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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鏈的竊賊

項鏈的竊賊

作者:平宗奇
哪知羅桂馥竟像看見鬼一般,爬在地上,拼著一口氣往反方向逃去,「別過來,你別過來啊!」
律師聽鸚鵡又罵「壞人」,也不慌不忙,手一擺,「別急,羅嬸,且聽我慢慢說。你會想來修改遺囑,是因為今天早上,你跟你年輕英俊的小白臉共進早餐時,拗不過他請求的吧?」
「你說……我的理財專員小李?」
「怎麼不敢?管家早就把你叫水管工人從馬桶里掏出這條項鏈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跟我說了啊。他說你也不管這條項鏈剛挖出來臭不可聞,就迫不及待一把抓在手裡,讓他替你作證,說項鏈是先祖收藏在馬桶水管里,要傳給後人的。這件事,未來這條項鏈拍賣時,肯定會被當成天大的笑話。」
「羅嬸,我話還沒說完呢。你要報警,也總得把我們一網打盡吧?」
她柔聲安撫鸚鵡之後,轉頭怒斥了愣在一旁的甄律師:「小聲點兒,你看你把它給嚇的!前兩天不知哪個冒失鬼亂教它罵人,現在一見到我們家司機、管家,它就亂叫個沒完,等下你說話可得輕聲點兒啊!」
「咱們事務所里招待貴客的茶葉,向來都是阿里山的有機紅茶!聽說好喝得連有些用智能型人偶來辦事的貴客都把人偶召回住處,漏出人偶肚子里的紅茶再喝一次。請您放心,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怎麼?你連管家都收買了?」羅桂馥眉間隱約蒙了一層黑霧,話語里的氣焰也收斂了許多。
羅桂馥聽了大急,「你……你毒死了我、我愛人……我的愛人呢?」
羅桂馥板著臉,見磁碟上有塊雪白方糖,杯里擱著銀匙,臉便更加嫌惡了,手一揮,「不用了!我哪裡像你們那麼好命,每個人往『智能型人生』里一躺就能來上班?我有心肌梗塞,胃也不舒服,哪能喝甜紅茶啊?」
「先生,這邊請。」
「為什麼……為什麼我看不出你們是同一https://read.99csw.com個人?」她面色鐵青,氣若遊絲地看了看管家,看了看愛人,再看了看律師,才用胸口裡僅剩的一點兒空氣勉強問出了這句話。
羅桂馥見他雙手奉茶,又是巴巴地哈腰討好,怒容便稍減了幾分,接過茶盤,「哼,瞧你嘴裏說得漂亮,誰知這用的是什麼茶葉?害我心悸心痛發作起來住院,我公司的股票就會跌價,那我還得另外找律師告自己的法律顧問,那不成了證交所那些菜籃族的笑話嗎?」
羅桂馥一聽,急得跳了起來,「你這殺千刀的,胡搞什麼?」
鸚鵡趁勢跳下了羅桂馥的肩膀,在地上衝著甄律師亂叫,給甄律師一巴掌趕開了,它只好搖頭晃腦地越走越遠。甄律師笑容滿面,小心翼翼地將她脖子上的項鏈摘了下來。
「關你屁事!你怎麼知道?」但她稍一猶豫,便得了個結論,「這個死老賈,一定是他亂說的。回頭我就把他跟你這不懷好意的賊律師一起扭送警局!」
豈料律師像瞬間換個人似的,只森森答道:「反正這項鏈對你來說也不存在,請別太計較了。」
「哼,只怕你的管家未必照你意思開除施先生……」
這微笑,好熟悉啊——在羅桂馥模糊的意識里,甄律師、司機老賈、施廚師、管家、水管工、李專員這幾人的臉龐一個個浮過眼前……
「難說啊,我看你還得謝謝水管工人。因為在那之前,你的司機賈先生就載著你到珠寶店買了這條項鏈的啊。他跟我說,你脖子上珠光寶氣的,他還得調整後照鏡才不至於被閃瞎啊!依我看,這條項鏈應該是你買了以後,自己衝進馬桶里的吧?」
甄律師聽了這話,忙從辦公皮椅里跳了出來,「https://read•99csw.com羅小姐,我馬上改進,馬上改進!我們整個事務所都用『智能型人生』來上班,沒注意到樓里的空調已經四個月沒調整了。請您原諒、包涵!」
「因為,你從沒正眼瞧過我。」「管家」給了她人生最後疑問的解答。
「唉,你這間律師事務所規模也不小,怎麼腦袋還那麼不靈光?我雖然算上流社會的成員,平時做人卻很低調,今天特地戴了這條項鏈來,不就是要讓你見證它嗎?」
說著,羅桂馥理了理包裹著大屁股的套裝窄裙,撥了撥脖后的長發,跟著把掛在脖子上的一條鑲滿碎鑽的項鏈擺正,這才露出她心口那顆剔透澄澈、晶亮動人的主鑽。
「你——你是管家……是司機……是廚師?」
「羅大嬸,別急啊。你的司機賈先生一向禁止跟你一起進屋呢。你皮包里有個屏幕,還能隨時監看他有沒有離車半步。」
「壞人、壞人、壞人……」
「他敢?」
「當然,當然!」他停了一停,壓低聲音道,「羅小姐,這顆鴿子蛋,現下價值多少啊?」
鸚鵡在她耳邊「壞人、壞人」地使勁兒罵著,可她絲毫不覺刺耳——多重震驚下,心臟刺痛起來,腦門一晃,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撲倒在地!
