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造反派的總司令，見了老幹部就斗，害苦了多少人！聽我媽講，我爸也挨了他的打。

高武鬥知道自己的錢到手了，轉身「噗嗵」一下就跪了下去。雙手合揖，雞啄米一般不住地磕頭，口裡念念有詞：

高武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斜著肩楞站在原地。老徐奪過拽在跛子手裡的存摺，走近窗口，笑著對裏面說：同志，取錢。

你是誰，你說不準就不準？

好，這樣才對。存款自願，取款自由，存款自願，取款自九_九_藏_書由嘛。

……

老徐跨進了街邊儲蓄所的大門，一眼就看見了「高跛子」那讓人永世難忘的背影。想退出來，可是老伴兒躺在醫院里在等錢用呢，只好硬著頭皮站在一邊等。

你取行，他取不行。

滾！女人又是一聲吼。接著從櫃檯裏面飛出一樣東西，「嗖」地一聲掉在老徐腳下的地上，老徐心中一驚，定神看去，是一本被揉成了團的存摺。

徐書記，您可是個好官，大好人哪。我高九*九*藏*書跛子對不住您，是我叫人擰斷了您的胳膊，讓您戴高帽子遊行，我讓您交待問題，您總是對台下講笑話，群眾就笑，批鬥會開不下去了，我就吐口水您臉上。我讓人把您全家趕到破廟裡住，不讓人賣菜、賣煤給您家，是我把您愛人逼成了神經，您愛人病好些了吧，聽人說，您愛人在懷孕時服了忌葯，您女兒生下來又瘋又傻，都是我害的呀。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

老徐在往事中清醒過來，心裏先幽九_九_藏_書了一默：又該我發言了，就長長地哼了一聲，頓了一頓之後開口道：裁縫打架，（針）干哪。同志，這可是八十年代了，『五講四美』，懂不？對顧客這樣，行不？

老徐淚往心裏流，卻揮一揮手：去吧，那是另一個時代的事，好好工作，有人要瞎整你，找我！

我姓徐，縣委書記徐九經！

怎麼著，那大的脾氣，午飯吃的生米不成？

櫃檯裏面突然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叫，宛如晴空中的一聲霹靂。老徐抬頭望去，只read.99csw.com見一個女營業員像一頭咆哮著的河東獅，站在櫃檯里橫眉立目，滿面通紅。「高跛子」生怕營業員的唾沫噴到臉上，一面忙說是，是，一面忙瘸著天生的跛腳，後退了兩步，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縮在櫃檯外，不敢吱聲兒。

從前，自己也許就是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吧，老徐想。老徐彷彿又站在了土台上，低頭面對台下數以千計的人群和眼前這個有點猥瑣的背影，被五花大綁、脖子上掛著「我是頑固不化的徐九經」的大黑板。老九_九_藏_書徐又有點迷迷糊糊昏昏暈暈了。

「你就是高武鬥？你個狗日的！」

白露寒露，兩（露）子事，可不準公報私仇。知道你們搞儲蓄的原則吧，存款自願，取款自由。

是你，還是他？

他取，我等一下也要取。

聽到老徐不緊不慢、有意逗笑的、熟悉的聲音，高武鬥知道自己逢上誰了，心想：今天算是倒大霉了，出了一趟門，撞上了兩個鬼！於是頭也不敢抬，彎腰撿了存摺，拖著跛足，飛也似地竄向大門口。老徐見了，一聲斷喝：站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