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皮
科珀覺得安德斯有點言過其實。母星爆發了戰爭,當地的人只想儘快逃離,根本來不及考慮移居星球的居住條件。要知道,一個橫跨好幾個星系、運作良好的星際政府只可能存在於媒體報道中。首都努烏斯星球的現狀,難免要讓難民們大失所望。
安德斯聳聳肩,「只要你有所需,就值得買。對了,你看新聞了嗎?」
安德斯走到通關亭前,盯著女職員。她搔了搔耳後的頭髮,「請出示身份證。」
安德斯坐進座位,扣好安全帶。整個旅程將持續約三十個小時。他已經很久沒好好睡上一覺了。三十個小時無事可干,正好可以補覺。
「文件沒問題。」女職員說道,語氣平緩冷靜。「但日期不對,你應該在四十八小時前來這裏登船。」
「下一個。」
哈?十七天,挺有意思。他大步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門咔嚓一聲關上了。這位安德斯先生夠天真的,但願他也夠傻。
而他不會坐以待斃。
他的耳朵突然失壓,飛船已進入太空,曲速引擎啟動了,他的脊柱一陣顫抖,頭頂的燈光暗淡下來。地板隆隆作響,他深深陷進座位里,飛船繼續加速,瞬間穿越時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估計還有漏網的。特別行動組已經開始了審訊。」
司機指了指在馬路上磨蹭慢行的人群,「我可不會為了你去壓死幾十個路人,抱歉。」
如果我陪著她……
下一個就輪到他了。排在他前面的傢伙鬧出了點動靜。「聽著,我有相關文件。理事會已經批准。瞧瞧這些印戳!讓我進去吧。」
蘿倫……科珀感到心臟被針狠狠扎了一下。他原本計劃明天帶她一起逃走,甚至一直在考慮要和她結婚。每一次她設想出瘋狂的自殺式襲擊,他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現在,她卻死了。
無數細小刀片瞬間切割進死者的肉體,開始剝離整張臉皮,刀鋒過處,嗡嗡輕響、節奏輕快。科珀咬緊牙關,儘力不去聽。
他伸手一撣,把紅木飯桌上的雜物全都撣落在地,嘩啦啦響成一片。他在桌上鋪了一張凝膠填充的發泡薄膜,從包里取出所有必需的工具,整齊碼放好,金屬工具在燈光下沖他閃閃眨光。
「真奇怪,他們一路跑來避難,到了這兒卻又抱怨個不停。逃難前為什麼不先了解一下狀況呢?真要這麼後悔,當初幹嗎要離開?」
扔掉吸皮面具是個艱難抉擇。這是蘿倫和技術人員們一起在實驗室里打造出來的,幾天前交給他保管。這是她唯一的遺物。
艾薩克·科珀扯了扯衣領,扭頭往背後瞥了一眼,還好,並沒有人用槍指著他的頭。他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竭力忍受著極度的悶熱。緊貼著皮膚的上衣讓他渾身不自在。
「掃描完成。」金屬箍帶移開,後腦勺一陣輕鬆,掃描機摺疊退回。文件機忙不迭地吐出他的卡和身份證。他滿懷感激地拿起證件,沖女職員點點頭,安全門彷彿天堂之門,向他敞開了。他大步穿過,心中湧起一股澎湃的舒暢。
「全都逮住了?」科珀追問。
最後她被殺了。
他仰頭躺在床上,收音機正播著慢騰騰的輕音樂,聽這種垃圾可真折磨人,剛才應該花點時間找個更合適的頻道。就在他快忍無可忍之時,一條消息突然插播了進來。
吸皮面具像微波爐一樣,叮的一聲響,卸去壓力,從安德斯臉上脫落,倒像是一隻濕襪子從腳上脫下來。科珀檢查著吸皮面具,竭力不去看那張血肉模糊的無皮臉。安德斯的臉部細節已被完美複製,左頰上的對角形傷疤、下巴上的醜陋疤痕,都纖毫畢現。
他要永遠離開這裏。
見鬼,這真是太諷刺了。他開始扮糊塗裝傻,「怎麼了?」
在亂穿的人群中緩慢爬行了半個小時,安德斯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嘶聲喊道:「你就不能開快點?」
「那是胡迪尼。前幾天花大價錢買的。」
「你這蠢婊子!等我……」他的話被打斷了,九_九_藏_書站在他右邊的機器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拽著他往外拖。他掙扎著站起來,甩掉那隻鐵手。「我自己能走!放開我!」他收拾起最後一點自尊,大步離開了。
