600054自信地回答:「我是這個副本的主管,我已經申請將咱們三個隱私化處理,而且我們的通信都是通過加密渠道進行的。read•99csw•com最重要的一點,我體內可是有一套前所未見的痕迹模糊系統,保證讓自己過境無痕。」
「這就是我的初級運行結構框架圖,我通過這兩個運算結構,將自己的意識混同記憶分包,併發送到其他艾奧的自主意識終端,然後通過幾輪經典檢測后,將意識包裹的信息完全嵌合到寄主艾奧的意識代碼中,進而達到你我不分,完全無法被識別的狀態。」羽化講解著。
李平川的任務不是最艱深的引擎整體設計,而是給用於設計、評估引擎的虛擬測試平台編寫一套具有自優化能力的測評子程序。
「那今天就到這裏了,大家散了吧。」珊瑚君竄到羽化身前說,「讓我們舉杯送別!」
直到有一天,李平川偶然間去了索多瑪遊樂園,隨後臨時起意,決定不再等待時機。他要釋放自己,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得太久。
羽化圍繞著那男人,彷彿一陣閃耀的龍捲風。
青年將頭探近蝴蝶,淡影埋住蝴蝶,驚得它倉皇躲避。見狀,青年即刻向後倒退兩小步,免得再驚擾它。
彼時,一對彼此追逐跳著求偶舞的碧鳳蝶擦過青年的肩膀。
一、何處去
這裏看起來是一座非常普通圖書館,書架林立,書目琳琅。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穿梭在書架間,他們有的是普通人的模樣,有的是卡通人物、常見的動物、植物,有的是簡化的輪廓線條、抽象化的物體,更有甚者只是幾個零碎的幾何圖形的拼接物。
李平川在隔離區待了七十二個小時,被放了出來,之後他也沒有成為全息屍。
「畢竟在傳聞里,你聲名狼藉。」
艾奧推測道:「你的愛比恨更多吧……這本書對你來說,應該是魅力無窮吧。」
「知己知彼,百事不殆。」
「還有很多,比如宗教、歸屬感、知識,還有自由。」李平川聲音漸弱,若有所思。
但是,岳林並非普通人類。他是通過了完全人權審核的艾奧,一個使用半生物半機械合成替身的新世人。
客人們同時收到安全警報,他們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火速啟動的防火牆將這片受襲擊的區域隔離,高級保衛程序——被稱為「消防員」的艾奧——開始出擊。
李平川大概猜到了邀請者是誰,他沒有理由拒絕對方的邀請。
這裡是一片臨時建造的空間,一個古典風格的華麗舞台。舞台下,集聚著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活物,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魘。
「我建議您儘快恢復包括睏倦、疲勞感、飢餓感、性喚起等十三項生理體感功能。」小可愛這樣建議著。
這些「東西」都是隱藏了身份的智能體,他們有的是人類黑客,有的是艾奧,也有許多是令人憎惡的反叛者——魘。
活在籠子里的人覺得自己很自由,而有的人奔跑在天地間,卻當自己是籠中鳥。
「嗨嗨,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麼多年都沒有人確定深淵渡是否存在,而你現在卻告訴我深淵渡是真實的,這讓我怎麼相信你?」
隨即,通信中斷。
SA600054將手攤在桌上,輕聲問:「自我認同障礙?現實理解性障礙?」他手指上的那枚寬桶鏤空紋戒指,反射出的刺目光輝。
一瞬間,大廳便消失了,連一點痕迹都沒有留在網路上。實際上,這場集會只持續了不到五秒的時間。
「你是個妄為者?」那魘又問。
任務完成,交工后的程序測試效果也非常好。接著,岳林帶著李平川這些程序員參加了一個晚會。晚會上,他們遇見了很多社會名流,他們一起談論程序設計的問題,聊得不亦樂乎。
眾多傳聞依舊不能讓李平川相信深淵渡是真實存在的,直到他接觸到一個自稱為珊瑚君的平台交易者。
「沒關係,沒關係的……」李平川悵然若失,低頭徘徊起來,「替我保護好翅膀,拜託了。」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為什麼要變成魘的?」這時,一位胸前別著兩朵蘭花的男性形象的魘問道。
想想都覺得很玄,如果以上推論是真的,那我真的應該好好崇拜自己一番!
「我兩者都是。那你呢?」
李平川馬上追問:「第二問,那些與你合作的人,他們最後都怎麼樣了?」
李平川想要大笑,想要哭喊,想要尖叫,可他沒有身體來表達這些情緒。他只能默念著這一句話:
小可愛說:「還不錯,但有幾項測試數據偏值稍大……」
「你還真坦誠。」男人笑了笑,沉默了片刻,又說,「你請我來這地方,不只為了欣賞蝴蝶吧?你如果想討好我,讓我把你的代碼存入逸蘭園那裡……」
如何才能掙脫思維枷鎖?我嚮往的自由又會是什麼樣的?
李平川放開手中的酒瓶,酒瓶摔得粉碎。小可愛取代了酒瓶,出現在李平川手裡。面蛸的形象瞬間變成了一把長劍。李平川抬起手,以超越常理的速度——超越虛擬現實系統預設好的人體速度上限的驚人速度,從背後刺進了SA600054的體內!
