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範夫妻
可轉過身,學長卻對獨處的二人世界一無所知。常常說到一半,話就夭折了。
等到新年鐘聲敲響,煙花接連不斷砸向夜空,爸媽都會摸著我的頭說,暖暖,你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這句祝福說太多遍了,以至於到後來他們都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自以為能劇透我的人生。
不是這樣的,這和我從小看到的、學到的愛情,都不一樣。
在家裡過了一個周末回到學校,我想起上周失敗的學習經驗。大概是找錯了對象,要學長一下子理解這麼複雜的情感是有點難。不如直觀些,找一對簡單易懂的。
出於同情,或是深埋的幸災樂禍,學長又陪我去跟蹤了幾次學習對象。他震驚的不是劇情,而是我的反應。有時,他看著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說,你怎麼能這麼冷靜,好像局外人一樣。我沒有轉頭看他,只是淡淡地回,換作是你,你也會習慣的。
當然,等待哪一天會死是件痛苦的事。有次,我實在不能忍受那種未知的恐懼了,就決定自行了斷。割腕也不錯,只是一想到血會滲透進地板,家裡突然多出一具屍體,又旋即想到我爸和我媽要怎麼清理,這間屋子還能不能住人,他們是不是要賣房、要搬家裝修等一系列問題,我就下不去手了。
我跑過去,好像一路鋪滿圖釘。一看手機,我叫起來,媽,是校長,你學校校長!門裡鬆了一口氣,才傳來聲音,暖暖,你快接,問他什麼事。
套裙女在解讀考卷時,騰不出手來切牛排。坐在對面的西裝男,悄無聲息地移到她身旁的位置,一邊假裝聽,一邊認真地切肉。套裙女正要翻頁時,一塊鮮嫩多汁的牛排已經遞到她嘴邊。
「那女孩長得一般,男的……倒有把年紀了。蘿莉配大叔啊,難怪這麼有耐心。」學長邊看邊解說。
我在門外給她支招,用卡划、擰螺絲、翹把手,什麼都試過了,就是硬生生地出不來。這時,媽媽留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爸爸沒有接,甚至掃都沒掃一眼。我想,他只是怕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沒解釋的潛台詞,大概還包括了白頭偕老的伴侶、溫馨和睦的家庭、濟濟一堂的子孫。
「暖暖,這都第幾次了,怎麼還要看他們?」學長翻著白眼,倚靠在樹榦上。
少女的紅潤從皺紋里爬出來了,跳進肉汁,攀上金屬叉,再一個精準的猛扎,直入他的心窩。
開鎖事件,並沒有改變這個家原有的軌跡。他們依舊互相夾菜,各自散步,相敬如賓。而我偶爾還是會去跟蹤學習對象。
不知什麼時候,家裡衛生間的門壞了。用是能用,只是門外的手把很容易拔|出|來。我強調過,我爸和我媽是兩個很能熬的人,一定要熬到對方先忍不住才會罷休。所以,門一直沒修好過。
鎖匠離開后,媽媽很不自在地坐在沙發上,目光不敢碰電腦。爸爸卻假裝什麼沒發生,繼續翻起報紙。
「搞不懂他們幹嗎這麼矜持……」就在學長抱怨時,套裙女拉著西裝男進了一個樓梯間。
想來想去,我猜學長只是太幼稚。活了二十多年,都沒搞明白兩性是怎麼一回事。那些微妙的、多層次的關係,也像攤餅似的,被他糊裡糊塗地攪成一鍋。
直到他們各自回家,我都沒有消化完。
還有一次唱歌比賽,他帶領大家揮舞熒光棒,然後猛不丁地表白:新聞系的溫暖同學,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上了你……所有人的尖叫衝到我耳朵里,我看著舞台上那張面目模糊的臉,腦海里思read.99csw.com索的卻是,自己為何要取名為溫暖。
也許因為這樣,親朋好友、街坊鄰居都喜歡誇我爸我媽:暖暖真幸福,家裡有一對模範夫妻。
而丑蘿莉不用醫生攙扶,也能磕磕絆絆地走起路。倆人坐在小花園裡,相顧無言。也許是能說的都說完了,也許是她要他給一個有頭有尾的未來。醫生站在輪椅旁,反覆搓著手。這次揉皺的不是女孩的皮膚,是他的白大褂。
