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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路直到永遠

漫漫路直到永遠

作者:庫爾特·馮內古特
「他們會怎麼想?」他說。
「假期?」紐特說。他在研究一個兩頁的銀餐具廣告。「我不是在休假。」他說。
「你期待我怎麼回應?」她說。
「我忙得要死,紐特,」她說,「婚禮只有一個禮拜了。」
「盲人學校,」凱瑟琳說,她搖搖頭,帶著慵懶的驚異,「我現在得回去了。」她說。
「因為我愛你,」他說,「現在我們能走走了嗎?」他說,「一腳前一腳后,踩著樹葉,走過橋——」
「我一定要弄清楚你的銀具樣式,」他說,他讀著雜誌上的銀具樣式名稱,「阿爾比馬爾?希瑟?」他說。「利錦得?拉姆布勒·羅斯?」他抬起頭,笑著,「我打算送你和你丈夫一把銀匙,」他說。
凱瑟琳望著他的身影在無盡的樹影間越來越小,心裏知道,要是他現在停住轉過身,要是他對她呼喊,她會向他衝過去。她將別無選擇。
「好吧,我深感榮幸,」凱瑟琳說,「你是朋友,我喜歡你這個朋友,紐特,很喜歡——但事情就是太晚了,」她遠離了他一步,「你甚至從來沒有親過我,」她拿手護著自己,「我的意思不是你現在來親。我只是說這事完全意想不到。我完完全全不知道怎麼回應。」
「你是來看誰的?」她說。
「對,」他說,「靠近費耶特維爾,斯嘉麗·奧哈拉上學的地方。」
「我就是的。」他還看著雜誌。
「為什麼,紐特?」她說。
他微笑著,死死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快步走了。
「為什麼?」他說。
「我本以為是的。」她說。
「如果我們去走走,」他說,「你會走得紅潤而富有光澤。你就成了一個紅潤的新娘。」他翻著雜誌。「像她一樣紅潤的新娘——像她——像她。」他給她指https://read.99csw.com紅潤新娘。
「三十天。」他說。
「說真的!」她叫道,又停住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現在有多無禮?亨利有許多、許多、許多好的地方!是的,」她說,「也有許多、許多、許多可能不好的地方。但那個不關你的事。我愛亨利,我不需要跟你討論他的優點!」
「想想亨利·斯圖爾特·錢森斯。」他說。
「我知道。」她說。
「你真是個混賬東西!」紐特放開她時,她說。
凱瑟琳讓紐特睡了一個小時,他睡的時候,她全心全意地愛慕著他。
「你出來了。」他說。
「這是什麼意思?」紐特說。
「你不應該這樣的。」她說。
「走走?」凱瑟琳說。
「是為了把你帶出我家,」她說,「如果有人路過聽見你對我說那種話,在婚禮前的一個禮拜——」
她又說了一番話。「我不難過我們接吻了,」她說,「那是甜蜜的。我們本就應該吻的,我們那麼親密。我會一直記得你,紐特,祝好運。」
「你能出來走走嗎?」他說。他是個害羞的人,就算跟凱瑟琳在一起時也是。他掩飾害羞的方法是說話心不在焉,彷彿他真正關心的事情遠得很。彷彿他是一個秘密特工,在美麗、遙遠、兇險的任務間隙短暫停留。這種說話腔調一直是紐特的風格,即便手頭的事情是他極為在意的。
「就再多走一段吧,」他說,「享受這段時光。」
凱瑟琳深吸了口氣,說了一番話。「我要說,你做的這件瘋狂事讓我深感榮幸,」她說,「我不相信你真的逃崗了,但也許你是逃了。我不相信你真的愛我,但也許你是愛我。但是——」
他開始輕輕地打鼾。
凱瑟琳來開門。她拿著本https://read•99csw•com厚厚的光鮮雜誌,是她正在讀的。整本雜誌都是談新娘的。「紐特!」她說。見到他讓她吃了一驚。
「每次我說再見,」凱瑟琳說,「好像我都被吻了。」
附近盲人學校鐘樓的鐘響了。
「你能——你能來參加婚禮嗎,紐特?」她說。
「為什麼是我?」她說。
「祝你好運。」她說。
「不好意思,」紐特說。
「我愛你。」他說。
「想想你未來的好丈夫。」他說。
「好吧,我會的。」她說。她緊緊閉著眼睛,腦子裡浮起了未來丈夫的形象。
紐特又一次吻了她。他又一次吻了她因為她要他吻。
「你會看出來的,」她說,「女人不善於隱藏這種事。」
他們現在在一個大果園裡。
她坐到另一棵樹下,離著他二十英尺。她閉上眼睛。
「也許。」他說。
「還有七個月。」他說,他是個炮兵部隊的一等兵。他的制服皺皺的。他的鞋灰濛濛的。他需要刮鬍子。他伸出手要那本雜誌,「看看這本漂亮的書。」他說。
「不知道。」他說。
「剛剛到一分鐘。」他說。
「啊?」他說。他睜開眼睛。
「嗨,紐特。」她說。
「太晚了。」他說。
蘋果樹的影子往東斜了。盲人學校鐘樓的鍾又響了。
紐特點頭。「好吧,」他說,「不時地想起我。想起我多麼愛你。」
她給了他。「我要結婚了,紐特。」她說。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她說。
「也許。」他說。
「北卡羅來納?」她說。
「太晚了。」她說。
「什麼?」她說。
「什麼?」她說。
「在這兒分別?」他說。
「你期待的是什麼,」她說,「狂野恣意的激|情嗎?」
「憤怒!」凱瑟琳說。她攥著手,「你沒有權利—https://read.99csw•com—」
紐特坐到一棵蘋果樹下剪得短短的草地上。「坐下來。」他說。