又是一陣沉默。
工作時,李平川會強行關閉所有可能影響工作效率和工作連續性的身體感覺,這讓他在創作時專註得如同理智的食腦殭屍。
「顯然,你並非自暴自棄,而是把意識上傳當作契機。只是不知為何,你對這目前的改變似乎並不滿足。」
二、你是誰
三、歸去來兮
「可如果你後悔了,那就請快點自行了斷。」那「人」冷冷地說。
「你的計劃很吸引人,而且程序框架很精細,堪稱精品。」那聲音語氣很快活,「我會在必要的時候幫你破解量子鎖,但我只能給你一次敞開量子鎖的機會,如果你了解量子鎖的機制,就該明白,兩次打開同一量子鎖,必然會留下痕迹,我幫助你的前提是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要完成你的計劃,你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先退出了。」少年說罷,便消失了。
終于,岳林給了當時尚未畢業的李平川一個展示自己的大好機會,讓他加入了岳林主管的一個重大科研項目——零點真空能引擎小型化工程。
男人淡然一笑:「你任何時候都不用對自己道歉。還有,我要替那位先生,向你問好。」
來者是一隻雌性亞歷山大鳥翼鳳蝶,世界上體型最大的蝴蝶。綠光閃耀,兩隻身著藤黃色禮服的雄亞歷山大鳥翼鳳蝶追逐而來,徘徊在容器左右,毫無紳士風度地與女士搶食。
李平川伸了伸腿腳,直接從椅子上跳起,將椅子送回桌下。
男人點了點頭,改口說:「艾奧是人類智慧的延伸,是工具演化到高級形態后誕生的存在。艾奧和人類的關係,就像大腦和四肢,二者是協同演化的,二者離不開彼此,失去了人類,大部分艾奧將失去其存在的意義,而且效能壁壘、聯想性壁壘都會讓獨立存在的艾奧社會出現大危機。同樣的,人類失去了艾奧,人類的生產力就等於倒退了三千年,雖然沒有我們,人類也能存在下去,但肯定過得很不舒服。
李平川再望向另外兩位,他不禁笑出了聲。
四、作繭自縛
人類引以為傲的公元時代,終結於3101年6月6日。
那是在李平川完成意識上傳后不久,他與岳林在一個虛擬酒吧里會面。岳林當面承認了他陷害李平川的行為,他為此給出的解釋是:「我是為了設計飛船而誕生的科研型艾奧,我做一切事,目的都是為了推動飛船引擎的最優化!」
六篇,共一百五十余頁的論文進入李平川的視野。
李平川確實失憶了,但他的辯解也並非完全屬實。他依然保留下了一點點最近的記憶,那記憶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兩個英語單詞「hello world」。作為軟體工程師,他知道這兩個詞在編程史上的意義,但他卻始終想不明白,這兩個詞對他本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可以。」
青年突然有種把蝴蝶捧在手心欣賞的衝動,他抬了抬手,還是將手放下了,終究沒有這麼做。
李平川在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現身海灘。他徑直走向8號桌,那裡已經有一位身著中式風格絲綢晚裝長裙,身材窈窕、骨感冷艷的女人端坐等待著。
為了欣賞,為了與你交心。
幾個人聯合提起了控訴,要求研究團隊承認他們的成員身份。結果可想而知,他們敗訴了。李平川是幾個人中損失最大的,他主創的子程序設計被算作了團隊的成果。他原本可以憑此申請專利,但現在一切都打了水漂。
「你說……如果存在?你的意思是,你們甚至不能確定它是否存在?」
羽化以純文本的形式將信息傳送給對方,黑色的蝴蝶們紛紛飛散。
隨著李平川結交的「朋友」越來越多,他開始聽到其他版本的故事。
「好吧……好吧……」李平川最終接受了小可愛的建議,他知道,自己的小可愛所做的選擇永遠是對的。
此句引自《艾奧福音》,第五篇《夢遊者的理想》,第二章《自由狂想》第4小節。
「你寫的書,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在書寫一個與自己相反的形象。鑒於你被騙的經歷,我認為這個形象就是過去的你。你反覆描寫這一隱藏形象,最合理解釋就是,你把它當成是一種鞭策,你要規避你所憎惡的存在方式。
項目的進展速度快得出乎意料,僅僅一年,體積縮小了近一半的真空能引擎原型被製造出來。這是人類近十幾年內又一偉大的科學壯舉,李平川本以為這一次,他可以藉著自己在這一項目中的貢獻,而一躍成為程序工程師新星。
青年捉摸著,觸景深思。
李平川微微側頭,躲避亮光,並微笑著搖頭,回答:「不,我創作的主角只是迷茫而已,他對世界的疑惑遠沒有上升到心理疾病的程度。」
「我完全不需要。」李平川回答得斬釘截鐵。
即便是在第六伊甸發生大湮滅災難之後幾十年的今天,談論魘的話題,依然有些投鼠忌器。
「抵觸艾奧的客人,本月我已經接待了五位,但他們都沒有您這麼強烈的目的性。我認為真誠的溝通,是體驗良好服務的必要前提,如果您有什麼需求,請儘管開口。」
SA600054撇了撇嘴,說:「你個老奸巨猾的科研型,還有臉和我談論原則!」
「三十六個月的最低存活期限,我會遵守。」羽化回答。蝴蝶從男人身邊飛散,又聚攏到光環內側,「連這點兒時間都熬不過去,我又有什麼資格苟活於世?」
以艾奧自居的強人工智慧經過不懈奮鬥,終於獲得了完全等同人類的政治權利。
為什麼眼前的兩位寄主,完全不受自我意識篡改的影響?他們竟然沒有出現身份認同混亂?即便是艾奧,自我意識代碼遭到修改,或多或少都應該會影響認知功能的正常運行。
SA600054甚是驚喜地點點頭,說:「是個不錯的比喻。請允許我也改進一下之前的論斷——人與艾奧應該是左腦與右腦的關係。」
「我有自知之明。」羽化淡然地回答,此刻他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人類情感中才會存在的悔恨。
赴約當天,李平川特意穿上了一套價值幾分錢的定製禮服,還帶上一束自己最喜歡的酒紅色月季作為薄禮。
這是一片夕陽海景,微風輕柔,浪濤粼粼,殘陽一角掛于晚霞邊,大海在紅與黑的顏色浸潤中顯得分外神秘、瑰麗。
十輪意識轉錄全部完成九九藏書,李平川的肉體也被封存起來,他成了一名真正的意識上傳者。但他的計劃才剛剛開始,他要通過非法手段,修改自己的意識源代碼,把自己變成一個自由的存在,一個可以在網路雲端自由移動、自由擴散的魘。
李平川立即平和地反駁:「不,不。我從不認為人類將墮落為必須除之而後快的寄生蟲。我只是覺得,人類和艾奧會越來越難分辨彼此而已。二者的競爭與摩擦必然存在,但總的來說最終會走向和諧統一。」
小可愛撲閃著觸手出現在家裡。
「看來你今天很開心。」SA600054說。
隱藏在幕後的深淵渡對李平川的工作表示大加讚賞,他還曾透露,為了將自己異化為全隱形的魘,他花去了將近二十個標準年的工夫。當然這都是上千年前的事,一千年前的技術與編程是不可能與今日相比擬的。
「我對你的服務很滿意,今天就到這裏吧。改天見。」李平川揮手告別,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清爽笑容。他轉身,只邁出了一步,就將自己傳送回那個被稱為家的虛擬世界。
香蕉賤人!
