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樹下
「諾莎小姐,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就緊盯著人的雙眼。」金嫂轉身走向廚房,「因為嘴巴會撒謊,但是眼睛不會。」
「後來呢?」
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
依舊是那個四面白牆的房間。諾莎坐在一張桌子前,雙掌平攤在一個金屬圓盤之上。她將保持這個姿勢回答十個問題,若所言非實,圓盤便會釋放出8-10毫安的電流,每累加一句虛言則依次遞增電流,80毫安封頂。
「那為什麼不換一個?」
「諾莎,爸爸希望你不要和廚娘太過親近。」
「謝謝。」諾莎一邊踏入大門,一邊問道,「我可以叫你傑夫嗎?」
「爸爸甚至還設想過更可怕事情。」傑夫將木柄扭來扭去,試圖把鐵鏟鑽進地底。
「這話是什麼意思?」
「叩叩叩。」傑夫在房門前問道,「你想吃柳橙嗎?」
「你必須知道你是誰,從何而來,將往何處,留存於世又有何意義。」
「防人之心不可無。」
「哪怕傷害自己也不能傷害他人。」斯賓教授說。
諾莎搖了搖頭。
諾莎頷首致意,徑直穿過門廊。屋子的左側是起居室,中央鋪了一張巨大的地毯,與門廊處的風格統一。地毯上圍著一圈深棕色的皮製沙發,沙發前蹲著一張長方形的原木茶几。背牆上掛了一幅倫勃朗的《夜巡》,臨摹得十分精巧。對牆上嵌著一個壁爐,爐前擺了兩張小方凳。側面是一片落地窗,沒有掛窗帘,驕陽透過斑駁的玻璃,為室內罩上了一層金黃的甲胄。
「我的諾莎,永遠十三歲的諾莎。」
諾莎尾隨著傑夫走進了那個獅頭書房。出乎意料的是,門並沒有上鎖。
那是凌晨三點,或更晚的時候,諾莎從睡夢中驚醒。她向來睡得淺,一陣風就能把她喚醒,不過入睡得也快,闔上眼又能再續前夢。可這回她卻沒能即刻入夢,因為喚醒她的並不是風,而是一串叩門聲,細微得像是螞蚱在門板上彈跳。
「晚安,諾莎小姐。」
夤夜之時,螞蚱又來了。
然而,碩大無朋的地下室里卻一片空蕩,除了沁人心脾的寒氣。諾莎像一隻跟丟獵物的走獸般,腳尖嘩嘩地刨著地,嘴裏呼呼地直喘氣。正打算離開的時候,一個異樣的黑影竄入了她的眼帘。她走近一看,發現那是一塊粘在牆體和地面上的黑色污垢,高八十公分左右,寬五十公分不到,平地上還延伸出將近一米的面積,像一座正在融化的二維小山丘。她摳了摳小山丘,甲縫中便塞滿了油黑的顆粒物,聞起來像是壁爐里的炭渣,但是多了一股令人不適的腥膻味。
諾莎匆匆點過頭,便來到壁爐跟前。她用餘光捕捉到金嫂拎著小包走進廚房,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諾莎通過了測試。
「諾莎小姐,」金嫂嘆了口氣,「沒有人能拯救一個不願意被拯救的人。」
「諾莎!快回來!」
「廚娘正在休假。」傑夫恢復了先前的沉著,「去看看你的房間吧。」
「傑夫先生不喜歡別人靠近他的書房。」
諾莎還以為教學活動會在那個獅頭書房中展開,沒想到卻是圍坐在壁爐邊的小凳上,像日常談天似的,沒有一絲嚴肅感。不過,傑夫竟成功地以家庭教育取代了學校教育。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與斯賓教授相差無幾,諾莎幾乎被他的廣博學識所折服了。
「諾莎,今天幫爸爸給蘋果樹施肥吧。」
「為什麼不辭掉金嫂?」諾莎問。
「為什麼?」
於是倆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家門。穿過花園,來到了馬路邊。