於是在某個陽光攪碎的午後,我拉著學長去商場,跟蹤一對中年男女。他們前後隔了不到一米,沒有手挽著手。學長皺起眉頭,顯然很不滿意把自己的大高個塞進角落。
他們說,暖暖,我好愛你。也就是說,暖暖,我好恨你。他們說,暖暖,我們會讓你一輩子幸福。也就是說,暖暖,這個家就是你一輩子的墳墓。
媽媽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爸爸剛巧進家門。一個說,暖暖,你吃飯了吧,怎麼還坐在桌邊。另一個補充道,她吃得太撐了,坐那打嗝呢。說完這話,他們都顧不上再看我一眼,也可能是掩飾心虛。一個撿起哼斷的曲,走進卧室敷面膜。另一個踩著舞步,旋轉進衛生間。
我推開他,把冷漠的目光再次轉向輪椅上的女孩:「剛剛離開的是我爸。」
「老夫老妻的不在家裡講,到咖啡館裝什麼情調。」學長在我耳邊嘟噥。我瞪了他一眼,示意別打岔。
鎖匠搗鼓了不到一分鐘,眼看門就要開了,爸爸忽然站起身,幾個箭步,擋住廁所門。他咳了咳,沖門裡磕磕絆絆地說,那個,等會門要開了,你,弄弄衣服。
這麼想,不是我的一廂情願。因為很快,我就發現劇情過了轉折點,開始不可挽回地下滑了。
有時,我會竭盡所能地去討好爸媽,主動承擔家務,甚至省吃儉用,以防伸手要太多的錢。我想,這樣他們在殺我的時候,是不是可以下手輕一點,心軟一點。
還有時,他厭煩了這種磨磨唧唧,便心直口快地爆粗口,媽的,直接離婚不就完了,這麼折騰又是何苦。我轉頭瞪他,他才意識到說錯話,解釋道,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覺得,這麼活很累。
這不是特例,這是千千萬萬的婚姻都會經歷的劫難——對不起,我們家的教育太超前了。我也不想這麼早知道。
可我們家的教育太超前了。那些剛結婚的小夫妻,要到養出魚尾紋、餵飽啤酒肚時才領悟到的人生哲理,我在二十齣頭就已經明白了。
他的眼珠差一點就要滾出來,我折斷一朵玫瑰想要接住,順便笑了笑:「還挺好看的。」
唯一不同的是,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這還用說嗎,我早就把那個高兩級的學長甩了。這種迷戀虛榮、對愛情一無所知的傢伙,不適合我。
「暖暖,你到底要我看什麼?」他不耐煩的汗水,滴到我臉頰上。
表面看來,他們依舊禮讓對方,有秩序地開空調、看電視、用洗手間。一個嫌卧室的冷氣太低,就跑到書房吹自然風。一個不想看拖七拖八的肥皂劇,就躲在陽台的吧台上喝酒、玩手游。
不要找一個太愛的人結婚,以免失去自我、過分失望。哦,我爸媽真是又聰明又自私。
輪椅上的女孩五官平庸,面色蒼白,一笑起來比秋風還枯萎。男人卻蹲下身,細心地按摩她綁著繃帶的小腿。過了一會,他又鼓勵她站起身來,做出幼稚、且與年齡不符的加油動作。
我媽甚至都沒有借口去嫉妒read.99csw.com那個女孩。因為她除了年輕便一無所有,沒有更漂亮、更豐盈、更聰慧,純粹是一個說得上話、聽得進苦難的人。而我爸也無法取代西裝男,因為我媽乾涸的肌膚里,只是渴求一股新鮮的血液。誰都可以,只有我爸不可以。
「噓!」我扒開身旁的玫瑰花,「你用點心,看看別人是怎麼戀愛的。」
她好幾次還沒站穩,又重重地摔下去,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也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男人依舊沒有不耐煩。再後來,他們也不練習走路了,開始聊起天。
我敲一下門,媽,你電話響了。那邊沉寂了,她好像在怕什麼。電話依舊響個不停,我又敲一下門,媽,要不要接。過了好一會,她才吞吞吐吐地說,暖暖,你去看一下是誰。
這聽起來就像一場愚蠢的婚禮,他持續處在走紅毯的亢奮中,喝完幾十桌酒還不夠,把離散的人又拉回來,接著走下一輪,喝下一輪。不需要洞房花燭,也沒什麼婚後生活、養家糊口,反正在自我感動中,他已抵達生命的意義。
為了更好地理解他們,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剛進大學那年,我被一個高兩級的學長猛追。他梳著大背頭,扯一件麻灰色緊身T恤,水洗牛仔褲滾到九分長度。在黑壓壓一片格子襯衫和大褲衩的理工男里,顯得很耀眼。