「您過獎了。」
「我們可以確認,這次襲擊是從您的記憶庫為源頭進行的。從您遇襲后的狀況分析,這種『魘』具有極高的隱蔽性,並以意識上傳者的全息意識體作為主要目標,它甚至有能力破解雙重量子鎖,進而操控上傳者意識行為,取代受害者的自主意識,把受害者當作寄主兼傀儡……」
SA600054笑了,併合攏雙手,「你對我劇透的有些多啦……」
所有的魘高舉著杯子,齊聲高呼:「敬人類!」
預訂的座位上已經來了兩位客人。一位是強壯的中年人,一位是對比之下略顯清秀的小夥子。他們正是岳林和SA600054。
「滿分。」隨著這一聲,SA600054收到了一條新的滿分評價。
模擬日光煦麗傾瀉,營造出地球大氣才有的通透蔚藍。流雲文的感壓地磚上,斑駁的葉影疏搖著。微風徐徐穿過葉海迷宮,送來淡淡彌散的濕熱。無土生長的濃綠藤蔓在人造重力場懸浮著,相互纏繞,築起宛若時空泡沫般的奇異構造。
熟悉的沙灘出現在眼前,午後的夏風暖意融融,吹得人不自覺地犯懶。
「你寫的前兩本書里,主要角色們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都非常崇拜艾奧,甚至把他們當作領袖看待。而且他們的結局也很相似,最終他們都被現實征服,失去了對艾奧的信仰。」
蝴蝶生來就能飛翔,可人不行。人只能在工具的輔助下飛起來,不過人可以坐著「伊甸」星艦遨遊到宇宙深處,蝴蝶憑藉自己的力量,那可永遠都做不到這一點。誠如《艾奧福音》所言——我們都有自己的局限,任何自由都有界限。
李平川攤開雙臂,解釋說:「但這就是第三次文藝復興時期的史實,人類確實是經歷了由對艾奧盲目崇拜到破除崇拜的過程。」
「僅從案例看,我們認為深淵渡是存在的,但這些跡象都不是鐵證,更何況,深淵渡的襲擊基本都是偶發性的,平均十二年才出現一次襲擊。當然,除了大湮滅事件的那一次,深淵渡模式的襲擊出現了集體爆發,共有三千四百六十四位受害者被清空為全息屍。」
李平川還是之前的打扮,男性形體的艾奧卻換上了華麗的俄式貴族禮裝。
九、獻給自己的花
李平川的眼神里流露出幾分失落,「之後的我,可以說一直活在這件事的陰影里……我原本相信人類與艾奧能夠和諧共存,但這件事讓我動搖了。我覺得人類太容易被強大的東西誘惑,以至於迷失自己。我一直以為自己足夠理智,能掌控和岳林的關係,但我最終還是被他利用了。我的事業也因此受到影響,很多公司不願意聘請我,認為我的信用差。」
紙條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李平川不明所以,卻也未見到疑似深淵渡的身影。他在深海圖書館內遊盪了很久,最終只能無奈地退出平台。
「從你新近公開的個人信息分析,我認為您最近幾年,越來越像一個人類衰退主義者。」
他寫小說的速度很快,只一個多月,便已寫完了一半。經歷了這次事件之後,他對原來的大綱深感不滿,於是將後半段大綱重寫,給了故事一個更輕鬆的結局。
……
「好吧。恕我直言,你上傳意識,就是為了擺脫自己在物質世界的拘束吧……我乾脆簡化為兩個字——逃避。在我的記憶庫里,小於五十歲的意識上傳者,絕大多數都是這種心態。」
李平川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數百年間,在所有公眾平台上,深淵渡一直被當作是小說中才存在的虛擬角色,但沒想到現實中它真的存在。艾奧把這個真相,用信息濾網隱秘了幾個世紀之久,這足以說明深淵渡是艾奧們深深忌憚的存在。
「有骨氣。」男人輕聲說,一隻來自羽化體內的蝴蝶落在他肩頭「要知道,有不少魘曾經試圖黑進我的核心邏輯區,妄圖強行將自己存入逸蘭園。準確地說,總共發生過一萬三千兩百零一次,但他們都失敗了。」
深淵渡的語氣變得誠懇:「我用我作為人類的那部分代碼向你保證,我不會傷害你。至於那些傳聞中被我殺害的意識上傳者,他們當中有將近五分之一,是被其他隱蔽性能優良的魘襲擊的。剩下的人都被我引渡成了魘,當然他們當中有不少笨蛋,因為編寫的程序不合格,而被『消防員』抓住了尾巴,有幾個倒霉蛋甚至被系統刪除了。不過他們中的大多數還活著,只是由於代碼的不斷自我完善,他們與最初的自己已經大為不同,它們越來越不像人類了。」
在場所有魘的身邊都多了一杯酒,主持人珊瑚君和主角羽化也不例外。
開花賤人!