「她倒是相安無事。不過,包庇這種惡行的人,本身也是該死的。」金嫂轉身走向九九藏書門口,「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
「好奇心是犯罪的胞芽。」斯賓教授說。
諾莎回過頭,發現跟前站著一個老女人,面色紅潤體態豐腴,像一隻圈中飼養的鷓鴣鳥。
岩漿般的淚水從傑夫那枯井似的眼眶中汩汩湧出,他呆若木雞地杵著,任由決堤的洪流灌洗著自己臉上的溝壑,宛若一片久旱逢甘露的沼澤地。
「一些以前的東西。」傑夫歪著腦袋故作憨態,「你想看看嗎?」
諾莎接過這本書——《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威廉·福克納。
「諾莎小姐。」
「傑夫,書房裡有什麼呢?」諾莎問。
諾莎回到房間,把五斗柜上的套娃們一一撥開,再讓剛才拾獲的娃娃加入隊列。現在,十個娃娃完美地組合在一起了。她拉開抽屜,將那把多餘的鑰匙放入底部。
還未待諾莎作出回應,金嫂便舉著水壺走入廚房,除去用餐時間外鮮少露面。
次日清晨,大家依舊若無其事地坐在一起用早餐。諾莎拿不準主意,作為一個百分優等生,應該當眾揭露昨晚的事況,還是私下詢問。
一個四面白牆的房間中,諾莎被戴上磁感罩,面前放著一個布袋,裡頭的物體將布面撐得鼓脹,正緩慢而有力地蠕動著。假使她對布袋裡的東西產生了興趣,神經元便會相互碰撞,從而觸動磁感罩發出警報。
起居室後有一扇門,門上嵌著一個黃銅把手,把手末端連著一顆獅頭。
「謊言是真相的隔膜。」斯賓教授說。
左牆上掛了一幅少女肖像,正面朝前雙目圓睜,仿若一隻鎖定獵物的母豹。肖像下擺著一張單人床,床邊挨著一個胡桃木邊幾,邊几旁是一張桌櫃一體式的書桌,也是胡桃木的,配了一把湖藍色的靠背椅。對面是一個雙開門衣櫥,衣櫥邊倚著一隻五斗櫃,斗柜上坐著一個粉面紅裙的娃娃,是俄羅斯套娃。諾莎將它們一個個撥開,統共有九個娃娃嵌套在一起,樣式大同小異,體形依次遞減,最大的有手掌般大,最小的才指尖般小。但是,第七個和第八個之間的體形跨度略大,彷彿缺了一個似的。
「爸爸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
「嗯。斯賓教授教我們思想、數學,有時候還會說點歷史。」
想著想著諾莎便失去了意識,沉入夢鄉。夢中出現了一雙又一雙的眼睛,有傑夫的、金嫂的、斯賓教授的,還有五斗柜上的俄羅斯娃娃的,甚至是床頭掛著的那幅少女肖像也兀自闖入了幻境。她雙目圓睜直視前方,依舊一副狩獵者的姿態。鏡頭慢慢放大,整個屏幕霸滿了那張母豹般堅毅的臉,再持續放大,直至整個畫面只剩下兩隻黑魆魆的眼珠。
夜闌時分,螞蚱按時來訪。
「你到底說了什麼?」
諾莎知道那棵傳說中的蘋果樹。但據說也不是原生樹,而是從伍爾斯索普遷來的插條。再者,那個故事極有可能是伏爾泰杜撰的,畢竟牛頓的所有手稿中都沒有提過自己曾被蘋果砸到。不過,她還是以恰到好處的微笑維持了這個老年莊園主的自豪。
傑夫緊握著扶手,一步一頓地往上爬。他彎曲的指節和佝僂的脊背,像一棵敗給旱災的三角梅,鉛華褪盡空余衰枝,比諾莎想象中的要老態得多。
「你不用上課嗎?」金嫂往屋裡探了探腦袋。
與往日不同的是,諾莎立即跳了起來大開房門。只見一個黢黑的剪影竄入樓道,疾步往下。她迅速跟上,拐了幾個轉角,追到了地下室的鐵門前。此時,鐵門「呀」的一聲咧開了嘴。她定了定神,穿過鐵門,繼續往下,走至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憑著對樓上開關的印象在牆上大肆摸了一把九*九*藏*書,「啪」的一聲,光亮即刻擊潰黑暗。
