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烏斯結構
或許這種「違背」,是我與外界發|生|關|系的方式。不如此,我沒辦法存在於這種身份之中。同性戀。有幾年,我不敢直面這三個字,它的發音、字形、作為某種術語在文本中的使用都讓我感到某種羞恥。其中還夾雜著「我不應對此感到羞恥」的羞愧……我必須違背,首先要違背傳統道德,接著要是所有擴大出來的主流意義上的看法。
是這個要求了我,必須違反所有形式的「威權」的規定動作。
其實我說那話的時候,根本談不上不相信與否。
但他們真的能接受不同觀念的存在嗎?如何對待喜歡處|女的直男?或想被豢養的女性?他們又是怎樣處理自身的問題,是否能突破他們所反對的那些人身上常常有的虛幻迷思、那些內化的性別觀念?
「你覺得我在騙你?」
我的文學老師走走跟我提起過,她不相信任何形式的組織。這話在當年,對我來說是矛盾的。如果那個組織的理念,正是你所信仰的理想呢?
高二和高三那兩年,我一直坐在教室的倒數兩排。這和我的身高沒什麼關係。我一米七四,中等個子,邊上坐的都是超過一米八的竹竿,或者胖子。我只是不太受到班主任的喜歡。也許因為我禁止父母接觸班主任(我威脅他們,要是送禮,我就退學),也許因為我是常常帶頭搞些小動作的那種壞學生。
那只是一句蠢話。
在大學里,我遇到了性少數群體和女權主義的團體,有些是校內的社團與活動,還有一些是社會上的。北京、上海、廣州,我第一次作為獨立的個體與所謂的「社會」發|生|關|系,正是因為我的同性戀身份,以及我對此的表達與行動。一次次的工作坊、見面會、粗陋的戲劇與行為藝術;各種當面求同存異,背地裡卻針鋒相對的話語與理念。每個人都會說,我們所呼籲的一種真正的平等與多元。多好的兩個詞,是那幾年我唯read.99csw•com一相信的事物。在我還不太明白文學寫作是什麼的時候,我甚至認為,這是我想要去寫作的對象,和想要表達的理念。
但那天中午,我走進房間,沒有關門,甚至沒有開空調。我仰面躺在床上,沒有那箇舊空調機的噪音遮蓋,外面的蟬鳴尖銳極了。或許是這個啟發了我,我開始用指甲摳涼席。一下,兩下,三下……發出均勻又刺耳的聲音。接著母親發現了我在幹什麼。
現在,我二十齣頭,還算年輕。我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練出還算過得去的肌肉線條。我有時會出門約會,當然大部分時候,我難以忍受約會這件事,就像我難以忍受過去在公司上班時的寫字樓格子間。我寫作,值得高興的是我入了門,雖然沒多久。我寫同性戀,那些故事往往是虛構出來,但聰明的人能看懂我在故事中的位置。我有一個讓人讚歎的母親。當我在電話里說起我的某些擔心時,她問我移民要多少錢,她給我。
愛,太容易被浪漫化、被虛構。
那時我覺得我這輩子只會喜歡這一個人。這個想法根深蒂固,以至於我的腦子裡根本沒有其他的空間,當下是不重要的,我厭棄那種盲目的在學習方面的努力與奮鬥;未來也是不重要的——這像是一個被植入了我潛意識中的觀念——我這樣的人,或者擴大到一個虛指的「我們」,是沒有未來的。
我想到在念高中時,我還對她說過一些傻話。我說某某哪怕考上了清華大學,那個學校會有無數個他。但我即使念的是一個爛學校,那個學校只有一個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一個夏天的中午,臨近放暑假。我還記得母親做了我喜歡吃的改良版魚香肉絲,一道酸甜口的菜。我們沒動幾筷子,她也沒過多勸我。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僵持了一會兒后,午睡時間到了,母親停止和我read.99csw.com爭論,用沉默對付我。通常我會關上門,打開空調。我不一定會真的午睡,有時躺在床上聽歌,有時趴在窗邊的桌子上看小說。那一個半小時屬於我。
她迴避了這個話題。我猜她是覺得我那會兒處於高中的緊要關頭,精神也一直不太穩定,所以不能說太多來刺|激我。
但在這個前提之後,我無法迴避或否定我在性少數群體組織與女權團體中的經歷。從非常個人的角度來說,正是那些經歷,以及我曾偶遇的那些值得尊重的運動者們,喚醒並明確了我的個體性。因此,我不得不陷入另外一種反思,我「逃離現場」的行動,是否陷入過於個人化的窠臼?