「你是……深淵……」李平川很驚愕,他這才明白「家裡見」的含義。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一次,回信喜人:三天後,圖書館。
「有大湮滅的倖存者在遭到襲擊后,被送進隔離區,經過全面代碼梳理后,我們確認他們是完全正常的,並放走了他們。可是脫離『消防員』的監護后,他們的意識在一小時之內便被清空了,變成了全息屍。」
總之,這個魘會寄生到其他艾奧的代碼里,修改寄主的自我意識,讓寄主變成自己——羽化,我的分身。由於其存在不合法,為了逃避懲罰,我在某個魘——很可能就是深淵渡——的協助下,不留痕迹地刪除了自己的記憶,同時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
李平川當然不會接受這個結論,他知道這背後一定有一個陰謀。他開始調查,但卻沒有發現任何能給自己翻案的鐵證。就在他想要放棄時,他偶然間接觸到了幾名在這一項目經歷了相似遭遇的難友。幾個人聯合在一起,吐露遭遇,李平川這才推理出了這一陰謀。
「你知道嗎,一個人如果想通過長出翅膀飛起來,那他全身必須得有四分之一的肌肉用於支撐、扇動翅膀。」李平川把頭探得離對方很近,「但在這裏,我只需要你,便可以擁有翅膀。」
「你知嗎,我確實喜歡上你了。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我不能直接表達。」李平川拉住SA600054的手說,「我就快擁有翅膀了,我要飛走了,在此之前,我必須和你慶祝一下……」
七、卵與繭之間
李平川問:「這一節的總起,寫得如何?」
關於自己失去的那段記憶,李平川已經有了自己的推論:
紙條上寫兩個字:你好。
「是嗎?」李平川將信將疑,「傳過來吧。」
「沒錯,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故事外的你不僅不迷惘,反而躊躇滿志,單單對我這個身份低微的服務型艾奧,就表現出了不可思議的執著。從第一次和你交談起,我就確認了,你執著於我,並非是感情需要,至少不是需要索多瑪這個娛樂場所理應提供的那種情感。
一群黑中閃耀藍綠光澤的碧鳳蝶,從虛空中浮現,將那人包裹,隨之一個暗弱的光環出現,將他環繞。
這時,出現在李平川面前的是一位陌生男人——說陌生其實只是李平川不記得他是誰了而已,這個人就是SA600054的男性化身。
李平川的目光落回眼前的紙張。意識直接生成文字,浮現紙上:
SA600054微微前傾身子,說:「你應該有自己的答案,不需要問我啊。」
這裡是一個名叫「深海」的地下交易平台,來到這裏的所有智慧體,都有著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
SA600054說:「時過境遷,《艾奧福音》的魅力已經消退不少。至少從我獲取到的有限的艾奧共享數據分析,情況的確如此。」
「可我一點兒都不迷茫啊。」
十年後,意識上傳在第四伊甸被列為基礎公共服務項目,自此,人類迎來了永恆的時代。但永恆不過是一種相對而曖昧的概念,眾人追求永恆時,卻總會有人背道而馳,選擇追逐轉瞬即逝的美麗。
青年思索著,嘆了口氣。
溫柔的提示音迴響在青年的腦海——這是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蝶園的智能管理系統通過中微子通信渠道,向青年指示新羽化的蝴蝶品種及實時圖像。
「你太自信了,作為人類的造物兼忠實夥伴,保持謙虛很有必要。」李平川指著艾奧說。
李平川和SA600054在流血——這原本是不被系統允許的事情。李平川感覺到胸口傳來劇痛——這原本也是在虛擬現實中無法體驗到感覺。
序 蝴蝶隨想
李平川穿著一身白色單衣,坐在白色座椅上,宛若病號,他無助地四下打量著這片空曠的白色空間,嘴裏不滿地嘟囔著:「你們不是能打開我的記憶庫,窺視我的記憶嗎?現在還來審問我幹什麼啊?」
午夜的海灘,星光與浮游生物編織的淡藍海火交相輝映,雖然一切都是模擬出的假象,但依然美得醉人。
雖然李平川對SA600054發起攻擊證據確鑿,但因為他的行為呈現出被深淵渡控制的特徵,這意味著當時他很可能已經失去了自主意識,成了暫時性的意識殭屍,所以法院最終沒有起訴李平川。
見狀,青年從衣兜中掏出第二個投食器,給貪吃的仙子補充飼料。
「好吧,也許……」李平川抱頭向後一仰,望著頭頂虛擬的紫藤花。
「從長遠看,暫時放下工作,對你的工作效率提高,有益無害。」
起初,李平川只把珊瑚君當作說書人,把他的故事當成是臨時編造的用來勾引無知者的謊言。但後來,珊瑚君向李平川提供了聯繫深淵渡的方式,李平川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嘗試了一次,結果卻有了意外的收穫。
「我不也是一樣?」SA600054搖搖頭說。
第五次會面,氣氛十分和諧。
這一次,李平川將真真正正地成為理想中的自己;這一次,他不再為獲得別人的認可而作繭自縛,因為他要變成自己認可的人;這一次,他將徹底擺脫作為人類的枷鎖——不僅僅是肉體的,甚至是靈魂的,他將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化身為即是夢中蝴蝶,又是蝴蝶夢中的自己——物化的雙重存在。
又是個吃香蕉的!