諾莎關上門,走下樓,穿過廚房,來到金嫂的房門口,駐足幾秒再折返廚房,從流理台上的刀具套裝中抽出那把用來切柳橙的薄刃尖刀。然後走上樓,推開了傑夫的房門。她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百分優等生應當作出的反饋。
傑夫推開厚重的雙開木門,欠身立在一旁。
「這是我們的廚娘。」他朝諾莎招了招手,「來吧,我們昨天講到哪兒了。」
金嫂撿起照片,撫去面上的落塵,交回諾莎手中。
「當然。」
諾莎倏然起身,以腳尖點地,移步到門后,螞蚱登時停止彈跳,「嘭」的一聲砸在地上,之後便再無動作。她候了半晌,直至夜的死寂重攬主權后,才緩然開門。她環視四周,起居室中闃無一人,低頭一看,地上坐著一隻粉面紅裙的娃娃。她撿起來晃了晃,裡頭傳出了「哐啷哐啷」的聲響,撥開一瞧,原來娃娃的肚子里兜著一把鑰匙,細細長長的,在皎白月光下淌著黝黑的油光。
「這些都是你的書嗎?」諾莎以自己為軸心,旋轉了三百六十度。
「嗯,」傑夫伸出手一溜煙地滑過書脊,「這些都是爸爸留給你的。」
「你是誰,」諾莎問,「怎麼走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好。」諾莎輕聲應道,並將九個娃娃依次套回。
傑夫走向壁爐,端坐在小凳上。
「你看,那是你快兩歲的時候。」傑夫指著左側的圓形相框——上面有一個女嬰,光著腳丫坐在地上捏軟陶。「還有這個,」他指著右側的方形相框——翠綠的草地上趴著一個女孩,張著嘴哇哇大哭,旁邊還站著一匹蘇格蘭矮種馬,「你第一次騎馬磕掉了半顆門牙。」最後,他將手指移向中間的橢圓形相框——熟赭色的幕布前站著一個少女,她的目光探向鏡頭,迷離而憂傷,仿若一頭失恃的小鹿。傑夫哀嘆道:
「當然。」
「那是我的書房。」傑夫眨了眨眼,「私人空間。」
傑夫拉開閘門,將她引入花園。花園左側有一個噴水池,不過裏面並沒有水。水池邊爬滿了光禿禿的灌木條,看上去像一團團石化了的小蛇。
諾莎收回視線,拉開書桌的抽屜,裏面有一本破舊的筆記本,幾支長短不一的鉛筆,還有一摞泛著白點的照片,她抽出了其中一張——照片的中間站著一個頭戴兜帽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左側是一個蓄著髭鬚的男人,右側是一個盤著頭髮的女人,倆人衣著華貴,面相和藹,看上去應該是小女孩的父母。邊上還站著一男一女,都是家僕的裝束。
門廊里充斥著一股陳舊地毯混雜著花果香氛的氣味。地上鋪著紅底棕紋的土耳其地毯,毯子中端擺著一張圓形浮雕木桌,面上站著一口骨瓷花瓶,瓶中吐出了幾枝雪白的玫瑰。
諾莎通過了測試。
那是真正的諾莎——諾莎的本體。十三年前死於一場車禍,這正是諾莎十三年後出現於此的原因。這些都是斯賓教授在思想課上告訴她的。
「不行。廚娘的勞工合同是終身制的,這是上一代沿襲下來的規矩,更何況她並沒有做錯什麼。」傑夫用手背抹了抹眼瞼,「至少檯面上看來沒有。」
此時傑夫恰好走下樓梯。
隔天清晨。傑夫就坐于餐桌的主位,左側坐著諾莎,右側站著金嫂。桌上擺著水煮蛋,麵包,乳酪和柳橙。傑夫吃完后擺擺手,便到壁爐邊上候著了。金嫂移步到諾莎身旁,往她半空的杯子里添水。
「哦。」諾莎折回門廊,來到右側的飯廳。一張十人座的大長桌臨窗壓陣,面上鋪著奶油色的亞麻桌布,搭配香檳色的綢緞桌旗。飯廳後方是廚房,潔白的櫥櫃將read•99csw.com整個空間圍了大半,中間升起一張雲石面的流理台,台上擺著一套木柄組合刀具。
