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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亂上海

情亂上海

作者:周蘇婕
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他。亦婷咂咂嘴,原來這就是愛啊。
砰一下,這顆原子彈就在亦婷心裏炸開了。
那天剛收起禮物,吳川就發微信過來,說周末就回上海了。亦婷終於等到他,但沒有秒回,磨磨嘰嘰地把手頭的事做完,才拿起手機,回復說好啊。
「那是什麼?」
你最近喜歡聽民謠?吳川問愣住的亦婷。啊,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吳川笑笑不說話,繼續吃壽司。
「媒體的範圍太大了,具體呢?」
上海真是個好學校。
「別鬧了。」吳川頓了頓,「這幾天在談一個項目,只要搞定那個難纏的客戶,我就可以升職了。亦婷,我能養得起你。」
白亦婷坐在咖啡館里,目光被抽了筋。
亦婷也不傻,圖的就是一個不斷向左滑的快|感。這個城市拒絕她的人太多,這算是報復,算是碰機會。偶爾動作比大腦快,錯過一兩個優質的,也會懊惱。但有什麼要緊,大上海多的是機會,多的是走腎不走心的套路。
一個月後,亦婷嫁人,吳川升職。他們在婚禮上碰到,新郎向亦婷介紹,這就是我說的投行小吳,年輕有為啊。亦婷和吳川相視一笑,握了握手,很高興認識你。我也是。
過幾年買不起最好的護膚品,就成老姑娘了。
倆人揣著身份證要去賓館,太便宜的沒法忍,喜歡的又狠不下心。不知付了那麼多房租,為何還要平白無故地多掏五六百。
哦,原來他叫這個名。
當然,觸底的黑不能叫黑,只能叫白。扒開彼此最狼狽、最羞恥的一面,就不在乎讓他看到更多的窘境和醜態了,甚至能隨意地敞開生活。
他們先是做|愛,但也不純粹是做|愛,事後難免要聊天,聊投行的關係戶,聊辦公室的性騷擾,聊碌碌無為的幻滅,所有外地人的鄉愁。到後來,做|愛不重要了,聊天卻不能不要。沒法見面的日子,也要打電話聊。
「為什麼?」
「家搬好了嗎?」突然跳出一條微信,署名是吳川。
忽然間,她開始恨他。恨他的細膩,他的長情,恨他對她好又不做聲響,恨他還不拋棄她。
這樣真好,不是他不行,是她不想要。
亦婷轉過頭,不想被月光照亮。沉默很久,她才從包里掏出禮物,放到他手裡。吳川驚喜得忘記自己還有嘴。
可人不騙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賓館的床很硬,霉味也重。她看懂了他的價位,猜想他也摸清了自己。一個正兒八經的女孩,是不會這麼輕浮的。
她有點不甘。
「就是敬一杯,挺巧的。」他嘴角的油漬沒來得及擦,笑得太亂了。
不知過了多久,吳川冷不丁地轉發給亦婷一篇文章,她驚得差點手機落地。他問是你寫的嗎,寫得真好。亦婷只當是玩笑,回他,是你說的嗎,說得真敷衍。他又說,我真是一字不落看完的。她回,算了吧,我寫得都快乾涸了。他來勁了,又問,哪裡乾涸,需要我澆水嗎?她笑著回,可以啊,只怕你枯竭。
蒼蠅不叮無縫蛋。她從來不怪他,只是思念,沒有未來、有一天算一天的思念。
和吳川的聊天框里,亦婷把這段話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手機被她燙壞了,掉到地上,想說的還是沒說。
望著亦婷,吳川都把手指勒到窒息。
比不過的,鞭炮會早泄。
或許換個場合認識,換種正經的身份相遇,關係就完全不同了。那樣他們都能扮一個好人,三從四德,情感忠貞,永遠都不知道對方浪蕩又饑渴的一面。