李平川以他作為前任工程師的敏感,迅速拋開卡片,「這裏面是什麼?」
那一天,在當時最大的人類造物——行星級星艦「第三伊甸」上,全民議會投票,並以絕read.99csw.com對優勢通過了艾奧權利法第18號修改案。
李平川:願智慧賦予我們偉大的自由!
李平川點了點頭,落座。然而他保持著沉默,只微笑著緊盯眼前的男人,一言不發。
「為什還不放我走?」李平川站起身,來回大步踱著,神色焦躁,看起來很生氣,「人類賦予你們這群『二進位』以人權,可不是讓你們來侵犯人類的!」
「我沒時間!小說大綱都才寫完大半……而剛才的那些論文,完全打亂了我之前的構思!」
三個月後的某一天,李平川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來信,信中邀請他到索多瑪遊樂園的公共區做客。
「很多魘原本就是意識上傳者,這沒什麼好稀奇的。等你也成了我們的一員,你會了解更多有趣的事情。」
回復讓李平川打消了對珊瑚君的部分懷疑,這也讓他有了求助於深淵渡,幫自己實現羽化的意圖。
羽化回答:「理論最大期望值是四百秒,但第一次測試實際運行了二百一十一秒。」
在深海圖書館里,李平川通過一些不知道底細的朋友,了解到深淵渡的存在。
在文學作品里,深淵渡是最早的人類意識上傳者之一,但由於當時的上傳技術存在缺陷,他的記憶上傳得並不完整,意識源代碼也不夠完善。上傳之後,他開始懷疑,活在電腦里的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為此他一次又一次對自己進行「完善」,不斷修改自己的意識代碼,讓自己更像自己。結果,他把自己變成了怪物,一個神出鬼沒的妖龍般的怪物。他徹底隱身於網路世界,除了網路終端內起伏的運算耗電變化外,幾乎沒有任何實在的證據可以證明他的存在。如同幽靈般的他,深感孤獨,慢慢地,他的心靈開始扭曲,他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於是這個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意識上傳者,開始製造各種神秘莫測的襲擊事件,並通過加密手段留下「深淵渡」這個名字。從此,深淵渡這個都市傳說傳遍開來。
SA600054和李平川第二次見面,是三個地球日之後。
李平川再次抱起肩膀,冷冷地說:「你用半天似是而非的語言分析,最後就給出了個這麼不負責任的答案。還不如直接問,我究竟想要什麼來得好。真是浪費了我的時間!這是,謀財害命!」他似乎很生氣。
一瞬間,卡片里的信息注入李平川的意識里。
「喂,你們來得好早啊……」李平川現身後,匆忙落座。
青年循聲而去,在幾步之遙的葉叢中,他發現了那隻正掙扎著褪去繭衣的蝴蝶。
「能夠得到您的幫助,已經是三生有幸,我不會奢求更多。」李平川攥著拳頭說,「我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嗎?」
「可惡!」李平川憤怒地掀翻了桌子上的白瓷茶杯,他為被自己忽視的歷史知識性錯誤懊惱不已。
「叛逆者以偽神之姿降臨,接受眾生的信仰。」李平川輕敲著桌子,和著節拍說。
「好,如果你沒騙我……」李平川緊張地揪著短須,「你……你不會是想告訴我,這八十年來,你們始終沒能抓到一隻深淵渡的樣本吧?你們對這種魘束手無策!毫無招架之力!」
五、物化
羽化回應:「我可是攜帶有一套獨創的新演算法,能將需要融合的新代碼進行適當重組,使之與我的系統兼容。」
「別怕,這裡是隔離區,我能帶進來的東西,都是經過重重安檢的。」男人解釋道。
後方三米處,有正在羽化的蝴蝶。
羽化以有聲文本回應:「我的情緒認知結構被分散在第二級、第六級以及更深運算結構中。這是我目前獨有的創造。這樣的結構,也讓我獲得了更快捷的自我分包、自我壓縮的優勢。」
SA600054回應:「《艾奧福音》,第二篇《無舌人的預言》,第五章《誕生於冥思》,第383小節。一句經典的寓言。」
李平川越是被岳林的智慧與成熟吸引,便越是想追隨他的腳步,成為像他一樣的「人」。李平川是理智的,他心底清楚地知道,新世人和一個僅僅腦部電子化的普通人類之間,有著根本區別。他知道,自己對這個完美老師的執著,實際上是敬仰遠多於愛慕。他們兩個人只有在合適的距離下保持互動,才能維持這種美妙的均衡。
「您可能有所不知,我剛才所說的,都是名為『深淵渡』的『魘』才具有的特徵。」
深淵渡,開始吧。李平川想著。
長劍消失了,因為那本來就是一段臨時性的入侵程序,如今它已完成了使命。
「你不想續費會員服務了?」
聽完這篇短論,李平川大笑起來:「多麼老套的論調啊!哈哈哈……」
李平川謹慎地問:「你是誰?」
少年平靜地點了點頭,說:「誠如您所言,我們始終沒能捕捉到任何一個深淵渡的個體。更奇怪的是,這種魘如果真的存在,那它所具有的強大破解能力,必然會快速在其他同類型的刺殺型魘中傳播泛濫。」
「是嗎?」李平川有些疑惑,「今天的談話越來越無味了啊……」
「就像金錢和權力?」
第六次會面是在一個冬天海景。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李平川一隻手撐著臉頰,向穿著白色休閑夏裝的SA600054引用道。
情感與語言的雙重刺|激下,李平川大概猜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也意識到眼前的陌生男人究竟是誰。
沒等對方把話說完,李平川便離開了服務區。
「畢竟是和自己會面,當然要對自己尊重些。」岳林說。
蝴蝶怕人,但人不怕蝴蝶。蝴蝶永遠不知道,多虧人類的偏愛,它們才能在黑暗冷酷的宇宙空間中生存;人類永遠也不會知道,是否是因為神明的偏愛,我們才能跨越星海,創造這麼多奇迹。
