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漆器廠
師父又說,「你先去做一段時間,到時如果有什麼問題,你再來找我」。
他以為自己會變成一個設計師的。高中畢業他去學了設計,後來在北京找了工作。然而他發現設計和他想象的並不一樣,有時自己辛苦做了一個項目,每個人都說好,但老闆和客戶一句話就推翻了。凌晨兩點,他發覺疲憊是他對自我的唯一觸覺。
做了一年多,老闆的生意蕭條了。他對小周說,「你另找人吧。」
1993年,漂泊的周師傅回家了。
「我從沒有想過我居然還能做大漆,我感覺很幸運。」
種棉花的時候,他並沒有拿到什麼工資。老闆來的時候也沒什麼本錢,他說,等棉花種出來了以後大家分。過了八個月,棉花終於長出來了。大夥興高采烈地把棉花送上車。棉花被收購了。老闆說,拿到的錢里,得扣掉你們的生活費、伙食費,之前都是我墊著的。周師傅回家時,幾乎沒拿到什麼錢。他覺得自己白乾了。
「我不干涉他,他願意做什麼做什麼哇。」周師傅說,「但是我們那個年紀,下了班都得回家做家務的。」
「算是?」
在最後幾天,我才見到周師傅。阿申那陣子胳膊上長了疹子,去了醫院,車間里只剩周師傅孤身一人,他正把黑漆塗到杯胎子上。他的肘抬得很高,使得動作看起來粗獷。
在鋼廠里,爸爸負責在鋼材從機器里吐出來的瞬間,牽著它。有一天,機器出了毛病,鋼材直接飛了出來。它劃過爸爸的肚皮,爸爸的皮肉都翻了起來,血粘在滾燙的鋼鐵上。他沒法再做活了。
「你知道的,化工廠多嘛。」
「至少沒有東一哈西一哈的。就在那兒幹了十多年。」
「村裡好多人都涌去成都,我們就想向外發展。要找個大城市啊?就去了昆明。」
漆器廠是在1954年成立的,到了1974年,改建了新樓,就是現在這棟。漆器廠六十來年的生命是跌宕起伏的—它曾在九十年代達到頂峰,那時廠里有兩三百號人,整天熱熱鬧鬧的。而後漆器廠一夜崩塌,扯進官司,屢屢陷入停產。再後來,它奇迹般又活過來,只是元氣大傷。2008年地震的時候,天花板的粉末紛紛而下,電燈搖來晃去。人們都擔心這座快四十歲的老廠房要塌了,可質檢員在表格上打上一個個勾,又揚長而去。
也是在93年,他結婚了。他二十一歲,妻子是一個村裡的人。
阿申和如斯商量好了,要做丁克家庭。他們還沒有告訴父母,打算先拖著。
「幫著他們。咋說呢?其實就是打工那樣子。」
「出去闖!如果連社會都融入不了,那還不如留在家裡!」
如今他成為了嗎?很難說。他和父親所期待的自己南轅北轍,但也可以說是殊途同歸。他2011年5月來到成都,今年已經五個年頭過去了。
「你曉得啥子是配菜嗎?就是點了菜,廚師負責炒。我們看了那個單單就要給他們準備好原材料。比如宮保雞丁,就要雞脯肉切成丁丁,花生粒、蔥蔥切成丁丁,萵筍也要切成丁丁。都要馬上準備好。」
「你是彭州人的話,和如斯是老鄉嗎?」我問周師傅。如斯是阿申的妻子,在三樓的大師工作室,有時也下到阿申和周師傅的漆工二組來散散心。
「這個做了久了。」周師傅放下手下的刷子,看著天花板數數,「哦喲,這個做了很幾年!八年。」
「所以我們就失業了。也算不上失業,我們本來就是臨時工嘛。」
阿申知道,其實爸爸希望他留下的。爸爸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的修理手藝。哥哥已經遠走高飛了,他希望至少有一個兒子能留在他身邊。可他不善於表達,說不出。