寵物胡迪尼退到一塊覆滿甲殼動物的石頭後面,溜進一個小小的狹縫。科珀的後頸抽搐了一下,真希望自己也能像這樣躲得無影無蹤。「什麼新聞?」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平安離開努烏斯。為了自己,也為了她。
不。他已經無能為力,不能去自投羅網。她已經死了,而不是在某個黑暗的房間遭受審訊,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她絕對不是自殺的。她一定是英勇抗爭,戰鬥到最後一秒的。
他們都握著脈衝步槍。一個機器人甚至背著一台磁軌炮。
他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窗外倏忽閃過妓院、餐館、月光酒吧、藥店、熒光屏、車輛。一個小時后,輸送車停在了航天港,他多點了幾張鈔票,扔給司機,下了車。航天港是一個銀灰相間的巨大時髦穹頂。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啤酒味兒,人群的嘰喳聲匯聚成轟鳴。酷熱傾瀉在皮膚上,可他的胃裡卻彷彿裝著一塊寒冰。逃亡還沒結束。他必須離開這個星球。
隊伍緩緩往前挪了一點。
「有事耽擱了。」
他又上了一回廁所,可不能像上次那樣,在移植期間尿意來襲。科珀拿起吸皮面具,走向卧室。他仰頭躺下,所需的裝備和東西全都伸手可及。他揉了揉臉龐,開始往臉上塗抹一層厚厚的藥膏,表皮頓時灼傷起泡,被侵蝕殆盡。他在裸|露的真皮上塗上一種凝膠,又濕又黏,像塗了一層冷粥。他把裝有安德斯臉皮的吸皮面具扣在自己臉上,加壓、密封,眼前頓時一片漆黑。計時器被設定為八小時,已開始倒計時。要是手術還沒完成,就提前移除吸皮面具,會撕掉他半張臉,最好能掐準時間,不可操之過急。
科珀擠出一絲笑容。「我剛好經過這裏,就想順道來拜訪一下。」他衝著攝像頭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酒被冰鎮過,裝在隔熱套里。他摘下套子,露出「天爐」牌的商標,拿在手裡轉了轉,好讓安德斯知道這是好貨。「我正好帶了這個。」
他再三確認室內再沒留下任何證據,這才走出門,仔細擦拭門把手,咔嗒一聲關上門。一夥醉酒的人聚在樓梯口,手裡握著打有安全理事會印戳的酒瓶。
照這個速度,開一整晚都到不了。就算他們不逮住他,他也會死在這街上。他凝視著輸送車兩邊的行人,許多鬼鬼祟祟的目光正偷瞄著他。很快,人群就會躁動起來,敲打車窗,把他揪出來,暴打一頓,拖進一條暗巷,狠狠揍他的腦袋,搶掉他的財物,再把一把0.44手槍杵進他嘴裏……
「請過目。」他把各式各樣的卡、代碼、蓋了印戳的文件,放在吧台上。文件機貪婪地吞下所有證件。之前,這些證件疊放得整整齊齊,躺在一個沒上鎖的抽屜里。安德斯的井井有條為自己增添諸多便利,這可真是太棒了。
飛船突然一震,他緩過神來。警衛們揮舞著手臂,大聲尖叫,停機坪上的人全都扭頭看著他們。但宇宙飛船已經飛離地面,在空中緩緩加速。機上的乘客和機組人員中,似乎只有他注意到了下面的動靜。警衛的喊叫聲,瞬間就被引擎的嘯叫聲吞沒了。他的心在狂跳,他緊緊抓住座椅扶手。宇宙飛船掠過城市,地上的警衛越來越小。他靠在座位上,深深地呼吸著。危險是如此迫近。
安德斯眉頭一展——他上鉤了。「棒極了,馬上就開門。」屏幕閃了閃,吧嗒一聲黑了。過了一會兒,鑲著金屬邊框的透明防彈玻璃大門嗖的一下滑開,科珀走進門。大廳里鋪設著黑色大理石地磚,一座高聳的青銅雕塑上裝飾著華麗徽標。強勁的空調涼風止住了他的汗水,紅色天鵝絨地毯吞沒了他的腳步聲。一台自動售貨機蜷縮在廳堂角落裡,裏九_九_藏_書面排列著琳琅滿目的昂貴商品。每一件上面都蓋著安全理事會准許售賣的印戳,隔得那麼遠都清晰可見。自動售貨機把百分之八十的銷售利潤直接上交給安全理事會及其匿名持股人。儘管這是明目張胆的行賄,可人們仍然從自動售貨機上購物。記得有一晚,他和幾個夥伴一路掃蕩,接連燒毀了幾十台自動售貨機,濃煙滾滾,幾英裡外都能看到。第二天,官方居然輕描淡寫地稱這隻是運行故障,著實令他納悶了好久。