「那可不……」只聽甄律師越說越得意,「水管工人還告訴我,你那隻笨鸚鵡跟主人一樣財迷心竅。有飼料偏不愛,也來覬覦你這條項鏈,一張小嘴叼著項鏈飛了幾寸遠,被水管工一巴掌趕開了。」
「壞人、壞人……」
羅桂馥趴在事務所的地毯上,像一條離水的魚,張大了口卻吸不到半點兒氧氣。模糊視線里,甄律師的國字臉一步步逼進了,她甚至能感覺到甄律師微笑的嘴裏呵出的氣息……
「先說今早吧。你的廚師施先生只不過晚了一分鐘『轉移』進你的宅邸,就被罰款不說,還跟人力中介吵著https://read.99csw.com要換人。還好是你那小白臉怕餓肚子,給廚師先生求情。你還不放過人家,工作時間結束了還要人家留下來給你做餡餅。這不是在耽誤人家下一個工作嗎?」
律師又連聲稱是,忙在屏幕上調出前些日子她預立的遺囑。兩人確認后,她向律師口述了遺囑中想增列的條目。
羅桂馥肩膀上停了一隻黃頭綠皮、健壯英挺的虎皮鸚鵡。她一進門,「甄律師事務所」里空調吹出的冷氣就讓她打了個哆嗦。當她一步步擺著寬大的臀部,搖晃進事務所的VIP大房間時,愈發冰冷的空氣使得她雙手抱胸、口中哧哧地直喊著冷。
鸚鵡受驚,從她上衣口袋裡飛出。無奈飛羽被剪,在肩上怎麼振翅都不敢離她的身,只得連連地尖聲怪叫。此時,辦公大樓里竟沒一絲外頭車水馬龍的喧囂。
甄律師眼裡一團白花花的閃動,似乎被項鏈嚇了一跳,他張大了口,兩隻眼直挺挺地盯著看。羅桂馥叫了他幾聲,他也恍若未聞,羅桂馥只好往甄律師的大書桌上重重一拍,才將他三魂七魄給拍了回來,口裡還「好鑽石、好鑽石」地稱讚連連。
青年不明就裡,跟著她在地上爬了幾步,總算抓到了羅桂馥的腿。羅桂馥並非不想再爬,而是她一回頭,管家便面無表情、直挺挺地截住了她的去路。
「是是……請問羅小姐,您想修改遺囑的哪些部分呢?」
羅桂馥瞪大了眼,她極慢極慢地轉過頭,問道:「還有誰?」
羅桂馥顧不上她自詡上流社會的高等身份,遠遠地對著端坐在房間最裡頭、西裝筆挺的甄律師大嚷:「唉呀,冷死我了!你們事務所是把客戶全當肥羊、肥豬宰嗎?怎麼搞得整棟樓跟冰庫一樣啊?」
「不錯,從小李那兒我才確定,這條項鏈壓根兒不是你羅大嬸的。你散播不實消息,讓公司的股價漲停了,隨後出清庫存股,又轉手放空自己的九_九_藏_書股票。一來一往,海賺了投資大眾一筆,那李先生就是為了給你洗錢,才買了這條項鏈!」
鸚鵡的振翅聲和尖叫聲在羅桂馥心裏更添幾分恐懼之感。一時間,她不知眼前的這個律師是「甄」是假,又究竟布了多少眼線在自己身邊,隨時隨地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甄律師這回沒再跟她長篇大論,「李先生。」
羅桂馥的臉又沉了下來,抬眼隨便往周圍指了指,「大概值十棟你這種等級的寫字樓吧……問那麼多幹什麼?你又買不起。」
豈料羅桂馥肩上的鸚鵡一聽到律師的道歉,像是吃了一驚,立刻振翅尖叫起來,仔細一聽,鸚鵡是在連連叫「壞人、壞人」!
