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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戒

鑽戒

作者:葉端
如果不是女兒提醒,他不會想到,他和慧方結婚已經二十年了。
但今天慧方不在,她去她姐姐家。他想她不是故意的,因為她也一定不記得這一天的存在。
他叉開雙腿,一手撐在櫃檯上,望著一屜星斗。
冬天的街道和往年一樣光禿禿的,路燈孤零零地照進窗戶,使得牆上形成一道參差的光影。他看見夜風吹得窗帘晃動,冷得使人想哈一口氣,才記起身上是熱的。在指心驅動的地方,慾望機械地找到方向。他在這樣一個時節和她躺在一起,已是二十年過去。
他走進卧室,短褲外面套一條長褲,繫上皮帶。平常這個時間慧方會在床上午睡,從一點睡到三點,或是從三點睡到五點。他們吃飯的時間很隨意,生活得也很隨意,尤其放了假,就像兩個老人。
電腦後頭遞來按鍵,他猶豫著輸了六個數:「密碼對不對?」
導購小姐瞭然一笑:「啊,那挺重要的,一定要送鑽石啊。是一個好的寓意嘛,獨一無二、長長久久。」
她拆開包裝,打開紅色絲絨盒子。第一眼精準地看到標價上的數字,驚呼一聲,怕磕掉鑽石似的,輕輕地托起戒指。
長長的、卻沒塗指甲油的拇指和食指拈過他手心。她伸出左手,五指微分,右手輕輕地從指尖拂過。這是只年輕女孩的手,柔嫩,纖長。小小的戒指毫不費力地套進無名指,鑲嵌在最後一個指節中間的地方,櫃檯里的燈照上來,天花板上的燈照下去,一瞬間使她的手指有些透明了,只看得到那閃亮的一圈。而他的眼睛適應這光暈以後,她乳白微黃的皮膚,細細小小的絨毛,都從背景里鑽出來。他看見那手指里,蘊藏著一個女人最深刻的肌理,那種可愛的,做作的蜷曲,搖擺的姿態,勾人心弦。
「空調水有毒的,快換根管子接出去。」
導購小姐伸出右手,儀範優雅地指示道:「請到收銀台結賬。」
導購小姐的手伸進去,把剛剛那枚戒指,嵌在它原本的位置。櫃門合上。
導購小姐抬高手,讓他更容易觀察。轉了轉,不動聲色地拔下。
如果不作出反應,那就太不近人情了。關掉電腦的時候,他失神了一下。女兒追在他後頭,替他關掉空調。
「對誰說?」他關了燈,躺下來,笑道,「我很讓人擔心嗎?還是你……」
久不進商場,一時找不到電梯入口。恍恍惚九_九_藏_書惚往裡走,照見一家門店。倒是熟悉的名字:老鳳祥銀樓。
那個時候的氛圍還不怎麼開放,只是牽了一下手,就像未婚夫妻一樣篤實。提前進行下一個步驟是不道德的,他們上了一年小學,直接跳到高中,沒過完一季,直接跳到大學畢業。兵荒馬亂的幾年過後,也曾有過重溫舊夢的念頭。女兒四歲學鋼琴,乘著傍晚她在書房彈棉花,他們正好可以溫存一下。然而等到女兒和他們分房睡,反倒沒有興緻做些別的事了。
他倆都是高中老師。他教物理,她教語文。一塊兒上班,一塊兒下班。很難想象他們就像連體嬰兒一樣生活了二十年。準確地說,是二十一年,他們是在二十一年前分配到一個班級,因而熟悉交往的。
夜晚,當她梳洗睡下。他只在書房裡呆了一會兒,就回到卧室。她少有地側臉挨著他,靠在他懷裡。
打開門時,慧方和女兒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他還記得提起購物袋,冰塊化了,袋子底部濕漉漉的,都是水。