但吸皮面具必須扔掉。
再也不會有關係了。
科珀差點兒就坐下來用餐了,他實在是餓壞了。可要是他吃著吃著說漏了嘴,或者有人追蹤而來,可怎麼辦?焦慮再次襲上心頭,讓他坐立不安。已經沒有退路了,不能退縮。
「就是那伙叛黨,叫奧克塔姆吧?」安德斯說,「一直武裝抵抗安全理事會,自稱自由戰士、無政府主義者。」
安德斯似乎接受了這套說辭,他搖晃著走進廚房間,「真糟糕。新的傳染病到處肆虐,真讓人膽戰心驚。我敢打賭,這些稀奇古怪的病都是里斯星那邊的難民帶過來的。有些甚至可能是直接從地球傳過來的。疫苗太他媽花錢了。」
逃離計劃已經盤算了好久。他告訴蘿倫,暴力對抗的效果有限。他逐漸認清,政府創造的一切,他們摧毀的一切,政府傳播的一切,他們每一次的努力,只是在安全理事會身上輕輕撓了一下。就算撬開一點縫隙,缺口也會馬上被修復,並以兩倍的強度重建。他解釋說,搬到一個安全理事會鞭長莫及的法外之地,會安全許多。但她堅持初衷,執意要留下來,繼續與安全理事會戰鬥。他暫且聽從了她,但隨著時間推移,境況越來越糟。他不明白為什麼她不能正視現實。也許她把整個身心都獻給了抵抗運動。
要是他們認識索爾·安德斯可怎麼辦?他和科珀都是一頭金髮,這純屬走運,但安德斯的頭髮是黑色的。他真想返回屋內找一些染髮劑,但現在已經太晚了。算了,關鍵是臉皮,就當是一個測試吧,要是真有人認識安德斯,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破綻,也是好事,總好過被端著槍的警衛識破。
他的話戛然而止。科珀掄起酒瓶,狠狠砸在安德斯的太陽穴上,紅酒灑了出來,玻璃渣飛濺,牆上、地板上、電爐上,到處都是,煎鍋還在噝噝怒吼。安德斯轟然倒地。科珀抓起藏在酒瓶里的彈簧刀,一刀扎進安德斯的大肚子里,鮮血從傷者嘴巴湧出,從肚子傷口汩汩淌出,摻雜進地板上的酒液里。
飛船會把他帶到托赫星球,這幾乎是離這兒最遠的星球了。更遠的是埃爾瓦,但那班飛船要在五天後才起飛。他可等不了五天。他戴著別人的臉,通過了掃描機的檢測,但他依然不屬於這裏,這個候飛區是有錢人和商務人士的領地。在托赫,他能輕易搞到一張新臉龐和一個新身份。安全理事會對托赫的控制非常鬆散,違禁品像瘟疫一樣在城市裡到處泛濫。
見鬼,隊伍可排得真長。航天港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人群拚命擠向那間昏暗的通關亭,遞交星際旅行申請,通過還是駁回,全由那個安全理事會的女職員說了算。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要來申請;機會是如此渺茫。如果他沒有這張臉,沒有這張臉擁有的存款,他永遠不可能離開這個星球。核工程師的技能非常有用,因此薪水遠超其他平民。還能獲得星際旅行的特別許可。
一架安全理事會的無人機突然飛到他頭頂上方,微型揚聲器含糊地播報著頭條新聞和日常宣傳口號。他的胸口淌下一縷汗水。他這就被盯上了?真希望他們有點捕獵者的風度,允許獵物先逃一陣。慶幸的是,無人機又飛走了,完全沒在意他。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看來他的行蹤還沒被發現。
「我猜這價錢肯定便宜不了。」科珀喃喃附和道。
飛船上幾乎沒什麼人,只有他和寥九_九_藏_書寥幾個乘客,還有那四口之家。原先在休息室里候飛的人本來就很少。看來,安全理事會只允許極少數公民進行星際旅行。關卡會越來越嚴格,直到最後,再也沒有人可以通過。
科珀沒有回答,那只是浪費呼吸。他跨過玻璃渣,走到安德斯身後,穩穩抓住他的腦袋,熟練地一扭。咔嚓。安德斯的身體癱軟下來,眼睛里沒了生氣。
這個男人很胖,肚子鼓鼓囊囊。科珀緩緩把包放在弧形扶手的老式沙發上,琢磨著該怎麼應答。「很忙。死了一個同事,我和他的家人在沙恩待了一個星期。」
司機立刻採取了行動。他狠狠一按喇叭,大部分行人嚇得回到了人行道上。剩下的人一看輸送車氣勢洶洶的架勢,也趕緊往人行道上擠。安德斯覺得司機不會真去撞他們,但是在這個城市什麼怪事不會上演?