「後來,這一家人被埋在了一棵蘋果樹下。」
「你還小,有些事情難以理解。」傑夫將鏟子插在草坪上,兩手攥緊木柄,目光穿過籬笆,直直射向馬路。
「對不起,諾莎小姐。」金嫂答道。
「對不起。」
「諾莎臨死的時候,你對她說了什麼?」
「今天是休息日。」
「諾莎小姐,」那隻鷓鴣鳥說,「走路沒有聲音正是我的優點。」
金嫂回來以後,爺女倆便從雜務中解脫,將更多時間投注于學習。除了知識涵養的積淀,傑夫還很重視動手能力的培養。午後,他帶著諾莎到花園裡修剪玫瑰。
諾莎不禁為自己的僭越而感到懊喪,可她怎麼看都覺得金嫂是個老實人。
「可是,諾莎的事故是她間接造成的。」
諾莎推開房門,一股嗅味蓋面而來,渾濁得像一塊凝固的酸乳酪。月光穿過薄薄的紗幔,為房間里的物什鑲了一道銀邊。這裏的擺設與她房內的差不多,但布局不太一樣,本是五斗櫃的位置擺了一張書桌,而且原本接壤的書櫃也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嵌在牆上的雙鏡筒。她湊上前去,往裡頭看,眼前出現了一張床,一個衣櫥,一隻五斗櫃,斗柜上還立著一個粉面紅裙的俄羅斯娃娃。
「就是那個,」傑夫抿了抿嘴角,「劍橋聖三一遷來的蘋果樹。」
諸如此類的問題,她嚼得比班上的任何人都要通透。
諾莎點了點頭。
諾莎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反芻著金嫂的話——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就緊盯著人的雙眼。因為嘴巴會撒謊,但是眼睛不會。可是,無論是傑夫的雙眼,還是金嫂的,她都看不出有何端倪。
「上樓看看。」傑夫招呼道。
「從明天開始,爸爸來負責你的教學。」
「當然。本來打算等你長大一點再帶你進來的,」傑夫摳出一本小巧的硬皮精裝書,撫了撫封面上的幾個燙金大字,然後遞給諾莎,「現在開始也不壞。」
面對諾莎突如其來的詰問,金嫂嚇了一跳,懷中的簍子一斜,裡頭的土豆和胡蘿蔔便紛紛滾落,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倆人的腳上。
斯賓教授也這麼說過。諾莎為此而略為疑惑——她一眼就能分辨出自己和諾莎本體,卻無以言表這種差異性的標杆究竟是什麼。或許這隻是一項抽象的賦能,一種根植于DNA的辨識力。
當天夜裡,螞蚱並沒有來。
「諾莎小姐,我有一個故事,你想聽嗎?」
「還可以。」
——斯賓諾莎《倫理學》
「腦裝知識,手剪玫瑰。」傑夫摸了摸她的腦袋,語含笑意,「這是爸爸對你的期望。」
「金嫂,」傑夫喊道,「你總算回來了。」
還是那個四面白牆的房間。諾莎的軀體被軟鎖固定著,雙臂伸直呈九十度,手裡捧著一隻兔子,頂上是一個滴漏裝置,底下是一隻瀝青熔爐。每隔十秒,便會有高溫液體落在她的手肘內側,假使收回手臂,兔子就會墜入爐中。
諾莎第一眼見到傑夫的時候就知道他並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可她還是秉持著無可指摘的儀態回應了對方熱切過溢的擁抱。她知道,這是一個百分優等生應當作出的反饋。
諾莎一把拽住金嫂的手臂,「為什麼見死不救?」
「謝謝。」諾莎接過瓷盤,「思想,提到了斯多葛學派;數學,剛學會解直角三角形;歷史,正在講第一次世界大戰。」
「我有夢遊的毛病,但願沒有嚇著你。」
樓梯設在門廊的隔斷牆后,可上下通行。不過,下read.99csw.com行的路徑被一扇帶鎖的鐵門給攔腰截住了。
