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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龍同穴

與龍同穴

作者:寶樹
毫無疑問,這位黑暗殺手是一頭恐龍。

10

蜥鳥龍回頭看了我一眼,比畫著雙臂,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叫聲,然後進了山洞,我看看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一轉念又跟它鑽了進去。
克婁巴特拉聖女貞德伊麗莎白女王簡奧斯丁南丁格爾奧黛麗赫本蒼井……
我又一次死裡逃生。不管怎麼說,這多進化了六千五百萬年的腦瓜還是蠻管用的,我頗感欣慰。
蜥鳥龍沖我叫了兩聲,好像是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將那些龍蛋捧起來,放在角落裡那堆樹葉上,小心翼翼地蹲下,張開雙臂,分開兩腿,伏在那些潔白的恐龍蛋之上。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原來自己一直自命的智力優勢只不過是可笑的幻覺,不由自主地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求這恐怖的舊日支配者饒命,但剛要跪下,蜥鳥龍已經反過來衝著我舉起前肢,慢慢趴在地上,低垂頭部,把屁股和尾巴翹得老高,口中發出某種低沉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恐怖風暴席捲天空,然後出現了一個怪物,像是來自地獄的小惡魔。最初,自己受驚之下,當然想立刻幹掉對方。但對方的手上會發出可怕的強光,然後用食物餵飽自己,治好了自己的傷口,還讓自己看到他降下天火,毀滅無數巨龍的異能……
「現在你可以離開這裏了,」我轉向蜥鳥龍,盡量溫柔地說,「走吧,在外頭找個地方活下去!」
煎熬中,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蜥鳥龍漸漸停止了身體動作,眼睛也逐漸閉上了。死了?我側耳聆聽,但仍然聽到細微的呼吸聲。它的肚皮也在微微起伏中,看來只是昏過去了。我微感失望,但告訴自己,耐心,再耐心等一會兒。
我後悔嗎?我一邊哭一邊問自己,但卻不知道答案。
這是核大戰之後的世界嗎?即便在那樣的世界上,還有一些人躲在地下堡壘、深海潛艇或者太空站里。但你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在呼吸和思考,除了你之外,一個人也沒有,也許一隻靈長動物也沒有。
蜥臀目
咱們工人有力量,
沒錯,任何會思考的生物都會得出一個結論:對方是天神下凡,必須立刻表示順服,否則只有死路一條……聰明反被聰明誤呀。
我看到了這隻蜥鳥龍真正的前爪,三根指頭細長而靈活,明顯可以干別的很多事情,比如製造和使用工具,而那隻「長爪」,只是佩戴在手上的工具;我還看清了,它身上的紅色條紋,有一些花里花哨的線條,不太像是自然生成的,仔細看來似乎是用什麼顏料畫上去的裝飾;就恐龍來講,它的腦袋有點太大了,頭骨高高隆起,顯示出後面有一個容量可觀的大腦,它的目光看上去就像會說話一樣——
但是且慢,如果從蜥鳥龍的角度看呢?

8

不過,隨後浮現的一行字又讓我轉憂為喜:
「他們不會對自己這個傳奇的祖先好奇嗎?不會想回到自己種族歷史上最艱難的時刻看看發生了什麼嗎?你不會以為,他們發明不了我們發明的時間機器吧?」
我又等了大半個小時,已經過了十二點,恐龍的呼吸仍然存在,而且漸漸趨向平穩勻長。我又打量了一下它腿上的傷口,發現居然已經凝固了,沒再流血。它死不了,至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我望向乖乖伏在地上的蜥鳥龍,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9

歷史仍然沿著既定的軌道前進,恐龍滅絕了。
蜂機好像是愣了片刻,回復:「遊客您好,本機無法解析您的語義邏輯,請您迅速離開危險生物,返回本部時空后,我公司將建議專業機構對您的精神狀況進行鑒定……」
「真他媽的!」我在黑暗中連聲咒罵,「好端端出來旅遊,竟然碰到小行星撞地球!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倒霉的事嗎?!」
忽然間,我想到了一件事,不敢相信地看著它。它沖我晃動著尾巴,好像是對我的猜測表示肯定。我猶豫地走近它,它溫順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小心翼翼地跨在了蜥鳥龍的背上,伸手抱住它的脖頸。那皮膚疙疙瘩瘩的,下面卻是溫熱、跳動的脈搏,那種溫熱感讓我莫名想起小時候媽媽的懷抱。
但主要阻礙它行動的,是洞壁上出現的一道橫向裂縫,大概也是地震造成的,天知道怎麼搞的,它的尾巴末端正好被夾在裂縫中,被半座大山的重量壓著,無法擺脫,這傢伙的尾巴已經綳得筆直,卻還是差個零點零幾米,無法夠到我。
但我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巨石斜著搭在山體上,上頭離地四五米高,而下方是向內傾斜的表面,無論是人是龍,都很難爬上去。
但片刻后,我聽到了山洞里蜥鳥龍驚恐的叫聲,此時激起的沙土紛紛落地,霾塵也在散去,藉著蜂機的光芒可以看到,山洞……仍然存在?
這是玩哪一出?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去,不由大吃一驚。
這是……一個人造物?
「叫個毛線啊,」我頹廢地抱怨,「反正都是死路一條,咱倆誰也逃不掉。」
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脊椎動物亞門
廢話!廢話!廢話!它只是一頭爬行動物而已,我一個人類為它考慮那麼多幹什麼?
伴著慷慨激昂的老歌,蜥鳥龍忙忙碌碌地清理著出口外的石塊,用有力的前肢把一塊塊石頭搬起來,從洞口運到洞穴深處放置。
我望向對面的蜥鳥龍,巴望為人體研製的生命急救素不適用於它,最好和它免疫系統發生衝突,讓它趕緊給我死翹翹!可現實又一次讓我失望了。蜥鳥龍的傷口也有明顯愈合的跡象,它站了起來,甩了甩頭,揮舞了一下前肢,精神抖擻。更糟糕的是,它還在盯著我,歪著腦袋,小眼珠不住轉動,一副好奇的樣子。暫時還沒有進一步行動,但是估計也快了。
我環顧四周,發現原本在這裏的所有樹木都已經被狂風連根拔起,但是四處散落著很多從別的地方帶來又落下的東西,有翼龍和鳥的屍體,有許多亂石、樹根、樹葉,還有一條大蟒蛇……哦,那好像不是蛇,是植物藤條……
而我清楚,時空門還在外面開啟著,將持續整整十二個小時,也即是我們此次白堊紀之旅的時長,這是事先設置好的。縱然是毀天滅地的災難也不可能摧毀時空門,因為它並非由實體物質構成,只是時空扭曲造成的一個孔洞,看上去就是一個直徑兩米的光環,裏面看起來是一個光的旋渦,幻化出繽紛的顏色。

