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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賞味期限,只有來日方長

沒有賞味期限,只有來日方長

作者:周源遠
大白放出來那天我和美子去接他,待他梳洗一番,我們又在他原來的那家日料餐廳里喝酒,餐廳已經被房東收回重新裝修,門口的招牌還沒換,還是原來的名字,慢走。只是在四周多加了一些日本的手工燈籠。
美子白了他一眼,拉著我就走,大白晃悠悠地跟在後面。
「心裏缺點什麼,和有沒有慢走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

1

我和大白說,我買房了,卻不打算再寫了,寫吐了,準備找份穩定工作,慢慢還這份貸款。
我說:「美子這麼愛抽煙,跨越了你的底線,怎麼你也受得了呢?」
莫名而來的緊迫感搞得我有些緊張。但其實我們一無所有,也無可失去。想到這一點,我倆相視而笑。
後來天氣好的日子里,臨近傍晚的時候大白都會約上我開車去郊外爬山。大白愛上了爬山,還加入登山組織,我參与過幾次,他早已熟門熟路,但還是慢,我還是隨隨便便就甩他半條山。
大白總是在餐廳的一隅,喝著酒,慢條斯理地。他的慢似乎成為了他獨有的節奏,這種節奏具有極強的感染力,方圓五里內的人都會被他影響,慢下來。
我說,「這麼多年來,那種很慌張的感覺一直在我內心深處。」
大白只好死說活說地硬拉著我去爬山。
我說故事還沒開始,你就搞得這麼傷感。
大白依然窩在角落裡喝著茶,開始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人。可能是戒毒的原因,大白整個人瘦了兩圈,他說他學習佛法已有兩年,也還在登山。
我還送了美子之前我出版的兩本書,美子翻了翻,就把臉埋進書里聞。現在這個時代白紙黑字已經被人當作青春期的過時產物,竟然此刻還會被人珍惜,她這一舉動,我有點感動。
美子和我簽了一紙三年的合約。
這幾年咻地一下就過去了,我們三個又坐在了這裏。沒一會兒,我似乎被大白的慢感染,身體舒緩了下來,歪頭靠在牆邊。
我想這就是愛的力量吧?愛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學會理解和包容。願意為對方削去身上的稜角,然後打磨成圓。
我倆拎著酒瓶,兩個老朋友在昏暗衚衕里踉踉蹌蹌。
我倒是真的不確定自己在認識美子之後漸漸地成為了什麼樣的人,但我感謝美子,她發掘了我的價值。只是忙碌的生活讓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完整。尤其是大白被抓了以後,我老是覺得心裏缺了一塊兒。
大白說自己前段時間剛從藏區回來,還去爬了珠穆朗瑪,叫我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一看。「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成為讓人仰望的女神,那種不妒天地,獨自孤高的超然值得去感受一下。」
我們坐在他租住的衚衕院子里喝我帶來的酒,月亮從屋檐的一側升起來,圓潤如詩。我們一直聊到深夜,談剛認識時的夢想,談這幾年的變化,又約著一起去爬山。
餐廳燈光的顏色暗了一些,更有居酒屋的風格,原本大理石的吧台被換成了木質的。有對韓國學生情侶正在吵架,穿著櫻花和九_九_藏_書服的領位姑娘特意避開了他們,我們選了處角落裡的位子。隔壁穿著套裝的上班族隨便點了個商務餐,機械式地十分鐘吃完,抹抹嘴結賬,掀開帘子迅速離開。
「都是吃一樣的餐廳,看一樣的電影。」她說,「也都有快樂和不快樂。」
其實大白早就注意過美子。從一開始在角落裡膽怯地斜眼偷看她,到後來親自招待,會在雨夜為她親手熱一壺酒。
我們在公司樓下的四川火鍋店慶祝,美子點了一大桌子菜。
我說剛開始爬山的時候,看山是山,然後過了很久終於發覺看山不是山,覺得欣喜,但又過了一段時間,發覺山還是山,之後又發覺不是山,然後又是山,如此反覆。到最後去過的地方越來越多,爬的山也越來越高,我似乎的確體會到了一些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大白改變不了美子,他還不給不了美子所期盼的衣食無憂的生活。
鏡子里的黑眼圈告訴我,最近的睡眠並不踏實。
大白望著睡著的美子,深情脈脈。「生活里就是有很多事你想去搞明白,看個仔細,但很多事你明白不了,即便你最愛的人坐在你的面前,你也懂不了她每一個笑容背後的不安全感。」
全場啞口無言,新來的客戶部同事為她的情商所折服。
