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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羅拉的姐妹們

奧羅拉的姐妹們

作者:索何夫
在欣欣向榮的承平年代,這樣的分工顯然對於殖民地——尤其是那些先天不足、自行發展能力不足的世界——是十分有利的。然而一旦天下大亂,四分五裂,那麼一切就會統統反過來:在生物進化史上,像老鼠和人類這種特化程度低、適應能力較強的生物往往比洞穴盲魚或者只以特定動物為宿主的寄生蟲成功,而一個高度特化的經濟體系無論表面再怎麼光鮮,一旦失去了更大範圍的市場體系,往往只有死路一條。在《戰錘40000》的背景中,正是亞空間風暴造成的星際旅行困難和聯絡不便導致了人類文明黃金時代的終結。而在大多數太空歌劇中,「黑暗時代」的標準特點往往不是一個大一統的極權政府,而是分散、孤立與封閉的一盤散沙。《基地》系列中銀河帝國的首都川陀,在帝國解體過程中,從一座「唯一的產品是政令與法律」城市行星,變成了破敗的農業世界「阿姆」,就是缺乏健全產業體系的社會集團在孤立中走向衰敗的極端例子。而以前文中提到的奧羅拉為代表的曾經一度代表人類文明頂尖水平的「外世界」,更是在各殖民世界的封鎖中走向沒落,最終變成了野狗出沒的廢墟……
雖然殖民地的人口基數或許足夠龐大(這個標準其實不難達到,只要一開始就有一兩千擁有生育能力的人就足夠了),可以維持一個能避免近親通婚的基因庫,但除非該社會擁有成熟的遺傳學技術,否則環境誘導的基因變異仍然無法避免。眾所周知,被選為殖民目的地的星球必須符合若干「硬條件」(比如擁有近似於地球的重力、可呼吸的氮氧大氣層、類似地球的溫度、氣壓乃至磁場等),但要在宇宙中找到一個一模一樣的「復刻版」地球的可能性卻趨近於無限小。而只要假以時日,即便是些微的環境壓力,也足以讓人類形成全新的亞種。
——《基地與地球》
在由桌游發展而來的著名太空歌劇系列《戰錘40000》中,人類帝國對下屬世界的諸多分類中就有一類專門的「死亡世界」——這種窮山惡水之地,大多是環境極度惡劣、嚴重不利於生存的荒涼星球,其中一些(比如克里格)是人類活動破壞所致,而另一些則純粹是自然稟賦有著某些致命缺陷,真不明白黃金時代的殖民者們到底是犯了什麼毛病非要到這種鬼地方去找罪受。帝國陸戰隊太空野狼軍團的老家芬里斯行星就是其中的典型:這顆寒冷的行星不但冰天雪地、缺乏資源,還有著嚴重不穩定的地殼結構,大規模的災難性地質活動可謂司空見慣。當腳下的陸地可能在幾個世紀內就沉入海底、無影無蹤時,踏踏實實一心搞建設實在是件很沒有吸引力的事。於是以船為家,整日里四處燒殺擄掠,也就成了芬里斯人在與其他殖民世界失去聯繫后最為划算而理性的生活方式。如此度日,要想科技昌明、文化繁榮,安可得哉?也正是拜這種殘忍嗜血、好勇鬥狠的民風所賜,兵員全部由芬里斯野蠻人組成的太空野狼軍團,養成了暴虐無情、仇恨文明社會的惡習,為日後犯下焚毀文明之都提茲卡的罪行埋下了伏筆。
作為一種行為模式更接近於我們暴力的表親黑猩猩,而非更溫順和平的倭黑猩猩的人猿超科動物,戰爭這種駭人聽聞的極端行為,自古以來就是人類解決矛盾——無論這矛盾是真實存在的,抑或只是人類群體共同想象的產物——的慣用手段。而眾所周知九-九-藏-書,暴力對於文明成果的破壞一直都是最顯而易見的:目前存在的最古老的城市傑里科(已經有一萬年的歷史)曾經數十次被毀滅,並在廢墟上重建,而它早在近百個世紀前就已經出現了用於防禦的城牆和碉樓。中國的長安、洛陽、開封等古都,無不被摧毀過多次。
當然,雖然「純粹的、獨立的暴力」是少見的,但作為一種併發症,戰爭往往與孤立和衰落共生。在《基地》系列中,給不斷衰敗的川陀致命一擊的,便是帝國叛將的入侵。除此之外,在太空歌劇中,萬惡的外星佬們也不止一次地扮演了蒙古蠻人或者西班牙征服者的角色。《光暈》系列遊戲的歷史設定中,地球就可以被視為一個特殊的「失落的殖民地」,科技發達的上古人類在被「先行者」文明擊敗后,被放逐到地球,強制退化回了野蠻人。在許多時候,戰爭甚至不需要觸及那些退化的殖民地本身,它只需粉碎將各世界維繫在一起的政治、經濟聯繫,剩下的就是等待經濟規律發揮作用,讓那些本就缺乏自持能力的殖民地自行陷入黑暗和蒙昧了。
但是,戰爭是否是文明的最大殺手呢?這一點其實是要打上一個問號的。在人類歷史上,除了蒙古和亞述的破壞性徵服,以及西班牙人征服中美洲和加勒比之外,純粹由戰爭導致文明毀滅的事例並不太多。大多數情況下,戰爭僅僅是一個文明在其固有矛盾演進到末期時的最終審判。無論是安特米烏斯在羅馬敗於蘇維匯人里西默,還是朱利烏斯·尼波斯從拉文納逃跑,都不是西羅馬帝國崩潰的真正原因,在那之前的一個世紀中,帝國就已經沒剩下多少真正的公民了。古代埃及文明也並不是在培琉喜阿姆被波斯人征服的,因為在那之前,埃及早已經歷了數百年的「可持續性崩潰」,只剩下一個空殼了。至於中國歷代王朝所經歷的那些毀滅性內戰,更無一不是因為統治者與人民的矛盾極度激化……