第二天亦婷搬到新家,新的不像人住的家。近期公眾號打開率普遍過低,她無力再支付一間loft,只好搬到合租房裡。巧的是,同住的兩個舍友都出差,擠滿雜物的屋子裡只剩她一人。
一對銀色火花狀袖扣看著她。
看一眼沒有星星的星空,原來她為他浪費那麼多時間。
那次亦婷去吳川租的房子,腥風血雨剛要上演,門鎖響了。亦婷的衣服脫到一半,只好手忙腳亂地從客廳跑到卧室。吳川不停抱怨,我舍友確實說通宵加班,誰知道會變卦。卧室門剛關上,舍友帶著幾個人闖進客廳,嚷嚷著開派對。
男人的笑容不那麼皺了,但也沒有深入了解的意思。亦婷又漫不經心地問,你今天下午去哪了。一家咖啡館,男人說。在哪。人民廣場那塊。是電視台附近的英式咖啡館嗎。你怎麼知道。因為我也在。
倆人沉默了幾秒。亦婷反問他,怎麼會一無所有,你太謙虛了吧。男人的眼神戳進外灘的夜景,意味深長地說,在上海混,哪有這麼九九藏書簡單。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了,他似乎意識到說多了,便走去浴室沖澡。
原來繩子也可以當刀叉使。切小塊,切小丁,等到油脂均勻,肉質鮮嫩,他已吃到滿嘴流血。
嘴裏的生魚片,這才真正死了。
可惜這座密不透風的城市,逼著他們扒掉道德的臉皮,在交友軟體上曬自|拍,曬赤|裸裸的慾望。可惜一開始就錯了,砸進去的所有情感、所有努力,全都錯了。
空窗這麼久,當是陪伴,也當是墮落。反正性冷淡是裝不下去了。
「我……」
「分手禮。」
三個各揣鬼胎的女人,終於意識到當事人還一言未發。「讓他們倆單獨聊聊吧。」母親們被媒婆拉起來,互相對視,不知是笑還是冷眼。怕事情成不了又客氣過度,也怕喜結連理前扔太多針頭,把往後的日子扎得處處漏水。真難,憋一肚子氣,還得把臭的說成香的。
「住手……我真的有重要的事……」
吳川切開亦婷的時候,吃相很難看。不像是享樂,更像是飽腹和取暖。怪這餐廳簡陋,怪這盤子太破,而亦婷這次的廉價,是有名有姓的廉價。
「好啊,你想見就見。」亦婷用手卷著發梢,俏皮地吐舌頭。聽說這樣很浪蕩。
亦婷底子好,修圖技術也不差,每次向右滑都能配對成功。到後來眼睛花了,就隨便挑一個西裝男聊起來。聊完一些答非所問的話,他問亦婷,要喝一杯嗎。亦婷心裏有答案,但過了五分鐘才回復他,好。
晚上到家,亦婷想不通,就去翻手機。這一翻才知道,他順藤摸瓜,關注了她所有的社交賬號。有的昵稱是英文,有的是筆名,有的是綽號。原來她怎麼變,他都能找到。
咖啡館里的他們,都是一本正經的模樣。交換戶口本,嫌這嫌那,顯得血統很高貴。誰知一到晚上,就成了隨地一鋪的涼席,撒多少狗血也不過癮。
倆人對視,知道對方的生活都漏了。
「我真的沒有騙你。」亦婷實在忍不住了,怕他誤解。
剛發出去,他就回過來了。他問,為什麼這麼冷漠?她說你想多了。他又問,喜歡上別人了嗎?她還是說你想多了。
有次他加班,推遲了半小時,又推了一小時,再半小時。她懶得回家,公文包甩一邊,脫掉高跟鞋,像個流浪漢一樣坐在草坪上等他。手機快沒電了,她一會開飛行模式,一會又關,來來回回好多次。
不是不喜歡、不負責,是太喜歡太負責,才要把你推開的。我怕拖你後腿。
還有一次電話,也是差不多的狀況。但他們不趕了,趕也無濟於事。就好像這段關係,走到哪裡算哪裡,說不定下一句話就斷線了,明天起床就不再聯繫了。
每次聊完天,亦婷都要掂量一下刻薄的命運,對自己反覆強調:沒用的,又沒有未來,她只是用他來練習油滑,練習如何不受傷。
當然,費勁的都是普通人。富豪就可以找愛情獵頭,年費百萬起步,要求卻千篇一律。亦婷去新天地晃悠過,但從來沒人上來攔住她說:「小姐,請問你是單身嗎?我們是愛情獵頭,可以為你提供和高端男士交往的機會。」