「是風扇的聲音吧。」導購小姐道,「可能通風口堵住了。」
按鍵遞迴來。「您再輸一次。」
「您用現金還是刷卡?」
「謝謝。我不需要。」
不消他說,女兒把他塞進鞋櫃的禮品袋帶進卧室,不一會兒又帶出來,藏進沙發後頭,用靠枕蓋住。飯後在客廳吃草莓,電視看到一半,慧方覺得後面有點硌人,摸出來一看,發現是個首飾袋。父女倆望著她笑。
「你不去?」
中國男人是不懂浪漫的,尤其他生在一個戀愛不需要浪漫的時代,慧方常在婚後懊惱,沒享受到什麼甜言蜜語的好處,婚後更是與愛情絕緣。他從沒有送禮物的習慣,以往她過生日,只是多做點菜。女兒在家時或許買蛋糕,女兒不在家也就罷了。她倒是常給他買衣服,這是做妻子的本分,他想不出他該送她什麼,鑽戒絕不是他的預期。
按鍵收回去。「對了。」
為了錢又怎麼樣?誰不是為了錢才結婚的?呸,她們聯手起來看他的笑話呢。他敢打賭,他要是真買束假花回家,女兒也要嘲笑他的。慧方一定要講:「我嫁給你爸真是沒享過福。結婚的時候房子沒有,床單被子洗衣機電視都是自己花錢買,什麼金啊銀啊,沒見到過。」女兒狡黠的目光該望向他:「那時候都沒錢嘛,現在有九九藏書錢也晚了。人家能記住這一天已經很不錯啦。」
「您看看,我們這鑽石都是最好的。看這個光的走向,還有鑲嵌的做工。這顆小點,那顆更大,但是純度沒有這顆高,稍微便宜些。您可以比較比較。」
在這流光溢彩的一剎那,沒有什麼比石頭更能證明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愛。
「我去幹什麼?」女兒竊竊地說,「又不是我的結婚紀念日。」
「今天幹嘛呢,煮這麼多。」
他鬆口氣,接過金光閃閃的禮品袋。彎腰提起購物袋時,雙手不平衡地一斜,誰能想這麼輕的東西,抵得過三個月的房貸呢。他不會忘記這一天了。江浙男人,都是顧家的好男人啊。
「煮這麼多還不是吃嗎?」他撇過頭,看見女兒還在看電視,「水果洗洗。」
「我昨天不該說你的壞話。」
也就是一時的錯愕,他走了進去。三四個導購小姐,穿著緊身的西裝,笑臉向他迎來。
「還是打折吧。多少錢?」
還是幸福的假象?
他接過戒指,小心翼翼捏著戒圈,左看右看,也看不明白什麼。見他不說話,導購小姐又拿出幾顆,一一請他看。他想把戒指戴在小指上,沒想到在關節就卡住了。導購小姐抿唇一笑:「我戴給您看看?」
「你想想?」
「沒事的。我老婆還拿那個水拖地呢。」
隨著導購小姐的手勢,價格從五百、八百、一千、兩千,直飆升到五位數。一圈圈小小的圓環,仰頭亮出光芒萬丈的一顆鑽。標價體貼而羞澀地斜黏在下頭,導購小姐用鑰匙打開玻璃櫃門,取出他視線所及的一顆。
「刷卡。」
他從外套夾層掏出錢包,厚厚的一疊。每次支付超出現金數額的商品,都感到有些忐忑。他從眾多磁卡中抽出一張,等了會兒,對方才報出價格。
一名導購小姐緊跟著他:「請問您要做什麼用的?生日禮物?新年禮物?我們剛推出了新品,消費滿一萬元,送一隻價值兩千的限量屬相金猴。」她是個嫻熟的業務員,他一側過耳朵,她就將他引向放置贈品的主櫃檯。那隻金猴很小,被絲絨盒子襯得閃亮亮的。
他打開日曆,確認道:「是一月十八號。」
「我再看看吧。」半晌,他嘆息著說。
「虧得我不是老闆嘛。」他嘿嘿笑道,終於選定那個鑽石小些,銀托卻雕刻得十分精緻的一個,「再打點折。老顧客,下https://read•99csw•com回還來。」
