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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令槍響

發令槍響

作者:熊琳靜
安里昂對這種能控制自己感官的訓練儀感到無比驚訝。起初,他對VR的印象僅停留在遊戲廳裏面那些穿著怪異裝備的VR遊戲玩家身上,他們頭戴護目鏡一樣的VR眼鏡,身體各部位都穿著數據傳送裝置,拿著數據手柄,像瞎子一樣在遊戲廳摸索動作。他一直認為虛擬現實只適用於遊戲迷的消遣,甚至同情這些被遊戲「控制」的人。這樣的機器怎麼能夠對訓練有所幫助呢?可即便安里昂不樂意,教練卻還是頻繁地把安里昂送上VR訓練儀。安里昂是匹黑馬,越是對比賽戰戰兢兢的傢伙,比賽時的爆發力也就越大,也就更需要比賽的磨鍊。教練這麼說。可惜大型賽事太少了,縱使再怎麼練習,可憐的安里昂在比賽前還是會渾身發冷,手足無措。
迄今為止,安里昂四百米欄的唯一的一次比賽成績是五十七秒八三,在Z市這個小城名列前茅。
VR……練習……聽到教練的話后,正在做原地跳躍的安里昂停了下來,仔細思索了一下,做了幾個深呼吸。
「呼……冷靜。安里昂,冷靜……」
雷鳴電閃,大雨瓢潑不止。安里昂倒在滿是玻璃碎屑的地上,嗚嗚地哭著,他如今寬厚笨重的胸腔里傳出的嗚咽嘶鳴比屋外的雷聲聽著更讓人心驚膽戰。狂妄的雷雨沒有絲毫減弱聲勢的跡象,而安里昂的哭聲卻逐漸弱去,安里昂彷彿氣球泄氣一般越縮越小,伴隨著屋內逐漸散去的刺鼻藥味昏昏睡去。漆黑的雨夜裡炸開了一個悶雷,如發令槍中一顆啞了的信號彈。
檢錄處那幾個年輕的男女工作人員處理完簡單的核對工作后在一旁談笑風生,安里昂越過領路的機械號碼牌車,自己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長椅坐下更換釘鞋。周圍的運動員也正駕輕就熟地換上比賽用的鞋,長凳前幾個銀白色的虎頭虎腦的矮小上釘機在他們腳底下忙得不亦樂乎,輕微旋動螺絲的聲音此起彼伏。
體育場內的歡呼聲雷鳴般震天響,檢錄機「溫和」的機械式聲音幾乎聞不可聞。比起一年一度的幾乎沒有觀眾的市中學生運動會,這一次的田徑賽事是Z市不可多得的大型活動之一,觀眾坐滿了大半個看台。
檢錄處的臨時休息室里有另一個大傢伙,身材跟安read.99csw•com里昂一樣瘦長的塗布機上下揮舞著那兩隻平板狀的機械臂將號碼直接「列印」在運動員的田徑服上,水洗就能去掉。塗布機每隔三五秒就發出表示塗布完成的滴滴聲,效率比起號碼布和多年搭檔回形針要高上不少。
「冷靜!過欄的時候身體壓低。」安里昂極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踏上跑道的真實感讓他無法再想太多。風呼嘯著刮過安里昂的臉,稍微有點長的頭髮留戀著風,散落在安里昂腦後。安里昂過欄的瞬間,伸直的手和腿成一組幾乎要重疊的平行線,腰腹和大腿強勁的肌肉迅速扯回被甩在身體一側的過欄腿,跨過這個欄架后就只剩兩個了。安里昂在第五個欄架處就甩掉了最後一個位於自己前方的對手,一定不能被反超!安里昂能感覺到不斷提速讓自己有點支撐不住,胸腔如鼓風機一般嘶鳴著,無論怎麼努力,沉得跟石頭一樣的腿也無法維持這個速度。
現在的安里昂仍是這樣。他加快了高抬腿的速度,可大腿多少還是有些僵硬。比賽場地上的小型機械和工作人員都陸陸續續撤離了,載著欄架的安置車也已經繞著跑道精確地放置好了每條跑道的十個欄。頭一組的選手已經開始調整起跑器,位於正後方終點處的計時器也已經清零,隨時可以開始記錄了。四百米環形跑道那端的工作人員向起點處揮了揮手中的紅旗,表示場地的另外半邊也已完成清理。
「各就位——」裁判員在起跑線后不遠的位置舉起發令槍,手扣扳機,「預備!」本只是瞬息間的發令動作變得如此的緩慢,這一刻所有人的神經都拉到了極點——
安里昂進入校田徑隊的第二年,一直以體育強校為辦學宗旨的Z市第一中學引入了全市第一批VR訓練儀。VR即虛擬現實,在那個時候正處在發展的上升期。這種利用計算機模擬真實環境的技術不僅廣泛服務於社會各業,更是吸引了眾多網路遊戲玩家。在對部分VR體育遊戲進行改進之後,一批專門針對運動員訓練和比賽的VR訓練儀騰空出世。視覺依靠VR眼鏡模擬,必要的關節部位則佩戴相應的數據傳輸裝置來模擬碰撞,相應的運動器械也可以通過數據手柄九-九-藏-書來進行相應的模擬。近年來,VR的系統不斷改進升級,模擬的真實度也有大幅提高,不少運動員認可VR訓練儀對強化訓練細節和熟識比賽疏解比賽緊張的幫助。
轟隆!