「算是吧。」周師傅靦腆笑笑,「我們隔了一多里路。小時候還是比較保守,認識歸認識,不可能在一起玩。大了,鄰居就介紹。見了一面,覺得可以,就成了朋友關係了。有了更深一層的交往。」
爸爸最開始是農民,攢了些小錢,和幾個兄弟一起去東北投資開了鋼廠。後來,大環境不好,鋼價一直跌。廠賠錢,黃了。爸爸虧了錢,只好去唐山的鋼廠里打工,就像如今那些無處可去的中年工人。他們呼吸著骯髒的空氣,催促年輕人們遠走他鄉。
1
「我盼望著中國漆器什麼時候也能像國足一樣出線一把。九九藏書」他說。
在西安,二十歲的小周在飯館里配菜。
做漆傢具的手藝很快消失了。聚氨酯漆便宜,做起來也簡單。人們蜂擁進這個行業,大多數的人都一學就會。周師傅和身邊人的活越來越少,到最後沒了工資,只好離開。十六歲的時候他還以為大漆的傢具可以做一輩子。
「這個太方便啦。因為我們整天就待在電話亭里。」
「這是個老廠,很老很老了。」阿申告訴我。具體有多老,他也不清楚。總之,比他的年紀更大。他是90年出生的。他知道,廠的年紀比他還要大很多。
「我希望這個廠越來越好。」他說,「因為我想得到保障。因為我想長久的,一直一直在這裏做下去。」
許多時候,阿申的敘述都有戳穿時間把戲的力量,而他自己卻對這種超越性渾然不覺。你會覺得,也許誠實的人都有這種品質,只是由於他們的數量稀少而顯得難能可貴。此刻,木板上的漆碗在阿申的描述下彷彿真的有了生命,你想象它們褐紅的皮膚漸漸暗淡下去,然後有朝一日又閃亮起來,如同宇宙坍縮又膨脹。到了那個時候,它的皮膚通透,它的血管發光。在紅色的鏡子里,你看到自己的臉龐,看到自己臉龐里的鏡子。你看到虛妄的現實。你看到永恆的表面。你看到無限的自我和鏡像。
阿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漆器這麼著迷。他的手一動起來,漆器彷彿就成了他的孩子,有了生命。他說,用的砂紙,磨的力道,甚至磨漆的心情,都會影響漆器最後的樣子。所以,即使到了周末,他也時常來廠里加班加點。他的妻子叫如斯,也在廠里做漆器,到了周日,就隨他一起過來,搬一個板凳,坐在他身邊,給他打打下手。有時阿申會想起唐山的爸爸媽媽,童年的鋼廠煙囪,公路邊爸爸的修理鋪子。他想起鋪子里的鐵皮牆壁,石棉瓦蓋的屋頂,冬天爸爸嘴邊吞吐的冷氣。爸爸的雙手在周圍村子是出了名的靈巧,他總能讓廢棄的農用車煥然一新。阿申知道自己的雙手也擁有相似的天賦,但他從未想過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個遙遠的西部城市。他將遠走他鄉,他將繼承一門古老手藝,他將去到成都漆器廠。
他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流浪生活。他尚且年輕,生命充滿可能,但命運擺出的選擇偶然又有限,他彷彿只能隨波逐流。偶爾有人在水流里淘到金子,其他人大都順著水勢飛流直下。
「也算是穩定了。」
「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會做出什麼樣的漆器。」他告訴我。
一段時間以後,他有答案了。他也不必再和師父說什麼,一切都不言自明。