「先生您好,您要看金飾、銀飾,還是翡翠玉飾?」
「這個翡翠也很好的,您看看,送人也吉利。您不要金猴的話,可以打九五折,我們店裡難得做活動的。」
「戴上試試?」他笑盈盈地說。
「怎麼能退。」他扣住她取下戒指的手,「再戴戴看。」
尤其他和慧方是財政分開的。
都是新上場的菜鳥,幹勁大,耐心小。結婚兩個月就查出一個月身孕,接下來是一年多的苦刑。好在及時斷奶,把女兒送回姥姥家,這才得了個清凈。他們從沒想過結婚有什麼值得紀念,畢竟這一攤子事,就夠煩的了。
也許是因為許多店面關門的緣故,商場里格外擁擠。超市在樓上,一樓都是些平常的店鋪,賣衣服的、賣鞋包的、塗指甲油的,一邊連著肯德基、必勝客,另一邊有一些首飾專櫃,多是些小情侶攜手閑逛。
結婚十年後,他們搬了大房子。他在書房裡加了一張單人床,以供偶爾客人留宿。漸漸地,他反倒不怎麼愛到卧室午睡。
那天他坐在書房,空調漏水,一直漏到寫字檯後頭。怕打濕電腦,鍵盤懸空立著。女兒推門進來,說:「今天是一月十八號呢。」
這個年輕女子的手,令他想到他的女兒。想到那些雖有機巧,可不容他拒絕的小情調。他看見她無名指彷彿不堪其重地、用力地抬起,勾勒以蘭花指的曼妙。他忽然明白為什麼人們願意花大價錢買一小顆石頭,比起一百張紅色鈔票、兩台電視機、一架鋼琴,鑽石是一切代價之濃縮,妝點女人舉手抬足的多情剎那。
「那就有兩個菜了,另外炒個芹菜豆皮,土豆要削嗎?醬牛肉要壞了。」
他點點頭,在心裏算著折扣是否準確。其實電腦是不會出錯的,但是早年在菜場已養成優良習慣,非得親自計算,才會對金額的大小,有數字的實感。
他們住的地方,靠近大學城。他一面開車一面往兩邊瞟,兩三個花店都關門了,想起來現在放寒假,學生們都回家了。既然買不到鮮花,他乾脆開到超市,超市三樓有一個貨架賣裝飾用的絹花,意思也差不多。
他把戒指遞出去。
「我家空調也老壞。」他說,「修不靈,老滴水。」
但是現在,他們製造的那個小姑娘向他要點什麼了。
雖然知道是玩笑話,他憨厚地一笑,縮了縮肩膀,擱下一九-九-藏-書大堆貨物在地上。導購小姐熱情地說幫他放後邊椅子里,他說不用。他的眼急切地望向陳列鑽石的櫃檯,導購小姐拿出鑰匙打開櫃門,他點了其中幾顆。導購小姐坦然地把它們都拿上來,並排放在玻璃櫃檯。他又一次借用她的手指,把它們瞧個仔細。
他母親六十歲生日的時候,他買過一對金耳環、金手鐲,農村裡戴金是喜氣。銀飾也容易明白,但是對鑽石,男人看不出有什麼區別,即便是淘寶爆款上的劣質碎鑽,也不過圖個閃亮。
然而他還是走了進去。導購小姐認出他,請另一位導購幫忙招呼新客,向他笑道:「您想好了嗎?我們都在等您呢。」
她的手比導購小姐更瘦些,戒指抵到指根還有餘隙。她戴了一戴,仍有些不捨得:「能退嗎?」
慧方,他的妻子,她的手指也是這樣好看的。至少在他們結婚的時候,他訝異她的手那樣長,卻由得他緊緊包裹。這是一個女人最年輕、純潔的時候,她的手,在他們結婚以後,漸漸粗糙、結繭、變型。她的指節不再是天鵝絨被般柔和的皺褶,而像瀝乾的腐皮,皮膚暗黃,長了斑,還有愈合后的刀口。
「至少買束花吧。」女兒提議道。
「我隨便看看。」說著,他倒不好馬上走出去,沿著櫃檯一個個轉過來。
「哦,是嗎?」導購小姐道,「您太太喜歡什麼樣的?」
