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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的側面

成年的側面

作者:魏運
「不懂能幹什麼?那些債務問題壓得我喘不過氣。感覺活著就是受罪。在困難的時候才知道什麼叫世態炎涼。老掰答應借我一筆錢,可他根本沒打算借給我,不然也不會這麼久都沒和我聯繫。我也不指望他借給我很多,可多少借一些也算是安慰,我們可是十幾年的交情啊,他這麼做讓我心裏很難受。」
「阿成,你現在到底欠下多少債務。」
好幾年前,李祿成突然在接近傍晚的時候打電話請求羅喻幫忙,他說話的語氣讓羅喻以為發生大事。他說張樂生病,讓羅喻借輛車子去她上班的銀行接他們。羅喻借用單位的別克車趕到銀行的時候,看到他們坐在附近公交車站在的亭子里。張樂提著高跟涼鞋,赤腳從亭子里走出來,李祿成跟在她身後,沒有和她走在一塊。張樂也不理會他,做齣電影裡外國女人裝作不在乎時乖巧走路的樣子,好像任性地信步走在午後天氣慵懶的沙灘上。儘管斜陽漸漸褪去熱辣,可地面踩上去應該還會很燙。羅喻在車上看到李祿成的臉緊繃著,就好像發生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就不能討好一下張樂嗎?同意她的做法,陪她走過來,也許氣氛就不會那麼沉悶。羅喻發現表姐跟平時不一樣,她看起來給人感覺更好。她也許不是生病,只是想試試一些浪漫的事情,可李祿成卻不同意她的做法,他又不敢直說。表姐是在作弄他嗎?李祿成為人師表,卻挺沒趣的。他們走到車旁,羅喻看到表姐有點兒羞赧地跟他對視一眼,她真的挺好看。她也不介意當面告訴羅喻,說她工作後有些婦科病,還挺嚴重。開車去醫院途中,他倆都不說話,羅喻從後視鏡里看到表姐百無聊賴地看風景,李祿成在打瞌睡。
「如果不繼續做老師你想做什麼?」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還小,小得我都已經忘記故事里的人長什麼樣。我在幼兒園裡被幾個壞孩子陷害,老師眼瞎,誤會是我乾的,就懲罰我,有個男孩子站在旁邊直說老師弄錯了,不是我犯的錯,老師不該懲罰沒有犯錯的人。結果,我和那個小男孩就被老師推出教室。後門有一條小溝,他被一雙大手推出去的時候沒踩穩,腳踝擦著小溝踩進水裡,被雨水打濁的渾水泛出一道道不相容的紅色流紋。我把他扶起來,看到他的腳踝受傷了,可他不想讓我看到,就用另一隻腳背捂住傷口。我們就站在後門的屋檐下,被雨水打濕,瑟瑟發抖。我倆站在雨中滴滴答答,一句話也沒有說。回家的時候我一直跟著他,當時為什麼會跟著他,現在已經不清楚。也許是我喜歡上這個小男孩,心疼他為我受的傷。我們一起走回他的家。後來,是他奶奶把我送回家的,他奶奶一直在嘮叨這個奇怪的小女孩怎麼跟著他,是迷路還是怎麼回事?
「身心疲憊,不想再做老師,現在就像坐牢一樣痛苦。」
李祿成以前可從沒對羅喻流露出這種哀哀懇求的樣子。他可從沒向任何人低過頭。他會為學生的利益與學校領導翻臉,甚至從不為自己應得的利益去請求他的領導。可自從他做生意失敗后,他就開始求人。他現在只是把羅喻當成一個也許可以借錢的熟人。他沒把他當作朋友。如果他真的把他當作朋友,就不會說這些繞彎子的話求他借錢,他知道他會借的。羅喻明白過來。
