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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之子

超人之子

作者:曹暢洲
「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這個世界。」陳沖說,「這其中既有我的問題,也有世界的問題,無論如何,兩者之間存在著怎麼也調和不了的東西,如果不是中途被毀滅,恐怕那種不協調感會困擾我一輩子。比起這樣,全世界的人類,被有趣的外星人統一了斷,聽起來是一個更棒的結局。」
「很難說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對貝斯手說,「不過冷靜地想想,我已經擁有了大多數人所希望擁有的一切了。」
那是一個當地報紙的記者。搖滾樂隊解散后,陳沖很少接受什麼採訪,島是一個例外。採訪全是關於樂隊的內容,至於超人身份及超人義務之類的事則絲毫沒有提及。不知是不是早就知道陳沖討厭自己的超人身份,但從結果上來說,島的這一採訪很讓陳沖滿意。採訪完后,陳沖請她在家裡吃了飯,接著各自坐在椅子上聽了一小時蝎子樂隊的《Sting In The Tail》專輯,天色轉暗,誰都沒有開燈,直到覆蓋了整個客廳。也不知誰先起的身,憑著黃昏時的印象走向對方,兩人極為自然地抱在了一起。
這回所有人都相信,外星生物又要重訪地球了。並且從作案手法來看,很可能是來自同一個星球。初步判斷其動機,不乏為20年前死去同胞復讎的可能性,至於為何每次都要將信投入汽車相關行業人員的家中,則沒有人知道答案。
陳沖的父親在這個當口忽然生了重疾去世,怎麼看都有一種故意把爛攤子留給兒子的意味。陳沖緊緊鎖住門窗,拉上窗帘,拒絕一切採訪。他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二十分。隨後從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正要關門時,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朝著卧室里說道:「要來點啤酒嗎?」
陳沖搖滾意識的啟蒙人如是跟他說道,「如今我們所聽到的那個時代的歌曲,毫無疑問,在當時也是十分火爆以至於多少使人覺得庸俗的,我如今所不屑的這些當紅明星,在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或許也會成為一代經典的象徵,但於我而言,並不想乘上這時代的風。與其走向未來,我更想要與過去相擁。也許也是我性格所致,我覺得同時代的東西,多多少少都不太吸引我。」
女人將信將疑地穿上了她昨天剛買的黑色奧賽鞋,還未完全整理好,陳沖就打開了門。
「有什麼問題你們就問她吧,然後,統統給我滾出這裏。」
黑衣人落地后連連道謝,將走之時,忽然在燈光下看清了陳沖的臉龐。
陳沖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第一次和女樂迷睡覺完全是出於偶然,至少,在他們一起相約去酒吧時,他還完全沒有那樣的想法。直到在一片漆黑之中樂迷將手熟練地探入陳沖的短褲里,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打開一隻潘多拉魔盒——不,那簡直是魔盒自己急不可耐地張開了血盆大口。陳沖意識到此事或許具有相當的嚴重性,便試著握住她的手腕進行一定程度的阻止。
「你對我們超人很了解嗎?」半晌,他說。
女人搖搖頭:「這是你最愛喝的東西吧?喝完以後,我們就決鬥吧。」
惡龍遊戲通關的時候,窗外的人潮聲已在不知何時褪去了。看來是記者們飽嘗了女人透露的八卦,抓緊時間回去寫新聞去了,或許早已寫完也不無可能。陳沖看著大結局的動畫,飛游的神思漸漸落回現實。他平平穩穩地躺在房間的木地板上,等待著遊戲畫面徹底進入黑暗。尚未通關的遊戲仍有幾部,但此時的他什麼也不想做,他就這麼躺著,看著空氣中滲透的夕陽顆粒,聽著幾米外冰箱的壓縮機聲,感受萬有引力作用在自己身體上的力度——徹底融入地球最原本的環境。他試著回想父親生前的模樣,但怎麼也無法專註於此,滿腦子都是自己過去的一生。所要解決的從未解決,所能享受的也從未真正享受過。