成都漆器廠老了,但還活著。如今它藏在寬窄巷子旁的民居里,它的窗口爬滿藤蔓,它的牆上銹跡斑斑。四十年前它是附近最高的樓,三層,可以睥睨整個成都。那時新樓剛剛蓋好,廠里張燈結綵。樓頂上掛了「成都漆器」四個大紅字,鞭炮聲中人人都覺得它會欣欣向榮。
阿申怔住了,半天沒說話。
「關鍵,看你有沒有那個心。」師父回答他。
工廠給他安排了一個師傅,阿申。阿申比他小快二十歲,但穩重得不像個年輕人。周師傅來廠里的時候,阿申通常已經到了。他不說一句話,也可以安然自得地幹活。阿申的妻子如斯常會下樓找他們聊天。裝飾車間的雲淇沒活的時候也會過來散心。她二十多歲,長著一雙娃娃臉。她總回憶起周師傅碰漆長漆痱子的日子。她說,「哇噻,你沒看到啊,周師傅長的那個漆痱子,兩隻手腫得像豬爪一樣!」
周師傅去了新疆,就開始播種。早上四五點鐘他就要起床,太陽已經出來了,晚上十一點過了,太陽還掛在樹枝上。在短暫的黑夜裡,他總是無法入睡。新疆的天太熱了,讓他沒法適應。他想起二十歲西安餐館里的日子,那時是寒冷讓他措手不及。他覺得還是四川好。然而好多年過去了,他仍是一個異鄉人。
90年出生的阿申,有一張75年的臉。他的腦門挺大的,下面的輪廓卻縮回去,像一門三角盾牌。他留著淺淺的絡腮胡,頭髮基本都剃光了,剩下的和鬍鬚連在一起。我見到他的那天,他戴著口罩,因為之前體檢出有些肺粘連,要阻隔車間里的灰塵。「你猜我多少歲?二十六?嘿!被你猜中了。人家都說我長得太快!」
小周做了半年,心氣正九_九_藏_書旺,很快就做到沒意思了。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做這一行,還是懷念之前做大漆的日子。可是已經沒人做大漆了,人們都在做聚氨酯漆,誰還擠得進去?他覺得西安的冬天好冷,溫度比四川低好多。他不想長待了。
這年他二十一歲。他已經去過許多地方,卻仍對世界充滿不安全感。在成都城裡,他找到一個管理公用電話亭的臨時工作。這是一份電信公司外包的閑工,整個成都市,只有十多個人在管理電話亭。小周一個人要管六十幾個電話亭,縱橫幾條街。他負責清潔衛生,檢驗故障。每天他穿梭在電話亭與電話亭間,如同他往日的漂泊一樣—世界無限寬廣,他卻只留寸土容身。
「看不出。」我安慰他。
是在成都,他發現漆器是個多麼美的東西。有次他負責漆器的胎底設計,來成都出差。交接圖紙的時候,器型問題要找做木胎的去溝通對接。他走進工廠,看到安靜做工的老師傅和學徒們,突然發現,原來漆器是這麼有趣的手藝!
如今爸爸媽媽兩個人留守在老家的村莊里。唐山市裡嚷嚷著要整治污染,許多農用車都被淘汰了。世道也變了—現在的人不愛修東西,舊了的就扔掉。爸爸的鋪子上,生意越來越清淡。有時,爸爸在門口踱來踱去,看國道上的卡車呼嘯而過。
周師傅打電話不要錢,因為存了許多IC卡。這些IC卡,都是電話亭里的人忘在裏面的。周師傅和他的夥伴們把卡取出來,收集進口袋,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他們的出租屋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IC卡,像是孩子們吃零食收集的偶像圖片,他們珍惜它,彷彿代表某種特殊回憶和特權。
印刷廠倒閉后,周師傅又去了外面的廠做包裝盒。過了一年,廠搬走了,他又下崗。為何他總是那個被犧牲的人?為何總是他倒在塵土飛揚的車轍里?