其他因素:幸福都是相似的,而不幸則各不相同

「就是那個有……」崔維茲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當然,由於人類與生俱來的理性自利本能,只要不是絕對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點,當地人總能在付出相當代價后阻止衰退,建立起一個相對低水平的自洽式社會。但是,經濟衰敗僅僅是孤立所導致的諸多問題與困境之一:除了資本、產品、技術與知識的交流外,人類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互動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作用——交流基因多樣性。
要知道,即便在地球上,現代智人的不同支系在走出非洲之後,也因為居住地域的差異而發生了巨大的分化,更何況不同的殖民世界呢?如果這個新亞種就像《星球大戰》中的奇斯人和澤爾特羅斯人一樣,與「原始」智人的差別只在於發色、膚色和體格之類的「細枝末節」,問題倒還不至於太過嚴重。但如果不幸落到了《戰錘40000》中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歐格林人那步田地,或者像厄休拉·勒古恩的《塞伯里紀事》里那樣出現了足以影響社會運轉的性別比差異,那你能做的就只有仰望星空,等著帝國徵兵專員或者聯盟的機動使節從天而降了。
喬治·馬丁早年曾與麗莎·圖托合著過長篇小說《風港》,作為故事舞台的那個遍布島嶼的海洋世界,正是自然環境「先天不足」導致社會發展停滯的典型代表:儘管迫降在這顆行星上的殖民飛船的船員們既有設備,也有建設文明社會所必需的技術與知https://read•99csw•com識,但他們最終還是敗給了環境——在這個地質活動早已停歇,陰風怒號的水世界上,面積不大的陸地幾乎不可能找到多少值得開採的礦物,更沒有什麼化石燃料可用,甚至就連可以為工業生產焦炭的森林也寥寥無幾。因而他們建立工業體系,修復飛船重回星海的夢想,自然只能化為泡影。而一旦定居下來「從長計議」,破碎的群島地貌又讓這些人無法發展出較大規模的農業社會與定居點,其生產力只能停留在極低的水平上。