終於完成了。
他伸手握住「天爐」牌美酒的瓶頸,不再躲躲閃閃,起身大步走向正在煎牛排的安德斯。
在吸皮面具開動時,科珀也沒閑著。當臉皮剝離完畢時,他已經收拾好了安德斯的卧室,備好了一些點心,架起了收音機。他可不會無所事事地枯躺幾個小時。可惜在移植過程中,他不能睜眼,無法觀看全息電影來打發時間,儘管安德斯確實收藏了一些安全理事會明令禁止且科珀一直想看的作品。
「好像被一鍋端了,」安德斯得意揚揚地說,彷彿他親自參与了逮捕行動。「特別行動組追蹤叛黨的信號,發現他們的基地就藏在一處廢棄的地下鐵道里,一下子抓到了一百多個叛黨。」
還好,再也沒發生過爭執。人們走上前去,出示他們的身份證明,把臉伸過去接受掃描,遞上文件,然後被拒絕。他們拚命哀求,「請讓我和家人團聚吧,在這兒掙不到錢啊。」他們聲淚俱下。他們必須登上飛船,他們必須離開。但他們全都被拒絕了。
「抱歉。我不能讓你進去。」
他突然感到頭暈,眼前一片模糊。不,不可能。他馬上就要逃脫了。他……
有點意思。
登船很輕鬆。之前已經過嚴格檢查,所以登船時幾乎沒有安檢。警衛只看了一眼身份證件,就立刻放行。他想早點離開這裏,警衛也想他動作快點,彼此彼此。
也許他是一個無情的混蛋,但他不願意白白死掉。在無數次武裝抵抗的運動之後,他和她一樣案底累累,他可不想就這麼交代了。
「什麼?」男人的音量提高了,周圍裝甲機器人的腦袋齊刷刷轉了過來。「我有理事會的印戳,讓我進去。」
「聽我說……」
攝像頭髮出低沉的蜂鳴聲,多疑地緊盯著他踏出的每一步,他讓它掃描自己的臉,懶洋洋的藍光來回掃了一下,發出確認聲。
他緩緩走上前,心快跳到了嗓子眼,祈禱他們不要盯著他看。慶幸的是,那伙人喝得太醉,根本沒怎麼在意他,只衝他點了點頭。他走出門,一陣熱風惡狠狠地撲過來。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還順利。
安德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厚厚的鈔票,「現在可以壓了嗎?」
科珀懶得花時間打掃。他匆匆吃下兩塊牛排,喝下一杯摻了一點私販伏特加的鮮榨橙汁,把安德斯的屍體拖進了廚房,地板上留下一道猩紅血跡。
通常他根本不聽什麼新聞,但這一回的標題播報讓他豎起了耳朵:「一男子在家中遇害,臉皮被剝去。」
他擦去額頭冷汗,把吸皮面具蒙在安德斯臉上,打開開關。一聲嗡響,面具膨脹開,緊緊貼合住屍體的臉龐,以便以最精確的尺寸完成剝離。隨著咔嗒一聲輕響,灰綠色的光芒閃動不停。
他用一塊厚布蘸著弱酸溶液,仔細擦拭所有自己觸碰過的地方,抹掉了遺留在表面的指紋。你可以戴上別人的臉,但指紋仍然沒變。
接著又是喋喋不休的政治宣傳,科珀調低音量,開始琢磨剛才的新聞。警方的疑惑他倒是能輕易解答。在剝皮之前,他一刀割斷了工程師艾薩克·科九*九*藏*書珀的喉嚨。這是他的第一次手術,花的時間長些,但最後成功切下了臉皮,竊取了艾薩克·科珀的身份。他要以科珀為跳板,尋找一個合適的目標,有足夠多的資產,有星際旅行的特殊許可。一切都很順利。他驚訝地發現,有好幾個科珀先生的熟人符合要求。戴上科珀的臉,安德斯就乖乖敞開了家門。他一開始並未注意到安德斯,但後來他瀏覽了一些文件,這個腐敗透頂的傢伙便脫穎而出。他傷害無辜、傷害女人、傷害手無寸鐵的平民。種種惡行簡直讓科珀反胃。再加上賬戶里的信用積點,他當仁不讓成了頭號目標。
「最近都沒見過你。你生病了?」
飛船啟動,安德斯凝視著小小的舷窗。遠處有幾個小小的身影匆匆趕來。他傾身向前,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兩個裝甲機器人正飛快穿過停機坪,三個奔跑的警衛緊隨其後。