大白是我朋友里為數不多的北京人,他在衚衕里開一家小小的日料餐廳,店名叫慢走,不是那種很地道的傳統日料,是有點融合的,味道和食材都很好,營業到後半夜兩點,朋友們都會去吃。
這些年大白去了很多地方,登高也潛行,他說現在登山已經成為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個部分。聽他敘說那些登山的傲人戰績,我不由地發出哇哦的讚歎聲。
「我們都知道珠穆朗瑪是世界的最高峰,但她也不過只是一座山,還有比珠穆朗瑪更高的山嗎?一定有,世界上最高的山,是永遠登不到頂峰的你的心。」
美子不與他辯駁,有些話,說得太多就沒勁了,美子懂這個道理。
美子喜歡大白,除了大白給她打折的原因之外,還因為大白愛寫詩。她喜歡大白詩里的那種出世的情懷,不滑頭,特實在。大白的詩所構造的世界觸動了美子最柔軟的地方,美子覺得那是最理想的狀態,有錢,開一家小店,點一盞燈,過一輩子。
美子同樣嚮往這樣的生活,但在美子的眼裡,銀行有些存款是這一切的前提。她說自己的心沒有那麼大,也沒什麼安全感,尤其是在物質這方面。
美子在4A廣告公司工作,自己帶項目,收入不少,她在附近的公寓租了一間大一居室,租金不便宜,她說下班太晚,住好一點的小區,安全。她喜歡日劇,所以也喜歡大白的慢走,在美子看來,慢走是專為城市裡孤獨的人開放的深夜食堂。
25層。
大白攤開雙手,「還能怎麼辦?她壓力大啊,相比不喜歡女孩抽煙這件事而言,我更喜歡美子啊。」
顯然大白並沒有很高興。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我知道。
大白臉喝得通紅,見美子不喜歡他講話,就不再https://read.99csw.com念叨我和美子,只喝酒。
大白還說了那種「我會一直愛著美子」,連我都為他自卑的話。
「不如就做那山間閑雲野鶴,桃花釀酒,春|水煎茶。」
我還總是會在剛醒來的那幾分鐘里,有一種漂流人海的不確定感。
我綣在一旁。長期伏案寫作,不停地輸出,讓我越發地覺得累了。精神和身體都不想伸展,在會議室角落的位置,一動不動。
我記得大白曾經和我說,他最受不了女朋友兩件事,一是抽煙,二是賭博。
大白開始去世界各地旅行,他推開了世界的門。我還依然在這個城市裡拚命寫稿,終於有了些積蓄,付了首付,在市區買了套房子,貸款了兩百萬,準備再寫幾年,慢慢還。
大白問,「工作還那麼忙?」
時間一晃而去,我已出版了兩三本書,偶爾給雜誌寫寫採訪。他還在原地打轉,一直慢慢寫慢慢寫,十年的作品還集不成一個冊子。
他說「其實山與山之間,並無分別,區別在於你的心。」
可能在別人眼裡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忙碌的生活就是最值得去奮鬥的。可是大白看著此時此刻忙得四腳朝天的我,覺得如此的生活,一點都不想要。
「趁美子去洗手間的功夫,我主動交待了最近的近況。」
我聽得有些力不從心,覺得匱乏,又到角落裡拉著大白。
大白的朋友圈已經脫離了酒肉,都是些登山時的風景照。
大白坐過來,輕聲問,怎麼樣?這面的味道還合您口味嗎?
我看得出來,大白有點不高興了,半天沒出一句話來。直到我準備回家了。他一邊招呼夥計們下班,一邊喪氣地和我說:「我也想把自己賣給她,讓她打理我這後半生。」
情人節的時候,全城都沉浸在紛紛揚揚的甜蜜中,有人給美子送了花,白色的花,還夾了卡片,上面寫著:「但願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美子說完,歪著頭就睡著了。也或許是不想再與大白爭論。
大白還特意把店裡的音樂換成了我們17歲剛認識時,我最喜歡的那首Mazzy Star的《Be My Angel》。
一家日料店,只能維持生活。
馬美子不是我們的朋友,她只是住在附近常來餐廳的客人,大白總會給店裡漂亮的女客人打折,就跟餐廳不是他開的似的。
美子通常來的時間都很晚,店裡沒有多少客人,有次美子晚上來店裡吃飯,點了碗烏冬面,不知道工作上遇到了什麼麻煩,吃著吃著忍不住抽泣。眼淚和著麵湯,美子捧著大腕,一飲而盡。
大白愛寫詩,寫得也好,芝麻小事兒到了他的筆下就變成了警醒世人的大道理。我們認識十多年,最初都有個夢想,就是把彼此的作品出版。
美子開門見山,「要不我們把店租回來吧?」
我倆像兩個被質問的小孩子,半天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站在原地呆看著他,他慢慢關上車門,鎖好車。
的確,美子精明能幹,震得住場。
好不容易全部吃完,一顆大大的花椒突然在口中爆裂。
「成功其實特沒九-九-藏-書意義,你不覺得嗎?沒勁兒。」大白繼續說。