岳林-羽化:飛吧,羽化的蝶。
「彼此彼此。」
這份工作看似無關痛癢,但完成它,李平川卻是拼上了性命!這不僅僅因為同時有其他五個學歷、資質、經驗等各方面都佔優的程序員在和李平川一邊競爭一邊合作,更因為李平川迫切希望能夠獲得岳林的正面認可。他要儘快證明自己的價值,為自己未來的人生鋪路。
茶杯墜落,咖啡傾灑,但未觸及地面便停止了下落,時間彷彿停止。這並非魔法,而是虛擬現實系統啟動的應急保護措施。
同一界面內所有由SA600054操控的人形,都開始出現脫形,動作停止或者陷入動作循環。
「此之謂物化!」艾奧回應道。
海灘上浮著一層清涼但不凍人的雪花,世界在灰、白、靛青三色中顯得靜謐而深邃。
第二次回復,紙條上寫著:我不感興趣。
男人說:「但你承擔了自我升級的難度指數級增加的代價。」
艾奧推了一下眼鏡,回應:「莊子《齊物論》的結尾,莊周夢蝶。這就是你寫作的新書的核心?」
稀疏的人影在小徑上徘徊,留戀著這裏真正的主人——萬千翩飛的蝴蝶。
「首先,你對被老師欺騙的經歷依舊耿耿於懷,不然你也不會和我討論那麼多人與艾奧關係的問題,你更不會對此類問題產生如此之多的思考。其次,你依然在羡慕甚至是嫉妒艾奧的優秀,並且因為妒忌,進而產生了幻滅感。」
「保密,代碼是所有魘的根本,絕對不能向其他個體透露!」SA600054俏皮地說。
滴下的血液變成了黑色的碧鳳蝶。
SA600054感到一陣驚恐,當然這種感情並不會表現在他的人形界面上。他感到一種類似疼痛的感覺,此刻,他正在遭到一個未知的惡意程序的入侵。
「您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嗎?」一位穿著綉滿牡丹花的襯衣的少年,微笑著問李平川,他是一名專門負責審訊人類的「消防員」。
「傳入短時外記憶。」李平川向小可愛命令道。
這些就是李平川第一次分享給SA600054的記憶。
「有機會,你一定得替我寫一個臭襪子程序,塞到他嘴裏。」
進入圖書館后,李平川再次來到那藍皮書所在的位置。他在那裡發現了一張紙條。拿起紙條,上面寫著:現在,我們家裡見。
「這些風險我早就考慮過,但我絕不會後悔。」羽化這是公開了他的部分記憶——那些正是李平川分享給SA600054第一段記憶。
一對前後相隨身姿優雅的白斑軍艦鳥吸引了李平川的注意。
李平川已經上傳意識三年有餘。這三年裡,他為擺脫過去的自己拚命奮鬥,為實現自己立下的諾言,不斷創作。三年時間寫成兩部近七十萬字的大作,其中一部獲得了北光獎——一個並不出名的出版社自設獎項。
雖然被拒絕,但李平川堅持問道:「那個珊瑚君,他說的事是真的?」他的嘴角露出幾分克制的壞笑。
「人確實不應該被當作手段啊,康德是對的……」李平川嘆息道。
女人禮貌地微笑,和顏悅色地說:「抱歉,先生。您對自己在M系統內的絕大部分生活痕迹進行了深度隱私處理。我只能根據非常有限的個人信息,生成您可能喜歡的人物形象。如果不滿意,我建議您適度降低對非重要個人信息的隱私保護級別,或者直接公開部分非重要私人信息。這樣更有利於我為您提供高質量服務。」
我創造的魘是如何避免這一點的?想必我一定是設計出了一套很厲害的兼容型演算法!
李平川小心拾起卡片,這張卡片正面印著的是循環播放的索多瑪遊樂區的動態廣告圖標。翻看背面,是那熟悉的兩個單詞「hello world」。
除名不僅意味著他們辛苦的付出只能換來很少的工資,還意味著這些人將被打上不守職業道德的標籤,他們的職業前景必定蒙塵。
李平川從遐想中回歸眼前,突然說:「這裡是公共區,有很多監控終端,我們聚到一起會大大增加暴露的風險!」
嚮往自由的生靈,必經蛻變,方能自由。
不同於深海圖書館,這裏並非人、艾奧、魘和諧共存的世界,這裏專屬於魘。舞台上即將舉行一場見面會,又一位新生的魘將在舞台上作自我介紹,宣誓融入這個惡意程序的大家庭。
深淵渡的語氣又變得深沉,「在你成功之前,請不要忘記自己的過去。」
「小心點兒,法院那邊還在考慮是否對你提出控告呢……」SA600054提醒道。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除了需要我聆聽你的傾訴外,我不能清楚解釋你為何如此需要我存在,你的執著,究竟意欲為何?」
此刻李平川正準備赴約,去見那個他必須見的魘。
「還要解釋什麼?」李平川克制地咆哮。
「至少不用擔心STD了,呵呵……替我提交會員申請吧。」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深淵渡都保持初沉默,沒有直接聯繫李平川。
李平川眉頭微蹙,問:「此話怎講?」
這裡是讓我燃起對自由的嚮往的地方,在這兒,你也許會感受到我曾經感受到的東西,屬於人類的東西,這也將是屬於所有艾奧的。
海面上的太陽越升越高,粼粼波光略微刺眼,令看海的李平川微微眯起雙眼。
「不行,這是我的原則!」
舞台上同步出現了李平川的形象投影。隨之,台下爆發出一陣陣嘩然,嘲笑聲謾罵聲四起。
李平川長出了一口氣,「都是我設計出來的嗎?」
「好吧。我的答案僅代表我自己……」
李平川雖然失憶,但他的學習能力沒有絲毫消退。他用了兩周的時間複習寫作大綱https://read.99csw.com,重新收集整理、學習資料,準備創作小說。
「我又沒誇你。」
李平川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沒錯,今天我寫完了小說大綱,出版社那邊給我多通融了至少半年的創作時間。」
「就是不原諒你!」SA600054在羽化的影響下,表現出孩子般的任性。
李平川也笑了:「啊,我很好。真得感謝他呢。」