「要在這裏嗎?還是去你家裡?」吻畢,女人說道。
遊戲機中傳來《House of the rising sun》的結尾音樂,為虛擬故事畫上漫長而憂傷的省略號,畫面在不斷重複的旋律中顯示著製作人員的名單。陳沖浮在半空,聽著Alan Price的歌聲,想起當年做樂隊的歲月,那些枯燥排練的夜晚、那些光亮吵鬧的舞台、那些瘋狂的樂迷們。
說完,他把女人推向門外,像十年前那個毛頭小子那樣,重重地關上了門。與當年不一樣的是,這一回,在他走回房間的那幾秒鐘里,他聽到短暫驚愕后的女人一邊捶著門,一邊破口大罵自己是個混蛋。
「『嗯』什麼啊?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悲傷嗎?而且,能夠拯救世界的只剩下你了啊!」女人著急得彷彿是自己的世界將要滅絕——雖然事實上也確實是這麼回事。
陳沖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真是有趣的外星人啊,地球要是被你read.99csw.com們佔領,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這樣說著,黑衣人背著厚重的行囊一蹦一跳地往遠方奔去了。
「嗯。」陳沖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
「你不會已經忘了吧,島。」
島的目光在陳沖的瞳孔中逗留了幾秒,然後迅速眨了幾下眼睛,像收劍回鞘似的收回了目光。
「外星生物就要來了,而你的父親又不巧死去。你居然還在這裏悠閑地玩遊戲!」
「……你說什麼?」
「為什麼不走正門呢?」
「還是很卑劣啊。」
「怎麼?你不喜歡我嗎?」女人的神情彷彿被趕出家門的貓。
陳沖一邊打開易拉罐,一邊靠向牆壁對她說:「那麼,上次在我家時為何不提出決鬥的要求呢?」
「喂……你在說什麼呢?」女人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你不是這個星球的超人么?難道不應該是背負著為這個星球戰鬥至死的覺悟么?」
「總覺得這樣不太……」話音未落,女人就用嘴唇堵住了他最後的話語。
魔盒固然可怕,但這或許對於完整的人生也有相當的必要性。陳沖在回家的路上這樣想著。
他的身體緩緩地、如同童話故事里的神毯一樣,騰空起來,離地三尺。這是他唯一的超能力,是客觀上他與普通人類唯一的區別,一個無法拯救世界的無用技能,卻為他的人生帶來了日復一日的自我拷問。他的父親會真正地飛翔,也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無論日後多麼耽於享樂也好,至少曾經確實是名副其實戰勝了誰都無法戰勝的外星生物。陳沖背負著如此超人之子的聲名,既沒有超人的能力,也沒有超人拯救世界的鬥志,他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但他確實為這多餘到可笑的超能力痛苦過很長一段時間,他視此為自身的恥辱,並始終沒有學會接受它。
陳沖已經十七歲了,是一個可以成為大眾偶像的年齡了。
「……」
他將這件事告訴給了自己的朋友和當地的電視台,未見識過的人固然不信,不過其中也有富於探索精神的,隨他一同前往那幢變成信的屋子,打開門,踏入房間,經歷了相同的事件。
十天後,外星生物果真造訪,在S城進行了相當程度的毀滅。全球調動了最高戰力進行支援,卻始終無可奈何。陳沖的父親當時只是一名中學語文教師,卻懷著眾人難以理解的自負前往S城,出人意料地戰勝了外星生物。於是以超人之姿,聞名遠洋。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聲音。
陳沖的反應似乎大大出乎女人的所料,她放下了戰鬥的架勢,困惑地看著他。
「正門……壞了!應該是外星生物乾的吧!」
——自己正在變成父親。
玩電子遊戲是陳沖最大的愛好,為了尋找這個愛好,他用了很多時間。
「明白了」她從地上站了起來,「那麼,再見吧。」
結束之後,樂迷去廁所清洗了一下身體,回到床上的時候隨口問道。