爸爸並沒有就此清閑下來。他動了腦筋,自己運來舊配件,去改造氣動的翻斗車。改造完了,再自己運出去賣。爸爸的雙手從來都忙個不停,但一直不喜歡說話。以前他抽煙,一直抽,不管什麼時候都在抽。後來媽媽生了一場大病,爸爸下決心把煙戒了。媽媽托姨媽去城裡給爸爸帶了好些糖塊,她說,你忍不住了就含著。
「從小就認識嗎?」
「我想做漆器。」一天,他對漆器設計的師父說。
在公用電話亭的日子里,他時常想念彭州的妻子和孩子。妻子在家務農的,那時候農村很少有電話,傳呼機卻風靡每戶人家。有時,妻子有事要找他,便傳呼一個給他,他收到便明白,立刻去電話亭打回給她。
他開始有了興趣。不久,他和老闆說,「我想學漆器」。老闆不同意。阿申不管,上班照樣做設計,下班了,或者周末,就去學漆器。
「做什麼呢?」
「會覺得生活動蕩嗎?」
阿申告訴我,「漆器有一點很神奇的地方:無論哪一道工序出了差錯,在後面都是可以補的。比如木頭胎子出了裂縫,漆工就可以在下道工序里填上漆灰,塗上一層一層的漆后一點也看不出來,完美無缺。然後你買回家,放了一年,發現原來木頭裂縫那裡看起來居然有些塌陷了。可是你摸上去,完全是平的。沒有任何問題」。由此,阿申總結出一條人生道理:「人心不也是這樣嗎?你做了件錯事,沒有人知道,誰也看不出來。你總能想辦法掩蓋。但它總會留下印記的。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了,從未走開。」
阿申告訴我,他已經定好了將來的研究方向:他要做一色漆的漆器。他說,裝飾再好,底子不好都是白搭。一色漆就是底子。
95年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如今,兒子也開始談戀愛了。他並沒有讀大學,而是去了雙流高速收費站做收費員。女朋友是兒子的中學同學。他們每天下了班就出去玩,經常是一起去網吧。
「當時好像在深思,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後來,阿申告訴我。
爸爸打井攢了錢,終於開起一個小鋪子。那是一間用鐵皮圍起來的小屋子,上面用石棉瓦蓋住。冬天,唐山冷得很。阿申記得,風會不停地從鐵皮間漏進來,爸爸呼出的氣都快結成冰。爸爸在這棚戶般的小鋪子里堅持了八年,直到又蓋起像樣的房子。
「哈,她在西門,我在東門。她在縣城裡頭,我在縣城外頭。」
2000年周師傅去了新疆read•99csw.com,種棉花。他聽朋友說,新疆種棉花好來錢喔,一年能掙好幾十萬!
「有熟悉的感覺嗎?」
3
阿申是我在漆器廠里見到的第一個漆工。他待的車間叫漆工二組,一般有三個人,但今天只有阿申一個:周師傅看病去了;胡姐不知為什麼不來,聽說也不會來了—李廠長說,她懷孕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周隨著老闆去了昆明。老闆在服裝城邊上租了一個出租房,買來海綿,做成墊肩,再拿去服裝城裡賣。小周不是出去吆喝的人,而是在出租屋裡做墊肩的。為了進出貨方便,出租屋一般都在底樓。老闆租的是單間,有的有窗戶,大部分沒有。屋裡沒有傢具,沒有裝修過,暗無天日。老闆買來固定尺寸的海綿,他們就用燒紅的電鎢絲把它們切成小塊,然後再做成墊肩。他們總是很精準,進去多少海綿,第二天就吐出多少墊肩。沒有傢具的房間像是一台簡潔、永不止歇的車床。
我見到阿申的時候,他正在用砂紙磨著漆碗,並不用力,但頻率快得很。磨了一陣以後,他把砂紙在水裡浸一下,甩干,繼續磨。「漆器中最基本的就是打磨,最基本也最重要,」他說,「刷漆、打磨。做漆器就是這樣重複的工序堆積起來。」