「亦婷,有就有嘛!不要遮掩!」這桌也笑起來。
兩個不當真的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一起了。不是戀愛,只是在一起。
再後來,誰也不知道廚房到底有沒有老鼠。床單也沒鋪好,雜物堆了一地,油膩膩的空氣比被子還熱,可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擠在地鐵里照窗戶,膚白貌美,脾氣溫柔。那些獵頭大概是瞎了。
第二次見面后,他們很久沒再聯繫。她刷他的朋友圈,發現一堆和投資、股票、社論有關的文章,鮮有幾張自|拍,也都是側臉照。他也不曾在她的社交圈留下痕迹,沒有點贊,沒有評論,就好像平白無故地消失了。不是很好么,太符合亦婷的預期了。
她想自己就該是一個新上海人,起碼思想上已經夠格了。
所有的笑聲都是一次性的,所有的快樂都註定毀滅。他們只當對方是垃圾桶,用著不錯,就繼續用吧。
那是穿多少高定西裝、戴多少珍藏版袖扣,都不可掩蓋的出生。那雙手,不是生來舉著香檳、抽著雪茄的。
後來她找到一個更好的理由,不是經濟成本,是時間成本。年輕人的時間很貴,比錢還貴。好像是暢銷書里的,也像是她自己寫的公眾號,反正不重要。因為到最後,省出來的時間都會溺死於朋友圈、智障綜藝、拖延症。
要是覺得饑渴,直接讓他來家裡也就算了。現在看來,有九-九-藏-書種當了婊子還立牌坊的意味,亦婷覺得很丟臉。
砰的一聲,剝落的牆壁、地漏的惡臭、天花板滲下來的腳步聲,都被亦婷關進門裡。她自己也是一個紮緊敗絮的麻袋,用粉底鋪一層金。別人見了都誇,多水靈的一個小姑娘。
「能進投行好厲害,掙很多吧!」亦婷拿起羊肉串,塞住同事的勢利眼,同時也意識到這份職業的分量。難怪高眉深目,難怪銀色火花狀袖扣。可根據過往經驗,又有種圖文不符的錯愕。
沒多久,亦婷發現出租房的隔音效果很差,坐在客廳都能聽見卧室的講話聲。她痛恨別人的耳朵長在自己身上,就常去附近的一個小公園和吳川電話。
亦婷放心了。高眉深目又怎樣,她和他沒有未來。
她不知道要看一臉勞苦相的男方母親,還是吹到眉毛飛起來的媒婆。上海本地人,普通985,年薪二十萬。「你問房子?哦……在松江。車的話三十來萬,也不差了吧。」男方母親皺了皺眉。「這麼好的條件你上哪去找?」媒婆替她堵住亦婷母親的話頭,言下之意是,白亦婷這種外來女也配挑三揀四?
一個小時后,男人指了指酒吧樓上的賓館。順其自然地,亦婷趁著醉意,和他進了房間。黑暗裡,倆人火急火燎地抱在一起,互相扒衣服,互相啃食。誰也看不清誰的臉,誰也沒說誰的孤獨,腦海里浮現的,全都是劈腿的前任、食之無味的備胎、追不到的男神女神。
到了周末晚上,吳川讓亦婷去一家五星級賓館。亦婷很詫異,說要不還是來我家吧。吳川有些強硬地回,讓你去你就去。亦婷不說了,她心裏在打別的主意。
「一會說!」
幸虧不是什麼上乘貨色。亦婷打到回家的計程車,她很會安慰自己。
酒吧里一片昏暗,男人的臉沒怎麼看清,只知道輪廓立體,線條硬朗。倆人各拿一杯威士忌在手裡晃,冰球卻頂著杯壁不動,好像他們求而不得的人生。男人問亦婷是做什麼的,亦婷反問他。他說是金融行業,亦婷也狡猾地抿抿嘴,我是媒體圈的。
他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
不是雙方更友好,是握著更多把柄,誰都不會輕舉妄動了。
她等著他大吵大鬧,等著他摔酒杯掀桌子,等了很久,一切都沒有發生。
「可是我懂你,不是因為我對你來說太特別。」
反正你也不上不下地吊著,反正你也是玩,對吧亦婷?