5

我的目光掃過它身後,那半根尾巴的確還壓在裂縫裡。
「這就夠了。」我打斷它的絮叨,覺得自己呼吸都困難,「我們先離開這裏,等到了安全距離,你就立刻發射導彈。」
「呼哧……呼哧……」
我把瓶蓋擰開,指了指它的嘴巴,蜥鳥龍會意張嘴,我便將水小心地倒進它的嘴裏,本來想給它喝一半,自己留一半,但沒倒幾下,蜥鳥龍已經用牙齒叼住瓶子,昂頭將水一滴不剩地倒進喉嚨,又嚼了好幾下瓶子,感到無法下咽才吐到一邊。我的水啊……
這個山洞,就是這頭雌蜥鳥龍的家。在我來到之前,她已經生下了很多蛋,準備要孵化,也許她還有照顧她的配偶和其他親族,但死於外界的風暴,她也受了重傷,好不容易才逃回來,趕緊把這些龍蛋收納到更安全的「儲物間」。所以她一開始對我瘋狂的攻擊,不光是對異種的敵意,更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
我如實對調查機構和記者講述了自己的遭遇,但卻被當成是編故事蹭熱度。我再三詛咒發誓,也才有一些人相信了不是我亂編的——而是我在哪裡昏倒后的幻覺。
我不由興奮地手舞足蹈起來,但一時過於興奮,剛剛受傷的腳趾又踢到了石頭上,一陣劇痛把我帶回了現實:要是不能離開這鬼地方,就算髮現人是恐龍進化來的也沒用。
我的心臟仍然在胸膛里打鼓,喘息不已,但大腦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不管怎麼說,看來我暫時不會死。我端詳著山洞的大小和角度,靠在石壁上挪動著,盡量找了一個離它最遠的位置,但頂多也就能拉開一兩米。恐龍見我越移越遠,最後做了一次攻擊的嘗試,但尾巴上的疼痛讓它鬼叫了一聲,不得不縮了回去。它的眼珠轉了轉,大概也知道無望再碰到我,又退了一步,慢慢卧倒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
「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忍不住問,「難道你明白我不是神?那你為什麼還不吃我?」
掃描發現,該生物受到嚴重創傷,背部大面積燒傷,左腿正在失血,第六尾椎骨斷裂,健康水平C-,需立即救治。如有需要請聯繫動物福利中心,電話……
不用再想了,幹掉她,了結這一切——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伸進背包,拿出了最後的秘密武器。暗自嘆了口氣,將它打開,像扔手雷一樣拋向那正在逼近的惡龍。它似乎也感到了不對,高高躍起——
它又回到自己的角落裡,卧在地上,靜靜地消化著從未享受過的美餐。人類可以支撐三天的食品,對它來說也許只夠吃一頓半頓。我只希望食物能夠在它胃裡待得久一點。讓我在被它吃掉之前想出脫身之計來。
遊客們都驚呼起來,紛紛往時空門的方向跑去,只有我莫名其妙,拉住一個往回飛奔的中年人問:「她說的是什麼『凱替事件』?」
被烤熟之前,死神終於改變了主意,把我拋在了什麼地方,我不知滾了多少圈,居然還沒摔死。風稍微弱了一點,但空氣仍然炎熱得如要燃燒。我抬頭張望,但此刻周圍的能見度已經低得像深夜,什麼也看不清。隱約看到前面似乎有一個山洞,我便連滾帶爬地向山洞跑去。此時又是一陣地動山搖,身後石塊墜落如雨,我只有拚命往裡鑽,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哪怕多活一秒鐘也好。
「遊客您好,請使用文明用語。根據《時空旅行安全規定》第三條第六款,本機不得已對接近您的危險生物採取了電擊驅趕和麻醉措施,目前該危險生物暫時被麻醉,但麻醉效力大約只有二十分鐘,請您迅速離開……」
我再次騎上了它的背脊,這次比之前更小心翼翼,但仍然摔了下來。
「我……」我差點吐血。我哪來什麼密鑰?可能知道的導遊和幾個工作人員早就跑回2116年了。
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禁犯難,我能有什麼辦法?蜥鳥龍以為我有什麼了不起的神通,可我現在沒有任何高科技的手段,不可能用手把這半噸重的大傢伙給拉上來,也不可能讓那些巨石移動半分。不,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救我自己。
「喂,別碰那頭恐龍!」
只有一個法子。雖然我不想用,但是……沒辦法了。
我猛烈地顫抖起來。蜥鳥龍似乎察覺了我的異樣,抬起頭對我叫了兩聲。照理說,動物在孵蛋時對接近的生物都會很警覺,但是我聽得出來,蜥鳥龍的叫聲毫無敵意,反而充滿關切。
一道閃電般的強光從頭頂落下,擊中了它。
不知怎麼,我也沒一開始那麼驚恐了。在兇殘的惡龍面前,手無寸鐵的我堅持了好幾個小時,可畢竟人力難以勝天。那就這樣吧,我想,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死得有尊嚴一點。反正就算沒被它吃,我也逃不出去,也許只能死得更悲慘……
修起了鐵路煤礦,
宛如一聲驚雷在我腦中炸響。我猛然驚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可惜,這不是那種能融化金屬、刺穿飛船的激光,只是用來進行指示的光束,功率非常之低,最多是在皮膚上引起一點灼|熱感。但強光恰好對準了恐龍的眼睛,讓它眼睛一痛,驚恐中發出呱的一聲大叫,扭頭逃竄。我趁機爬了起來,繼續呼喝著,連連晃動手上的光束,就像揮舞光劍的傑迪武士一般。蜥鳥龍恐懼不已,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垂下斷了半截的尾巴,一步步退後。
新的希望又化為失望,我有氣無力地坐倒在地上。但蜥鳥龍靠了過來,發出一種新的叫聲。
「再從另一個角度講,」他笑眯眯地說,「他們的生物技術應該也很發達吧,很容易檢測出彼此的基因差異很小,說明在若干年前來自同一個母體祖先。其實這種技術我們現在也有,只是誤差比較大。但是他們的測量也許精度非常高,甚至可以鎖定在K-T事件發生時的某一個個體。也就是說,他們會發現,在毀滅事件發生之際,唯有一個個體活下來了,他們的種族才延續下來。」
「什麼怎樣?」我沒好氣地反問,「我不是說了,人類就不存在了嗎?」
……
此時,男低音又響起了:「……六千五百萬年前,一顆小行星終結了恐龍王朝,給地球的生物圈帶來了一場滅頂之災……」畫面上,顯示出大山一樣的小行星穿越無邊太空,飛向地球,衝進大氣層。九九藏書正是幾小時前所發生的事。它以每秒幾公里的高速撞擊到了地球上,一個幾十公里的大坑出現在日後加勒比海的位置,海嘯席捲了整個墨西哥,數萬億億噸岩石碎裂開來,飛向空中,越過幾百公里距離,又變成火球墜下,整個地球顫抖著,被迅速擴散的黑色雲團所吞沒……
我已經跑下了山坡,到了湖邊,距離時空門只有一半的路程了。但蜥鳥龍的叫聲仍然隱約可以聽到。
我來不及多想或者多問,生怕再起變故,一刻不敢耽擱,直接撲進奪目的光之海洋。
蜥鳥龍果然被我唬住,暫時停住了腳步,歪著頭看著我。
從坍塌的山岩頂上下來也不容易,我手腳並用,又花了好幾分鐘才脫離這片亂石區,此時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燼,至少有十幾厘米深,下面不知有石頭還是樹根,經常容易被絆倒,我艱難地越過障礙,跌跌撞撞地沖向不遠處的那點微光。
我愣了幾秒鐘,忽然明白過來:她是在道別和表示感謝,感謝我們幫助了她和她的兒女。
但穿過時空門之後,我的下巴掉了,半天沒合上。
我看到了一幅噩夢般的畫面:距離我的臉只有零點幾米的地方,是一張恐怖的血盆大口,上頜與下頜之間張開幾乎有一百二十度,上上下下都長滿了小刀般的獠牙,猩紅的長舌頭在牙齒間翻動著,向外伸出——這也是它剛才一直碰到我的部位。在巨吻的下方,兩隻鐮刀般的巨爪也在瘋狂地揮舞著,堪堪從我身外幾厘米處掠過,只要被碰到一下,就是被開膛破肚。
好在這次餘震很快就結束了。我居然沒受什麼傷,抬頭一看,驚魂初定的蜥鳥龍伸出頭,和我對視,似乎也沒出什麼大事。再次死裡逃生的喜悅從心底升起,我情不自禁地沖它笑了笑,感謝上蒼又給了我們一次生命的機會……呃,好像哪裡不對……
每天每日工作忙,
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悲慘處境:我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了。
「我不是跟你說話!」
我想叫,但是叫不出來,甚至空氣都吸不上來。大事不妙,我的肺里幾乎已經沒了空氣,心跳快得宛如瘋狂的鼓點……
我也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不是什麼深不可測的神秘溶洞,只是一個普通岩洞,長有七八米,寬大約三米,高也是三四米。山洞中有不少動物的骨骼和石塊,還有一些樹葉,但除了進來的入口,沒有任何其他出路。
我驚駭地忘記了一切,只是僵在那裡。就在這時候,恐龍又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它的左上肢不知怎麼動了幾下,爪子就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下。
不,我很快反應過來,那「火光」正是時空之門的能量效應,它其實就在我前方兩三百米的地方。只要能鑽進那扇門,下一秒就可以看到2116年的陽光了!