張樂開始畫畫,她在給一幅肖像畫上色。那是一個中年人,羅喻問她那是誰。她開玩笑說https://read•99csw.com是某個在追她的男人步入中年後的樣子。棉鈴蟲從紗窗的縫隙鑽進房間,在日光燈那裡打轉,不停地撞擊這塊散發亮光的地方,沉重的身軀墜到地面,又重新振翅飛上去,去撞那股被擋住的白色亮光。它看不到玻璃罩。夏夜,有許多隱秘的事情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在悄悄發生。羅喻說他先回去。他剛離開,張樂就去放水洗澡,她已經很累了。公寓的衛生間有之前舊賓館遺留下來的浴缸,張樂用消毒粉和洗衣粉把浴缸刷乾淨過後,就開始用浴缸泡澡。她喜歡用浴鹽泡澡。白天檢查婦科病的情況並不樂觀,醫生說她的病有些麻煩。
聽朋友這麼說。羅喻才突然想起好多事。他想到自己家境比較殷實,比李祿成、比張樂過得都要輕鬆舒適。他又想起李祿成陪張樂到自己家裡做客的時候,李祿成臉上那種並不十分明顯的不痛快。羅喻還以為他是嫌麻煩,陪女人到親戚家做客那種麻煩。可現在,他才猛然回想起,張樂到他家裡,對他家那種溫馨舒適生活透露出來的羡慕,讓李祿成感到厭煩。張樂羡慕羅喻住在這座四層樓的排屋,每一層都是接近160平方,4米以上的高度。羅喻的書房按照時下最流行的簡約風格布置得很有現代感--他的書房有一排6層的混合型架子,是人工製作的,用顏色古樸的橡木固定在牆上,上面有書籍、茶具以及畫框。電腦桌上面擺放著白色影印機、白色掃描儀、單反相機,以及支架固定在牆上的180°旋轉節能檯燈,旁邊貼著沖洗出來的黑白照片,充滿科技與文藝范。每周都有家政女工過來把整幢房子都打掃得一塵不染。張樂當著李祿成的面開過玩笑,她說要是能和表弟談戀愛結婚就好了。
「好吧。」
「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我不能給這幾十萬拖垮。」
去年年初,張樂意外懷孕,李祿成陪她去做人流。李祿成把他做護士的表妹也喊過來陪她,一個比她要年輕的女人,年輕得還無法理解墮胎這回事。他的表妹很尷尬,她和李祿成看著張樂光著下半身從手術台走下來,還流著血,他們都說不出話。張樂心裏非常抵觸,他不該自作主張讓別人也來看她的窘態,看到他把她給弄成這麼血淋淋的樣子。晚上,她哭著說,「你以為我想讓她來?你以為我願意?你根本不會關心我,我才沒有反對讓她來的,我想有個人能安慰我,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照顧我。但我沒想到會更糟糕,因為她跟你一樣蠢,在我需要的時候都不會關心我。我自己忍著痛走回來的,我不說一句話你們就不會來幫幫我嗎?」她的聲音就像身處險境的鳥類,尖銳而悲傷。李祿成想去討好她,就輕輕地掐了一下她的臉,她生氣地爬起來咬他的胳膊,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罵他,根本不管隔壁的人聽不聽得見。「我跟你說過我不喜歡你掐我的臉!」她躺在床上,只管玩手機遊戲,不理他,也不讓他碰她,不管他的動作多麼輕,多麼溫順都不行,她的身體在對他產生排斥反應,碰一下,她都會歇斯底里地喊出來,就好像天已經塌了。
張樂和李祿成就住在這個房間里6年多。張樂很反感跟李祿成做那回事。他抬起經常抽煙的手去撫摸她的頭髮,這隻手就像蜘蛛的趾爪一般毛茸茸的又黑又臟,遍布痕迹又毫無生氣。她感到一陣荒涼與難過,他從九*九*藏*書沒有意識到自己這隻可怖的趾爪已經在她身上留下那麼多不完美。可在他們還年輕的時候,她嘗試過在這個房間里使用一些新技巧討好李祿成,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李祿成享受完后,反而認為張樂被那些色|情|電|影誤導了。她自取其辱,被自己的浪漫誤導,人要享受浪漫的情慾,是需要天分的。李祿成從來沒有在那種事上面哪怕花費心思討好她一次。他又老是自私地詢問她舒不舒服。難道一個女人在這種事情上面有沒有得到享受,一個關心她的男人會看不出來嗎?她除了回答他「舒服」,還能說什麼呢?