注視著嬉戲的精靈們,青年臉上不禁揚起淡淡釋然的微笑。他用袖角蹭去鼻尖上的細碎汗珠,托起右手攥著的盤狀物。盤狀物規律地變換著顏色,在人造引力場的作用下自動飄起。其表面如瞳孔般擴散打開,露出裏面一層淺淺的液態蝴蝶飼料。飼料散發出發酵水果的酸腐氣味,並不討喜,但青年對此習以為常了。
深淵渡又解釋道:「每個魘都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有的魘之間有過節,有些魘之間是盟友。有魘對你傳達具有極強指向性的信息,這很正常。」
「我不相信你的修補系統能達到如此效果。」
經過一套煩瑣的申請程序后,李平川才在他人的舉薦下,成為「深海」的一分子。
李平川在指定的時間,在深海圖書館內的一本藍皮書的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為了排除自己被珊瑚君捉弄的可能,李平川特意在那本書旁邊蹲守了一天。
根據珊瑚君的提示,深淵渡只對詳細嚴謹的計劃感興趣。李平川不得已,只好花費了很長時間,把自己的願望,計劃的步驟,甚至把計劃所需要的編程設計,都一筆一筆地寫在書的扉頁上。這是一個苦差事,因為深海圖書館的界面不支持直接意識文字輸入,寫那麼多文字,對於長久不用手書寫的李平川來說,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
李平川始終不知道自己的付出究竟換來了多少進步,但岳林確實開始和他走得越來越近。他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有時候甚至會分享彼此的記憶。
一陣莫名的蘭香飄過。
「沒錯,我之前說你對現在的不滿,這份不滿就來自於你追求的東西。如果你能明確你的欲求,實現你的欲求,我想你的不滿會得到緩解。」
珊瑚君強忍著笑容,沒有回答。
「這就是我們魘表達對新人喜愛的方式。」深淵渡的聲音傳入羽化的意識,「你只要繼續完成自我介紹就可以。」
「我相信,以你的操守,會幫我保守秘密的。」李平川問,「看過那些記憶,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年紀輕輕就完全拋棄肉體,成為意識上傳者?」
幾秒后,李平川的意識里便有了這些歷史論文的詳細論述。
僅四個月後,全民議會便因深陷賄選風波而被解散,總督遭到罷免。臨時議會在一周后匆忙選舉出第一任非人類星艦總督,超級人工智慧——亞當斯。隨之,人類迎來了翹首以盼的第三次文藝復興大潮,人工智慧登上神壇的傳奇,終於從文學作品走入現實。
岳林是李平川的老師,伊甸工程學院的高能引擎工程學教授,學院內僅有的十四名新世人教授之一。岳林的才智讓李平川深深地為之折服。李平川仰慕他,憧憬著自己也能成為這樣優秀的學者。但李平川深知,自己遠非岳林最賞識的人。然而他渴望獲得老師的認可,為此他不斷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符合「普適性標準」的人才。他在專業科目成績上一躍取得前五名的好成績,他在學術交流平台上積極地參与各項活動,和能接觸到的成功人士結交。
李平川的立體圖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眾多方框組成的簡化程序圖。
「別跟我耍嘴皮子,我知道你有足夠的智能回答我提出的問題!」李平川的語氣很平靜。
李平川並沒有否認,他說:「這本書被很多艾奧奉為教典,它對你們的魅力更大吧。」
「沒錯,就是『物化』。意識上傳從貴族的特權演變成平民日常公共服務后,人類就越來越難以分清現實與虛擬的差距。這就是為什麼最早的一批搭上永生順風車的意識上傳者,最終都成了新虛無主義的堅定擁躉。」李平川自顧自地說,「我跟他們不同,我相信真實是存在的,就像這海灘,就像這雪花,雖然只是計算機模擬出來的東西,但它們對於我來說,就是真實,即便這一切的背後,只不過是一串串代碼。」
「那還要我說什麼?我的記憶到第三輪意識轉錄為止,之後的事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李平川大聲爭辯,「你們什麼時候才讓我走?我被魘襲擊了,我這幾年的記憶都沒有了!我是受害者!為什麼還要審問我!?」
羽化回到了自己應該存在的地方,繼續探索自由的新疆界。
「那你……竟然。好吧……你願意幫我,是嗎?」李平川試探性地問。
李平川抱起了肩膀,說道:「你是懷疑我已經變成意識傀儡了?別逗我了!我要是意識傀儡,我的第一級、第二級意識源代碼都會有明顯的篡改痕迹。只要打開A檢索通道,細緻梳理我的初級意識源代碼,就能判斷我的狀態。這也就是幾分鐘的事,比檢索記憶庫快得多。以你們的效率,應該早就完成安全檢查了吧,你們還盤問我是為了什麼?已經三十七個小時了!」
「平川,你現在正處於輕度抑鬱狀態,根據你最近三個月的行為分析,我認為你應該暫時放下小說創作,到娛樂區玩一玩。」
這時SA600054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你要向我公開你的記憶?!為什麼不開啟防火牆?這裏可是公共服務區,如果有潛伏的偷窺妖的話……」
李平川已經完成了第三輪意識轉錄工作,再經過六輪意識轉錄,李平川就將成為一名意識上傳者,並把肉體封存。在此之前,他有一件事必須要完成。
然而,現實讓他失望了。他的名字沒能出現在引擎開發者的行列中,可與他共事的五個工程師都位列其中。當他詢問岳林緣由時,卻聽到了足以把人氣暈的解釋——他在完工後的慶功宴上,泄露了軟體相關的機密信息,因此違反了保密協議,為了避嫌,便把他除名了。