傷齒龍科
缺氧中,我漸漸開始神志不清,眼前冒出無數幻象,幾秒之內,彷彿經歷了無數人間的悲歡離合,一會兒好像回到了未來,和前女友複合,一會兒和她結婚,走進洞房,忽然間她的新男友沖了進來,卻原來是一頭青面獠牙的恐龍,那洞房也變成了山洞,他吃掉了前女友,也要吃掉我,我拚命往外爬,但它咬住了我的腳,要把我活活吃掉……腳上好痛……
「orororrrrrr……」蜥鳥龍盯著我,忽然甩動著腦袋,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像是祈求,又像是啜泣。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蜥鳥龍又站起身,朝我走來。
「為什麼要讓你看到?也許他們小心地隱藏起來,沒有干預已經發生過的歷史,這段歷史正是他們存在的根基,但他們能做掉別的。」
看到最後一行,我氣得咯血三升:說了半天全是廢話,連什麼物種都搞不清楚,有什麼用。
蜥鳥龍放下我的腳踝,俯低身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但怎麼說呢?那個新出來的「白堊紀文藝之旅」的廣告真的很吸引人,那是在白堊紀的三維立體實拍,內容也不是身子笨重的蜥腳巨龍,張牙舞爪的霸王龍之類的俗套的玩意兒,而是在翠綠的山谷間,一個靜謐的小湖邊,周圍開滿了形態奇特的遠古花卉,一群頂著漂亮頭冠的禽龍在姿態嫻雅地飲水;不遠處,兩頭憨態可掬的小甲龍在打著滾嬉戲,幾隻宛如仙鶴的小翼龍拖著長尾,鳴叫著掠過湖面;兩個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姑娘——人類姑娘哦——穿著輕柔的紗衣,騎著溫順的三角龍在湖邊留下倩影……當然,姑娘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時光深處漫步的意境!如果能在這湖邊拍張帥帥的三維立體照,發在「生活場」里,註明來自白堊紀,那多有范兒!至少比爛大街的土星環觀光游酷多了。
「設想一下,」他問了很多細節后說,「如果你的猜想是對的,智慧蜥鳥龍挺過了K-T事件,發展出了高度發達的文明,那又會怎樣?」
這算什麼等我?!我肚裏暗暗發誓,等回去一定好好投訴這個狗屎一樣的「文藝之旅」。我竭力加快了腳步,但離門邊還有幾米遠,黑色的雲團已經鋪天蓋地地襲來,將我吞沒。
但每一個種族都要生存下去,捍衛自己的種族是每一個人的義務。我不能背叛自己的族類,這是刻在我DNA上的命令。
媽的智障,我罵自己,連蜥鳥龍都看出來的事,怎麼不抬頭看看?沒事鑽什麼小洞。為什麼不直接爬到上方,從那裡逃出去?
難道這東西是某個穿越者留下的?還是——
隨後是一聲驚雷,落在地上的塵埃被狂風吹起,又將方圓幾百米籠罩在一片灰霾中。
「預備,發射——」
果然蜥鳥龍又站了起來,一步步朝我走來。我忙吩咐智能表繼續放剛才的視頻,但它壓根不回答我,大概是被蜥鳥龍的糞水泡壞了……這次真的要被吃掉了嗎……
等到了跟前,看到面前仍然是空空如也的死寂,我再也支撐不住,蹲在地上,埋頭慟哭。未來的六千五百萬年,整個新生代的黃金歲月,就這樣被我一個決定所抹去了。
不用問了。也許它目睹了親人的慘死,也許它是這場浩劫中還活著的最後一隻智慧蜥鳥龍。
我看著一望無際的藍天,心中納悶,但還是跟著人群一起往時空門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問:「那個小行星會撞到這裏?」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那怪物吃了一驚,它發出憤怒的叫聲,向後退了幾步。這一下我能看清它的全貌了,那是一隻四分像鱷魚,三分像鴕鳥,三分像袋鼠的動物,用粗大的後腿站立,渾身長滿了難看的紅黑色條紋,身上都是疙疙瘩瘩的皮膚。它的爪子很長,但脖頸更長,所以夠不到嘴的前面。它的頭骨高高隆起,頭頂長著一排威風的藍色羽毛,羽毛下方是一對很小的、鱷魚般的眼睛,正放出狡詐的目光。
可我怎麼救得了它?我對那聲音抗議,也許它以為我很有本事,但其實我只是一隻連它都不如的裸猿,我能有什麼辦法?
「還遊覽個屁!」我怒吼道,「你個蠢貨讓我又被困在這鬼地方了!快想辦法讓我出去!」
智慧蜥鳥龍本該滅絕,但我的穿越已經改變了時間線,這個聰明的種族很可能就不會滅絕,只要熬過這幾年、幾十年,最多幾百年的艱難時光,他們就可以繁衍生息,遷徙到空曠的世界各大陸,不費吹灰之力地成為地球的主人,然後發明農業、軍隊、文字、科學……一切。
等等,雖然我搬不動,但是……
這麼下去我會死的!我驚恐地放棄了逃出去的念頭,想往回退,但是雙手被牢牢卡在身體兩邊,抓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兩腿亂蹬,也使不上力氣。難道就這麼被卡死在這裏?我想到一本古代武俠小說的情節,我只是想屠龍,又不想搶屠龍刀,為什麼讓我和朱長齡一個死法?
整個地球無限歲月的重負,彷彿都壓在我的肩頭。
「那又怎麼樣?」
既然蜥鳥龍暫時不敢再攻擊我,我總算可以把注意力轉移到離開這裏的問題上。我關閉了視頻,調亮了手電筒光,再次照向出口處,卻意外地發現剛才的餘震后,原來那塊山一樣的巨石翻倒了,但是出口處還是被一堆新墜落的石塊所堵死,絕大部分我根本不可能搬動。
「遊客您好,請您不要著急,本機將竭誠為您服務,現在進行周邊環境分析。」蜂機說,開始緩緩旋轉,一束綠光在上下左右掃動,掃描著周圍,收集信息,進行計算。我焦急地等著它的結果。過了寶貴的幾分鐘,蜂機終於開口了:
「再擴大點,至少要一米寬、兩米高。」我說。這條縫隙只夠人鑽出去,但對蜥鳥龍來說還嫌太小了。
每個參加史前旅行的遊客都會擔心碰到兇猛的食肉動物。但時間旅行管理法規不允許我們攜帶任何武器,擔心如果隨意殺死一頭史前巨龍也許會改變歷史。再說,動物保護組織也會提出抗議,造成很多麻煩。當然,對這種事不會毫無防備。為了保護我們,時間旅行社也派遣了若干帶有麻醉槍和其他武器的智能蜂機在我們頭頂巡航。當遇到有危險的猛獸時,可以將它們麻醉和趕走。可現在,那些蜂機不是墜毀,就是被超級風暴吹到地球另一邊去了,只剩下手無寸鐵的我。
我低頭看看,蜥鳥龍已經一動不動。難道死了?
等等,你就這麼走了?我心裏響起了一個聲音,剛才和你在一起的朋友,你就不管了嗎?
五分鐘過去了。
我被摔得七葷八素,帶著一身的新傷舊患爬起來,才發現這場麻煩的來源:一架鴿子大小的智能蜂機,正在我頭頂一米處盤旋著。
我終於抓住了那救命稻草的石頭外沿,但把腦袋伸上去,看清楚上面的結構時,又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在下面看不真切,其實那凸出的大石上方並不是一個平坦的檯面,而一大半是坡狀的斜面,斜斜地沒入山體,人根本沒法待在上頭。看起來只有先下去了……等等,下面好像有位朋友……
「A類用戶您好,」蜂機的聲音強硬起來,「根據《時空旅行安全規定》第三條第九款,我必須提醒您,時空門距離關閉還有一分鐘,請立即返回,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A類用戶您好……」
我和其他遊客幾乎是同時間回到了2116年,抬頭望去,整個世界毫無改變。也沒有人知道我在他們離開后的后十余個小時中發生了什麼。大家以為我不過是晚到了一會兒。身上的各種傷痕也只是撤離時遇到地震所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約半小時后,我感到身上發生了一些奇怪的變化。除了肚子飽了之外,傷口也不疼了,似乎都開始愈合了。頭腦變得敏捷,身上的力量也在增長,甚至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等等,藤條?
一定。
「喂喂,你這是幹什麼?」我有些詫異。
所以,唯一的生機是我能在十二小時,不,十一小時又十三分鐘里,爬進那道迷人的光門。但現在的問題是,我怎麼能離開這鬼地方?
我放棄了可以吃三天的食物,總算換取了惡龍一時的平靜。
「A類用戶您好,這不能確定,有一些細菌可能在石縫深處,難以有效殺滅,也許還有一些地衣……」
「你……你是……這是你的……」我目瞪口呆,說不出完整的話。
它不會又凶性大發吧?我惴惴地想。當它發現我其實什麼都幹不了,也沒法幫它脫困的時候,我的生命也就倒計時了。我覺得嗓子發乾,我想告訴它,只要它肯聽話乖乖幹活,就算死了也能上天堂,那兒有七十二頭還沒生過蛋的小母恐龍等著它……可惜語言不通,沒法讓它理解這些精妙的神學知識。
我向原本時空門的方向跑去,指望它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或者被蜂機的光照所掩蓋。但越靠近看得越清,也越是絕望,毫無疑問,那扇回到2116年的大門已經消失了,也許整個2116年都消失了。
我正在邁腿快跑,腳下不穩,一個狗啃屎摔倒在地,沿著斜坡滾下了乾涸的湖底,沾了一身爛泥,等我忍疼爬起來,大部分人已經逃進了幾百米外的時空門,平平安安回到了二十二世紀。導遊守在門口衝著我和幾個剩下的遊客在叫著什麼,在她身後,可以看到一道妖氣騰騰的黑色雲團從天邊湧來,夾雜著恐怖的電光雷霆。