節選自孫中倫新書《回來》。
2
他去了雲南。
他的同伴們大多都離開了。他們或因喜愛、或因做活而前來,後來發現,喜愛無非彈指一瞬,而工資也低得可憐,故而年輕人來來往往,少有人真的留下。廠里的工作桌空了又空,只有阿申還坐著磨碗。有時,他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工作室。他想象自己像他崇拜的日本漆器大師柴田是真一樣,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里做出最精緻的器物來。
4
阿申有一個哥哥,如今在北京做飛機票銷售。小時候,他們常在爸爸的鋪子里晃悠。爸爸是一名修理工,農村裡各式各樣的車子和機械都是他來修。阿申並不喜歡修東西,但是看著爸爸的鉗子和螺絲刀,耳濡目染,喜歡上精準的工業設計。
漆器廠如今仍用大漆做原料,所以成本居高不下。三樓的余師傅和他的胖兒子負責制漆,他們祖孫三代都在漆器廠里。爺爺余書雲是上一輩里有名的制漆大師,好多年前就過世了。如今余師傅接過他的衣缽,常在制漆間里擺個小音箱,放紅色歌曲。胖兒子因此總和他鬧不開心,常常戴上耳機負氣出走。
「現代的社會啊,物品流通得太快啦!往往漆器剛做出來,別人就要買走。所以,為了呈現最後的亮度,就得用機器拋光。但那個光澤和漆器沉澱以後的光澤是不一樣的。很刺眼,但不潤。」阿申告訴我。他終於磨完了漆,把漆碗都放在木板上。「漆器是個很好玩的東西。它剛出來的時候,漆色會越來越暗,但暗到一個程度之後,就越來越亮,潤度也越來越高。你越是把玩,它就越是亮。到最後,它亮成鏡子一樣。然後,它會永恆地亮下去。」
「我十六歲開始做漆,學都沒上完,做到二十歲,受到衝擊。」周師傅說,「我們的那個大漆,被那個新出來的聚氨酯漆衝擊了。它又便宜又亮,亮得像蛋清一樣。我們的大漆沒得做了。」
「很多人不喜歡日本,因為他們侵略過我們嘛。」他說,「但我接觸漆器以後,了解了他們的匠人精神,對他們有了欽佩。他們就是,一色漆的漆器如果五個月可以做完,他們就會用十個月把它做到最好!」
阿申也知道,媽媽支持他出去闖。媽媽是個獨立的女人。年輕時,她從承德嫁來唐山,作為一個異鄉人,很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但內心裡總有自己的主意。從小,媽媽就告訴阿申和哥哥:
「還是不要像這個。」我勸告他。
「哇,五年了!」阿申說,彷彿自己從沒有想過時間,「來成都五年,就代表做漆器已經五年了。」
「不會,我是個沒有追求的人,覺得有個活干,我就滿足了。」
「掙啥子錢嘛。真能掙,不都過去了。」
「和老婆一起嗎?」
周師傅是漆器廠里最老的學徒,今年四十四歲了。關於他為什麼四十四歲還願意做學徒,廠里沒人說得清。人們九*九*藏*書都說,只知道他年紀很大。周師傅的個子不高,肚子稍稍發福。他通常只說彭州話,說起話來靦腆羞澀,說不下去的時候,就低下頭去自己笑。
「聚氨酯的那個『氨』,好像有個耳朵旁。」周師傅提醒我。
「所以現在漆器成了我的小孩了,雖然這說起來有些誇張。」阿申說,「但現在除了家人,最在乎的就是這些漆器。其實我也想有錢,也羡慕那些每個月能掙五千、一萬的人。但做了漆器以後,感覺這個想法不是那麼重要了。如果能養活家人,我想把漆器一直做下去。」
兒子五年級來到成都上學,妻子在他去新疆時就開始在成都做家政。到了2014年工廠倒閉,已經沒有人叫周師傅小周了。「周師傅」是他常聽見的名字。如果你仔細回想,會發現這個稱號來得是那麼突然。是什麼讓他對此習以為常,像一個老朋友身後的呼喊?