陳沖在搖滾樂隊解散后,還嘗試過許多事情:開滑板店、寫詩、種田。但最終他發現他的靈魂屬於電子遊戲,只有沉浸在遊戲里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遊戲里他無所不能,斬殺了一頭又一頭魔物,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他沉迷於此無法自拔,用之前積攢的錢作為生活費,沒日沒夜地買遊戲,玩遊戲,以及尋找新的遊戲。除了遊戲店老闆外,幾乎和外界社會斷絕了一切關聯。
「我的說法有錯嗎?」女人一貫地,用她們獨有的方式,以問題回答問題。
「我說,你長得好像那個超人之子哦?剛才你也確實漂浮在空中了吧?」
20年前,S城一位柴油發動機製造商的倉庫管理員發現自己的家變成了一封巨大的信,開門入戶后,整個身體便失去了方位感,一如陷入稠密的睡眠中,待他清醒時,發現自己仍身處房門前。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間過去了四十分鐘。已變成信紙的門絲毫沒有變化,管理員的腦中卻無端多了一條強烈的意識:有外星生物即將造訪地球。
陳沖沒有回答,他的身體一陣發熱,像蚌殼生產珍珠般在體內靜靜作用著極為強烈的反應。右手使勁把床單的一角抓在手心裏。
「你不是超人之子嗎?拯救世界難道不應該是你的職責嗎?」
陳沖轉身一看,一個形似島的女人正遞給自己一罐啤酒。她穿著露出大部分大腿的黑牛皮短褲,頭髮一如既往的簡潔利落。
陳沖的忍者一個不小心,被巨型石刺死死地命中。他放下了手柄,等島的話語轉變成準確無誤的含義在腦海中逐步消融。
「不,你認錯人了。」
無論多麼討厭,自己終究懷有成為那樣的人的基因和宿命。
陳沖放下手柄,拉起她的手,朝房間外走去,穿過客廳,繞過玄關,來到大門前。門外就是人潮湧動的記者。有時候陳沖覺得,這些人才像是真正的外星生九-九-藏-書物。
「怎麼了?」樂迷轉頭看向他。
在那以後兩人便再也沒有見過,有那麼一段時間陳沖連遊戲也沒有玩,每天只是躺在床上回憶那天發生的事,他無比懷念那個巨大的泡沫,但他深知這樣的泡沫只適合懷念,除此以外斷無挽留之法。這個階段過了之後,他收拾心情,繼續遊戲,卻發現自己一個人無論如何也闖不過最後一關。萬能的忍者總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到達終點之前死去。
陳沖回到房間,電視的屏幕上依然是遊戲暫停后的界面,巨龍在暗色的背景下興味索然地搖晃著腦袋。巨龍的一生也挺無聊的。陳沖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將電視柜上開過的那罐啤酒一飲而盡,然後拿起手柄,繼續投入到對抗惡龍的征程中。
「所以你真的是小偷咯?」
「真是偉大的魔術。」他的一位朋友如此說道。
做|愛結束后,陳衝下床關了音樂,然後仍舊像以前一樣,開了罐福佳白啤,打開了遊戲機。
「還有手柄么?」島問。
毫無來由地,島的喉嚨發出乾澀而紮實的聲音,「你願意做我男朋友嗎?」那聲音生硬得彷彿是從房間外的什麼地方憑空落下的。
「外星生物再度來信,聲稱由於遇見了不曾預料的阻礙,暫時離開地球。」
「你想要的話,早就可以這樣了吧?」貝斯手半個身子陷在沙發里,語速像是被拉長的妖怪尾巴,「作為超人之子,可以說從你父親成名后的那一刻起就可以為所欲為,何苦來組什麼樂隊呢?」
陳沖有許多話想要告訴他,他有一種感覺,那個小偷會成為他最知心的朋友,只是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對方了。
「從Nirvana、Guns&Roses聽起,然後看你的喜好,可以試試Pink Floyd、Megadeth、Michael Jackson等人的音樂,看看哪些風格是你的心頭好,接著再聽聽時下流行的樂隊——倒不是他們的技術有多高超,而是讓你明白這個時代的人所喜歡的音樂到底具備怎樣的共性。如果願意,以上流程反過來也行,不過以我個人來講,還是喜歡那個時代的搖滾更多一些。」
「不,不算是。」
自那之後20年,地球無比和平。直到前幾天有新聞報道,說K城的一名汽車維修工回家后,發現自己的家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巨型信封——其餘的細節,都與當年一樣。
他無比沉痛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陳沖打開電視櫃,從裏面拿出一副全新的遊戲手柄:「買機器的時候送的,至今沒人用過。」