16

漢莫拉比居魯士亞歷山大愷撒秦始皇成吉思汗拿破崙……
說不了幾句,蜂機忽然嘀的一聲,發出另一條警告:「遊客您好,溫馨提醒:目前距離時空門關閉只有四十五分鐘了,請您抓緊時間遊覽,抓緊時間遊覽……」

3

「你以為恐龍是怎麼滅絕的?」中年人像看白痴一樣瞪了我一眼,「很快整個地球都遭殃了!」
親自搞死它!我一咬牙,決定動手,但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個背包,總不能拿它去砸吧?
我大口呼吸著,讓新鮮空氣浸潤著自己的肺部,才慢慢恢復了些許神智。我依稀明白,要不是蜥鳥龍把我拖回來,我肯定就死在這條縫隙里了。可是它為什麼要救我?它https://read•99csw•com應該認為我無所不能,不是么?
我感動地唏噓幾聲,這樣一來,恐龍就還能活下去,也許還能再活幾百年、上千年,雖然他們仍然註定滅絕,但至少還能——不對,不是這樣的!
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是什麼?
是的,如果不幹掉她和她的子女,也許所有人類的名字和成就都將從這個世界抹去,但那又如何?會增添千千萬萬其他的名字,也許這個世界會更輝煌燦爛,早在六千萬年前就走向文明的巔峰,也許……
我把真空包裝打開,裏面的食品迅速膨脹變大,是一種白色的固體,手感像橡皮,但還要厚實很多。我抱著吃橡膠的決心咬了一小口,發現雖然難嚼,味道還算鮮美,是一種人造肉類。我吃了兩口,慢慢感到胃部被某種溫暖的東西充實起來。
「也許那不是我們的時空門,而是通向不同平行宇宙之門,從他們誕生的宇宙回到我們的宇宙;又或者並沒有平行宇宙,但他們已經能夠以超越因果鏈的方式維持自己的存在,可以允許歷史被改寫,讓我們的時間線不至於被抹去……無論如何,他們以人類目前無法想象的某種超級技術幫你回來了,同時也刪掉了蜂機的歷史記錄。這就證明了,我們的世界和他們的世界並非非此即彼。恐龍沒有滅絕,我們也沒有。」
蜂機沒敢再抗議,而是又花了幾分鐘,用等離子束在巨石上挖出一個大洞,又用定向衝擊波將切割下來的石塊推開,等到完全打開通道,距離時空門關閉只有三十分鐘了。
不知什麼時候,時空門又出現了?!
「停!停!停下!」我大驚失色,想不到蜂機上裝備了這種軍用大殺器,「我要能撤到一百米外還要你幹什麼?不用核彈,我只是讓你清除眼前的阻礙物,讓我能離開這裏,回到時空門!」我指著眼前的石縫。
而面前的這頭蜥鳥龍,望著這些岩畫,哀傷地叫著,甚至把腦袋放在石面上摩挲著。顯然,岩畫里的那些蜥鳥龍和它關係密切。可能是它的祖先、族人,畫中甚至可能有它和它的親人的存在……
「你、你幹什麼?冷靜,兄弟,冷靜,咱有話好好說……」我結結巴巴地說道,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蜂機終於閉嘴了。但蜥鳥龍對它還心有餘悸,發出咕咕的聲音,縮在山洞最深的角落裡,我跑到洞口,對它連連招手,「沒事的,來,快來!」
「可是除了那頭蜥鳥龍和幾個蛋,我什麼都沒看到啊!」
這一串串光輝燦爛的名字,以及名字后蘊含的一切,都根本不會在這個星球上出現。無人知曉,無人想念。
沒錯,生命急救素讓我健康恢復到良好的水平,我還練過兩年中國古拳法,但面對同樣恢復了健康活力的、體重至少三百公斤的恐龍,這些連讓我多活一秒鐘都難。要和眼前的上古巨獸周旋,還得靠我那多進化了六千五百萬年的大腦。
想象一下,這時候,你聽到背後傳來了讓你毛骨悚然的——鼻息聲。
「出什麼事了?」別的遊客問。
我想到了什麼,找出剛才那包壓縮食品的包裝袋來一看,果然在成分里有「生命急救素(0.25%)」的字樣。這生命急救素與時間機器並列為22世紀以來最重要的發明。它不是一般的化學或生物製劑,而是一種細微的智能納米機器,能夠修補傷口,殺滅細菌病毒,代替紅細胞增加血液運氧能力,中和體液中的鈉離子以取代對水分的需求,以及根據人體的實際狀況進行其他調整。在野外應急的壓縮食品中含有這種成分,幫助人應對緊急狀況,倒也不奇怪。問題是……它只能幫助人嗎?
那些龍蛋會孵化出小蜥鳥龍來,即便不能全孵化也會有十來頭,想必他們長大後會相互扶持,度過這段艱難時光。可惜,別的蜥鳥龍也許都死光了,只剩下了他們,他們只能靠近親交配繁衍下去。但只要他們能一代代繁衍下去,憑藉發達的大腦,學會母親教給他們的語言和技能,那麼終有一天會復興自己的種族。
但是已經……脫離了身體。
我純屬腦子被一萬道宇宙射線穿過,才想到回白堊紀看什麼恐龍。在這個時代要看恐龍,有二十種以上可以亂真的VR電影和遊戲可以選擇。宏偉壯麗的《中生代漂流》、血腥刺|激的《屠龍英雄傳》、科學嚴謹的《巨龍家族》,應有盡有。完全沒有必要花百倍以上的數字幣,親自回到六千五百萬年前去聞那些大爬蟲的臭屁。
蜥鳥龍終於明白了,猶猶豫豫地跟了上來,我倆一前一後出了山洞,外頭仍然天昏地暗,但頭頂上的蜂機體貼地打開探照燈,周圍數百米亮如白晝,現在可以看到這裡有幾具燒焦的恐龍屍骸。還依稀可以看到幾個老鼠般的影子在巨龍的屍體間穿梭,一見到強光就躲了起來。我忽然意識到,它們是哺乳動物,這些不起眼的小傢伙在毀滅世界的災難中靠著啃食恐龍和其他大型動物的屍體活了下來,並在幾百萬年後開創出了一個全新的王朝,其中也許還有我的祖先……
為什麼是我們?
「成功了!」我興奮地叫了一聲,俯身往下看去,蜥鳥龍仍然踮起腳,抬頭看著我,發出嗚嗚的叫聲,只有半截的尾巴像小狗一樣晃動著。好像是說,我幫你上去了,該你幫我了。
我端詳著眼前的恐龍,估算著它的實力。它的身高和我幾乎一樣,也就是一米八左右,整個身體有三四米長,看起來很是壯碩,體重應當有三百到五百公斤,當然不可能和霸王龍、棘龍之類的大傢伙比,在恐龍電影和遊戲里,這種小恐龍就和侏儒差不多,但當它真正站在你面前一兩米外,中間沒有任何阻擋的時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清楚這究竟是頭什麼龍?我搜索著自己那點不多的恐龍知識,很多還是旅遊前惡補的。它的身形有點像伶盜龍,看爪子像恐爪龍,頭顱很大,又像是厚頭龍……先別管它是什麼龍吧,重點是植食性的還是肉食性的?看這滿口的獠牙,答案應該很明顯……
「A類用戶您好,目前的缺口已經足夠您離開,再擴大可能會引起——」
我手上虛浮無力,支撐不起身子,落在蜥鳥龍身上,一人一龍一起悲慘地摔倒在地……
遊客們不滿地抱怨起來,導遊忙解釋說,由於傳送的時間久遠,時空傳送又具有「量子不確定性」,上下誤差能有幾萬年,未必能碰上最好的時節,當初的廣告視頻不是承諾,只供參考,這些合同上可都是寫明的……
砰的一聲巨響,石頭落在了地上。
「停止!」我大聲叫了起來,「停止發射!」
「時空門呢?」我問蜂機,「怎麼會消失的?!」
就算熏不下來也待不了多久了,我想,目前的法子只能是再嚇唬那死恐龍一下,把它嚇跑,最好嚇死。可怎麼嚇它呢?激光那套已經不靈了,還有什麼比這更令它害怕的?還有什麼?
隨著他的講述,梁龍、腕龍、劍龍、三角龍、霸王龍等各式各樣代表性的恐龍種群出現在洞穴中央。或走或卧,或捕獵或打鬥,視頻里沒有出現蜥鳥龍這種小角色,但是身下的蜥鳥龍已經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轉過身好奇地看著這些自己的遠房兄弟。其中不少在幾千萬年前就滅絕了。
呵,DNA!好像脫氧核糖核酸鏈條的隨機漂變具有多麼本質的意義似的,即便如此,我們和蜥鳥龍的DNA也仍然絕大部分是相同的,我們是同根生的兄弟姊妹。他們和我們,並非相距如此遙遠。
「當然,當然。不過他們可比我們早了六千五百萬年啊,哪怕需要再花一千萬年進化出技術文明也是在五千多萬年前了。如果他們能發展到今天,那又是什麼樣子呢?他們應該早已經能夠發展出超光速航行、踏遍宇宙的各個角落了吧?」