3

「就是不踏實,沒想到現在能存下錢了卻活得不踏實。」,我這樣和大白形容。
美子說,「寫作又何嘗不是自己與自己相處的過程?然而在這過程里,你還是會感受到現實的壓力,三十歲前就應該再努努力。」
再後來聽說大白在登山時認識的一個藝術家的院子里溜冰,警察來了,所有人都跑了,就他慢半拍,只抓了他一個。
二樓包廂喝多了的客人不省人事被店員架出來,我和大白走進去,看著店裡的變化。
歲月會擦亮人的頭蓋骨,讓你偏執狂般思考的時候又總是忘詞。
睡到中午,一切都已無法在陽光里藏匿。
後來美子很認真地約了我一次。我這二十多年來都沒進過寫字樓那麼正式的地兒。
美子從洗手間回來,聽到我們的對話。長嘆一口氣,點一支煙。
大白說:「人啊,都是拿得起放不下。但我希望你們有一天都能放下。」
走出寫字樓,美子正站在室外的夜色中抽著煙,一隻煙接一隻煙,一支煙接一支煙。感覺煙都快被她抽斷了。她穿著最新一季的Celine墨綠色真絲緞高領連衣裙,裙擺在風中搖曳,她一臉無聊。
美子和我說,你應該做做商業運作。她還拉來了品牌的人介紹給我,很快我拍攝的筆記本廣告出現在街角巷尾。
美子看起來不像地鐵里的那種上班族,她的臉上沒有倦意。她每一次來都穿得幹練優雅,精心設計的黑色鏤空上衣搭配一條紗裙和運動鞋,熨貼合身。正如她極高的情商,但凡有點心事,和她說說,永遠有解,總能叫你開懷。
人會照著自己的意志,往想要的方向去。這一刻,我覺得大白走在了我的前面,把我甩得很遙遠。
我站在山上喊他的名字,大白大白,我摸到雲了。
下車時,大白問我,你說你們倆這麼努力,何時才是個盡頭啊?
爬山這事兒,我沒堅持多久,大白後續的邀請,沒等我開口拒絕,美子就替我推託了。
他喜歡和在美子吃飯的時候和她聊天,聽美子說這一天所發生的有趣的事,進入她的世界,然後再看著她在衚衕里的背影,離開自己。
我說你就嫁給大白不就得了,店、燈、一輩子,一步到位,我也不用再為大白煩惱,這戀愛一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大白在一旁聽得甜滋滋的。
我常常想,人生最難的並不是「我不在江湖,江湖依然有我的傳說」,人生最難的是「我不在江湖,江湖也不必有我的傳說」,放下很難,甘願放下又更難。
我和美子趴在會議室的桌子上,探討以前月薪兩萬和現在月薪十萬的區別。
大白說,他就喜歡這樣靜靜地看著美子捧著書的樣子。有一天他會把這些與美子有關的看似不重要的事全部寫進他的書里。
大白喝醉酒時,我從他看美子的眼神里確定他是喜歡美子的。他對著美子笑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臉上寫著八個大字:生人勿近,請你亂闖。
我說九*九*藏*書好。
「慢走不在了,感覺總缺點什麼。」
周圍大家都在談論自己這一年來所做的事情以及對於未來一年的憧憬。
這段時間我也在爬山,在餘輝中跑步上山,天黑前回到山腳下吃頓小吊梨湯,再回家。
大白點了鹽烤銀杏和兩杯日本威士忌。我倆眼前門庭若市的情景,像一個微小的熱氣蒸騰的人世間。
開餐廳、寫詩、登山都是生活,生活就是修行。
我總是在這樣累得披頭散髮的時候會想起大白,想起衚衕里的慢走,想再去喝上一杯。
我讀給美子聽,她微微一笑,並不當回事,又繼續工作了。我倒是希望這句歌詞里的每一個字,能浪費掉美子的所有的智慧,送她這句話的人能夠成為美子的最後一任男友,好好愛她。
再遇見大白在前不久的朋友聚會上,居酒屋再次易主,被新主人做成了茶室。
我認可,但也覺得「不妒天地」這幾個字,其實就是在誇他自己。天地又怎麼會在乎人類的思想?
馬美子是唯一欣賞大白寫的詩歌的人,即便朋友們怎樣調侃,她都會說,寫得確實不錯啊,至少打動我。
美子的出現,讓我的生活多了一點希望,過去的一切像落葉一樣都交給了風。我的生活變得豐|滿充實,五顏六色。我結交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大白日料店的生意也變得絡繹不絕。
我和大白一起給美子背上車,臨走時大白說有空再一起去爬山吧。