「這都是我在新媒體工作的同事,負責設計的,負責營銷的。」亦婷最後指到自己,輕描淡寫地結尾,「寫文的,你知道。」
這次換亦婷窒息了。
和吳川接通電話的時候,還剩百分之十的電。守著最後一點火光,兩個人越說越多,越說越快,好像要來不及了。文章閱讀量來不及了,公司上市來不及了,最後一班地鐵來不及了,三十歲前結婚來不及了。
男人的表情瞬間凍住了。亦婷好像一艘潛水艇,衝進他的眼裡,沉了下去。
上一次顫抖,還是前幾天失眠的晚上。一輛跑車刷地飛過梧桐小道,亦婷躺在床上,才知道上海也會地震。
「不要……我這次來有事要說……」
好像在他們眼裡,貧窮是比道德流氓更低賤的東西。甚至耍流氓,成了一種炫富。要知道窮人結不起婚,更離不起婚,想打個擦邊球,還得掂量口袋裡有沒有足夠的開房錢。
他粗暴地掐她的脖子,她把指甲陷進他的皮膚,倆人不要命地撕扯,把黑夜都弄疼了。純粹是享受。也說不上是享受,好像不配,再準確點應該是發泄。把白日里射進身體的冷眼和嘲諷,藉助一個陌生人,再統統射出去。
筷子停在半空不動了。吳川沒意識到亦婷的反常,他剛好從包里拿出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從知道亦婷不怎麼能吹冷氣,他每次見她,都記得帶一件外套。
要一樣是沒問題的。樣樣全要,她從來沒想過。
還問到前女友。吳川說是一個富二代,一個真真正正的傻白甜。拿的死工資還沒爸媽給得多,但也不能在家裡閑著。
「哦是嗎,那金融的範圍也很大。」
「既然沒談過,就沒分手一說,但也不知道怎麼定義它。」
「公司給你辦上海戶口了嗎?」相親男邊說,邊讓服務員倒冰水,看來他是不打算再給亦婷點一杯香草拿鐵了。亦婷的頭搖得似是而非,只看到鄰桌男人起身上洗手間。高眉深目,是會讓人心動的模樣。他也瞥她一眼,模糊又短暫。
「我太累了,先睡一會。」亦婷找出一個不用應答的借口,https://read.99csw.com巧妙地把這件事掩蓋過去。她躺在他懷裡,眼睛閉著,全身的毛孔都醒著。
反正都弄髒了,不在乎更臟。
吳川上門時,沒再一本正經地穿西裝,像鄰家大男孩那樣摸摸頭。他把廚房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找到。又在客廳里等,等那不尋常的動靜。亦婷急得大氣不敢喘,她幾乎是渴求這屋子裡有老鼠出沒。
照這麼看,戴銀色火花狀袖扣的西裝男,也不會是什麼上乘貨色。
亦婷繼續卷著發梢說:「你點了一杯氣泡水,坐在窗邊第一桌,和一個戴眼鏡、粉裙子的姑娘在相親。」
都是抱歉,講不完的抱歉。
亦婷也沒力氣聽一個飽含淚水的故事,只是可惜,他讓她如此滿足,倆人卻沒有未來。接著,亦婷伸手開床頭櫃的燈,想拿手機,卻猛地愣住了。
不同的是,這次餐廳很貴,盤子很精緻,肉都是五花八綁上桌的。不是領帶,不是睡衣帶,是足夠長、足夠牢靠的尼龍繩。不是瞎纏,不是亂繞,是目的明確、技術嫻熟的捆綁。
大學畢業后的這幾年,亦婷走馬觀花過很多男人,沒一個能長久。她都想好了,按這種形勢走下去,要找到滿意的幾乎不可能,那就只考慮二婚無孩男吧。年長成熟是首要,經濟雄厚才是關鍵。
再一想又很傷感。給得了一時,又沒法給一輩子。吳川眼光真好,前女友是白富美。
男人閉嘴了,只是笑。亦婷也不接話,喝一口酒。往後的問答,都是這樣面目模糊、大眾標配。真名不說,微信也不換,擺明了是一場高效、短暫、目的純粹的速配。