「有想過不幹嗎?」
八年以後,周師傅電話亭的工作丟了。這本來是電信公司一個小領導承包的活,後來,公司里的大領導把它承包給廣告公司。廣告公司想要亭子,因為亭子是玻璃做的,裏面可以貼廣告。
「還好,還好,沒有我想象得嚴重。」周師傅說,「因為幾十年前做漆的時候,我也長。那時又腫又癢,我以為這次會更凶,其實還好。就手指上長了水泡,不癢。我之前還以為全身都會長滿。」
如今漆器廠仍不可思議地活著,如同任何一個活過自己期待的老人。轟轟烈烈俱成往事,它的呼吸躲在老城中央。它的器官仍正常運轉,甚至出產的漆器也還源源不斷,只是廠房老了,人也稀零,只有屋頂下的「成都漆器」四個字仍趾高氣揚。如今老人們在路邊乘涼,女人從隔壁屋頂探頭晾上白色被單。兩鬢斑白的保安從保安室里走出來,懶洋洋地問你,「喂,幹啥子?」他的眼皮耷拉著,手中的保溫茶杯是灰黃的,新泡的茶葉在水中上下翻滾。
阿申最佩服爸爸的一點是,他一開始也就只是在工地上隨著雜七雜八的人學了點電焊,修些小零件,只能在鋪子里修修輪胎。過了些日子,爸爸不知去哪裡弄到了有關機械的書,憑著自己認得的那些零星漢字,一頁一頁地翻。晚上,阿申要睡覺了,他總能看到爸爸坐在炕邊,一邊燒著火,一邊翻書。到了後來,他能修農用車的電機,卡車的水泵了。再後來,他什麼都會修了。阿申想,有朝一日,他也要成為爸爸這樣的人。
周師傅是去年十月份來的,如今,七個多月了。其實,他和漆器早有緣分。他的第一份工作便和漆有關,是去傢具廠里學塗漆。那時他十六歲,只是一個毛頭小子。別人做好的傢具送來,他們一群夥計便給傢具上漆。刷漆是一門手藝,要和師傅學的。那時的漆,都是大漆,從漆樹上來。做這些大漆,很有講究。許多老師傅,刷漆就刷了一輩子。然而在這個時代里,他們沒有這個福分了。
「你知道大漆怎麼來的嗎?大漆是漆樹上來的。漆樹產漆,它的性狀就是會分泌乳液狀的液體。人呢,就要把樹切開一個傷口,用樹葉墊在那裡接漆。現在,人們都用漏鬥了。他們把木桶放在漏斗下面接著,接好以後,用報紙封好,隔絕空氣。」阿申告訴我。說到興起處,他直起身子,把自己比作漆樹,用手掌在胸前切開一道口子,彷彿那乳白色的漆隨即就可以順勢而下。
1990年,阿申出生在河北唐山。唐山的城裡遍布煤礦和鋼廠,裏面的工人大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二十幾歲的,不願意做那些行當,總喜歡去外面闖蕩。環境污染的排行榜上,唐山常年名列第一,有一次屈居第二,鎮上居然掛起了喜樂的橫幅。阿申住在家裡的時候,黑色的皮鞋穿出門,回來就變成灰色的了。
「掙到了嗎?」
「那時不是,是幫別人一起做。」
在成都阿申遇到了現在的妻子如斯。如斯是成都邊上的彭州人,他們是在學漆器的時候認識的。去年十月他們結婚了。「結婚以後我胖了二十斤,」阿申說,「即使結婚忙著張羅,還是胖了起來。你看不出吧!我肉都藏在肚子上。」
周師傅回來了。他約莫三十歲,是小說里某個冒險家出場的年紀。但他不想再出去了,不想再出四川。接下來的生活,是簡歷上一行字可以概括的—2001至2014,在成都的中國電信印read.99csw.com刷廠,印刷工,印發票。
「我出了四川,去過西安,到過雲南、北京、新疆。其實也就這麼多了。」周師傅說。
「所以啊,我的想法是,你得對來年的時尚有預判,」阿申嘀咕著,「就是你要先把它做好了,晾在那兒,第二年等它自己發光以後,再拿去賣。」
「師傅,累了吧,我來!你告訴我,怎麼做?」
「其實原來很喜歡小孩子,」他說,「但是現在看各種各樣的環境問題,疫苗之類的,我和如斯達成共識,還是不要小孩了。我們廠有個阿姨的小孩就趕上了那批疫苗,孩子發高燒,好幾天才退。我還聽說對智商也會有影響。」