野狗的世界

——《深淵上的火》,范·紐文的自述

窮山惡水出蠻族:自然環境的缺陷與文明瓶頸

在《風港》的故事中,殖民者祖先的飛船為他們提供了最後一件珍貴的遺產:可以用來製成輕便而堅韌的滑翔翼的高分子材料薄膜。假如他們沒有靠這些寶貴的遺物打造出一支「飛行者」隊伍,我們其實完全可以想象這些可憐的落難者的下場——由於單個島嶼上的社會集團人口有限,他們必將因基因庫萎縮而陷入不可逆的近親通婚,最終在遺傳疾病與不孕不育的折磨下走向緩慢而不可逆的滅絕——正如無數棲息地因為人類活動而逐漸被分割、壓縮,最終活活被困死在一座座「基因孤島」中的瀕危動物一樣。
「百分之百,閣下,我是在奧羅拉那個外世界出廠的,也在那裡住過一段日子——如今對我而言,那是多麼短暫的時間。」
不過,我們不應該指責這些思想實驗過度偏頗或者刻意鑽牛角尖,畢竟,很少有人能意識到,宇航時代可能出現的殖民世界與地球相比有一個巨大的劣勢——多元性的缺乏。地球上的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在一路折騰出一大堆讓人不寒而慄的幺蛾子之後還能發展到今天的模樣,與文明的多元性是分不開的。想想看,如果世界上只有美洲文明、大洋洲文明或者亞洲文明,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我們是否會仍然過著自然經濟下男耕女織的生活,或者匍匐在嗜血的諸神的金字塔下,抑或與狗群一道擠在篝火前熬過漫漫長夜?當然,我們不排除某些社會體系可能達到「純然的理性」,或者成功地復刻一個相對多元的世界,但殖民社會形成一元化格局(尤其是在技術水平相對較低、投送能力不足的情況下)的可能性會更高。在這種一元化社會中,由於制衡力量與不同意見的相對缺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社會極端化可能性只會比今天更高。讓一群文化背景和思維方式大致相同的人一塊兒犯傻甚至發瘋,總是比讓無數個這樣的群體干同樣的蠢事容易得多。
但想必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至於這座宅邸,只供我個人使用,」丹尼爾如是說道,「內外建築完全仿照我在兩萬年前的住所。」

戰爭——第四次世界大戰一定是用木棍與石頭打的?

不過,與純粹作為消極因素存在的自然缺陷與社會孤立相比,戰爭仍然可能有積極的一面:一場不至於重創社會根基的大規模戰爭,有可能成為引發新技術井噴的催化劑,而許多必要的社會變革也往往是通過戰爭實現的。除此之外,如果你對自己的「主角光環」有著足夠的信心,甚至還可以試著通過一場戰爭賺到某些原本永遠無法獲得的東西——在傑克·萬斯的小說《龍主》中,那些流亡到銀河九*九*藏*書邊緣的荒涼星球,原本已經毫無進步希望的人類正是靠著一次極其僥倖的勝利,從入侵的外星「龍族」手中奪取了飛船,重新飛向群星的。
迄今為止,「一體化」一直是人類文明發展史的主流,縱然發生過無數次反覆,遭遇過諸多挫折,但「分久必合」這一鐵律卻從未被打破過。其實,從社會經濟學角度分析,我們不難看出為何人類會傾向於結成更大的團體:所謂的國家榮譽或者同文同種「兄弟團聚」的神話,不過是表象,真正的關鍵在於,只有在擁有足夠龐大的人口基數之後,更大規模的生產、合作與進一步精細化的分工才可能實現,封閉和孤立則必然墮入停滯衰敗的深淵。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也是不可忽略的:雖然戰爭一直被定義為「不同社會集團之間最大限度使用暴力的衝突」,但技術發展完全有可能打破這一定義:在一個高度依賴自動化技術的社會中,不甘繼續居於人下的人工智慧本身就足以成為極度危險的對手。只要具有了足夠的計算資源、計算能力和控制能力,哪怕是單個個體也能利用被劫持的自動化系統與整個世界為敵!而相對於整個社會集團,個體發動「一個人的戰爭」往往並不需要足夠明確或者具有說服力的理由。而即便這個社會中的自動化系統安保措施固若金湯,或者將安保任務全部交給人類,也都不意味著高枕無憂:只要有足夠的生命科學基礎,生物武器這種可以自行增殖乃至自我改造的毀滅手段,完全可能被廉價地製造出來,而那些潛在的瘋子需要的不過是足夠的知識、一座監管不力的實驗設施,以及微不足道的一丁點兒病原體樣本。
它很可能在離我們並不遙遠的近未來發生:全球化的一個重要副作用(雖然從本質上講,這並不是件完全的「壞」事)恰恰是價值觀、思維模式與文化體系的不斷趨同。正如全球化本身一樣,除非發生不可抗力的突發事件,否則這一趨勢的發展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而它到底是福是禍,目前還不可能進行判斷。
當阿西莫夫的鴻篇巨著《基地》系列臨近末尾時,一意追尋地球下落的崔維茲,在月球上與銀河帝國的實際創建者,同時也是這個帝國兩萬年來的幕後操縱者機·丹尼爾,進行了這段對話。
在大多數科幻作品中,只要殖民者們的老祖宗不是因為飛船故障而飛到宇宙偏遠角落中的落難飛船的船員後裔,或者那些一鎚子買賣式的亞光速「睡船」與世代式飛船的乘客,那它們幾乎都肯定會與其他人類世界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繫。無論維繫著這種聯繫的是組織嚴密的銀河帝國,還是鬆散的邦聯乃至國際聯盟,經濟規律最終都會導致大多數世界的產業結構變得不再完善——在可開採重金屬不足的世界上,花血本去建立完整的有色金屬冶鍊產業體系顯然不如直接購買來得划算;對於一個有工業基礎但卻乾旱缺水的世界而言,進口物美價廉的食品也比靠啃食以有機物回收或者石油化工副產品生產的能量棒度日更有吸引力。而某些世界甚至可能在產業鏈上選擇更「偏」的位置,比如服務業甚至旅游業。
不過,必須注意的是:與人類在母星不得不從零開始發展不同,殖民地居民們並非一定要從頭再來,甚至未必要事事靠自己動手——從理論上講,只要能夠得到源源不斷的外援,再惡劣的環境對殖民者而言也不成問題,現代人類能在絕對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南極大陸維持一系列科考站,就已證明了這一點。換言之,「失落的殖https://read•99csw.com民地」的產生,並不一定取決於當地自然稟賦有多少先天缺陷,能否維持與外界的聯繫才是決定性的因素。

