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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庭審

一次庭審

作者:金一
律師回擊道,李一是被政府欠款,300萬的工程款,被拖欠了五年。
但自從他拿起了那把槍,他就不是一個好人了。他和小時候被教育「不要欠別人錢」的孩子、為了拿射擊比賽第一拚命練習的少年、趴在草叢中幾個小時執行任務的軍人徹底隔絕了。現在,他是一個搶劫犯,新身份令他不知所措。
我接過手機,翻開李一的照片。他不怎麼會笑,嘴微張著,眼神也愣愣的,是老實人的面相。第一次見面,我謹慎地下著判斷,「不像壞人。」王阿姨沒再說話。
我想起王阿姨在小慧哭泣時轉身離開的樣子,李一應該繼承了這一點,他也是一個不表露情緒的人。戰友們不相信李一會搶劫。相識十幾年,他們沒有見過李一憤怒、傷心的時候,也不知道他如何消化這些情緒,更不知道他每個月被高利貸催款的滋味,失眠、掉發,體重每況愈下。李一壓根沒告訴他們自己借了高利貸。
「我有異議。」
控辯雙方語速快得像走過場。一個叫李一的男人搶劫了一輛裝有500萬現金的運鈔車,隨後他把搶來的錢還給了幾個債主,就躲在家裡等警察上門。監控記錄了他所有的行蹤,債主上交了贓款。事實太過清楚,律師拿到的全部卷宗只有2本。庭審時,李一供認不諱,法官問出任何問題,他幾乎不等聽完就說,「沒有異議」。
年輕人立刻反駁,那是偷九九藏書麵包,李一可搶了500萬的運鈔車。
這個沉默的男人唯一的愛好是釣魚。魚塘離家遠,他有時候就住在那裡。我見過一張他捧著魚的照片,在所有的照片中,這一張算得上活潑,嘴咧到了耳根。
被告人席上傳來一聲清楚的男聲。來旁聽的一百多人頓時直起了腰,不斷調整坐姿,以求得更好的視野。衣料在冬天乾燥的空氣中摩擦出滋滋的響聲,人們的視線匯聚在被告人席上一個中年男子身上。
「我兒子是個好人,」王阿姨想證明這一點,在桌上擺滿了李一的獎狀和照片。他是射擊比賽第一名、三等功獲得者、顧家的丈夫和孝順的兒子,擁有一塊桌子大小的榮譽歷史。而搶劫一輛裝有500萬現金的運鈔車,是歷史和母親都解釋不了的事情。
這一切似乎沒李一什麼事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身板挺直。李一年輕時參過軍,是部隊的神槍手,這點似乎可以解釋,他何以用一把塑料手槍就威脅到了運鈔車上的四個押運員。但那天難以解釋的事情還有很多,四個押運員都比他年輕,卻沒有進行任何抵抗;警察在高速上設卡攔他,旁邊是玉米地,他就從玉米地里繞過去了。更早一些,在他心裏冒出搶劫念頭的時候,家裡的柜子上正好躺著一把塑料手槍。
辯護律師和公訴方就刑期開始辯論。公訴方是兩個年輕人,語氣激烈,如https://read.99csw•com果只聽聲音,會覺得他們在舉著拳頭髮言。年輕人擺出無可辯駁的道理,生活困難就能夠搶劫運鈔車嗎?原因不可以作為減刑的因素。律師說,根據高法解釋,當然要考慮原因,而且我們都知道那個老婦偷麵包的故事。
法庭上,律師拿出李一同鄉、戰友的請願信,想作為減刑的證據。公訴方的年輕人自然是理直氣壯地駁斥了這一點。犯罪的事實鐵板一塊,律師又回到了原因,說政府欠錢在先,李一也是受害者。
法庭上,法官問李一還有什麼可說的。他又挺了挺身子,說事實都認,但我真的是臨時起意,不是提前策劃好的。那天夜裡我失眠了,覺得日子過不下去,得做。
律師工作結束后叫我一起吃飯,他們有些氣餒,大口吞咽餃子,無人出聲。直到一人開口說,今天的公訴人……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他們對判決結果表示了擔憂,估計李一得不到減刑,那意味著他再次回歸家庭的時候,父母可能都不在了。
王阿姨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她看起來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當媳婦忍不住哭泣的時候,她立即站起來,整一整衣服就出門了。我等了很久,她回來了,對媳婦說,你不哭了?她是那種不肯在人前顯露脆弱的人。
庭審一個半小時就結束了。來錄像的電視台提前打過招呼,電池支撐不了太長時https://read.99csw•com間。李一被帶離法庭,經過旁聽席的時候,妻子小慧撲了上去,近乎瘋狂地喊叫撕扯,立即被法警攔下。法官心善,同意家人去見一面,王阿姨整理好衣服,緩步跟了過去。即便去看犯了重罪的兒子,她也是體面的、有尊嚴的。
李家住在一個破敗的小區,家裡收拾得整齊,桌上一點水漬都沒有。王阿姨抄著手,從兒子小時候開始講起,一直講到他搶劫的前一天。也許是講過太多遍了,她非常流暢。那天她在外地討債,接到媳婦的電話,說李一搶運鈔車了,她聽到電話那頭兒好大的雨聲,急得撓心,下雨了兒子要逃到哪裡去呢?