他們都不是適合家庭生活的人,但是這麼多年過來,甚至有了比一個人更多的自由度。家庭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關起門來,怎麼過都可以。
多美啊。女人的美是會萎謝的,鑽石不會。一個老女人戴著鑽戒,恐怕也會增添幾分魅力吧。
「土豆削一個,和芹菜炒一起。那麼是四個菜,弄個湯吧。」
提著三大袋東西,莽莽撞撞地離開收銀台。下樓的時候瞥了一眼銀樓,兩位導購小姐姿態優雅地分立左右櫃檯,剛才服務他的那個站在裡邊些,半傾著身,正和一位顧客說話。
裝模作樣地再看了幾條項鏈,他快步走出銀樓。迎著人流,他找到電梯,擠擠攘攘上了三樓,向售貨員詢問絹花的所在。然而假的畢竟是假的,撒上香水,也遮不掉絹布和塑料的氣味。離得越近,假花便越禁不起細看,膠水從花托下滲出來,花蕊里扎著幾根線頭。剛剛那種頭暈目眩的震撼完全被剝離了,他下到二樓,買了三文魚和蝦、六顆https://read.99csw.com蛇果、一盒草莓、西紅柿雞蛋和蔥,接著回到三樓買了幾包捲筒紙、一桶油、一條棉背心。
「不。我不送人。」他瞄了會兒說:「我是,我是給我愛人——家裡那位買的。」
「超市太吵。我買了魚和蝦,不要放冷藏了,晚上吃。」
「熱。」她把被子往下拉些,「又出汗了。你認真洗澡沒,黏答答的。」
但他毫無疑問是被這青春的氣息吸引了。他無法回到二十年前,重新向妻子求婚,然而他難免有些激動起來——如果他想要重新開始,並不是那麼困難的,有哪個小姑娘能逃脫這麼美麗的誘惑?多少男人在事業有成后迎來第二春,成功洗清一窮二白的鄉巴佬形象?戒指一戴,高跟鞋一穿,戶口本上換個名,把未竟的愛情重燃一次。
他坐下換鞋,慧方接過袋子,收檢進冰箱:「哦。買菜去了。打你的電話沒人應。」
「你們感情真好。」導購小姐說,「我見過幾個老闆,給外頭小年輕的花得那叫一個厲害,回到家連結婚紀念日都不記得,更別說親自來挑禮物了。」
銀樓里的空氣真舒服,超市裡熱了一身汗,只在櫃檯站了會兒,人就清爽了。蝦在袋子里亂跳。「什麼聲音?」有人問道。
他不知道女兒怎麼知道他們的結婚紀念日的,不過也不奇怪,出門旅遊總要拿著,防止有非法苟合的嫌疑。他懷疑結婚證上粘嗒嗒的指不定是慧方的眼淚和鼻涕,女人結婚都像受騙一樣哭天搶地,從初夜的第一下開始,到他死後她還要拿這個本子去過戶他的遺產。其實他的那一本很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他丟掉的東西有很多,衣服啊、襪子啊、文書啊,結婚證只是其中一樣。
導購小姐燦然一笑,把戒指裝進盒裡,拿鑽石證書給他看。一面說:「都是上面規定,我們就想幫您省錢,也沒有許可權。您可以選金猴啊,相當於兩折呢,限量版,以後還會升值。」
「您滿意嗎?」
讓他自己想出來是不可能的。從二十年前起,他對這一天就失去了記憶。他們一月十八號拿的結婚證,二十號在家裡擺了一桌飯菜,只請相熟的朋友。二十一號禮拜天到照相館照相,一周后取照片,用玻璃罩封起來,豎在進門的鞋柜上頭。女的穿婚紗,男的踩著板凳站在女人後頭,她不怎麼美,但至少比他高出一頭。
「我也說不清楚。我們結婚二十年了。」
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