合久必分:孤立,衰退,滅亡

卡克洛呼了口氣:「你跟我一樣了解那些傳奇故事,沒準兒比我更清楚。我們的人在十星之戰期間逃亡到埃利斯星。看起來夢魘聯盟已經打敗了舊同盟會,可戰爭究竟是如何結束的——」他攤開雙手,「誰知道呢?」
作為社會存在的基本要素之一,自然環境(無論是人化自然還是自在自然)在絕大多數時候對人類文明的發展都起著決定性作用,之所以美索不達米亞、尼羅河三角洲、印度河-恆河流域與黃河流域可以發展出發達農耕文明,而祖先源自中亞漁獵族群的印第安人在美洲建立的文明卻大為遜色,其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的正是不同文明所處位置的自然稟賦差異。同理,在某些自然條件有著決定性缺陷的地方,社會發展從一開始就異常困難。而低下的生產力水平必將導致文明程度的衰退——畢竟,只要人類還是物質層面上的自然人,生產力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一規律就永遠有效。
「是的,閣下。就是那個有很多野狗的世界。」
除了上述因素,讓一個社會衰退的原因仍有很多——雖然發生概率大多不高,但卻往往更加「精彩」。在《靈魂之井的午夜》中,「井之世界」上的人類社會被一種導致腦部功能退化的化學物質一舉粉碎,淪為了一群猩猩;喬治·馬丁的太空歌劇小說里則描寫了厚古薄今、一門心思倒退到農業時代的「神聖利他主義者」;拉里·尼文的《環形世界》中(這本書是《光暈》系列的主要創意來源),巨環上的社會在失去物質轉化技術后因為缺乏金屬資源而被鎖死在前工業時代;除此之外,因為神秘輻射導致智力障礙、在全球性氣候災難中被迫倒退、因為極權主義而被鎖定在無窮盡衰敗的社會倒車路線上、由於過度享樂而變成一群追求刺|激的行屍走肉……在科幻藝術寶庫中的各種截然不同的思想實驗里,那些殖民者們的命運可謂一個比一個凄慘,就算想評上個三六九等,分出個冠亞季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也許我們在這裏只會遇到拿著石頭與木棍的野蠻人,但就算是石頭和木棍一樣也能殺人。」
——傑克·萬斯的中篇小說《龍主》中的背景設定
「你對那個住所的記憶巨細靡遺,是嗎?」
事實上,即便在環境遠沒有芬里斯這麼不友好的地方,要想維持一個文明社會也並非易事。現代工業社會的建立必須滿足一系列自然條件:宜居的自然環境,質量和數量都能達到標準而且方便開採的金屬(像水星那樣金屬全包在地核里顯然是不行的),能夠維持足夠數量人口(也就是工廠里的勞動力和消費工業產品的消費者們)生存的農業基礎,相對穩定的地質條件,甚至是相對容易取得的淡水資源和化石燃料等,哪怕缺少一樣,也很可能讓整個社會卡在某個發展的關鍵點上動彈不得——就這一點而言,工業文明的建立其實並不是必然的事。試想,如果化石燃料的埋藏深度稍微大一些;如果美洲土著沒有通過雜交育種培植出對舊大陸近代人口大增長起到關鍵推動作用的諸多高產作物;如果率先產生農業、併發明了金屬冶鍊的新月地帶和安納托利亞像中美洲那樣沒有足夠多的接read.99csw.com近乃至暴露在地表的銅礦……萬幸的是,歷史從來都沒有「如果」。
當然,這樣的情況也並非不會在地球上出現。