「有啊,我一聽說又是做漆的,就感覺很舒服。因為是自己做過的,不需要現學,就覺得沒有壓力,感覺自己做得到。」
然而兩個孩子就快要上學了,誰來養家呢?養好傷以後,爸爸打定主意跟著村上的打井隊東奔西跑,學新手藝。人家師傅不肯教他,因為他不是徒弟。他就在旁邊看著,等到師傅做累了,便衝上去說:
周師傅四十四歲了。他讓我猜,從我的直觀來看,他多大年紀。他把肚子挺直,露出笑臉。牙齒黃了。他的皮膚黝黑、油亮,像是汽油稀釋過的黑漆。你想象那個二十多年前的少年,少些皺紋,多些汗漬。老師傅教他們給傢具塗漆,他以為自己也最終會成為老師傅。那時漂泊還未開始,更未結束。而如今在大漆里他嗅到過去的味道,嗅到隱秘的苦澀和藕斷絲連的人生。
時代已經變了。好多廠開始用化學漆,如今它像曾經的聚氨酯一樣風靡南北。雕圖案也不用再找厲害的師傅,直接用絲網印刷就好了。漆器被擺上淘寶貨架,人人皆可擁有,不再是「王侯將相」的專屬物。
「只有孤獨,才能讓人做出最極致的東西。」阿申告訴我,「柴田是真做的是最極致最極致的漆器,別人想恢復都恢復不了。現在他死了,再也沒有人能趕上他了。」
「沒有沒有。我刷這個漆,感覺到很舒服,很親切。」周師傅說,「我跟你說了,一二十年前做的東西,如今又重新來做了,我覺得很容易上手,也很順暢,所以也不會想要放棄。」
「可是我不願意用化學漆。我用化學漆做,就像在做塑料一樣。」阿申說,「有一次貨急,我用了化學漆。它的光好刺眼,直接反射到我眼睛里,而且摸起來,也沒有大漆那種柔和的感覺。我心情很差,雖然最後還是交貨了,但是我想,之後再也不要用化學漆了。」
阿申去學漆器了。學的過程里,同伴來來往往,然而最終都選擇離開。他有時感到困惑:這個行業是不是不行啦?手藝是不是快失傳了?他也理解朋友的苦衷,他們無非是礙於枯燥和工資不高。那麼他自己呢?他一直想著師父的話,他有那個心嗎?
這一年他還是二十歲,發生了許多事,時間卻仍過得很慢。他在雲南是做西裝墊肩的。彭州的農村裡,有幾十戶人家都在做墊肩,全球分工的浪潮里,這塊特別的棉花莫名其妙地落在他們手中。
「那我就只好走咯。」周師傅說,「不久,北京一個老鄉找到我了。我就又去幫他。還是在出租屋裡,還是一樣的活。做了半年,生意不好,又不做了。」
「你覺得你的選擇是對的,就去做吧!」爸爸媽媽聽了阿申的決定,擺擺手說。
已經許多年過去了,如今周師傅不再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他想起漂泊過的許多地方,但是記憶是黯淡的、貧瘠的。無論在廚房,還是在出租屋裡,他都看不到窗戶。他的漂泊是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其餘的壯闊景色則由他人共饗。而無論是在現在,還是在從前,他都總想起十六歲時刷大漆的日子。大漆的味道濃烈,他的手上長滿漆痱子。那時的日子很好。今後怕是沒有那樣的好日子。
「去漆器廠吧。」一個原先的工友勸他。工友在漆器廠的門面鋪子里看店,他聽周師傅講過小時候刷大漆的經歷,想他感興趣。周師傅答應了。選擇是偶然而被動的,但他在這無常里尋到某種線索,彷彿是命運補償。已經二十多年過去了。兜兜轉轉二十多年,他又回來做漆。
「所以,不要去新疆種棉花。」周師傅告誡我。你可以感覺到,他刷漆的手明顯開始用力了。他的臉微微漲紅,彷彿已經消失的委屈重又湧上心頭。他重複了一遍,「千萬不要去新疆種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