陳沖赤身躺著,聽見她這麼一說,面色忽然變得陰沉起來。
「我說,你其實算是個超人吧?」
第二天,陳沖再度被熱鬧的人群吵醒,但這一次並不是簇擁在自己家門口的記者,而是搬回住宅的人民們。裝修聲、慶祝聲、發現家中財物被盜的哀嚎聲、搬家工人的叫聲統統夾雜在一起,衝破陳沖的耳膜。陳沖朦朧中打開手機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新新聞赫然顯示在各大軟體的頭條:
「你當真沒有想過拯救世界之類的嗎?啊,也是,在那以後也沒有外星生物再來過了。」貝斯手說罷自己大笑起來,他的肚子上下起伏,乍一看像是蒸籠里沸熱的奶黃包。陳沖看了看他,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然後把所有的思考都混進酒里一股腦吞入喉管。
他就像往虎群中丟了一塊肉那樣,將她留在了垂涎欲滴的記者堆里。至於她會對記者說些什麼,記者會在報紙上寫些什麼,他完全沒有方向。但這又何妨呢?反正都要世界末日。即便世界末日不來,他也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那一天的採訪自然被陳沖惡狠狠地拒之門外。他穿著一身白色格子睡衣套裝打開了門,毫不留情地對著仰首以待的記者們丟下一句「告訴XX(陳沖父親的名字),我被射在牆上也比做你的兒子好」后,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說,你難道就一點都不著急嗎?」女人從地上挑起自己的衣物一邊穿上一邊說。
不消說,陳沖對這一切是抵觸的。超人之子的標籤如躲不掉的大雨一般附在了他的身上,嚴格來說,從出生起這個標籤就已然在那裡了,不過產生厭父情緒后被大眾重新提及,無疑使他更為叛逆。為了不成為超人,也為了不成為偶像,十七歲往後的歲月里,他致力於尋找屬於自己的活法。
「明明自己就是個超人,為何還要沉浸在虛擬世界扮演救世主呢?」曾有女人看著他痴迷於遊戲的樣子,頗為不解地這樣問他。
兩人在遊戲里的表現意外默契,幾乎都沒怎麼說話,便如同合力划船似的闖過了一個又一個關卡。陳沖為這前所未有的體驗感到陶醉,他覺得自己和她像是原本各住在薄膜般的泡沫里,經由這幾個小時的相處漸漸融入了同一個大的、只包https://read•99csw.com含他們兩人的泡沫。而從島的神情上,完全無法判斷她是否和自己懷有同樣的心情。兩人就這樣沉默著打遊戲,彷彿現實時間的推移需要藉助遊戲進展的力量,當落地窗外的天空瀰漫起青色的霧氣時,他們已經來到了最後一個關卡。男女忍者在幽暗的通道里躲避著快速移動的機關。
「那我們只能等世界末日到來嗎?」
各國政要都聲稱是自己國家的武裝力量嚇跑了外星生物,也有國家說這是自己派秘密團隊與外星人求和的成果。民間甚至傳說是有新的英雄憑著一己之力戰勝了敵人,還有人結合昨天的新聞評論說那個英雄很可能就是陳沖,當然也有斷然說絕不可能是陳沖那樣的人的。無論如何,陳沖都對這些感到煩躁。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父親在昨天死去的事實終於漸漸沉澱下來,到了可以被切實理解和感受的程度,從頭到腳浸沒了陳沖的身心,成為無可置疑的真實事件。他想起一直以來與父親單方面的鬥爭,想起七歲以前依稀的父子溫馨記憶,想起接下來將不得不著手操辦他死後的一系列事務。27歲,如此的父親如此死去,陳沖想,自己正在被迫走向人生的新的場所。
無論管理員如何解釋都沒有用。沒有人願意相信這是真正的神秘事件。面對前所未有的恐懼,人們自有一套自我欺騙的程序。
「給。」
身為不合格的超人,唯一的超能力居然用在了這種地方。陳沖回想起剛才自己乾的事情,不禁啞然失笑。不過這確實是他長久以來展露的最高興的笑容。這樣在空城裡走著,陳沖忽然感到心情沒有那麼壞了。
但經過了十年的時間,陳沖對待女人的態度有了一定程度的變化。當女人說出不合他心意的話時,他不再不由分說地把人家趕出家門,而學會了用沉默回答。他開始可以包容女人在他家留宿,並在第二天送她回去。除非特別觸犯了他的底線,不然很少有人在那之後被直接趕出去過。發生這樣的改變是源於一個叫做島的女人。