在《基地》系列中,以曙光女神之名命名的奧羅拉,是人類在太陽系外殖民的第一個世界,也是諸多「外世界」之首,一度是人類文明疆域內最繁榮、最先進的世界。但當崔維茲一行人抵達那裡時,他們所見到的只有遍野廢墟、荒煙蔓草,以及無數紅著眼睛的野狗——當然,相對於已經變成充斥著強烈輻射的人間地獄,根本無法維持野狗這種高等哺乳動物生存的地球而言,奧羅拉的結局已經不算太差了。
自從齊奧爾科夫斯基提出著名的「搖籃論」之後,科幻作品就與人類的「衝出搖籃」的慾望產生了無法割裂的關係。無論是《火星編年史》級別的太陽系內殖民故事,抑或是《基地》系列這樣的星系級巨型文明的建立與演化史,巨型飛船騰空而起,在轟鳴中前往星海彼岸,似乎一直是人類文明在足夠發達后的必經之路。但是,隨著早期的科技樂觀主義和單純的進步主義在二戰後開始退潮,「失落的殖民地」作為一種對未來的焦慮的投影,逐漸與反烏托邦、后毀滅題材一同登上了科幻舞台。當主人公登上一度繁榮煊赫的殖民行星,卻發現那裡早已淪為野狗出沒的廢墟時,我們不難品味到19世紀的歐洲知識分子在波斯波利斯的廢墟中徜徉時所感受過的那種蒼涼與失落感。
當然,早在馮·布勞恩開始測試他的「A系列」實驗探空火箭之前,「失落的殖民地」在地球上就已經有過無數的先例了:社會學巨擘賈雷德·戴蒙德在《崩潰——社會如何選擇成敗興亡》一書中,對其中的典型例子有著極為生動翔實的分析。而在大多數涉及「失落的殖民地」的科幻作品中,我們不難發現,它們在很大程度上不過是把地球上發生過的故事搬到了太空之中而已——畢竟,只要社會的主體仍是現代意義上的智人,這些故事在演變中就必然遵循相似的規律,可以在格陵蘭、復活節島或者皮特凱恩群島發生的事,也沒有理由不能在其他行星上發生,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大致如此。
「青河派遣了三艘飛船遠赴堪培拉,他們原以為我們的技術文明很發達,結果大失所望。我們這個封建社會無法為飛船提供補給,其中兩艘只好留下,估計把我那個可憐的世界攪了個底朝天。我成了人質,被第三艘飛船帶走了,這樁交易是我老爹乾的好事,他還以為自個兒這一招把人家糊弄過去了。我很走運,沒有被直接扔進太空。」
當然,上述分析全都基於超光速旅行手段存在且可以普遍應用這一前提——這是建立跨恆星系的緊密政治經濟體系的必要條件。而在只能進行亞光速航行的狀態下(典型例子是弗諾·文奇《天淵》三部曲中的「爬行界」),一個獨立的文明體系要想等待下一班星際旅人的光臨,很可能需要好幾年甚至是數十年。一次與天外來客進行的大規模貿易,往往就能決定整個文明的發展前景。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不算非常重大的意外變故,也足以導致社會陷入孤立狀態。在《深淵上的火》一書中,傳奇人物范·紐文的老家堪培拉星從航天時代退化到了封建世界,但這在爬行界卻不過是司空見慣的現象。由此形成的成見之牢固,以至於他在初次得知落後的爪族世界存在時,一口咬定那「不過又是一個衰落的殖民地」,「那群共生狗肯定藏著一台計算機,也許就在他們的祭司階層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