4

我說你光打折有什麼用,也得留個聯繫方式啊。可往往大白還沒來得及張嘴,女客人就留下一句謝謝,走遠了。

2

現實的挑戰在於這事兒沒有前車之鑒,還是要咬著牙把它做出來。美子漸漸習慣了沒有周末的生活,如果憋得久了,就一個人繞著四環開車。
我倆坐在山腰觀景亭旁邊的巨石上,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呀,不懂大山,一心直往山頂去。
但最關鍵的還是在工作的過程中,你的生命得到什麼樣的滋養和成長?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起身要走。
美子每天要在外面忙到晚上11點才能開始和公司的內部同事開會,除了作家經紀,我們也開始自主地策劃一些IP類的項目,去做更深層次的拓展。
微醉的大望路的夜,立刻在身體里開出了一朵花。
在大白的眼裡,生活才有意義。
「三年?」大白小口喝著他那半瓶威士忌和我說,「你這算是賣給美子了唄。」
我為美子開心,為大白傷心。
大白想要的生活是銀行有些存款,每天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看完一整本書,然後下樓遛狗、跑步,吃大量的蔬菜,太陽落山前去爬山,晚上就躺在床上看電視直到睡著。

5

在北京,一天的時間很容易就荒廢在了路上。
或許美子有一天知道大白不喜歡抽煙的女孩兒,就會慢慢戒掉,哪怕從一天兩包到一天一包,也是值得歌頌的。
我九-九-藏-書和美子的生意有風有浪,美子徹底辭職,成立了我們自己的公司。我們一起簽了幾個新的作家,在東四環租了寫字樓。
我點點頭。
公司到了第二年,人也越來越多,我和美子的黑眼圈也越來越重。
我和美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北京,霧霾為整個城市覆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但目光所及之處依然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我和美子開始感受到CBD的節奏和創業的壓力。
有一次我作為嘉賓一天趕著去了四場活動,大白和美子陪著我,大白開著車,我們幾乎繞了一整個北京城,從東到西,又從西邊繞回城裡,跑到最後一個活動,這一天光在路上就花費了五個小時。
他慢悠悠地拉住我的手,送我出門。
孤寂的超市,孤寂的熱食,孤寂的地鐵,其實才是生活最真實的那一面。
大白攤手說,「沒必要了,隨緣吧。」
其實半山腰和山頂的風景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爬山,重要的是自己和自己相處的過程,就像發獃一樣。
美子在周一的例會上說,不必浪費時間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永遠不必委曲求全和不喜歡的同事成為朋友,她們在你人生中出現的時間,短到可以用小時計算,把時間花費在應付這些人的身上,就是在浪費自己的生命。
三十而立,可我還過著每天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還總是會有那種很慌張的感覺,還是不清楚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過上談笑風生的生活,每每這樣的時刻,我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拚命地寫作,寫到夜裡,再約上美子,去大白的店裡,三個人小喝上一杯。
「They say it's me that makes you do things,You might not have down if I was away,And that's it's me who like to talk to you,And watches you as you walk away,Don't say it's useless, don't say forget it,Don't bring me wishes of silly dreams,Just save us all from too much freedom.」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很想說點什麼,但欲言又止。
我雄心勃勃地點了點頭。我說確實,美子很有生意頭腦,比咱倆都強。
那個時候我和大白都那麼年輕,我們一無所有,笑著撲火。
前一晚,大白和我說的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美子不是一個情緒外放的人,作為老闆她還要面對內部的紛爭,照顧到同事們的焦慮。
後來連朋友圈乾脆都不更新了。
忘記聽誰說,大白又在寫詩追一個女孩,但大白寫得慢,等他寫完了詩,姑娘早就和別人跑了,又是無疾而終。
大白喝多了又開始不說話,眼神空洞。
大白的眼神和路燈一樣明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