「以後會不一樣的。」她又說了這句話。
婚姻,過時的制度,各種意義的自由的終點。
她說她相信。
遺憾的是,很多人不能。高舉一句標語,只需要幾句他人的慫恿、一點盲目的勇氣。但要向內審視,去推翻歷史在自身上的作用,並根據一些理念去重構一個自我,則要難得多。它需要強烈的意願、真誠以及巨大的勇氣。這也是我很久以後才知道的。在那個時候,我只是難以掩飾對此的失望與厭倦,並迅速地離開了現場。
我很容易陷入到某種形式的愚蠢中去。這是說,在我自認為強大的過濾系統之中,還有很多容易忽視的漏網之魚。比如我過分地相信我跟母親所提起的那種「特殊」,它造成了我很多年的自我孤立。拒絕普通的人、友誼、情感。這種矯枉過正中,有一些難以察覺的輕浮。再比如,因為這些充分的懷疑,當我找不到理由去質疑一個對象時,我會過分地相信它。一種被我創造出來、毫無保留去擁抱的熱情。
這暗示著一種非黑即白的劃分方法:你同意,或者不同意。並以此決定你的態度與你所看到的事物的本質。事實上它是一個複雜而微妙的系統,細菌和病毒之間read.99csw.com,沒有明確的界限。我們往往很難分辨,到底是個人秉持著某種理想而加入了組織,還是我們的思想被某種理想植入,讓組織成為了一種具有重大地位的存在?
「這不是由我決定的。」我說。
她告訴我,她沒什麼不能接受的,她只是害怕我未來會孤獨和傷心。
這是我所有表達的前提。
事實上,那種偏執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它一直存在,甚至有可能先於後天經驗對我產生的影響。更早的時候,初中,對那個比我高一級的男孩,不也是這樣的么?還有大學,另外一個人。除了這些,在其他方面我也一樣偏執。警惕、任性,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做。
任何的出神與失控,背後都有一層正在聚攏的陰影。
「但你不相信我。也不承認。」
或許我唯一要比過去更為注意的是:
很多年以後,我才弄清楚當年讓我受到傷害的,不是對一個人的喜歡,而是那種念頭的偏執。這裏面有一些未經審視的危險事物:僵硬、極端,缺乏彈性與空間,也因為這些特點,使那種「喜歡」變得膚淺與盲目。你可以說那是一葉障目,也可以說是我在迅速墜落的過程中,抓住了一棵虛構出來的大樹。
他個子比我矮,坐在教室中間。他時常在課間休息、體育課或者放學后這些需要與人溝通交流的時間里,露出那種茫然的神情,好像要緩一緩,才能接住對方的問題、抱怨或者玩笑,然後再費勁地找補回來。通常同學們不太能注意到這裏面的勉強與尷尬,認為他是個單純、熱絡的小孩子。但那時的我相信,只有我才真正明白他。
現在,輪到我用沉默對付她了。有半小時,也許更久,我摳著涼席,發出頻率穩定的摩擦聲。我覺得我在對付某些不公正的東西。
對於我的同性戀身份,度過最初幾年的惶恐之後,我進入到截然相反的狀態中。我不加掩飾,甚至有意提及。九-九-藏-書我將它作為某種實踐,來抵抗日常世界的壓抑。這當然是一種更為輕便,且容易被人記住的做法。它的初衷是我活著省力,如果有什麼兩難的境界,不在於我說或不說,讓別人進去吧。讓別人去決定接受還是不接受。