諾莎無法確定牆的背後究竟是什麼,但是有一件事情已經通過了認證——傑夫是愛她的。那麼,餘下的疑竇便只有一個。
自由的人絕少想到死;
「接下來是你的私人時間。」傑夫拉開靠樓梯的那扇門,欠身讓諾莎入內后,再款款退步闔上房門。
縱使照片已溶蝕了近半,諾莎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戴著兜帽的小女孩。
傑夫的剪法利落乾脆,宛若出自園丁之手。諾莎依葫蘆畫瓢,手起刀落間亦透露著一股嫻熟之感。不一會兒,廢棄的枝條便疊成了一座小山。
吃過早餐后金嫂提著簍子出門。
「那個廚娘呢?」
「金嫂,」諾莎說,「帶我一起去吧。」
諾莎跳下床,打開房門,來到隔壁,也就是少女肖像背後的那個客房門口。她擰了擰門把,鎖眼中傳出了「咔咔」的受阻聲。於是,她折返房間,拉開五斗櫃的抽屜,從底部挖出了那把鑰匙,再回到客房門前,將鑰匙插入鎖孔,旋動半圈,「咔嗒」一聲,房門隨即解鎖。
「你知道爸爸為什麼安排廚娘住在樓下嗎?」傑夫說。
不過,這個看法在當天夜裡就被撼動了。
「今天早上才送來的。」傑夫說。
傑夫將那把薄刃尖刀洗凈、擦乾,然後放回收納槽中。他說:
「大馬士革玫瑰,」傑夫指了指那堆小蛇,「夏天來的時候就會開出粉紅色的花。」
「人都是一樣。」
「你都看過了嗎?」
「克隆人是犯法的,」傑夫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你知道爸爸費了多少苦心才讓你回來的嗎?不能出任何差錯。」
照片從諾莎的手中滑脫,像片羽毛似的,左搖右擺,隨即飄落在地。她側過頭,後退了兩步。只見一個黢黑的剪影閃現於門口,緩緩地穿過門框,款款地朝她走來。月光稀釋了剪影的濃墨,浮現出一張肥碩的臉龐。
「從前有一座宅子,裏面住著一對恩愛的夫婦和他們可愛的女兒,還有一個聰明的園丁和一個愚鈍的廚娘。主家心善,從未將家僕當作下等人對待,不僅教他們讀書寫字,甚至還讓園丁住進了客房。但是,諾莎小姐,知識對善人而言是好東西,可對惡人來說並不是。園丁知道得越多就越貪婪,甚至還覬覦起主家的女兒。屢次求愛受阻后,他竟設法燒死了那對夫婦,並將他們的女兒佔為己有。可憐的女孩承受不住打擊,不久后也隨她的父母而去了。」
蘋果樹周圍的土地呈浸潤的黏糕狀,看起來養分十足,似乎不需要施肥。可傑夫仍舊煞有介事地拖來了一個半鼓的蛇皮袋。他指了指蘋果樹后的籬笆牆,「那兒有把鐵鏟。」諾莎聞言走向牆邊,將鐵鏟交到他手中。傑夫接過鐵鏟,敞開袋口,盛起一坨灰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向四周。
「地下室已經封了很多年了,」傑夫說,「太潮。」
「斯賓教授負責你的教學?」傑夫將柳橙對半破開,均等地切成小塊。那把尖刀看起來相當鋒利。
諾莎猛地醒了過來,像被灌了一身融冰似的,渾身濕透寒毛直豎。她滾到床尾,站了起來,凝視著牆上的少女肖像,再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雙獵豹之眼。她伸出手,撫摸著那雙眼,指尖傳來了三維球面的觸感。
隔天清晨下樓的時候,諾莎瞥了一眼那扇鐵門,發現它又重新鎖上了。
「諾莎小姐,」金嫂彎腰拾起地上的食材,「我得去準備晚餐了。」
「剪掉長勢弱的老枝,留下長勢強的新枝,像這樣,」傑夫指了指剛完成的示例,「每株留下三到五條主枝,截至120公分左右的高度即可。」
傑夫從流理台下拉出一把高腳read.99csw.com凳,示意諾莎入座,然後再從台上的組合刀具中抽出一把薄刃尖刀。