藉著酒興,有人提起李祿成新的女朋友,說他做老師有艷福。李祿成不得不解釋,他看起來挺欣慰,好像這個新的女朋友是他嚴重的挫折生活里新的起點。他也許已經跟不少人解釋過。那個新女朋友是他曾經帶過的學生,現在已經快要大學畢業了。她很關心他,即使不能常在他身邊陪他,她也每天通過互聯網熱烈地安慰他、鼓勵他。這次「城市未來杯」足球賽能拿到冠軍,也是她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他。由於經費不足,她就把自己的生活費與兼職賺來的錢都給他墊上,讓他能安心帶隊。他說這是做生意失敗,又離婚之後,最讓他開心的一件事。他們發展成男女朋友關係看來有一段日子了。羅喻一點都不知道這種事。步入而立之年,發生這麼多事之後,羅喻跟李祿成的關係也或多或少疏遠起來。李祿成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任何自己的隱私話題。李祿成帶著一種尷尬,悄悄地跟羅喻說,暫時不要讓張樂知道。他們離婚還沒到半年時間。
「做老師工資可不夠啊。」
「阿成,我現在的工資也不算高,沒有多餘的錢再借給你。」
張樂說她不想聊過去的事,李祿成的現狀和將來都與她無關,從她跟李祿成簽字離婚的那一刻起,已經跟他毫無關係了。不過她又笑著跟羅喻說她父母對離婚持不同的態度。舅母不支持他們離婚,離婚是張樂提出來的。舅母勸她說女人跟哪個男人都命苦,倒不如一輩子只跟一個男人。舅母把女人的名聲看得很重,她數落自己的女兒不夠忍耐。舅舅一直不喜歡李祿成,說李祿成連雞鴨都不會殺,過年到他們家裡吃飯,也不懂幫忙做事,只會傻乎乎地坐著。他不喜歡不會做事的男人。他鼓勵表姐離婚。
在這場關係里,羅喻並不站在哪一方。張樂是他的表姐,李祿成是他從初中開始結交的好友。他們離婚,羅喻並不感到意外,不僅僅是因為他認為這場婚姻近乎鬧劇——他們私下領證,也不跟父母商量,也沒有辦婚宴,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們實際上已經成為夫妻。李祿成那裡出問題了。
「如果你只想著有人突然就能夠把你從債務問題里拉出來,你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沒人願意把錢借給你。即使你借到錢,也只能借一次,以後就難借了,關鍵還是靠自己。」
張樂在玫瑰甜品店裡吃著杏仁豆腐,十分平靜地跟羅喻說,好像在講另一個倒霉女人的故事。她讓羅喻陪她去醫院看婦科病,沒有別的男人陪她去,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偷偷摸摸的女人。她看上去比跟李祿成出雙入對時更加俏皮,喜歡跟男性適當地開玩笑,也許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她跟李祿成在一起,總過於謹慎,說話也會挑選最恰當的詞語。現在她解脫出來,羅喻看到的是她自己所說的還沒過期九九藏書的少女的一面。也許的確是的,她現在比以前更年輕,也更加大胆。她乾脆利落地從李祿成家裡搬出來,搬到河對岸體校舊賓館改成的出租公寓(那地方晚上很少人走動,裏面好像還開了一家溫州按摩店),重新過起久違的單身生活。她每天都在朋友圈裡發出用美顏相機拍的生活照,好像離婚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生活。她照常去銀行櫃檯上班,跟同事打情罵俏,發牢騷抱怨那些腦殘客戶,吐槽自己親手做的黑暗料理。
張樂住的地方很寬敞,甚至一個人住會顯得空蕩蕩的。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地面鋪著鏡子一般光滑的瓷磚,西面有一排網購的塑料組合收納櫃(分三層,下面兩層放床上用品和衣物,最上面一層放各種雜物),正對著她的單人大床。床的左側靠近陽台落地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深咖啡色的雙人懶人沙發,右側是白色梳妝台,也就沒有別的傢具了。沙發前面的空地放著畫架,牆角處堆放著模仿印象派名作的油畫,《星夜》、《睡蓮》、《靜物蘋果籃子》、《撐陽傘的女人》以及幾幅未完成的肖像畫。模仿得有點兒戲,這是她在大學時發展出來的興趣。不過跟李祿成同居的日子里,她很少有機會畫畫。