14

「在無垠的時空中,」他走到窗邊,望著太空城外璀璨的星河,藍寶石般的地球懸浮其間,「在無窮無盡量子宇宙的生滅之海中,會發生多少事情,我們本來就無法想象。」
我心花怒放,便扔掉礙事的背包,一低頭鑽進了那條石縫,盡量縮小自己的體積,掙扎著向外鑽去,一開始還好,但左邊一塊巨石向右凸出了一大塊,越往前就越卡,每多移動一厘米都要付出比以前多好幾倍的力氣,我將肺里所有的空氣都呼出來,恨不得把肩膀縮進肋骨里,盡一切努力繼續前進。又挪動了半米之後,眼看出口就在前面,我卻再也動不了了。
「也許他們當時也在,目睹了發生的一切,也許還做了什麼。」
我和這個愚蠢的A.I.又爭論了幾句,但毫無用處。當初為了防止人工智慧取代人類的奇點,全球立法限制人工智慧的發展水平,結果就是過了快一百年還是如此白痴。
我又打手電筒確認了一下,入口的確已經被一塊哪怕霸王龍也挪不動的巨石堵死了,暫時無法脫身,我只有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打開背包,摸索著可能用來對付這頭惡龍的傢伙。
「遊客您好,這一命令需要A類控制許可權,」蜂機回答,「請您說出控制密鑰。」
「媽呀!」我魂飛魄散,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卻忘記了根本無路可逃,砰的一聲,正面撞上了岩石,頓時頭破血流,傷上加傷。
而現在,你單獨一個人,又冷、又餓、又累,還帶著傷,被困在白堊紀最後一天(或者新生代第一天?)一個被掩埋的洞穴里,懷念著六千五百萬年後的太空咖啡、分子甜點和無上裝機器女招待。
「你是說……」我模糊地想到了什麼,但是又把握不住。
那一剎那,我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淚水漸漸濕潤了我的眼眶,對我來說,最多是我個人死在這裏,但我的人類同胞還有百億之眾,在六千五百萬年後享受著文明開化的生活,甚至飛向宇宙深處;但並不比我們愚鈍,甚至可能智力更高的一個古老種族,沒有任何過錯,卻因為天體間的引力遊戲,而註定被來自外太空的災星徹底滅絕……
「八、七……」
蜥鳥龍屬
我低頭看了一眼表上的時間顯示,此時已經是夜裡8點30分,距離時空門的關閉只有一個半小時了。
我一定還要回到那個洞穴里,去拜訪那位特別的朋友。
這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但卻被一個聲音回答了。
因為無人,壓根就無人存在。
蜥形綱
蜥鳥龍把屍體拖到一個角落,然後吃力地搬開一塊大石,露出洞壁上一個內凹的龕室,裏面鋪著干土和樹葉,有一二十個巴掌大小的白色橢球體躺在其中。
「A類用戶您好,距離時空門關閉只有十五分鐘了。」不知過了多久,蜂機提醒我說。
好,我承認,就算它有那麼一點智商吧,就算它算是個不幸的智慧生物吧,可它已經死了六千五百萬年了,我憑什麼要為一頭死了六千五百萬年的恐龍負責?
我吃了大概有十分之一,正要將剩下的壓縮食品放好,卻發現蜥鳥龍昂起頭,一對小小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鼻子抽|動著,腥臭的涎液不住從獠牙間流下來。我想起一件事,聞了聞手上的食物,的確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肉香,這東西不可能瞞過肉食動物的鼻子。蜥鳥龍應該也早就飢腸轆轆了,怎麼經得起食物的誘惑?果然,它慢慢站起來,又一步步試探性地走過來。
不過這上上個世紀的歌聲還是蠻有效的,恐龍老兄一開始有點害怕,但音樂不愧是全宇宙通用的語言,它很快扭起了屁股,喉嚨里發出「咔咔咔」的聲音,好像是打拍子應和,看起來很興奮。大概它現在認為這場浩劫不過是神靈的考驗,自己一定能離開這裏吧。
一群禽龍出現了,腳下的蜥鳥龍變得更加興奮,甚至圍著它們轉起了圈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估計禽龍是它的主要食譜。我稍微調整了一下畫面,讓禽龍的影像投射到對面的石壁里,而且漸漸變小,彷彿正在走遠。蜥鳥龍果然上當,跟著沖了過去,腦袋一頭撞在了石頭上,摔倒在地。可惜並無大礙,隨即又爬了起來。
能感到蜥鳥龍已經站在了我跟前,但一直不見動作。我忍不住又睜開了眼睛,蜥鳥龍的確離我很近,但大概是我身上沾了它的糞便,它嗅了幾下,似乎也感到噁心,不知如何下嘴,只是圍著我打轉。
獸腳亞目
我靈機一動,仔細查看那根藤條,有手臂粗細,七八米長,似乎的確可以用,我把藤條抱起來,發現它比想象中重很多,只有拖曳著,吃力地把它拖回到洞穴上方。等回到剛才的地方,已經又過去了二十分鐘,我也累得渾身大汗。
我鬆了口氣,又看到蜥鳥龍還躺在一邊,問蜂機:「它什麼時候能醒來?」
救個頭啊,死得越快越好!
這難道是吃掉獵物前的某種儀式?不,不像,這樣毫不設防,對方明顯可以攻擊它最脆弱的地方,沒有比這更傻的做法了。除非……除非它是在……
「A類用戶您好,因導彈已經發射,接到您的命令時已無法阻止,也來不及調轉方向,只能用高能激https://read.99csw.com光束將其提前引爆。」蜂機報告說。
「這……這也太難想象了。」
我彎下腰,吃力地將這塊大石頭抬了起來,感覺它至少有四五十公斤重,絕對沒有遠程拋過去的可能,只有自己走過去砸。我雙手抱著石頭,吃力地挪動腳步,雖然只有不到兩米遠,但每步都步履艱難,身上的傷口彷彿又都裂開了……再堅持一下!我只有想象著自己在抱前女友……只是她又胖了一點……馬上就到床上了,一步,又一步……
我究竟幹了什麼?幹了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看了一下智能表,距離時空門關閉還有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讓我想想看,利用這一個多小時能幹什麼,也許什麼都幹不了,但是……總要試試看。
雪上加霜的是,唯一可以證明這一切發生過的蜂機在隨我穿越時空門后發生了故障,其記憶存儲全部消失。到頭來,只有一個人表示願意相信我,就是我的前女友——對,前女友,我們終究沒有複合——的現男友。這傢伙是一個窮困潦倒的科幻小說家,也不知前女友看中了他什麼。他聽了我的故事後要來拜訪我,我幾次拒絕後,終於還是讓他到我家裡來見了一面。
主龍次亞綱
許多遊客大怒,當場和她吵起來,要旅行社退錢。不過想想也知道,退錢肯定是沒戲的,既來之,則安之吧。我不管他們,自顧自在附近逛了起來,不定還能找到點有趣的東西。誰知剛走到小湖對岸,就聽到導遊的聲音通過在頭頂巡邏的蜂機遠遠傳來:「各位遊客,請立刻返回時空門,請立刻返回時空門!」驚惶高亢的聲波在山谷間反覆回蕩。
「那就把眼前這兩塊石頭給我炸掉!」
摩西釋迦孔子柏拉圖耶穌穆罕默德牛頓愛因斯坦……
一個似乎是木頭打磨的彎曲物體上插著很多根羽毛,就掉在我的腳下。看起來類似一個發箍或者一頂帽子,木頭上還隱隱可以看到一些雕刻的粗糙花紋。
什麼朋友?那是一頭食肉恐龍!剛才還想吃我呢。
我再次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難道剛才的一切是幻覺?但並不是,咆哮和腥風仍然就在身後,那濕乎乎的東西還是不時碰到我。那究竟是什麼鬼東西?為什麼它不幹脆吃了我?
「A類用戶您好,距離時空門關閉還有五分二十八秒,」蜂機好像也很困惑,「照理不應該提前關閉的,可能是發生了故障,本機代表公司為對您造成的不便表示抱歉……」
「所以,」我栗然一驚,「那個消失后又打開的時空門,難道是……」
冷風直吹,似乎正當冬日。那個風光絕美的小湖早就幹了,只剩下一堆發臭的爛泥巴,周圍也只有一些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蕨類植物,絢麗的花卉無影無蹤。暫時沒有看到一頭恐龍,當然也沒什麼身穿紗衣的姑娘。要是在這裏自|拍,你不說是白堊紀,別人還以為是荒廢百年的日本福島呢。
所以,在「生活場」里看到前女友和她的新男友在土星環下擁吻的立體照之後,我第一時間就預定了這個超文藝的白堊紀時間旅行團。並在2116年8月20日早上10點,從河南南陽的恐龍遺址公園準時被傳到了時間的彼岸。
等到這幕電影放到我人生最早的一個記憶——跟爸媽去太空城被失重嚇哭——之後,我才發覺了蹊蹺:為什麼我還能活著回憶完這一切?也許我已經在它的肚子里了?但是……至少我還能感到自己瘋狂的心跳。
蜥鳥龍還在原地可憐巴巴地等著我,見到我,又像見到多年不見的老友般激動地叫起來。我沒空和它敘舊,把藤條的一個頭設法綁在巨石一處凸出的邊角上,另一頭扔了下去,垂到離地一米多高處,蜥鳥龍確實聰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抓住藤條就往上爬,看它的身手,倒也不比我差多少……呃,其實比我強多了。藤條成功地支撐住了恐龍的重量,它越爬越高,轉眼間,左爪已經抓到了巨石的邊沿,右爪還握著藤條,就在這時候——
「A類用戶您好,這頭危險生物已經開始蘇醒,本機建議您盡量遠離它。」
「六、五……」
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這是一段科普視頻,是前幾天旅行社發送給我們的材料,內容偏於低幼,是給小孩子看的,我只看了半分鐘就關掉了。不過幸好沒刪,還存在資料庫里,此刻正好可以調出來。
我稍微鬆了口氣,再看看時間,僵持了這麼久,已經是下午一點,從出發到現在什麼也沒吃,也難怪腹飢難忍。這麼一想,更覺得手足無力,餓過頭了。先吃點東西再對付那餓肚子的恐龍,不是會更有優勢一點嗎?即便要死,做個飽死鬼也好過當餓死鬼。
眼看這招就要奏效,但忽然間,山洞又開始了劇烈的顫抖。見鬼,怎麼偏偏這時候發生餘震?
我還沒想明白被活活吃掉和活活卡死哪個更悲慘,便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大力拖向後方。粗糙的石頭從我已經傷痕纍纍的身體上劃過,疼得我齜牙咧嘴。但終於,我被拖了回來。
我撿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又放下了,這玩意兒還不夠給恐龍撓癢的。又抬起一塊足球大小的,足有十來公斤,但還是覺得不夠分量。左顧右盼,再沒有合適的石塊,找了半天,焦急中摸到屁股下的石板,心下一動:這塊石頭差不多有兩個枕頭那麼大,可以把整個恐龍腦袋都壓在底下,不信你不死。
奇怪的是,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命運,也不是人類、文明之類宏大的概念,而是前女友,她再也不存在了,應該說從來沒有存在過。整個宇宙的億萬星河中,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她的容貌,聲音,還有她身體的溫暖。
「你這個白痴!為什麼不問問我?」我大罵道,「這頭恐龍是好人——不對,是好龍,也不對——它是我的……我的朋友!」
終於到了恐龍面前,它仍然緊閉著雙眼,對自己即將面臨的死刑渾然不覺。去死吧!我用力想將大石塊舉起來——怎麼舉不起來——再用點力——用力——

6

很抱歉,無法確定具體物種。
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雪上加霜的是,該死的蜥鳥龍跑到我這裏來原來不光是想看我在幹什麼,它還有更迫切的生理需求。它蹲了下來,在我剛才待的地方拉了一大泡屎。我就在這堆糞便的正上方,差點被臭氣熏暈過去。這可惡的傢伙,難道想把我熏下來嗎!
就這樣,我坐在山洞角落裡的一塊平整石頭上,盯著那頭什麼蜥鳥龍,等著它一命嗚呼。這當口,地球上的恐龍基本都轉世投胎去了,你還活著幹什麼呢,早死早超生……應和著我的祝福,它躺倒在地上,身上的傷口汩汩流血,不時動一下爪子,發出咕咕的呻|吟聲,看上去每一秒鐘都比之前更加衰弱。
「滾!」
有。
我又瞄了一眼表上的時間顯示,上午10:47。當然是2116年的時間。我們在10點整穿過時空門,從我到達白堊紀到現在,發生了那麼多事,居然只過了四十七分鐘。
蜥鳥龍被我一次次地摔在她身上,但卻不肯放棄,耐心地當人肉,不,龍肉墊子,讓我一次次踩在它頭頂逃生。被摔了四次之後,我終於爬上了那個缺口。
我在智能表上按了幾下,調出了一個視頻,用三維外放模式投射到了洞穴中央。頓時出現了一群昂首闊步行走的巨龍。
我吃力地往上攀爬了幾步,爬到一多半時,回頭往下看去,又嚇得魂飛天外。蜥鳥龍已經悄沒聲息地走到了我剛才待的所在,就在我的正下方,仰著頭好奇地看著我。鼻尖距離我的腳跟好像只有幾厘米,只要稍微跳起來一點,就可以咬住我的腳,把我拽進地獄。我忙拚命往上攀去,祈求能及時逃出這惡魔的死亡之吻。總算又上了好幾步,還有一米、半米、幾分米……
「A類用戶您好……」這時候,蜂機還在不識相地打岔。
還有比這更倒霉的事情嗎?
「好的,A類用戶您好,」蜂機居然換了一個更長的表述,「本機即將發射SK-256微核聚變導彈進行炸毀,請您撤到一百米的安全距離之外。十、九、八……」