不知不覺天已經全黑了,聚攏的烏雲遮住了黃昏僅有的光線,大雨伴隨著雷鳴轟然而至。安里昂所處的房間沒有開燈,幾道閃電照亮了他對著發獃的那一面牆,牆上深淺斑駁的日晒痕迹很明顯,半面牆像是掛過不少東西,而如今卻空空如也。
隨著一聲槍響,跑道上的運動員飛身而去,如出欄的賽馬。安里昂穩住了呼吸,控制節奏平穩地跨過了第一個欄架。很好!安里昂外圍跑道上一名選手在過第一欄的時候就不慎摔倒了,用餘光掃到這一幕的安里昂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穩定地控制著自己的上欄節奏。
安里昂不止一次的妄想過,如果自己二十多年前的那場比賽能像在遊戲中一樣獲得勝利,他的人生又會是什麼樣的景象,雖未必一定能出人頭地,但也絕不會尚未正式開始便終止在Z市這所破舊的房子里,日復一日,靠著檢修維護那些他曾最憎惡的智能機械設施為生。可那些安里昂曾夢想過抑或是不敢想的、曾記掛過的、曾念念不忘的,都早已摔碎在當年四百米欄跑道的第一個欄架上,如煙雲般消散得再難覓蹤跡。留給安里昂的,只有這條受傷的左腿和希望破滅后無盡的痛苦罷了。
安里昂有點僵硬地側身從塗布機的懷裡鑽出來,皺了皺眉。其實安里昂不怎麼喜歡這些一點點侵入自己生活里的金屬機械,他本能地排斥它們。它們不像舊時訓練用的起跑器、障欄、啞鈴什麼的,安里昂將他們視作自己的老夥伴,可那些新晉器械有自主性,它們會動,它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它們彷彿不受人類控制般的智能。也許他們本來就不受人類控制?或許更有甚者,它們能夠控制人類,就像……安里昂厭惡地搖了搖頭,停止了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空調房裡面下降不少。
安里昂拾起了倒在地上的那瓶老舊且所剩無幾的藥油,多年來,安里昂一直把它寶貝似的帶在身旁。他嘗試著想要從瓶子里倒出點藥油緩解腿上九-九-藏-書那一陣陣襲來的疼痛,可是狹小的瓶口早已乾涸,一滴藥酒也無法倒出來。安里昂拼了命似的跟那個藥瓶子較勁,可最終都一無所獲。安里昂用盡全力把那個玻璃瓶子狠狠地砸在了那面斑駁的牆上,瓶子碎裂的一瞬間,屋外又是一個驚雷,那種安里昂無比熟悉的氣味從破碎的瓶中四散逃出。屋裡的安里昂難以自已地哭了出來,屋外嘩嘩的雨聲一聲響過一聲。
安里昂的運動天賦從剛上小學沒多久就開始逐漸顯現,也許早在小時候和同齡人的追逐嬉戲時,不曾被任何人追上的安里昂自己就已經發現了。身材高挑的安里昂小學時就包攬了每年學校運動會跳高、跳遠冠軍,田徑項目的成績也隨著身體的發育越來越出類拔萃。安里昂卧室對窗的空牆上被媽媽自左向右掛著他每一次獲獎的獎狀、獎牌,媽媽總是笑著說總有一天安里昂會填滿這整面牆,而如今大大小小的獎項已經佔據了一半。
砰!