羅桂馥聽了這話,喝了一口,臉上已見笑意,口上還是說:「我就是不放心啊。我心臟不好,放下心不就死了嗎?好啦,言歸正傳,我今天就是想談談修改遺囑的事。」
「放屁!你在說什麼鬼話?」羅桂馥顧不得口袋裡的愛鳥跳出來拍翅膀亂叫,砰一聲,又重重拍了桌子一下。
「好啊,這事你也知道。說說你又知道些什麼?」羅桂馥氣極反笑,雙拳握緊,一副「看你想怎樣」的神情。
「鑽石好嗎?」見甄律師臉上分不出是羡慕還是覬覦的表情,羅桂馥竟有些得意。
「難怪自從那天水管工來過,它就整天心神不寧,對陌生人亂叫。這是你說的啊,我回頭就把那大老粗告得脫褲子!」說這話時,羅桂馥心裏卻回想起那天鸚鵡停回她肩膀后,一張鳥嘴在她的名牌套裝上來回磨蹭的噁心光景。
羅桂馥聽完話,第三度拍了桌子,從椅子里跳了起來!她盛怒下,原本矇著絲絲黑氣的一張大餅臉全轉成了緋紅,「你……你放屁!回……回頭我就把你們一干人等全告得脫褲子!」
想到這裏,她一咬牙,回身便往外逃跑。甄律師安坐原位,也不攔阻,任羅桂馥跑了幾步,她聽到背後甄律師的嗓音https://read.99csw.com都有些回聲了……
「不錯,我用『智能型人生』當你的廚師、管家與司機當了好久,才博得你的信任。若非今天早上你要我多給你做兩份餡餅,我也沒機會趁你和小白臉親熱時,往你的豆漿里『加料』。至於管家出門前給你的葯,當然也只是安慰人的維生素!」
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身穿黑西裝,打著領結,國字臉上長了撮灰白鬍子的中年男子,領著另一位高瘦、眉清目秀的青年進來。青年見羅桂馥倒卧在地,急忙跑上前,口裡呼喊著:「桂桂!桂桂!你怎麼了?」
豈知羅桂馥理直氣壯,「你懂什麼?他耽誤我的時間,本就有錯再先,我這是一報還一報,公平得很!再說,他的牛肉餡餅是拿手菜色,說不定今天我跟人力中介反映了,他明天就得滾蛋。他給我們煮這最後一餐,值了!」
甄律師連連哈腰、討好,臉上沒一點兒厭煩,壓低聲音回答:「這紅茶無糖,絕對是有機的特級品!」他說這話時,不斷偷眼觀察那隻鑽進了羅桂馥上衣口袋、只露出顆虎皮小頭的鸚鵡,見它沒再亂叫,才又說:「羅小姐,您日理萬機、事業有成,採取這個所謂的『走動式管理』,不像我們得定點工作。您就是人家說的『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比起我們這些死宅,您當然更加智慧、悠然。」
甄律師聽了,大氣也不敢再透一聲,只得閉緊了嘴,連連鞠躬,恭恭敬敬地拉椅子請羅桂馥坐下,然後倒了杯帶著小磁碟的熱紅茶出來。
不久,文書修正手續完畢,律師清嗓后,朗聲讀了起來:「立囑人羅桂馥委託律師甄俊朗,增修遺囑條文。立囑人在第二條『遺產分配』下增列三點二克拉白金鑲鑽項鏈一件,指定身故后贈予遺囑執行人甄俊朗!」
聽了這句話,羅桂馥心口像被悶悶地敲了一下,咚的一聲,她的頭皮也隨著這一敲震動著,停在半空中的左腳便踏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