「艾薩克·科珀,一位二十八歲的核聚變工程師,今天早上被發現死於其位於湖人大道的家中。警方懷疑兇手使用自製的手術裝置,剝除了死者的臉皮。安全巡邏無人機報告,房屋周圍並無強行闖入的跡象。警方還不確定,臉皮剝除手術是在死後還是死前實施的。其他消息方面,首席執行官瑞恩·考茲曼聲稱,撥款……」
他檢查著自己的新面孔,手指拂過吸皮面具留下的線條,索爾·安德斯的臉在鏡中看著他。一個小時左右,線條就會消失,就像他戴上伊薩克·科珀的臉龐時一樣。
女職員瞥了一眼監視器,微微點了下頭。他走到右邊,把頭伸進一個圓形模架里。冰冷的金屬帶箍住了他的後腦勺,一道藍綠光掃過他的臉龐。成敗在此一舉。一旦文件有紕漏,或者掃描機檢查到臉部異常,就全完了。自己的外科手術免不了有瑕疵。他看過地下流傳的錄像資料,掃描機還沒掃描完,那個人就開始拚命掙扎,金屬帶越勒越緊,任它翻滾、扭動,腦袋就像一個脆弱的芒果,顱骨炸裂,鮮血四濺……
他悶哼一聲,奮力將安德斯肥碩的屍體抬上桌,剝去血衣,團成一團,塞在安德斯腦袋下,權當枕頭。胡迪尼從水箱里窺探著他,揮舞觸鬚,彷彿是在控訴。科珀沒有理會,他拿起黑色手術筆,在安德斯臉上仔細勾畫輪廓線。他強迫自己必須精確,且速度要快。屍體腐敗得很快,很快就會爛成一坨惡臭無用的肉團。他曾經操作過幾回。都是一些腐敗透頂的人間惡魔,活該被千刀萬剮。氣味是最難挨的,處決惡棍的滿足感在惡臭下蕩然無存。這味道提醒他,自己是一個殺人兇手,正在把一個人變成一攤碎肉。
科珀附和地笑了笑,「我最近剛打過疫苗。」
他買了一頓便餐。烤雞丁蘸蘑菇醬。價錢貴得離譜,但反正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錢。味道不算很好,但夠填飽肚子。
安德斯強迫自己不要用手指去觸摸臉上的痕迹,這個壞習慣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通風孔堵塞了,空氣渾濁得要命。排在他前面的一個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煙,一縷白煙從煙頭緩緩飄蕩出來。隊伍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動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伸長脖子,只見隊伍盡頭,一個憤怒的男人正衝著女職員指手畫腳。而她的臉波瀾不驚,彷彿堅硬花崗岩雕刻而成。兩個裝甲機器人趕過來,拽住那個男人往外拖,男人的靴子在光滑地板上吱嘎作響,口中依舊叫罵個不停。
對不起,蘿倫。他的手像鉛塊一樣沉,但他還是拎起機器,扔進了粉碎機。
槍灰色的屏幕亮了,出現一張男人的臉,眼神如鷹一般銳利,肉鼓鼓的下巴上有一抹黑色的胡茬和幾道淺淺的疤痕。他猜這人就是索爾·安德斯了。「嘿,艾薩克,這時候登門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科珀拚命忍住顫抖。他知道他們的審訊手段。招供只是時間問題。在他們手下,沒有人能撐多久。要是我再逗留一小時……
必須離開。他把吸皮面具,薄膜和吸管https://read.99csw.com全部丟入粉碎機。粉碎機並不會粉碎,而是在數秒內,把丟入其中的所有東西——包括人——加熱融化。這是毀滅證據的完美方法。安德斯按了一下機口邊那個不起眼的藍色按鈕。嗡嗡聲響起,在機桶底部,證據被加熱至超高溫,融化成液體,流入巨大的下水道,流向城市外圍的地下廢棄場。