李一的母親王阿姨坐在第一排,開庭前靠在牆邊站了很久,不敢進來。她有半年的時間沒見過兒子了。我第一次到S鎮,王阿姨讓家裡人開車來接我,她坐在後排,一直沒出聲。冬天黑得早,車燈在東北平原筆直的路上打出兩束光,依稀可見旁邊光禿禿的樹。突然,一個長方形的硬物抵住了我的腰,王阿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看看,我兒子像壞人嗎?」
我想起李一在法庭上反覆說,自己是臨時起意。他想證明的,和母親、妻子一直想證明的一樣,「我是一個好人」。那天晚上他從魚塘釣魚回來,吃了妻子買的肉皮凍,在沙發上坐到凌晨兩點,又在床上睜眼到天亮。失眠令他失去了判斷。而手邊正好有一把read.99csw.com塑料手槍。
但庭審開始一個小時后,出現了出乎意料的狀況。法官問,你有什麼異議。李一說,我並不是在搶劫前一個月有想法的,是前一天晚上臨時起意的,那天夜裡我失眠了,覺得日子過不下去,得做。
在小慧數次漫長的哭泣中,我沒有聽到她說起過李一的任何想法,彷彿他是一個只有行動的人。我問小慧,你知道李一借高利貸的事嗎?小慧說,這些都是他和婆婆在管。那他有向你說過自己壓力大嗎?沒有。你們有矛盾了也不吵架?有矛盾了,我說,他就聽著,我們真沒紅過臉。
如果那天家裡沒有一把塑料手槍,搶劫還會發生嗎?沒有人知道最後一根稻草是何時落下的。李一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哪怕後來與律師的交流中,他也只有幾句簡單的話,日子過不下去了,我一時糊塗、以為能幫家裡減輕點負擔。
離開S鎮前我和王阿姨告別。她剛剛見過了兒子,抄著手站在法庭門口,對我笑著說,唉,可算見到了。我問她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她說,接著要錢,無論如何得把借的貸還完,我不是那種欠錢不還的人。
一切的起源是當李一被拖欠工程款的時候,他選擇了先借錢給工人發工資,自己再慢慢去要。只是沒想到要了幾年也沒要回來。
法庭的氣氛似乎再次鬆了下來,審判沿著事實的邏輯繼續前進。李一的動機起源於何時,對這個涉及金額巨大、性read•99csw•com質惡劣的案子沒有太多影響,連律師也沒有就這一點為他辯解。接下來所有的詢問中,李一的回答再次回歸了「沒有異議」,他認清了自己的命運,不試圖做任何反抗。
年輕人胸有成竹,說李一是和承包商簽的合同,不是和政府,他經濟拮据的主要原因是自己借了高利貸。
李一的妻子小慧總是拉著我回憶丈夫的瑣事,他們如何相愛,如何度過了最艱苦的生活,如何通過承包工程有了一些家底。她眼淚沒斷過,我不善於安慰別人,握著紙巾等時間慢慢過去。「你大哥是個好人,」她說,結婚十幾年了兩個人都沒紅過臉。
之前從親戚朋友的敘述中,我大概能猜想李一這幾年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賣掉了自己的房子,搬進親戚的一處閑居,沒有熱水,洗澡還要去弟弟家。失眠一日比一日嚴重,他每晚坐在沙發上抽悶煙。他越來越少地出席戰友的聚會,到了今年,連新年的例行小聚都不參加了。為了填補300萬的債務,他找了高利貸,還不上的時候被來歷不明的人威脅,要上門潑油漆。
男子穿著深色毛衣,肩膀寬厚,看得出體態魁梧。剛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向旁聽席露出了自己那張被貼在無數通緝令上的臉。寬下頜,腫眼泡,皮膚黑黑的,是一張在北方城市慣常見到的面孔。他看到倒地痛哭的母親和妻子,快速收回目光,幾乎是顫抖著走到被告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