7

激光沒用了,這也就意味著,蜥鳥龍有恃無恐。眼看它越走越近,隨時會發起進攻,怎麼辦?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來不及聽它的謙辭,慌忙轉身,望向時空門的方向。但那裡只有一片黑暗。原本像一盞閃耀明燈的時空蟲洞,已經無影無蹤。
沒有人會存在,沒有人。
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了,轉眼間已經是(2116年時間)下午6點多,距離時空門關閉,已不到四個小時。半個山洞里都堆滿了石頭,但洞口的石堆毫無減小的跡象。光屏T恤的電量也耗得差不多了,我只有把音樂聲關了,蜥鳥龍耗盡了力氣,也蔫了下來,動作越來越遲緩。終於,把一塊大石放下后,它無力地坐倒在地下,喘著粗氣,望著我,眼神中都是焦躁和懷疑。
蜥鳥龍順服地伏在面前,我的大腦飛速轉動著,思考著眼前的局面。從來沒聽說有任何古生物學家發現白堊紀的恐龍進化出了智慧的,但擺在面前的事實無法否定,看來是蜥鳥龍的一支在白堊紀最末期的幾萬年裡產生突變,智力突飛猛進,達到了原始人的水平,已經能夠製造簡單的工具和裝飾品,可是在它們能發展出更高級的文明之前,那顆小行星毀滅了一切……好險,差點這個星球就沒人類什麼事了。
我更驚得頭腦一片空白。向那爪子看去,原來是某種類似手套的東西,上面的利爪連著下面的某種皮革,我還沒看清楚是什麼,另一隻「爪子」也掉了下來。
蜥鳥龍卻搬來幾塊大石,堆成一個一米高的石堆,回身望望我,又望著上面的石縫,叫了幾聲,似乎想表達什麼,然後它再次伏倒在地上。
某種軟趴趴、濕嗒嗒的東西已經碰到了我的後頸,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等著被不知什麼樣的怪獸吃掉,這時候,我的心跳肯定已經超過了兩百下。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在眼前放起了電影:工作被炒,唯一一次戀愛被女朋友甩了,買智能玩偶買到假貨,大學作弊被抓,中學被同學校園暴力,小學被逼著上各種苦不堪言的補習班……悲慘的一生啊,這麼說來,死了也不算太可惜……
我目光又掃向四周,發現了更多從未注意的細節:洞里的石塊和骨頭形狀各異,有的明顯是打磨過的工具,一些頭骨像是裝飾品,角落裡的樹葉精心鋪成床鋪的形狀……毫無疑問了,這種恐龍確實是智慧生物。
離時空門越來越近了,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但此時,黑雲已經籠罩了天地,像是宣告恐龍時代結束的大幕落下。清場的狂風已經吹來,帶著呼嘯的沙塵,簡直要把大地刮掉一層皮,導遊見我還差幾步,高喊了一聲:「快來!我在時空門那邊等你!」便轉身進去了。
我呆立在一片霾塵中,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等眼前的恐龍死了再說,我想。
蜥鳥龍的叫聲已經聽不到了,時空門就在我的面前,發出魅惑的光芒,距離我還不到三米,但這三米,我卻難以跨越了。
「一——」
現在該怎麼辦?
「但宇宙里毫無他們的蹤跡,」我說,又補充了一句,「地球上也沒有。」
那你是怎麼出來的?是自己挪開那些石頭還是自己飛上缺口逃出來的?它其實並沒有把你當成神,只是想和你合作。是它救了你,現在輪到你救它了。
我不能回去,現在還不能。
「A類用戶您好,好的。」蜂機終於乖乖領命。
各個大陸上,一群群恐龍悲嘶著狼奔豕突。被地震摔倒,被岩石砸中,被大火燒成焦炭,在灰塵中窒息……蜥鳥龍剛才還在興奮中,一下子被畫風的突然轉變嚇得失魂落魄。視頻中的合成畫面對它來說完全是真實的。它大聲怪叫起來,瘋狂地上躥下跳,想找到隱蔽地點,但它已經分不清視頻和真實世界了。在光與影的變幻中,這可憐的蠢貨一遍遍撞在石頭上又摔倒,身上血花飛濺,就像一隻想飛出玻璃瓶的蒼蠅,非把自己撞死為止。我看著竟有點不忍心,但問題是,你不死我就得死啊!

12

在幾塊岩石的表面,刻畫著很多圖案,大部分只是石頭表面上一些簡單的線條,一些塗有顏料的也十分黯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以至於我在這裏好幾個小時都沒注意到。但細細看來,這些原始圖畫其實十分生動活潑。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巨龍漫步、翼龍高飛,還有鳥類和哺乳動物穿插其間。最多的當然是這種智慧蜥鳥龍,有的畫面中,七八頭蜥鳥龍在一起捕獵一頭泰坦巨龍,一頭勇敢的蜥鳥龍正在高高躍起,跳上巨龍的背脊;有的畫面中,它們在圍獵一群禽龍,手中拿著某種標槍狀的武器,有幾根已經刺進了禽龍的背上;有的畫里,它們手執武器,手舞足蹈九九藏書,不知在打仗還是跳舞;有的畫里,一隻蜥鳥龍身邊圍著很多蛋,幾隻小龍正在從蛋殼中爬出,顯然是母親和她的孩子……還有很多我不明其意的圖案。天,這簡直就是一副白堊紀的《清明上河圖》!
蜂機表示從命,我默默嘆息一聲,向外走去。但才走了幾步,背後又傳來蜥鳥龍的叫聲。我回頭看去,只見她又爬了起來,揮舞著手臂,扭動著身體,交換著雙腳,有些笨拙地跳躍著。
蜥鳥龍搬開一塊石頭后,一股熱烘烘的風吹了進來,終於打通了!
「A類用戶您好,謝謝,為您服務是本機的……」
「遊客您好,根據空氣動力學原理,我無法承載您的重量。」
我望向已經隱入黑暗,什麼也看不清楚的山洞,知道那裡有一個延續了一億五千年的家族最後的希望,和另一個即將統治六千五百萬年的家族最初的機會。
但現在又能怎麼樣?
但此時我也顧不得污穢惡臭,地震還沒有結束,堅實的山脈就像是樂高積木拼成的模型,瘋狂搖撼著。上頭不時有石頭碎屑墜下,堵在洞口的石塊似乎也在移動崩塌。整個山洞隨時都可能化為烏有,我看到蜥鳥龍用一個奇怪的姿勢縮成一團,把腦袋彎到了兩腿之間,但已無暇管它了。我自己也只能捂著腦袋,龜縮在山洞的一角。心裏忽然想到,如果我們倆被壓扁后,骨頭疊在一起,變成化石出土,會被當成什麼物種?
同時,我也發現了一點不對:它頭上那一圈濃密的藍色羽毛全都消失了。
「我哪還有水!」我斥道,「這下我自己都沒得喝了。要喝水,快把石頭搬開,外面有的是水喝!」我伸手指著堵住洞口的石堆。蜥鳥龍或者明白了我的意思,或者以為再搬石頭才有獎勵,於是又幹勁沖天地當起了苦力。
但我深深吸了口氣,感覺和外頭的空氣還是連通的,那麼洞口的石頭也許不會太多?否則空氣也不會流動,不管怎麼說,死馬當活馬醫吧……
為什麼不能是他們?
那是某種呼吸聲,不算響,但絕不是幻聽。同時,我才注意到周圍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膻氣息,背後的聯想讓我頓時毛髮直豎。
「最大的破綻,」他們斬釘截鐵地說,「就是時空門關閉后,不可能再開啟,即便是後來派人去救你,重新開啟時空門,但也不會精確在同一地點,更何況,你還是和其他人一起出來的,而不是被傳送到另一個時間點。」
我本來已經是強弩之末,很勉強才能站住,此時更支撐不住,從落腳的石頭上跌了下來,悲慘地摔在那一泡龍便上……
「用你說!我一來就知道了!」我忍無可忍,「我是讓你帶我離開這裏!你能把我吊出去嗎?還有這頭恐龍。」
當然,蜥鳥龍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它昂起細長的脖頸,腦袋指著上方,鳴叫了兩聲,然後又低頭,用一種看上去很懇切的目光看著我。我心中一動,把手電筒向上照去,才看到某塊巨石在頂上和山體之間還有一個大缺口,別說人,就是恐龍也可以鑽過。
脊索動物門
「嘎!」
好不容易,地面停止了震動,上面也沒有石頭落下,我靠在洞壁邊上,只覺渾身像被火燒,肺里痛癢難當,撫著胸口拚命咳了半天,把剛才吸進去的粉塵咳出來,又打開衣服的降溫功能,驅散周圍的炎熱,過了幾分鐘才好受了一些。伸手去摸剛才進來的地方,貌似已經被一塊天降巨石給堵死了。
「我有A類控制許可權!立刻執行!」我斥道。
好在蜂機自己幫我解決了問題:「遊客您好,由於發生了SSS級災難,目前您是本時空中唯一的人類,根據《時間旅行安全規定》第八條第四款,您已自動獲得A類控制權限。您的命令將立刻得到執行。」
我被痛楚拉回到眼前的世界,腳上的確感到劇痛。那忘恩負義的蜥鳥龍已經在後面啃起了我的腳踝,要把我活活吃掉!
雙孔亞綱
不可能再逃了。我心一橫,像大猩猩一樣,用手捶打著胸口,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哇啦哇啦,稀里嘩啦,你的死啦死啦的幹活……」
我還在哼哼唧唧,蜥鳥龍已經爬了起來,沖我大聲叫著,顯然很是不滿。我正心驚肉跳,怕它因此逞凶,它卻再次伏倒在地,催促我趕緊再次爬上去。
我盯著恐龍看了幾眼,見它仍然在專心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並沒有太注意我這邊。才略感放心。我從背包中拿出了一袋真空包裝的壓縮食品。這東西本來不是常規的午餐。午餐由時間旅行公司負責,包括烤肉、炸雞、沙拉和薯條,我們本來會在湖邊野餐,還有歌舞表演……現在這些都別想了,這袋食品屬於野外求生套裝,時間旅行公司在每個人的背包里都放了一份以防萬一。據說是高度壓縮的能量食品,吃幾口就可以抵上一頓飯。不過這東西我從來沒嘗過。
整件事就這樣蹊蹺地結束了。
但這一次,蜥鳥龍其實並沒有攻擊我的意思,而是從我身邊走過,走到我身後的岩壁處,伸出一隻爪子,指著它嗚嗚地叫了起來。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她跑去,該死的地震還沒有結束,大地像暴風雨中的甲板似的不住擺動,兩邊的山體紛紛崩落,發出轟雷般的巨響。我只能像醉漢一樣七扭八歪地艱難前進,心裏許願只要能活著回去,這輩子再不進行時空旅遊,再給太陽系紅十字會捐一萬塊數字幣。
動物界
這一回,不久后,果然有了轉機。
這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想了想才明白,一定是我剛才回到時空門附近,一架殘留的蜂機發現我的蹤影,重啟了「保護遊客」的任務,這個王八蛋也不提醒我一聲,就跟在我後面,發現了蜥鳥龍過於接近我以後,立刻開始了對我的「保護」……
但蜥鳥龍開始像小狗一樣舔舐自己的傷口,似乎還頗有效果,血又漸漸止住了。我又開始感到焦急,激光筆的電不久就會用完,到時候還有什麼能制住它?
我則趁機把被它弄髒的衣服脫下,換上了光屏T恤,這東西不但會發光,還自帶音樂,我便放音樂給它助威。倒不是我不想幫忙,有些小石頭還是可以搬動的,但是如果暴露出自己本質上只是一隻身體孱弱的小動物,連大點的石頭都抬不起來,蜥鳥龍就未必那麼恭順了,還是小心點好。