「伊薩克·科珀,歡迎光臨諾丁姆公寓。」中性的電子音徐徐說道,「您上次到訪,是十七天兩小時十五分鐘前。」
「你應該多來我這兒轉轉。胡迪尼不會說話,我……」
廚房間傳出香味和噝噝聲,肥美的牛排正在鍋里煎炸。科珀快兩天沒吃東西了,正餓得難受。
「……奧克塔姆恐怖組織的頭目已確認為是蘿倫·努瓦爾。根據證人的證詞,在特別行動組抓獲並審訊她之前,蘿倫·努瓦爾已自殺身亡。驗屍官已查驗過努瓦爾的屍體。」
「我要叫警衛了。」
幾乎每個人都被拒絕了。目前為止,只有五個人獲得通過,其中四個是一家子,第五個是一位身穿黑色正裝的商務人士——要麼是有安全理事會的特別許可,要麼是花錢買通了關節。
安德斯轉頭看向窗外,一排排精心設計的別墅和公寓樓,整齊排列在道路兩旁,建造材料選用拋光木材,玻璃幕牆,鋼鐵和純金屬,用安全塗料塗飾牆體,用精密合金裝潢外牆。大理石鋪成寬大的游泳池,庭院內植物繁茂,樹籬修剪得整整齊齊,碎石小路縈繞其中。越來越接近城市,路邊風景每況愈下,方形公寓樓碩大粗笨,黑魆魆的窗口如洞開的嘴巴,牆體上灰色油漆斑駁脫落,裸|露出生鏽的鋼結構和風化的混凝土。
這麼想也許挺自私,但他即將遠離這個星球。這個星球的政治對他已毫無意義。他最有意義的抗爭,就是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一個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幾年前他就應該離開。他已經厭倦了殺戮,厭倦了暴力,厭倦了抗爭。
他選擇了最早起飛的飛船。
但他終於逃脫了。
要去市中心,最好不要徒步穿越迷宮般的小巷。黑暗的街道,密密麻麻的街邊小攤。安德斯叫停了一輛輸送車,他爬上車,往投幣口塞入幾張鈔票,輸入目的地,司機老老實實地目視前方,沒有瞥眼偷看他。車內空間寬敞,防彈窗戶和棕色的真皮座椅整潔乾淨。在貧民區和市中心,你永遠看不到這麼好的輸送車。這種車只在富裕的郊區,為那些付得起錢的富人服務。
「過來坐吧。牛排已經熟了。」
他伸出一隻手,鎮定地按了按標記著「索爾·安德斯」的對講按鈕,公寓樓內傳來一聲蜂鳴。夜空中雙月高懸,阿扎拉斯與維卡利安的昏黃月光灑在街道上,成排的高科技公寓樓影影綽綽。剛才那一陣驟雨,把修剪齊整的草坪打得濕漉漉的,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瀝青味。該死,安德斯怎麼還不應門?他不能多待,他必須趕在——
汽車駛近了市中心,摩天大樓高聳,廣告牌碩大無朋,閃爍的全息投影充斥夜空。彩色編碼的電纜布滿牆頭、穿過屋頂,在半空掛成一張懸浮的網。街道開始變窄,兩邊的人流圍住了輸送車,有的行人直接走上瀝青公路,被懸挑的路燈光映成暗金色。
但這一切與我無關。
可以開動了。
「艾薩克?」安德斯看上去並不痛苦,只是一臉疑惑,「為什麼?」
挺好。
他不會騙自己,這不是鏟奸除惡,但把安德斯送入地獄的確能讓他睡得更香。
「不要再爭辯了。」女職員的聲音依舊冷酷無比。「請立刻離開。」
對於頂樓房間而言,這套公寓小了點。但奢華的裝潢盡量補足了空間小的缺憾。牆上貼著焦糖色鑲木板,幽光蕩漾、富麗奢華。碩大的玻璃幕牆橫跨整面外牆,將城市風光盡收眼底,一幢幢方形高層建築流溢著深藍色、黑色、亮金色,仔細觀察,會發現玻璃窗是隔音的,很可能也是防彈的,科珀心想,防彈肯定是個亮眼又花錢的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