凱瑟琳又一次停下。「你知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說。
「說真的!」凱瑟琳說。
「怎麼瘋了?」紐特說。
「我不相信你。」她說。
「這就是我送給亨利·斯圖爾特·錢森斯的禮物,」紐特說,「帶你走走,交給他一個紅潤新娘。」
她向他跑了過去,雙手抱住了他,說不出話來。
他微微皺了皺眉。「好吧。」他說。
「我不碰你。」他說。
凱瑟琳的臉紅潤起來,心裏想著紅潤新娘。
「我來不是為了看我媽媽的。」他告訴她。
「你也是。」他說。
「是的,」她說,「你會喜歡他的。」
「你在這個時候告訴我你愛我,這不是瘋了嗎,」她說,「你從來沒有說過那種話。」她停下腳步。
「我——我很遺憾,」她說,「但我沒有要你逃崗。」
「你真的愛他?」他說。
「他們會想你一定是瘋了。」她說。
「你要去哪兒?」她說。
「我知道,」他說,「我們走走吧。」
「如果我愛你,」她說,「我早就讓你知道了。」
「你的假期不夠長嗎?」她說。
紐特真的停住了。他真的轉過身了。他真的喊了。「凱瑟琳。」他叫道。
「哪裡——你那兒是哪裡?」她說。「布拉格堡。」他說。
凱瑟琳又氣又惱,快要哭出來了。「紐特,」她說,「這完全是瘋了。」
遠處,一輛汽車的引擎響起來,沒成功,響起來,沒成功,沒動靜了。
紐特輕聲模擬了一段警笛聲,揚了揚眉毛。
「我一直在說,」他說,「我永遠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
「紐特,紐特——告訴我嘛。」她說。
「有可能,如果他有機會的話。」凱https://read•99csw•com瑟琳說。她不安地發現他倆又走起來了。剛才的告別已經被遺忘了。
「你。」他說。
「我們說再見吧,」她說。
她像遭罪的妹妹一樣絞著手,「哦,紐特——你說你逃崗是騙我的。」她說。
然後他做了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他吻了她。
「你做了這麼蠢的事,肯定拿不到英雄勳章。」她說。
「我是嗎?」紐特說。
「怎麼知道?」他說。
「可能來不了,」他說。
「不。」她說。
「三十天禁閉,」他說,「一個吻的代價。」
「盲人學校。」紐特說。
「當個英雄一定很棒,」紐特說,「亨利·斯圖爾特·錢森斯是個英雄嗎?」
「我知道。」他說。
「嗨,凱瑟琳。」他說。
他站起來,伸展四肢,發出愜意的哼哼聲,「非常好的散步,」他說。
「他有什麼好的?」紐特說。
現在他們二十歲,差不多一年沒見面了。他們倆之間一直有玩鬧、舒適的溫暖感情,但從未談論過愛。
「不。」她說。
「說再見。」紐特說。
她睜開眼睛,看見紐特真的睡著了。
紐特打著哈欠。蜜蜂在樹叢間嗡嗡地叫,凱瑟琳快睡著了。
「我是愛你。」紐特說。
「你不喜歡嗎?」他說。
「你媽媽知道嗎?」她說。
他的名字是紐特。她的名字是凱瑟琳。剛過中午,紐特敲響了凱瑟琳家的前門。
「我沒有失望,」他說,「我沒有指望那個。這樣很好,只是走著。」
「我們怎麼走得離家這麼遠了,紐特?」凱瑟琳說。
「你知道他的名字?」凱瑟琳說。
「搭車進城自首。」他說。
「我們不要停,繼續走吧。」他說。
「一腳前一腳后——踩著樹葉,走過橋。」紐特說。
「是的,」她說。她面對著他,抬頭看著他,臉紅紅的,「九-九-藏-書你會知道。」她說。
「還在當兵,我看出來了。」她說。
「你是不是以為我會撲進你懷裡?」她說。
「你也是,」他說,「嫁給我,凱瑟琳?」
現在紐特看見了愛。
「我就是他們說的逃崗兵。」紐特說。
「它們會累積的——腳步。」她說。
現在紐特細細地看著凱瑟琳的臉。她驚愕地發現,自己說的話是對的,女人藏不住愛情。
「謝謝你,紐特。」她說。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鄰居,在一個城市的邊緣,靠近田地、樹林和果園,能看見一座盲人學校的鐘樓。
「我一定要弄清楚。」他說。
凱瑟琳不由自主地哭了出來。她轉身背對著紐特,目光穿進樹林里一行行望不到盡頭的樹。
凱瑟琳從她的樹下出來,到紐特身旁半跪著。
「一腳前一腳后,」紐特說,「踩著樹葉,走過橋——」
「我當然愛他!」她急沖沖地說,「要是我不愛他就不會嫁給他!」
「哦?」她說。
「紐特?」她說。
「媽媽寫信說的,」他說,「匹茲堡來的?」
他豎起拇指,揮了揮,做了個搭便車的手勢。「兩天。」他說。
現在他們走在一個樹林里,地上是棕色的葉子。
「我想去走走。」他說。
「我們握手,」她說,「我們握手,然後作為朋友告別,」她說,「這就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哦,紐特!你不是吧!」她說。
「我怎麼知道該期待什麼?」他說,「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切克——啊——嘀——嘀——嘀——」一隻山雀叫著。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回來了。」她說。
「你會嗎?」他說。
「你怎麼來的,紐特?」她說。
「晚了。」她說。
「不,」她說,「就到這裏,不多走了。我根本不應該跟你出來。」她說。
他們又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