之前是多麼謹慎的一個人。
可有什麼用呢,如果她能無所事事地喝下午茶,如果他能沒有負擔地買車買房,或許真的就認定對方了。可惜兩個苦命的人抱在一起取暖,只會越來越苦命。
亦婷好幾次打開交友軟體,玩很久才發現,自己一直向左滑。陌生人的照片一張沒看進去,忘記向右滑這個功能,忘記重複無數個和吳川的夜晚,忘記人和人可以相愛。
沒有比他們更懂得現代契約精神的人了。
砰一聲,潛水艇觸礁了。亦婷聽到他心底的暗潮洶湧。
當然,這還不是關鍵。在迴轉壽司店,亦婷一邊擠芥末,一邊問吳川有幾個前女友。五六個吧,吳川轉了轉眼珠說。亦婷困惑,到底五個還是六個。吳川反問,重要嗎?亦婷搖頭,只是好奇,不過五六個是正式的吧。吳川想說不正式的也有幾個,但想到亦婷的身份,話咽下去了。她看懂他的顧慮,把一片刺身扔嘴裏。沒事,我不介意。
亦婷汗毛一豎地坐起身,這才看清地毯上的寶藍色襯衫。又扒回交友軟體上的資料,原來她僅憑兩張側臉照,就願意出來見他一面。
說到後來才發現五官融化,人生太潦草。
高眉深目,銀色火花狀袖扣。
哦,他們昨晚知道了真名,還換了微信。不管怎樣,都破了大城市的規矩。這段關係本該沒頭沒尾,只截最高潮的那一段。
想象力是大城市的生存手段,實在太正常了。喝一頓五星級賓館的下午茶就假裝是名媛,坐一次頭等艙就幻想身家萬貫。不這樣,好像都沒法給自己一個交代。
「聰明,不作,懂我。」
「你說什麼?」
她抱著他望天花板,想起那句感慨:一無所有真好,什麼都不用怕。
亦婷不太會玩這些軟體,但沒幾分鐘就上手了。無非是挑三揀四,菜市場買菜一樣,喜歡的向右滑,不喜歡的向左滑。只有倆人同時喜歡,才能配對成功,進入聊天界面。
哪有,你們別瞎猜了,就是普通朋友。亦婷想堵住他們,但堵不住那一桌的口舌。他拿著啤酒杯,被朋友們逼過來。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亦婷請兩個同事吃大排檔。相比起搬家公司,還是路邊烤串和啤酒比較划算。坐下來沒多久,亦婷才咬一口牛板筋,就看到對桌的男人投來冰凍過的眼光。
吳川把尼龍繩繞在手指上,露出罕見的羞澀:「亦婷啊,我想了很久,要不就正式談吧。我不想再等了,你挺好的。」
男人卻突然感慨:「一無所有真好,什麼都不用怕。」
亦婷在網上找房子,和過去一樣,看得上的付不起,付得起的下不了腳。麻辣燙的油汁濺在電腦屏幕上,好像燒壞了她的眼睛。亦婷想起自己文章里寫過的北歐傢具、香薰蠟燭、無印良品,忽然覺得性冷淡風太奢侈。
晚上,東西理到一半,亦婷聽到廚房間有動靜。她以為是老鼠,可不敢肯定。等了一會,又傳來隱九*九*藏*書約的叫聲。亦婷嚇得不敢動,只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從頭到尾,又從頭到尾。
大概是在外面晃蕩了好幾圈,吳川才心灰意冷地回頭。追不上白富美,被拜金女糾纏,眼看血本投資的名媛劈了腿,又只約到修圖厲害的野雞,搞不好還落入一場仙人跳。
貨比三家到後來,賓館房門一開,吳川徹底不行了,怎麼樣都不行。他被他一路的自卑和無能打敗了。亦婷不知說什麼好,不是惱怒,是手足無措的心疼。也不能安慰,越說越傷自尊。
可亦婷也一眼看出來,他不是有多喜歡她,是從小的習慣。習慣勤儉持家,習慣勞苦生存,習慣在藏污納垢的地方圍一方凈土,保護自己往上爬的野心。
僵持的關係終於又舒展開了,而且很隨意,很不在乎。是有多自私和懦弱,他們才只相信認真的代價、遊戲人間的好處。