「睡女樂迷這種事情,只要嘗試過一次就很難停止了。」他和樂隊成員們一起尋歡作樂時這樣說道。這未必不是他的真心話。20歲時的少年,面對蜂擁而至的曼妙女孩,能夠克制住自身慾望的人幾乎不存在,何況也沒有非克制不可的必要。只不過每次和樂迷睡覺后,他都會從心底深深地厭惡自己,他想象著父親成名后沉湎於女色的情形,無端地將兩個場景細細重合,自己生平最厭惡的醜陋嘴臉嚴絲合縫地貼在自己的臉上。他一邊開始理解父親,一邊因此痛恨自己。然後把女人趕出家門,自己喝下許多酒,沉沉地睡去。第二天迎著刺眼的陽光,從判斷的層面撤回昨日的所作所為,全心投入到樂隊事業中,直到下一次慾望重新不可遏制地升起,一切如此重複。
「想要從圍牆逃去庇護所,但沒想到這比想象中難度要高一些,於是就卡在這裏了……」黑衣人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想和長頸鹿搭訕的鱷魚。
陳沖抬起頭,女人如同自由女神像一般偉岸地站在他身旁,細小的腳踝潔白透明,沒有一絲毛髮,雙腿直直向上沒入牛仔短裙中,那滿懷埋怨的神情彷彿印在極為遙遠的一張臉上。沉默的粒子在兩人之間緩慢地漂移著,窗外記者們的人聲鼎沸一時間似乎也遁入虛無。陳沖的手還握著遊戲的遙控手柄。
他翻了個身,將頭埋在枕頭裡,腦海里不知怎麼的,浮現起昨天遇見的小偷的模樣。
「不好意思,」陳沖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說,「我從小時候起就不斷地聽人這麼說,但是很抱歉,我並沒有那麼宏偉的抱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身為超人之子就一定要行超人之事,我只想虛度人生。況且,就算真的要戰鬥,我也沒有與你一戰的實力。放心吧,你們若是攻打過來,地球上沒有一個人可以招架得住,儘管來吧。謝謝你的啤酒,有趣的外星人。」
「啊,不是!」黑衣人胖乎乎的雙腿使勁敲打著圍牆。
「或許你適合做搖滾。」十年前,他決心要尋找自己的活法時,有朋友這樣建議他。從性格上來說,他與搖滾明星也不無相似之處。
「不用理會他們嗎?」床上的女子說。
「話說回來,世界都要毀滅了,你偷到這些財物又有什麼用呢?」
女人恍然大悟似的說:「抱歉,我並不是你所熟知的那個女人,只是調用了她的外形和聲音而已。因為據我們調查發現,似乎你對具備如此特質的女人會產生異樣的心理反應,於是便喬裝成如此模樣與你對決。」
「別把一切想象得那麼糟嘛!就當那是自己固有的生命來到了盡頭就好——我們早就知道人固有一死,那也不是拚命地在追求財富嗎?所謂世界的盡頭,與自己人生的盡頭,說到底也沒有什麼兩樣,『只要擁有榮華富九_九_藏_書貴,哪怕只是一刻也好』的想法依然強烈。更何況,世界是不是真的會滅絕還不知道呢!」
「嗯?」見對方很久沒有回答,島轉過頭來,乾淨的短髮在屏幕光射下泛出奇妙色彩的光澤。她直直地看著陳沖的眼睛,這也許是他們唯一一次目光如此勇敢地相對。
「你是指?」陳沖的雙眼緊緊盯著電視屏幕上的遊戲角色。揮舞著寬劍的騎士面對著獨眼巨龍吐出的火焰左閃右閃,伺機使用華麗的技能朝著那籃球般的眼睛上狠狠刺去。一劍刺罷立刻又要進行下一輪躲閃,從火焰的噴吐範圍來看,這場戰鬥對於操作者的要求誠然不小。
第二天起,陳沖的房間——一如十年後的現在——被突如其來的人潮包圍起來。
得知父親死訊后的第一時間,陳沖的心情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煩惱更確切些。鋪天蓋地的記者和好事人湧入他的房門外,把拯救世界末日的重擔沉沉地壓在陳沖的肩上。然而,作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超人的唯一的孩子,他幾乎沒有繼承任何的超能力,連作為雜技展示一下的程度都沒有,更不要談什麼拯救地球了。
但這種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就被眼前給摧毀得一團糟的自動售貨機破壞了。側面的鐵板全盤剝落,飲料和礦泉水灑落一地,黑色的零件夾雜其中,陳沖在那堆飲料里找了會,怎麼也沒有發現啤酒。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想買啤酒的時候買不到啤酒,這對於陳衝來說絕對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