我急於去擺脫什麼。詞不達意,南轅北轍。我沒辦法正常地表達,性別阻礙了我。我不能去寫:我喜歡上了什麼人。那會兒這類感情完全不成立(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我給自己取了各種各樣的筆名,可能有「小黑」、「經年」、「飛鳥」……我用這些筆名寫下了一些幻想,有時只是一些簡單動作的描述,有時會涉及到更為黑暗甚至血腥的東西。這些文字還躺在那箇舊的書櫥抽屜里,上面壓著畢業后沒扔掉的習題冊。一個封面上印著維尼熊的本子。
要有勇氣,但不要有觀點。我一直這麼告誡自己。
「你希望我說什麼呢?」她在我床邊坐下。
另一方面,我又急於去表達。甚至因為迫切要證明這件事情的合法性,表達得有些過分。我主要在說我的母親——一個溫柔、愚鈍的傳統中年女性。我告訴她:我不喜歡女孩。我說我喜歡男孩,這不是變態。一種正常的感情。我還說過,那個男孩喜歡戴帽子,夏天戴灰色的棒球帽,冬天戴黑色的針織帽。我在一種強烈的羞恥中,說了這些。
我不止一次和朋友聊起我們還能做什麼,我的回答常常聽上去幼稚且無力:做正在做和想做的事情。但誠實地說,這是經過我思考之後的想法。我的任務不在於任何形式的表達,而是作為一個寫作者,寫出我真正關心的東西。也許是一觸即發的孤獨,也許是漫長的偽飾中片刻的真實,也許只是某個人對著窗戶發一會兒愣。
最後,我需要違背的是我自己——那些不中正的想法,比如某種自卑所導致的自負,內化的恐懼,以及所有在後天形成的流於表面的觀念。
我也慢慢
九九藏書意識到這個身份所具有的解放意義。當你徹底沒辦法進入到主流系統中,無法建立一段穩定的受保護與認可的關係時,你就會反過來去質疑那些關係本身:
等我模模糊糊地有了這些概念,我正式向母親出櫃了。那是大一的冬天,過年回家。這不是個深思熟慮的決定,非常即興,也許只是因為她來我的房間坐坐,而我沒想好要說什麼。那些話不受控制地被說出來,這回它要中立冷靜很多。我提到了同性戀的定義、法理和醫學上對此的看法,以及當下環境的轉變。
我無法左右的事情太多,我甚至不能左右我未來的命運,抑或這個凌晨的想法。我們總是在一種十分隨機的動機中發生偏移。
等班主任出台了按成績選座位的機制后,他選擇了教室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中排。我選教室中列,最後一排。這樣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又不至於離得太近。他喜歡冬天,他應該告訴過我這個。即使沒有,我也能從記憶中找到與之相關的證據——僅從一動不動的後腦勺,就能判斷他對窗外的冬天入了迷。我常故意經過,看看那種凝固的神情。有時我會注意到他呼吸時上升的熱氣、有生凍瘡跡象的耳垂或者手背;他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筆記;他那雙髒兮兮的運動鞋和深藍色的襪子……他盯著窗外,窗上滿布水汽,又一個抽象畫般的冬日,將持續整個冬天。
「你相信我作為一個成年人的智商與理解力嗎?」我問她。
「相信。」她說。
「以後再說吧。」
……
走走說,組織是危險的。要遠離那種可能性——你的個體性,被一些含混不清的概念偷換。她不止一次地跟我說過這些——最初我拿著小本子,讓她給我講小說寫作的技法時;我們成為朋友,坐在梧桐樹下的露天咖啡館時……我想,或許她對我存在著某種擔憂,來自於她曾經的年輕的經驗:脆弱的人,總是容易被理想的火光灼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