想來想去,還是亦婷好。不要禮物和名分,也沒去公司鬧的意思,吃一頓就可以拍屁股走人。省時省力,心滿意足。
晚飯點麻辣燙的習慣還沒改掉。方便、廉價、一鍋端,就像亦婷前四分之一的人生。也想過自己買菜做飯,不是因為地溝油,是成本比外賣還高。
第一次嘗試,亦婷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足夠油滑。一個油滑的人是不在乎尊嚴和體面的。他倆都企圖做到這點。
亦婷愣了兩秒:「演得挺真啊,怎麼不去當演員?」
怎麼樣,看對眼了嗎?男人又擺出輕佻的笑。怎麼會?亦婷搖搖頭。也對,不然不會來見我了。他忽然噎住,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好像真把她看成腳踩多船的女人。
亦婷聽出他不是情場老手。
她們挪開后,亦婷才看到相親男背後一桌的狀況。「你是新媒體編輯,說白了就是寫公眾號的?」相親男的個頭很濃縮,口氣倒胖了兩圈。亦婷點頭,眼神卻溜到鄰桌。聽起來那一桌也在相親,有點剛從人民公園過來的意思。男人背對著坐,人高馬大。寶藍色襯衫,配一對銀色火花狀袖扣。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亦婷送母親上高鐵時,不忍告訴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單位同事的兒子也好,朋友的朋友也罷,條件再怎麼優越,都跳不出他們所處的階層。就憑亦婷母親的小飯碗,認識到的優質資源充其量是大城市的地基。
在老房子的最後一周,亦婷還是朝九晚五地上班,在文章里把自己粉飾成精緻的白富美。時常為閱讀量急得跳腳,直到樓下的上海老頭氣沖沖地來敲門。三十平米的房間在顫抖。
「我們,下次還會見嗎?」高眉深目,男人的話里塞滿小石頭。
他們仔細經營的形象全都坍塌了。所有的笑聲都是金燦燦的色拉油,刷在身上,一遍又一遍。被竹籤插過時,他們臉上的肉在滋滋作響。
「為什麼?」
後來,亦婷抱怨洗衣機不幹凈,用清潔劑也沒轍。吳川二話不說,就找到一塊乾淨的抹布,去擦機壁的污垢。沒戴手套,也不嫌臟,動作流暢得毫無阻隔。
他把她扔到床上,像一塊牛排砸進鐵板。
「我又沒說你騙我。」他露出狡黠的笑,這次很自然,幾乎是發自內心的調情了。
從火車站回到出租屋,亦婷這才想起搬家的事還沒搞定。趁著房價飆升,準備移民的房東把房子賣了,只給她一周的時間找新住處。亦婷想罵人,但用普通話不過癮,用老家方言怕聽不懂,想用上海話,又擔心被房東笑。
亦婷把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上海人,比我大十歲,離異沒孩子,年薪百萬。挺適合我的。」
亦婷想吳川忘不了她,到底經過一番精打細算。她不信那些外國風景照,豪車可以租,奢侈品可以借,所有加班、出差的假象都能隨手營造。她不想知道他的真相,也沒耐心知道。
「閉嘴!」
男人眉頭緊鎖:「你不會是我鄰桌的那個吧?好像也在相親?」
亦婷知道,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女人無非是各式各樣的肉,不管好不好吃,先塞嘴裏再說。沒得挑,能吃上再接著趕路,就很不錯了。不然呢?他們實打實的勵志人生,有什麼資格談情說愛?