1

現在你又說自己是人類了?那聲音冷笑。人類是什麼?我們比它們更聰明還是更道德?更強壯還是更敏捷?如果不是遇到了這場大滅絕,它們就是人類。人類,什麼也不是。
過了一會兒,蜥鳥龍停止了無用的鳴叫,悲傷地垂下腦袋,走向邊上一頭小三角龍的屍體。這附近的死恐龍夠它吃一輩子的了,當然了,屍體會腐化,但是塵埃雲擋住了太陽,很長時間內地球吸收不到多少陽光,周圍的氣溫會迅速下降,很快會降到零度以下,這樣肉類就可以保存很久,而大量在小行星撞擊中蒸發的水汽也會以雨雪的形式降下,可以支撐它活很長一段時間。
我的眼眶又濕潤了。我不敢再看,回頭向外走去。但心中,那個聲音又在響起:人類有權利消滅一個智慧而淳樸的物種嗎?他們和我們同根而生,是這個星球引以為傲的長子,也應當引領這個世界走向繁盛,只是因為一場意外的大難,才讓我們這些原始鼠類的後裔竊取了這個本不屬於我們的世界……
蜥鳥龍也看出脫困無望,焦躁地叫了起來。但你出不去,不代表兄弟也不行嘛。此刻我也顧不得它,擠進石縫間,向外望去。過了十來個小時候,熱量已經開始散去,但吹來的還是熱風,塵埃雲仍然籠罩世界,外頭一片黑暗,太陽、月亮、星星都不見蹤影,一派世界末日的感覺。但是隱隱可以看到遠處有一點火光閃爍不定。難道是山火?
但漸漸地,洞穴後部堆滿了石頭,外頭還是沒半點打通的跡象,好不容易搬開一塊,上頭的其他石頭又壓了下來,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也許半座山都塌下來了,那根本沒有清空石頭的可能。
沒錯,它已經死了六千五百萬年,這也就意味著它會等你六千五百萬年。也許它的骨頭會被這座山埋葬,一點一滴地變成化石,即使變成了化石,它還是會等著你,變成石頭的眼眶還是會凝望著你……等著你回到六千五百萬年前去救它……
我其實已經嚇得魂不守舍,但形格勢禁,再無退路,只有一個勁兒地蹦跳叫嚷,巴望把它嚇得縮回去。但蜥鳥龍並沒有被嚇退的跡象,只是換了個角度,饒有興味地繼續看著我的「表演」,就像在看猴戲一樣……混蛋!咱倆究竟誰是動物啊?
那人類呢?來自後世非洲猿猴世系的人類呢?在此時,我們的祖先還是那些晝伏夜出的原始老鼠,如果蜥鳥龍統治了世界,它們不是被當成肉畜飼養就是被當成害獸消滅乾淨,人類,不,猴子都不可能進化出來。
「導致恐龍滅絕的事件!」那中年人說,見我還不明白,往天上比畫了一下,「就是小行星撞地球!」說完甩開我跑了。
發出「啊!」的是我,那塊大石沒拿住,掉了下來,悲慘地砸中我的右腳尖……也不知骨頭斷了沒有。
蜥鳥龍繼續嗚嗚了幾聲,也不知聽懂沒有。但不管怎麼說,它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善意,表現得十分溫順。我想起來,包里還有一瓶太空彗星水,其實我早已口渴難當,但怕又被這傢伙奪走,一直藏著不敢拿出來,此時一激動,便拿出來和它分享。蜥鳥龍認出了水的樣子,快樂地叫了起來。
只有我一個人,一個很快也不會再存在的人。

15

我一時爬不起來,蜥鳥龍見我這套「黔之驢」的餐前表演結束,也向前走來,打算正式享用大餐。眼看它舉起利爪,就要行兇。我情急之下,掏出摺疊激光筆,一束白灼的激光激射而出,正中它的左眼!
只能等死——不是它死,就是我死。
求饒?
如今它們安在哉?
蜥鳥龍自然沒有我這般思古幽情,但它顫抖著,開始發出一種尖銳高亢的叫聲,彷彿在召喚同伴。四周一片寂靜,毫無應答:它的所有同族,大概都已經死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蜥鳥龍終於被打了下來,身體沉重地落地,只發出一聲悶哼。同時,我在慌亂中也一腳踏空,從數米高的地方摔了下去,又掉回到那該死的洞穴里,正好落在蜥鳥龍的身上,才沒有摔斷腿。
我威嚇地喊了兩聲,祭出法寶激光,把它嚇退了幾步。但畢竟食物的誘惑太大,這回恐嚇戰術也不靈光了。它稍等片刻就又向我靠近,從喉嚨里發出古怪的威脅聲。我更加頻繁地掃動著激光,結果事與願違。一開始恐龍還怕它三分,後來發現只要不碰到眼睛,就算落到身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甚至連躲都不躲了……
這時我已經沒時間叫疼了,背後好像已經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夠到,我一低頭,又向另一個方向逃去,身後的黑暗中,某種看不見的怪物緊追不捨,聽得到沉重的腳步聲。沒幾步又到了一個死角,我絕望地緊緊貼著石壁,感到腥臭的熱風伴著濕氣從黑暗中吹來,某種似乎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咆哮在洞中來回震蕩,可以肯定,這聲音的主人近在咫尺。
發出「嘎!」的是那頭蜥鳥龍,它被我驚醒了,看到敵人在眼前鬼鬼祟祟的,發出一聲怒鳴,猛然跳了起來,衝著我就咬!
「閉嘴!」
它原來是……她?!
真核生物域
「混賬,你幹了什麼?」我問蜂機,它的A.I.系統有對話功能。
「那不是在地球的另一邊嗎?」
不管聽起來多麼荒誕,但目前這就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我還有千千萬萬個問題,可惜目前由於安全因素,K-T事件前後數萬年內的時空旅行已經被嚴格禁止,但我想,將來如果可能,一定要再回到那個時間點去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人類出現之前六千多萬年,地球上已經誕生了其他智慧生命,這是何等重大的發現!我激動地想,全世界所有的媒體都會爭相報道,我的名字會和第一個發現恐龍的人一樣家喻戶曉!等等,第一個發現恐龍的人是誰來著……不管了,反正我的名字會家喻戶曉!
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這是這頭恐龍的巢穴嗎?它在這裏吃掉了多少動物?我恐懼地想,為什麼它還不吃我?
這時我才想起來,手上的智能表就有手電筒功能。我猶豫了一下:也許看得到那東西比看不到更可怕……
想象一下:你孤身一人,遠離所有的親人、朋友、鄰居、路人,遠離全人類,困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洞穴里,洞口已被崩塌的石塊堵死,憑你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挪動。你又冷、又餓、又累,身上還有幾道傷口在流血。
在外面,同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個不見天日的洞穴,地球被數公里厚的塵埃雲包裹住,摧毀一切的狂風吹過死寂的大地,巨大的雷霆聲透過厚厚的岩九九藏書石傳進你耳中,也許幾百公里內沒有任何活物。
「原來如此……」我如夢初醒,難得蜂機終於聰明了一回,「幹得好,幹得好!」
這隻恐龍……有智能?
我打了一個寒戰,停下了腳步。
當然,當然,不管怎麼說,對你來說,這肯定不會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因為真正被困在那個洞穴里的人,不是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看書的你,而是——我。
但這個答案……不可思議。
只要爬到上頭就安全了!我想,眼看蜥鳥龍也越來越躁動,不敢耽擱,轉身就往上爬去,但山岩光滑,第一腳就差點滑脫。該死!我身為靈長動物,不能連看家本事都丟掉了!我手腳並用,總算爬上去了一步,下一腳再踩在另一邊的石縫裡,再上一步……
「A類用戶您好,您的命令將立刻得到執行,現在開始進行等離子束切割。」蜂機終於理解了我的意思,從機頭部位射出一道細細的電弧,像利劍刺入巨石內部,幾秒鐘后,剛才那塊差點卡死我的凸出部位怦然落地。
山洞里暫時又恢復了平靜,蜥鳥龍被激光筆嚇住,不敢再進犯,乖乖地趴在另一邊,我當然也不敢再招惹它,只希望它尾巴上的傷口再大一點,讓這傢伙的血早點流光。
正在著急,另外有什麼動物咕咕地叫了起來,聲音居然就來自我身邊。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找了半天,才發現發出叫聲的「怪獸」是——我的肚子。
他們統統會死去,發達的大腦會化為灰燼,血漿和蛋液混合在一起,骨頭和內臟到處都是,被坍塌的山洞所埋葬,永遠埋葬——
「對不起。」我喃喃說,心中五味雜陳。最後看了一眼曾和我在一個洞穴里待過十個小時的蜥鳥龍,便回過頭,沿著手電筒的光亮,奔向還在等候著我的時空門。
這五分鐘對我相當於五十分鐘,可以擱腳的地方非常狹小,我幾乎只是用右腳的腳尖支撐身體,比芭蕾舞演員還要辛苦。但這是目前唯一能避開下面恐龍尖牙利爪的地方。可這樣顯然支撐不了多久,我到底該怎麼辦?!
但身後,蜥鳥龍一直沒有停止嘶叫。
「啊!」