席間,有個朋友跟羅喻提起很多年前發生的一件事。那件事太遠,以至於羅喻從沒有在意過。他根本不會注意到。朋友私下裡跟羅喻說,李祿成因為這件事一直對他耿耿於懷。在多年前的冬至節日,李祿成去張樂老家參加家族的聚會,那朋友陪他去的,他喝得很醉,為了要給張樂的親戚們留下好印象。朋友打電話讓羅喻借輛車過來接他們。朋友只記得當時羅喻把幾十萬的黑色別克君越開到村子里,張樂的親戚,她的父母,家族裡的兄弟姐妹,還有很多小孩子,都開開心心地把張樂送出去,把她送上車。他們熱情地跟羅喻打招呼,就好像他才是張樂的男朋友,他才是那個未來的準新郎,卻沒人注意到李祿成被忘記在後院那個用老式鎢絲燈照明的昏暗客廳。是朋友把醉酒的李祿成給扶出來坐車回去的。李祿成當時被扔在張樂的叔伯家裡,那個家突然變得冷清極了,也許藉著酒勁,李祿成跟朋友說:「看吧,她家裡人就是這麼看我的,我沒有車,也沒買到房子,我只是個窮老師,我的心都寒透了。」朋友說,他不知道當時李祿成是不是哭了。李祿成從沒跟羅喻提起這件事。
羅喻沒有馬上回家。李祿成打電話過來,讓他到家裡喝酒。李祿成在家裡招呼朋友們過來喝酒慶祝,他帶的九中女子初中部足球隊參加市裡面舉辦的「城市未來杯」足球賽,奪得冠軍。跟張樂離婚後,他更加一門心思撲在學生身上,儘管債務問題擺在眼前,他也在艱苦地熬著。他看上去簡直老了十年。面目瘦削黝黑,跟當年那個蟬聯高中三年3000米冠軍,至今紀錄仍沒人刷新的體育健兒差得可遠。不過他也多少有一些解脫煩惱之後的輕鬆。他變得有點尖刻沉默,對什麼事都持懷疑態度,認為沒有什麼事的結局是好的。
一進門,已經烏煙瘴氣。四、五個人圍在客廳那裡打鬥地主賭錢,他們言行粗野——光膀子抽煙,每個人都故意抬高聲調說話,有很多挑釁的肢體語言。他們都是羅喻不認識的同齡人。還有幾個他們都熟悉的朋友,以及兩個比他們都大一輩的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坐在餐桌那裡喝啤酒聊天。read•99csw•com那些不認識的同齡人都是李祿成工作之後結識的新朋友。他們看上去可不像受過教育的那種成年人,太過粗俗隨意,是父母輩口中那種混社會不體面的個體戶。羅喻沒有跟他們打招呼,他一向不喜歡滿身江湖氣的男人。李祿成和父親在廚房裡張羅吃食,他在切水芹菜、刨木瓜絲做酸料,父親在殺鯪魚做生魚片。在本地,李祿成的父親以擅長做生魚片成為小有名氣的人,也因此,李祿成家裡常常人來人往,頗有人氣。大家喝酒聊天,熟絡之後,也就開始打開話匣子。
夜裡有點悶熱。喝完酒回家的路上,羅喻覺得十分不舒服。他感到憋悶,又說不出來。表姐又在朋友圈裡發自|拍,拍她畫的油畫,還有自己的美顏自|拍。她說她要抓緊時間戀愛。要抓緊每一天戀愛。漂亮的女人要把握今日。她一邊開心地勾搭身邊「可以吃」的男人,一邊又離群索居把大量時間消磨在畫油畫上面。出門的時候,羅喻看到表姐收納櫃最上層上面放著一盒拆開、全是英文說明的藥物。他不想過問。
羅喻第一次拒絕他,沒有用很多理由去搪塞他,真要拒絕人的時候很簡單,只需要冷漠與一點兒壞心情,就不再假裝關心,說那些連謊言都不如的聽起來充滿安慰的拒絕理由。
「我說這個小時候的故事,是想告訴你我喜歡的男人該為女人做什麼?而女人又會怎麼報答他。如果李祿成真的在乎我,就不會跟任何人都這麼說起我們的事,讓大家都知道他在付出,而我只是貪慕虛榮,不肯好好過日子。他成功了。不過他在我眼裡已經是個懦弱的男人。」
結束的時候,李祿成又問羅喻借錢。
「我們離婚了。」聽到表姐張樂這麼說,羅喻並不感到意外。但他還是有些吃驚,畢竟表姐和李祿成結婚不到一年,而他們同居已經六年了,從大學最後一個學期開始,表姐就住在李祿成父母親的房子里,三室一廳,李祿成還有個妹妹。