不然身體太沉,快走不動了。
氣氛尷尬得沒法圓場。倒杯水翻了,穿褲子反了,話怎麼說都錯了。只有那對銀色火花狀袖扣,靜靜地看他們。
投行的事亦婷不懂,但也知道講後台、拼關係,誰的資源多,誰就能衝破天花板。前女友沖鼻得勝過芥末,勝過上海給亦婷的所有白眼、所有恥辱。
亦婷知道吳川是在報復。他們這樣的關係,沒義務去照九_九_藏_書顧對方,也沒權利去約束對方。他假藉著享樂的名義,用一切手段去報復她的冷漠。
黑夜疼到叫不出聲時,酒醒了,他們陷在床上也不動了。亦婷慌張起來,不知是一覺睡到天亮好,還是立即抽身走人,想著想著鼻子就酸了,不明白為何落到這種地步。
「關於相互理解這一點,你應該感謝大城市,感謝現代化。我們刻苦、理性、拜金,什麼都想買,什麼都想踩在腳下。這不是兩個千里挑一的靈魂碰到了一起,而是上海這條流水線,把我們打磨得太像了。」
「按我媽的意思,兩年內結婚,三十歲之前生小孩,再共同貸款買套房……」相親男沒完沒了,像放完就熄、熄完又放的鞭炮,讓人有掐死他的衝動。
飽腹后,他沒有立即去沖澡,很不舍地把她抱在懷裡,話語又深情了,對不起,我只是想給你點刺|激。亦婷忍著疼搖頭,我沒事。吳川摸她脖子最白凈的一寸皮膚,我給你蓋個章吧。什麼章?我為你種的草莓。憑什麼?這是我的地盤。
「亦婷,為什麼這麼巧?他就是我說的那個難纏的客戶。」
「吳川!你女朋友吧?」那桌一個男人挺著啤酒肚,高喊道。
「是啊,挺巧的。」她同他乾杯,窘迫得忘記啤酒怎麼喝。
亦婷猛然坐起身,看著吳川,問他:「你什麼意思?」
這就是在上海混的好處。幾年來亦婷的薪水沒漲多少,相親倒是一看一個準。簡單說,估摸房子地段只要問他鄰居的職業,衡量社會地位只要看他朋友的衣品。
男人同桌的朋友們開始起鬨,亦婷的同事也變得陰陽怪氣。大學同學,男閨蜜,還是藏起來的另一半?總不會是炮|友吧?終於有人說出了事實,一個連亦婷在心裏都從未承認過的詞。
亦婷當然沒挨到吃早飯的時刻。她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儘管一見鍾情,儘管很有緣分。
進賓館后,電梯嗖嗖地直上雲霄,外灘的紙醉金迷被亦婷踩在腳下。包里放著禮物,她來到房門口,意外地發現門沒有關。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才邁了一步,忽然門后伸出一雙手,捂住了亦婷的嘴。
吳川看出亦婷的體恤和善解人意了,不被拆台,保留體面,她真懂他。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湧上喉頭,吳川不再說話,也什麼都不做,就緊緊地抱著亦婷。在上海,他們從未和陌生人如此親密。
不知怎麼,都有種居家過日子的味道了。
不知為什麼,比第一次發現袖扣還尷尬。那次見,起碼還襯衫洋裝,打扮得人模狗樣。這次卻褲衩拖鞋,蹲在馬路邊的小板凳上,吃一口肉吸半桶尾氣。
衣服脫不下去了。吳川用胳膊肘碰碰亦婷,試探地問,要不去你家?亦婷的家也去不了,合租的房客都回來了。有外人在場,他們放不開。
過了些日子,亦婷攢了小半個月的工資,給吳川買一條幾千塊的皮帶。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他進出陸家嘴的高樓時,腰桿可以挺得直一點。
顯然兩個人都沒有信仰,但又不得不相信緣分這件事。孽緣。他們在心裏默念。
「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吳川堵住想開口的亦婷,還是笑。
過了一會,男人裹著浴巾出來,想擺一副輕佻的笑容,卻沒能成功,有一半是僵在了臉上。想要調的情也不是信手拈來,好像洗了十五分鐘只為醞釀這一句。
亦婷被扔到鐵板上,再一次成了牛排。
白亦婷可不想在原地打轉。
想到最後,都沒罵出來。原來連罵人的資格都沒有。
幸好那年亦婷沒有留在老家,就憑四線城市小職員的眼界,是想不到「窮人離不起婚」這一層的。
她感到他在手機那頭沉默了,不是做別的事,不是沒有信號,是他盯著她四個字的回復,徹徹底底沉默了。那晚他們沒再聊天,枕著各自的心事失眠。
「吳川,你真的喜歡我嗎?」
那幾天吳川剛好出差在外,一直見不上面。亦婷動不動就從柜子里拿出禮物,一點點拆開,仔細撫摸,再一點點包好。想象皮帶扎住寶藍色襯衫,想象銀色火花狀袖扣落在金屬扣上,想象他被仰慕,被崇拜。
他眼光會一直好下去的吧。
亦婷退出微信,又打開微博。退出微博,又打開淘寶。購物車無力清空,一大堆的高仿貨還沒收拾,外賣盒也堆在門口。她心煩意亂地不知看哪裡好,手指卻無意識地打開交友軟體。
「喜歡。」
「他是幹嗎的?」有朋友戳亦婷。她答不上來,氣氛更尷尬了。「我在投行。」吳川及時補上來。她驚訝地看他,沒想到他願意為她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