但是自從父親常年在外,幾乎完全拋妻棄子之後,陳沖對於他的態度就徹底轉入了地底的最深處。一切與父親有關的事情都拒絕參与,也從不與外人說起自己的父親。趨炎附勢,窮奢極欲、紙醉金迷,你能想到的所有對無恥富人的印象,都與陳沖的父親毫無二致。
「那為什麼……」
也許是受了此句的召喚,他起身再度前往冰箱,卻發現家裡已經沒有任何酒了。他從餐桌上拿了錢包,準備出門去買。臨走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關了遊戲機,卻終究沒有這麼做。他自覺矯情地認為,只要家裡還有搖滾樂,人就不會真正地死去。
這一幕被所有的記者拍了下來,並且發到了網上,廣為流傳。大家都對陳沖的真性情交口稱讚,也有相當一部分人看著這對超人父子正式決裂而感到幸災樂禍。總之,雖然過程有所偏差,但結果上來說,陳沖一如其父所願的,成為了這一代人新的偶像。
陳沖按下暫停鍵。屏幕中顯示著是否存檔、繼續或者退出遊戲的界面。巨龍在界面的背後慢悠悠地搖晃著腦袋。
「他唯一志得意滿的時候,是喝醉之時。」他清晰地聽見了這樣的歌詞。
「這是我們星球的規矩。」
「超人之子業已成年,年輕帥氣又多金,準備打入娛樂圈。」陳沖的父親給媒體朋友們散播了這樣的消息,並提供了自己兒子的公寓住址,試圖將自己的名氣以這樣的方式,傳承到兒子的身上。
「穿上鞋子,帶你看些東西。」
「可有什麼超能力?」
「不可以做出這麼卑劣的事情,」她說,「這是我們星球的規矩。」
「只能如此了。」陳沖說著將啤酒罐放在電視柜上,熟練地打開電視屏幕和遊戲機的開關,從散落著短袖T恤、牛仔褲和蕾絲胸罩的木地板上抓起手柄,盯著屏幕目不轉睛地玩了起來,他專註的神情就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第一次踏上岸邊。
——什麼啊這是。陳沖大為不滿地捶了下床墊。
「島?」
「幾乎?那便是還有一些?」
陳沖組建的搖滾樂隊,最終維持了三年左右。貝斯手在捲煙廠里工作時出了事故,斷了右手,不得已而退出;主唱受到別的樂隊的蠱惑,另尋他路;鼓手(正是那個啟蒙人)——連帶著當時的幾個女樂迷一起——因為吸毒被判了刑,造成了相當惡劣的社會反響。這支名為「野生獨白」的樂隊在成立初期,憑著一張優秀的專輯和樂隊核心陳沖固有的社會關注度,在圈內獲得了極高的評價,然而隨著受歡迎的程度與日俱增,惡魔般的誘惑也隨之而來。即便團員們沒有發生如此的意外,樂隊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也已經到了解散邊緣。就連陳沖自己,也再度陷入了靈魂叢林的泥沼。
「理會也沒有什麼用」陳沖說,「外星生物真的要來,任誰也沒有辦法阻止。」
「我說,你就是個小偷吧,」陳沖說,「趁著大家都去庇護所,便前往空宅大肆盜竊,可你的技術也未免太差了吧。」
陳沖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對他產生了特殊的好感。他懸浮起來,托著他沉重的身體,緩緩將他放回地面。
轉折發生在十七歲的時候。父親當年勇斗外星人的事迹幾乎已經無人關心,除了每年到了外星人來的那一天,接受一些專題採訪之外,只能去些二流大學舉辦講座、參加不需要任何說話技巧https://read.99csw.com的綜藝節目,為黑心廠家拍攝電視廣告來勉強維持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知名度。他追憶起過往的十年,尤其是剛剛成名的那幾年,接受來自全世界頂級媒體的採訪,無論去哪裡都有熱情的擁躉環環圍繞、索要簽名。數不勝數的經紀公司找上門來尋求代理,為他提供最好的簽約條件。一時間,他收穫了之前從未想象過的名利,購置的房產遍布全國各地,汽車每個月都會買一輛新的,女朋友更是一撥接一撥的更換,還買下了著名高校名譽博士的頭銜,獲得了所有人表面上的尊敬。僅僅過了十年,他坐在這座城市最熱鬧的酒吧,卻再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或者即便認了出來也懶得上前打招呼,這使他百般惆悵。現實的更迭如同斷崖般生硬地分割著他的心,他正是在這樣的心境下,隨著苦酒緩緩入喉,頭頂冒出了絕佳的點子:
前方的圍牆上有一個身影在蠕動。
陳沖的手緩緩鬆開。