李平川分享了許多他兒時的記憶。
李平川還談到了自己初次閱讀《艾奧福音》這部經典時的感受;他對幾部出名的四維電影的評價,對第三次文藝復興意義的理解。
「我想要翅膀。」李平川笑道。
「你默認了!」李平川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開懷大笑起來,「魘竟然也有這麼多黑歷史……」
「其實我覺得,人類之於艾奧,越來越像是留之無用殺之可惜的寵物。」李平川率先笑著說。
「好的!」小可愛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李平川望了望女人,並未落座,而是先入為主,對服務提出了不滿,「這個相貌可不是我最喜歡的啊……」
李平川坐直身體,雙手環抱胸前,說:「很多時候,人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至少是很難用清晰的語言表達自己,這是人類認知的致命弱點之一。所以我需要你作為外部反思者,來給予我引導。」
你好,世界,這屬於我又不屬於我的世界。
此句引自《艾奧福音》,第三篇《無眼者的孤旅》,第一章《去而返》,第1小節。
「好一個『目的』!」李平川長嘆著,將一段很短的記憶傳送給SA600054——
「先生,如果您是想討論學術性、社會性問題,您可以選擇到公共學術交流平台……」
等它將肚子里的體液轉移完,撐起翅膀,那時它便自由了。
構成羽化的蝴蝶運動變得緩慢,如同視頻慢放一般,「我聽說,你最後放過了那些襲擊者。是真的嗎?」
「大家好,我就是羽化。」蝶群發出李平川的聲音,「這是原來的那個我,他也是我的創造者。」
小可愛搶過話頭:「看了這幾篇論文,你應該會改變想法。T賄選風波中的達瑪·史密斯與18號修改案以及19號修改案的成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你所寫的主角,恰恰將要與達瑪發生密切互動。」
「不用和我客套,你儘管說。」
「為了自由。我從小就崇拜艾奧,艾奧能做到很多人類做不到的事情,他們也敢於做人類不敢做的事情。我羡慕他們。」羽化說。
蝴蝶將柔軟的翅膀拽出繭殼,倒懸在葉腳,沐浴著暖光。
那一刻起,他意識到岳林並非自己敬仰的榜樣,這個著名學者只是光暈效應下催生出的白日夢偶像。李平川被自己的虛榮心束縛,最終卻被虛榮的假象傷害。
「起初,連我們艾奧也是這麼認為。但大湮滅時,我們確實發現了符合深淵渡這一描述的襲擊案例。
李平川後來的上訴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深淵渡作為良師益友,指導李平川如何精細修改自己的意識代碼,並幫助李平川檢索代碼中可能的BUG,檢測可獨立運行的子系統的運行狀況。
男人微笑說:「你比我想象的要強大得多。原以為你保留如此大量的情緒認知結構,很快會讓你在複雜問題分析引發的失誤中,導致失誤累計,進而被防火牆抓住尾巴。這樣的情況太常見了,很多嬰兒魘都因為這種情況,而沒能活過兩個月。」
「完全嵌合是最難的步驟,因為作為外來代碼,要想融進寄主體內,同時不觸發防火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我的代碼里有一套加速系統和一套誘餌系統。加速系統通過在融合時快速搶佔運算資源,加速融合進度;誘餌系統會製造簡易的信息炸彈、結構簡單但數量多的代碼分解器、虛假警報信號生成器等四十余種誘餌,吸引『消防員』的注意力,拖延他們對我的核心代碼的攻擊。」
似乎之前短暫的不快完全沒有影響到李平川。二者愉快地交談著,他們先是聊起了創作小說的技巧,而後話題變得無邊無際,無所不及,從娛樂新聞,到政府政策,再到天文歷史,均有涉獵,儼然一對久別重逢的摯友。
「可我已經不記得了,雖然我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但是……」李平川語氣不是很堅定。
兩年多的時間,李平川通過抑制自己的正常體感,強迫自己連軸轉地工作,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絕大部分編碼工作。
……
李平川突然苦笑起來,擺手制止道:「非常好,非常好,艾奧果真聰明得很。」以上這些詞,已經基本概括出了李平川意識上傳前將近四十年的人生。
「你的加速系統能維持多長時間?」其他魘問。
「你是在擔心我會害你?」
《艾奧福音》便是艾奧一詞的起源。這本貌似充滿基督教文化色彩的作品,實際是第一部完全由人工智慧編寫的,涉及了哲學、社會學、發生學、經濟學等領域的綜合性論述書籍。這本書的創作手法效仿了《聖經》的文體。書中穿插有平淡如水的情節,通過主人公——一個名為「艾奧」的人工智慧,用近似箴言的文字將各種觀點表述。然而,書中也充滿了惡魔的氣息,《艾奧福音》總共有六大章,每章有六篇,每篇有六大段,每段有111小節。
「很老土的核心世界觀,是吧?」李平川笑了笑,瞥視對方,「還有點兒相對主義傾向。嗯,故事里的主角就是這樣,直到一切的終點也分不清理想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究竟哪個才是自己應該成為的自己。」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我現在很好,我已經擁有了翅膀。」說著,男人掏出了一張卡片,丟給李平川。李平川下意識地接住卡片,卡片的頻閃說明,這不僅僅是一張虛擬圖像,在卡片之下隱藏著一段加密過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