安里昂低下頭,加大擺臂動作,拉大步伐向終點撞去,那道窄窄的白線在安里昂眼前一閃而過。安里昂跌跌撞撞地讓自己從衝刺中停下,有些難以置信地停在了終點線后的不遠處。安里昂轉過身,看見同組的其他選手陸陸續續也衝過了終點線,裁判到計時器面前去查看成績,號碼牌車也上來了,場地又開始變得忙碌。安里昂感覺不到身體有哪裡很累,實際上他幾乎什麼也感覺不到,世界在那一瞬間彷彿靜止,只他一人仍然存在。
場地上的運動員準備著聽第一組選手的發令槍聲調整起跑節奏,安里昂蹲踞式起跑的動作很標準,上半身稍微弓起,而伸展開左腳的膝蓋大概正好在彎曲右腿的支撐處,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輕鬆完成起跑的推進。安里昂整個人就像一支滿弓的箭。十一月的天氣早已有些涼,雖然手足依然冰冷,但安里昂頭上還是流著汗。眼前正對著的是紅色的塑膠跑道,雲層在太陽前聚散,光線時而能投射到地面,安里昂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跑道上明明滅滅,感覺到自己的心率還在不停地加快,心臟幾乎跳出胸膛。
顯示器的鬆緊帶大概太緊了,安里昂的眼眶周圍被勒出了一圈紅痕,近五十歲的臉看來十分憔悴。九*九*藏*書又是一聲雷鳴,還呆愣著的安里昂像突然醒過來似的向前探了探身子,費力地切斷了那台仍在運轉的VR遊戲機的電源。遊戲結束了。而正如遊戲結束時的宣傳語所寫的,「躺在椅子上也能感受到最真實的遊戲」,這台VR遊戲機的體驗感是史無前例的逼真。
「5號,安里昂。5號,安里昂。」場館入口檢錄處的那個大傢伙「賽事檢錄專用Ⅱ」報出了安里昂的名字,檢錄處的幾個工作人員在人群中四處張望著。
「安里昂,別緊張!」安里昂看著遠去的物品車有點發愣,忽然聽到場邊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安里昂向觀眾席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校田徑隊的教練。教練臉上掛著不少汗水,還是笑意盈盈的樣子,身旁還有幾個比完賽的校隊隊友打打鬧鬧,沖安里昂揮手。安里昂後知後覺地沖教練點點頭,在場地上開始做起了拉伸。「沒什麼好怕的嘛,安里昂。想想以前的比賽!想想平時做的VR訓練!」教練衝著連做高抬腿都開始同手同腳的安里昂喊道。
「吸氣……呼。」安里昂坐在長凳上在慢慢調整呼吸,不一會兒,整排整排的號碼牌車就出來引路了。雖說是車,號碼牌車其實完全就是長了輪子的立式號碼板,設計也是很簡潔明了的條框狀,顯示板前後可見漂浮著的數字「5」。思緒的轉移倒是減緩了安里昂不少的緊張,走在隊列第一排的他盯著走在自己前面的小車,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5號號碼牌,又左右看了看同組選手的號碼,拖著在平地上行走顯得無比笨拙的釘鞋,穿過充斥著舒筋活絡藥物氣味的選手通道。
周圍的選手也不怎麼說話了,氣氛有些緊張。安里昂感覺到活動開的身體慢慢在僵硬,鞋袋也被手腳冰冷的他失手拋過了物品車。場邊的工作人員用伸縮機械桿幫安里昂拾起了鞋袋,放進了物品車。載重長時間沒有發生變化的物品車自動開走了,把選手的物品載向休息區。
突然間,安里昂的眼前一片亮白,隨之而來的就是一聲巨響。受到驚嚇的安里昂一下子掙脫了數據椅,椅子旁的一個瓶子應聲倒地。隨之而來的是安里昂左腳腳踝一陣尖銳的刺痛,安里昂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癱坐在地板上,臉上的VR顯read.99csw.com示器也隨之掉落。安里昂笨拙地捂著腳踝,左腿上那二十多年前的舊傷如宣示存在般地在每一個陰雨天狠狠地疼著。
「快了!快到了!不能,不能慢下來!」安里昂大口地喘氣,幾近踉蹌地跨過最後的欄架開始掙扎著嘗試最後提速。安里昂控制不了自己,身體像一塊幾欲分崩離析的石頭順著慣性緩慢地向前滾動,而靈魂只能在後方苦苦地催促。最後一百米的直道緊挨觀眾席,安里昂已經聽不見任何的歡呼叫喊、看不見助威的人群,耳邊只有依舊喧囂得刺耳的風,眼前,則是越來越接近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終點線。
母親搬去養老院后,Z市老城區的這間房子里就只剩安里昂一個人了。Z市的房子拆拆建建,高大的樓房早已矗立如森林。二十多年前的建築已難見蹤跡,包括那個曾承載著無數人信仰的體育場也早就消失在城市的進程中了。那場曾對安里昂無比重要的體育盛會,也隨著時間被世人所遺忘了。
「我贏……贏了……嗎?」看著從離場通道跑來的一臉興奮的教練和幾個同伴,安里昂不知道該做出一個什麼樣的表情,心臟像是快要跳出來了,喜悅像即將沸騰的水一樣湧上安里昂的身體,過快的循環讓血液和多巴胺一下子衝上了安里昂的腦袋,壓得安里昂眼眶有些隱隱作痛。
場館外那個蹲坐在地上的男生機敏地捕捉到了檢錄機發出的有幾分彆扭的自己名字的音節。安里昂站了起來,拍了拍有點發緊的大腿,拎起鞋袋平穩地向檢錄處走去。看上去瘦削的青年出人意料的高挑,身體充分熱身時所產生的熱氣還在不停地蒸散。
「這個總是緊張的安里昂不用腦子都能隨便跑出這種成績,稍微狀態好點穩下來,G大的保送名額就該到手了吧。」教練總喜歡拿G大開安里昂的玩笑。G大是在世界都排得上名的好大學,尤為難得的是這所學校不僅重視科學教育,還同樣重視體育教育,這讓它成為像安里昂這樣的少年理想中的大學。G大之於安里昂,意味著世界級的田徑比賽;意味著離開那所媽媽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意味著走向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G大,那個位於大城市的G大,象徵著燦爛未來的G大,那個安里昂做夢也不敢想的G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