13

我無言以對。
我正欲哭無淚,貪心不足的蜥鳥龍卻指著瓶子,又叫了起來。身體語言十分清楚:我還要!
我在背包里摸了半天,東西很多:自動牙籤、摺疊激光筆、光屏T恤、眼鏡式VR遊戲機、可變形交感內褲……換句話說,一個有用的傢伙也沒有。那恐龍還在盯著我,和它對視讓我越發毛骨悚然。我想了想,把手電筒的亮度調低了,智能表依賴太陽能,平時雖不用充電,現在可未必能用多久。
「嘎!」一聲又像蛙叫,又像鳥叫的怪聲在黑暗中響起,隨即耳畔風起,某種東西在黑暗中撲了過來!
「蜂機……」我如夢初醒,「你的SK-256微核彈還在吧,能徹底摧毀這個山洞嗎?殺掉裏面的所有……所有活物。」
「你胡說八——」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卻怔住了,眼前,一個美麗的光之旋渦在轉動著,通向時空的遙遠彼岸。
失去尾巴,但獲得自由的恐龍兄不顧後面疼痛,毫不猶豫地咬向我。我倉促間低頭避過,撒腿又往它身後跑去。它的尖爪從我耳邊劃過,我僥倖脫身,可沒幾步便到了山洞盡頭。蜥鳥龍也轉身沖了過來。
為了維持人類的尊嚴,我沒有繼續學猩猩的動作,而是一聲長嘯,打了一套太極拳,指望用東方功夫把它鎮住。「攬雀尾」「白鶴亮翅」等玄妙招式一招招使出來,可身子越來越吃不消,特別是被砸中的右腳火辣辣地疼,感覺腳掌都快斷掉,卻還不得不繼續下去,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更悲劇的事,我剛使到「左蹬腳」,受傷之餘,重心不穩,腳下一個趔趄,竟仰天而倒。
彷彿為了給他的話作證明似的,恰在這時,大地像蹺蹺板一樣猛然抬起又落下。地震了!
「閃電」擊中蜥鳥龍的左爪,令它發出一聲慘呼,鬆開了石頭,整個身體在藤條上晃蕩起來。一道道「閃電」接二連三地落下,幾乎是擦著我頭皮打在它身上。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本能地向一旁閃避。
「在中生代的地球上,」一個渾厚蒼涼的畫外男低音響起了,「生活著一群被稱為『龍』的神秘生物。它們是地球上所孕育的最龐大的陸地動物,曾統治這個世界一億五千萬年之久,在漫長的史前歲月里,演繹出一幕幕氣壯山河的生命史詩……」
但已經來不及了,一道耀眼的流星直撲百米外的山洞。一剎那后,山谷中彷彿升起了一個新的太陽,強光照得天地之間猶如白晝。
我又覺一陣暈眩,發生了什麼?難道就因為我的一個決定,人類真的已經從遙遠的未來被抹去?
「遊客您好,檢測到地球對面發生小行星撞擊,導致全球地殼活動異常,據歷史數據匹配當為K-T事件,屬於SSS級災難,目前環境極度危險,遊覽終止,請立刻返回時空門……」
蓋成了高樓大廈,
等等,砸?我的視線落在身邊,心中一亮,暗罵自己不開竅,怎麼沒有武器,這地上可有的是!
將剩下的人造肉叼在口中,一仰頭,吞了下去。

2

我腦子瘋狂地轉了起來。倒還真讓我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四足形類
但這頭恐龍的確是不知怎麼沒法再接近我一步,只能在離我幾厘米的地方進行徒勞的嘗試。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手電筒,照向它身後,才發現答案,它身上和我一樣,有好幾處傷口,正在往下淌血,左腿上的傷口尤其觸目驚心,一大片血肉都翻在外面,這傢伙大概是剛才在周圍覓食,在逃進山洞之前,也被末日的死亡風暴整得很慘。
「控制中心剛剛發現,我們登陸的時間坐標出現嚴重偏差,比原設定時間晚了十三萬五千四百九十三年,正好遇到了K-T事件的發生!目前的情況極度危險!請大家立刻返回時空門,有序撤離!」
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地球歷史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物種都已滅絕,也許蜥鳥龍不是第一個智慧物種,人類也未必就是最後一個。物競天擇,一筆亂賬。誰沒有權利活下來?又有誰能夠笑到最後?
蜥鳥龍起身,躍上石堆,然後將整個身子直起來,踮起腳,長長的脖頸彷彿變成了一具梯子,頭部距離上面的缺口只有一米多了。我抱著它的脊背和脖子往上爬,最後踩在它的腦袋上,抓住了上面缺口的邊沿,奮力一攀——
「四、三……」
我回憶著時間旅行的基本知識:從2116年那邊來說,時空門只會出現一兩秒鐘,不論你在白堊紀待多久,都是瞬間返回,返回后,時空門也就關閉了。這也就意味著,未來沒有可能派人來救我。就算再派人來,因為時間旅行本身的「量子不確定性」,不可能定位到一個絕對準確的時間點。一般不是跳到幾千年前就是幾萬年後,找到我的機會微乎其微。我知道的幾次時間旅行失聯事件,都是給家屬一筆撫恤金了事,沒人會去找那些倒霉蛋。
「可是A類用戶……」
我興奮地衝上去,用手電筒照著查看,卻發現還有兩塊巨石在外頭把通路封死了,打開的其實不過是兩塊巨石底部間一條狹窄的孔洞,大概夠一條小狗鑽過,但要是一個人鑽過去就有點勉強,蜥鳥龍就別想了。而那兩塊巨石比最大的霸王龍還要大上三分,不論是我還是身邊的恐龍,絕對沒有移動一絲一毫的可能。
我想到一個辦法,讓智能表的鏡頭對準了恐龍,放出一道綠光,在恐龍身上進行掃描,恐龍一驚,向後縮去。但瞬息間,我已經獲得了它從皮膚到骨頭好幾層的結構和數據,通過內置的資料庫進行匹配,很容易判明到底是什麼物種。過了片刻,智能錶盤就在我眼前投射出了一排排的文字資料:
但它會在這裏等你,那尖刻的聲音仍然不放過我,一直等你,一分一秒,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天又一天,它就這樣可憐巴巴地守在石頭下面,叫得喉嚨都出血了,疑惑你為什麼不會來,直到奄奄一息地倒下,死去……
但你知道它在等你,等你回去救它,你知道的。
可這是人類誕生前六千多萬年。
閉嘴!我焦躁地反駁,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回家了,要去大吃大喝一頓,舒舒服服地泡一個澡,然後……然後找前女友複合……沒錯,承認吧,我一直想和她複合……我一定能做到,我們要結婚,生兩個可愛的孩子,不,三個……
「咿——呀——」
後來,她不惜向我這個「小惡魔」示好,幫我逃走,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否則他們就算孵化出來也只有死路一條。但既然已經可以出去,她也就不用離開自己的家了,在外界天翻地覆的情況下,這裡是她和她的後代唯一的避難所。附近的恐龍屍體可以供他們吃上很久。
我要回家了!太空咖啡、納米甜點和無上裝機器女招待,我來了!
我終於明白了一切。
「兄弟,這不是世界末日,」我無力地試圖安慰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天上的黑雲終會散去,大地會重新鬱鬱蔥蔥,鳥兒會飛翔在天空上,各種野獸會重新繁衍生息,這個世界會迎來新的盛世,你們……呃,你們會在遙遠的未來被重新記起,被後來者永遠懷念。我們還會發明神奇的機器,跨過億萬年時光來拜訪你們……」
但是我還是要幹掉這些恐龍,我必須這麼做。我想到一點,如果未來人類不存在了,時空之門也不會存在。哪怕仍然存在,我也會回到一個天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2116年。我的親人、朋友、鄰居、前女友……統統會化為烏有。
我本以為還能堅持走幾步到門邊,但只覺眼前一黑,就像狂風中的紙片,不由自主地飛起,不知飛得多高。眼前一片昏暗,身邊是熾熱的粉塵,那是半個地球之外高能撞擊的產物,燒灼我的皮膚,湧進我的口鼻,再過幾秒鐘我就要被烤得外焦內嫩了……
「起——啊呀!」

11

改造得世界變呀么變了樣!
「二……」
不會吧,我不敢相信,明明是我被它逼得無路可逃,束手待斃,它如果是智慧生物,會不知道?
剛才我稍做了幾個動作示意,它就明白了,畢竟進化出了智商,它也知道如果不能出去,只有困死在這裏。趕緊行動了起來。
「A類用戶您好,已經到達安全距離。」蜂機提醒我,「按照您之前的命令,微導彈即將發射,十,九……」
物種分析結果:
我必須幹掉她。雖然她救過我,雖然她很善良,雖然這一切不過是我腦中的推想,也許她和她的子女幾天後就會死於一次餘震,也許他們會繁衍幾代后自己滅絕,但我不能冒險,我要活下去,就必須幹掉她,從開始困在山洞里一直是這麼回事。事情本來就是如此簡單。
要說我這腦子還真靈光,左顧右盼中無意間抬頭向上看去,竟然發現了一個逃生的辦法。我頭頂三米處有一塊明顯凸出的岩石可以容身,而下面有一些石縫和岩面不平處可以擱腳,應該是能夠爬上去的。但那傢伙會不會也爬上去?我又看了對面的恐龍一眼,從它的體型斷定沒有這種可能。
我把傷腳從石頭下掙出來,連滾帶爬地鼠竄到剛才的安全形落里。驚魂初定,回頭一看,卻發現蜥鳥龍一個猛躍,竟生龍活虎地跳到了我的面前。這不可能!它的尾巴明明——
蜥鳥龍蹲在我身邊,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不知不覺地把手放在了它的頭頂,輕輕摸了它一下。等反應過來,我也被自己的動作嚇了一跳,忙縮回了手。但它卻靠了過來,用身體蹭了蹭我。它的身子十分暖和,並沒有所謂冷血動物的感覺。
最後,我還是以最小幅度轉過身,戰戰兢兢地打開了手電筒。一束光從手腕射向對面,山洞里亮堂起來。
「這還差不多。」我鬆了口氣,「還不快乾活?對了,不許再說『遊客您好』了!」這幾個字聽得我無比煩躁。

4

「啊呀!」
「不是,」中年人回頭說,「應該是墨西哥那塊。」
然而蜥鳥龍並沒有就地進餐,而是拖著那具三角龍的屍體,回頭往洞穴方向走去。
歷史真的改變了?!
果然,蜥鳥龍已經睜開了眼睛,還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困惑地看看我,看看蜂機,又看看新打開的通路。蜂機又發出威脅的光芒。
當然,人類還有希望,遙遠但一定會出現的希望。六千多萬年後,會有一些猿猴從樹上下來,學會直立行走和打磨石斧,脫掉一身長毛,再過上一兩百萬年,佔領整個星球,創造出文明、科學和該死的時間機器。總有那麼一天,你知道的。
這傢伙剛才亂竄中撞了好幾次石壁,掉幾根羽毛自然不稀奇,但不至於一下子都掉光了吧?掉到哪裡了?我環顧四周,才發現答案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