洗澡的時候她碰到自己的乳|房,就下意識用手去揉她B罩杯36的乳|房,幾個跟她談過戀愛的男人都揉過這對曾經年輕的乳|房。挺拔微尖,沉甸甸的,尺寸剛好,而且年輕白皙。可現在,她摸著自己的乳|房,卻感到不安。就像她的年齡,她的運氣一樣,彷彿失去生機。乳|頭塌陷,摸也摸不硬,跟蔫掉的雌花一樣,乳|房周圍也好像有些沉暗的皺紋。她才恍惚想到自己的年齡,她發現女人是會變老的,可等到發現的時候,什麼都太遲了。她最近剛剛跟新認識的年輕男人分手。那男人比她小一點,是她同事介紹的。他看起來很清爽,穿著藏青色密集斑點的白襯衫,頭髮細心打理。她以為要開始一段新戀情。可對方的熱情,在跟她睡過幾次之後,就慢慢消失了。之前其他幾個男人也是這樣。這些男人好像是在啜飲她最後剩下的一點年輕美貌,卻沒有一個願意跟她發展成正式的關係。她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再浪費下去。她躺在水裡面,委屈地哭了。
晚上,羅喻到張樂家裡做客,她要親自下廚招待他。她燉了一盅巴烏杜仲烏雞湯,是給自己補身子的,不過羅喻也可以嘗嘗。她給羅喻做了苦瓜炒牛肉、可樂雞翅還有泰式蚝油通菜。飯後,她還從冰箱里拿出自製酸奶給羅喻吃。張樂手腳麻利,飯菜看上去不算精緻(的確像是黑暗料理),可味道不錯。張樂看起來很開心,至少沒讓羅喻看出別的端倪。
「欠高利貸8萬,郵政貸read.99csw.com款6萬,還有其他借款大概17萬。現在每個月要找一萬塊左右來填債。光是還利息我就吃不消。」
未乾透的油布,表姐身上青木瓜味的西貢香水,女人房間里常有的護膚品奶香味以及夏夜裡雨後潮濕樹木散發出來的清幽味道,匯成一股溫柔。跟李祿成婚房裡的味道簡直是天壤之別。羅喻常去李祿成的房間。那裡是他們那幫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們喝酒胡鬧的房間,那個房間布滿了李祿成那種被生活損耗的現實主義的味道。房間被巨大的雙人婚床、衣櫥、書櫃以及髒亂不堪的電腦桌擠壓成狹小的空間,陽台上放著積滿雨水長出綠毛的水缸,擺滿了盆盆罐罐,遮住陽光的衣服,與擱置在角落裡盆栽備用的鬆土。兩輛積滿灰塵的自行車,不知道放在這兒多久了。房間還滿是煙味。李祿成抽煙抽得厲害,電腦桌的煙灰缸里全是煙頭,把房間熏得很臟。再加上長年累月使用的被褥已經沾染上的人體特有的油膩味道,令房間充滿一股不舒暢的怪味。
李祿成的房間很窄,放下一張婚床,幾乎就佔滿整個空間。他還有個侄女從鄉下到城裡來讀書,就寄宿在他家,住在他妹妹的房間。張樂不喜歡這個侄女,她常跑到他們的房間里上網,又不懂事。李祿成當老師當慣了,對小侄女並不厭煩,但他不知道這個小東西已經嚴重妨礙到張樂的隱私。羅喻常看到張樂休息日帶這個小侄女去吃德克士的炸雞,還以為她們關係不錯。張樂冷淡地說,「那是為了消磨時間。我很討厭小孩子,他們很煩。李祿成把時間都花在他的學生身上,就連周末也沒有時間陪我。我在家裡很無聊。反正他沒有從這些多餘的操心裏額外賺到更多的錢。」
「我明白。這一年多來,我成為語文課本里的別里科夫,是我選擇成為他的,把自己裝在套子里,把自己關起來,生活得不見天日,心態嚴重失衡。我現在天天睡不著覺,身體可能要垮掉,一天到晚都是在辦公室盯著電腦屏幕,學生只知道我很忙,連睡覺都在辦公室。每天都只想著怎麼熬下去,把所有的債都還上,可兩年多來,我真的熬不下去,身體都透支得差不多,我也成為不負責任的老師,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
「我一向傳統得可怕,我需要男人,僅此而已。大部分女人是有感情就能活下去的。我想過好的生活,是因為我從小家庭環境不是特別好,吃好穿好一直是種奢侈,再說工作之後我也沒管他拿。我剛工作那會兒,有些婦科病,需要定期去檢查,他不肯陪我,可他學生出事他立馬就飛奔出家門。他不理會我,我當然覺得被冷落,冷久了自然提不起熱情,也就開始厭倦反感起來。還有,這麼多年跟他在一起,我和他做那件事都是沒有感覺的,難以置信嗎?我有過感覺的,不過很遺憾,那個人不是李祿成。」
「你知道嘛,我跟他戀愛那會兒,他的學生還拖著兩條鼻涕呢!可我們準備離婚那一段時間里,他的學生都敢發信息到我手機上說我為了錢拋棄他。到現在誰都知道他為我付出,為了讓我過更好的生活,要買戒指、買項鏈、要房子。不斷向他施壓,才導致他去做那些無法收拾的生意,背上債務。而那罪魁禍首就是我。你覺得我現在跟你說這些過去的事有什麼意義嗎?最終結果才是最重要的,他欠債累累,我離開了他,這就是你們眼裡看到的結果。」
「我撐不下去了,好累啊。」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