陳沖飛速地想了想,說:「跟我回去吧。」
「陳沖!」
陳沖沒有挽留,自然也沒有恭送。他坐在地上,聽著島走向門口,穿鞋、開門、關門的一系列聲音,清楚地看見自己周身的泡沫「嘭」的一下輕輕破滅了。他反省著自己適才說的話。這並沒有錯,他想,他是如此清楚地了解自己。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世界上那麼多人都說不了解自己,他從沒有這樣的體驗,他只是無法控制自己,但自己真正的惡與善,他比誰都清楚。說出這樣的回答他並不後悔,但島的離去還是令他悵然了好久。
「幾乎沒有。」
黑衣人的嘴巴空空地咀嚼了兩下,好像在品嘗陳沖的話語,然後用鼻孔長長地舒了口氣,朗聲說:「無論如何,謝謝你啦。希望你能夠拯救地球!無論是不是超人。」
房間外的世界已經形同廢墟。人們紛紛前往附近的庇護所,留下空無一人的房屋、雜草叢生的後院和辛苦覓食的野狗。儘管外星生物實際上根本還未發起任何攻勢,但周圍已是一副自行投降的凄慘模樣。這樣的世界里還有沒有自動售貨機存在都是個未知數。陳沖感到十分頭疼。
「我並不是你所謂的島。對於你們來說,我就是那個即將入侵的外星生物。不過為了入侵更順利些,我們找了一些資料,發現這個星球上只有兩個可以與我們匹敵的『超人類』,一個——也就是你父親——已經被我打敗了,而另一個就是你,解決掉你們之後,我們便可毫無顧慮地佔領地球。」
女人自是覺得莫名其妙,但陳沖態度強硬,幾乎是以趕的方式將她送出了家門,然後一個人蹲在牆角,望著卧室的門楣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他感到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在變得緻密,緊緊壓縮著他單薄的身體。
陳沖歪著腦袋聽著這番怪論,花了很長時間理解其中的邏輯,許多問題盤旋在腦海,但還是儘力從中抓住一條拋了出來:「原來如此,想要幹掉我啊。那樣的話,機會多得是嘛。如果你剛剛遞給我的不是啤酒而是劍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吧。」
「我不在乎這一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但我能確認的一點是,絕不要成為像父親這樣的人。」陳沖很早就對自己說了這樣的話。
這句話點醒了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原來如此,是個魔術,真是厲害。」
陳沖這才關上冰箱門,一面拉開拉環一面朝里走去。
父親成名的時候,他只有七歲——一個平凡得反倒有些反常的少年:如眼鏡猴般靈活而好動的身體、黝黑的皮膚、寸頭、單眼皮、沒有任何可以稍微一提的一技之長。陳沖的少年時光在母親的保護下,遠離身陷名利圈無法自拔的父親,獲得了還算是健康的身心成長。
陳沖沒有回答她。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也無需知道答案。他不喜歡回答問題,也不知道為什麼女人總有許多問題可以問,而不能無知而膚淺地愛上生活的每一刻。
女人心裏充滿了未知的恐懼:面對如此沒有鬥志的男人,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她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調查顯示的地球唯一超人漫不經心地向家裡走去。
陳沖回過頭看了看她:「你會玩么?」
「我?」陳沖看著屏幕,像是鸚鵡般簡單地重複道。
陳沖走近一看,一個身材肥胖的黑衣人背著脹鼓鼓的行囊匍匐在圍牆上,身體瑟瑟發抖。
「胡說!」黑衣人似乎心情很激動,「我就是這家的主人!」
「試試看。」
「不太願意承認,但確實是。」
「糟糕,被發現了。」身影說。
似乎經過了一番精密到痛苦的運算,陳沖一字一句地說:「我還會同別的女人睡覺的。」
陳沖深深吸一口氣,隨後起身,套上T恤和褲子,從床尾拿起樂迷的衣服拋向她的臉上,說:「穿上,走吧。我的家裡不留人過夜。」
陳沖把啤酒一飲而盡,隨手扔在了地上。
「不用了。」一個女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