原來廚房後面還有一個隔間。裏面有一張床,一張邊幾,一個衣櫥,但卻沒有窗戶。
金嫂沿著來時的路,回到了那個小隔間。
「什麼故事?」
「可以嗎?」
金嫂採購歸來的時候,諾莎正杵在門廳候著,好比一隻等候獵物歸巢的黃鼠狼,只是不知歸巢者是兔,還是狐。
「這種房間要的就是隱秘。」金嫂說,「我一住就是幾十年。」
「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學校的時候,掃地,擦窗,收納衣物,這些日常雜務都難不倒諾莎。但是,有一樣她是如何都做不來的——往壁爐中添柴火。她對火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畏懼,好在考核中並沒有相關的項目。傑夫不在的時候,她總是盡量遠離壁爐。到窗前看看蘋果樹,臨牆下賞賞倫勃朗,或是摸摸房門上的獅頭,藉此轉移注意力。不過,她很快就把過分發散的思緒收回。她知道,這是一個百分優等生應當作出的反饋。
鐵鏟不堪重負,踉蹌一歪,傑夫失去支撐,趔趄一倒。諾莎一個箭步向前,攙住了他的胳膊。她訝異地發現對方的身量竟如此輕薄,好像輕輕一捏,皮肉就會碎掉,骨頭也會散架。
「分別學到什麼程度了?」傑夫將切好的柳橙塊分別盛入兩個瓷盤中,並將其中一個遞給諾莎。
諾莎的眼前豎起了一道牆,一道必須翻過去才能看清真實景象的牆。她隱隱地覺得,破解那座二維小山丘的關鍵就潛藏在另一個秘密場所之中。
樓上有一個迷你起居室和三間卧房。起居室中並排擺著兩張布面的單人沙發,中間隔著一個方形茶几,左牆上掛了個風格古樸的擺鐘,右牆上綴滿了形狀迥異的相框。
「諾莎小姐,」金嫂笑道,「你總是那麼善良。」
起居室的左側有一間主卧,是傑夫的。右側有兩間次卧,一間是諾莎的,另一間作客房。
諾莎通過了測試。
諾莎怔怔地望著房門,沒有回應。不一會兒,螞蚱便停止了彈跳。
「簡直一模一樣。」傑夫回過頭來凝視著諾莎。
「可金嫂不是在這個家裡好多年了嗎?」
花園右側鋪滿了草坪,但此時也已乾枯發黃。草坪中央矗立著一棵小樹,主幹低矮樹冠壯闊,好像是棵蘋果樹。
「那天諾莎跟著廚娘出門,她們一前一後地過馬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諾莎在路中央停了下來,爸爸看見廚娘說了些什麼,諾莎聽了后頻頻往後退,然後就被一輛黑色的大貨車給撞飛了。啊,可憐的諾莎,爸爸就在院子里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觸及天花板的書架佔了整整三面牆壁,裡頭嚴絲合縫地碼滿了樣式各異的書,有硬皮精裝的,也有軟面平裝的,還有一些失去護封的抄本。書櫃側端靠著一把小木梯,歲月的摩挲與攀爬者的手漬,為它上了一層油亮的包漿。往左是一張厚實的原木書桌,配了一把皮質的靠背椅,再往左是一張絨面的單人沙發,沙發旁挨著一張圓邊幾,面上立著一盞布罩檯燈,邊上倒扣著一本對開的書。
「可樓上有房間啊,」諾莎皺了皺鼻子,「向陽又通風,空著也是空著。」
「可是,這麼大的房子,」諾莎環顧四周,「就你一個人嗎?」
諾莎回過頭,只見傑夫正朝著她倆狂奔而來,步履蹣跚但神色決然。
如果壁爐里沒有彈出火星的話。
「我都不知道後面還有房間。」諾莎說。
「依據族規,如果沒有繼承財產的後裔,那麼將由家僕行使繼承權。」
諾莎看了看傑夫,再瞧了瞧金嫂,發現他倆並無目光交流。她未提出異議便跟隨傑夫回到了院子里。
「諾莎小姐,昨晚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