為了不毀掉那兩份純凈的戀情,他們寧願把自己最齷齪的想法、最不堪的一面留給原配。他們只是太清楚,生活是一條被子,過著過著就會戳出洞來,然後棉絮越掉越多,越掉越臟。
如此說來,只能怪我爸媽記性太差。一方面,他們身體力行,用半輩子中年的經歷告訴我,婚姻是一樁懲罰。就像美女嫁給瞎子,歌手娶了聾子,往對方眼裡投漁網,卻換來一池死魚。
西裝男大概厭煩了拿考卷當幌子,他不上進的兒子又在迎戰高考,所以顯得很敷衍。牛排懶得切了,信用卡懶得掏了,那個餓了很久、再暴飲暴食的吻,玩得也有些膩了。
生而為人,卻要惹出這麼多麻煩。爸,媽,真是太抱歉了。
另一方面,他們又用謊言安慰事實,用沒有底的沉默暗示我:暖暖,你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感覺到的,我們只是特例,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
為了提升男友力,我決定找一些實例讓他現場學習。
「那有什麼要緊?」
某天,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要散步,說完後面面相覷,像是一起下樓,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於是爸爸識趣地感嘆,這天真熱,我先去洗澡,一會再散步。我很困惑,為何要在散步前洗澡,是為了散完步再洗一次嗎。更令人困惑的是,平日理性到只剩邏輯的媽媽,也很贊同爸爸的想法,點點頭后便獨自出門。
很快我就瞄準了醫院偏僻的小花園。因為疾病,那裡常能發現被逼到絕境的愛情。雖然大多數面目猙獰、最後一點顏面都遺失殆盡,但剩下來的少數,倒能經得起咀嚼。
我垂下頭。
離婚又結婚的意義在於,重複過去。
我猜他們不止一次地想把我剁成肉餡,沖入下水道,或是用水泥封進牆壁。如果沒有羈絆、沒有累贅,那麼,追求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顯然,爸媽也很疑惑。但他們沒有停下來碎嘴,只是假裝沒聽到,繼續忙著手中的事。於是,三條前進的平行線依舊光滑、優雅、風度翩翩。
他們沒有一起離開。男人想俯身親吻女孩,可落到嘴邊又停住了,他轉移到額頭上。女孩很不舍地伸九_九_藏_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好像樹懶一樣。又抱了一會,男人才拿起靠椅上的白大褂,先走一步。
這還不是關鍵。在他們心裏,這個家越是破爛越是骯髒,就顯得越不重要,那種道德的負罪感也越是輕盈。不是不想負責,是這三室兩廳的房子太油膩了,太噁心了,把他們逼得無處可逃,只好奔向咖啡館、電影院、乾乾淨淨的五星級賓館。
這才是青春,這才是愛情啊!學長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籃球打到一半,他跑下場跟我打招呼,全場的目光燒成岩漿,把我燙得一動不動。
當然,那可能是我的誤會。因為劇情還有另一種解讀。
倆人都愣在那。
飯後,爸爸照例進衛生間洗澡,時間會很長,因為他要先坐在馬桶上,和一個特別的賬號發微信。媽媽散步時必定會偶遇某個人,他們避開廣場舞的人群,逃離燈紅酒綠的躁動,沿著河濱大道,一盞一盞地踩滅路燈。
後來我下定決心,死也要拋屍荒野,不留痕迹。
他們走在一起,前後隔了不到一米,依然沒有挽著手。
好像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我和學長便談起戀愛。朋友圈秀日常,宿舍樓擺蠟燭,無人機送花,三天兩頭地,他就用一場眾人矚目的舉動提醒大家,在這份轟轟烈烈的愛情里,他沉浸其中,傾盡所有,感人至極。
談不上愛。但起碼,她把秘密告訴丈夫而不是孩子,而他知道后,依然願意維護住她最基本的體面。
那天恰好是回家吃飯的日子,我拒絕了學長的邀請。他跟我發牢騷,說不明白回家吃飯的重要性,不知道家和大學在同一座城市到底有什麼好。
「不是我想太多。事實本就如此。」
在我家,我永遠是話題中心。
太不符合他們的風格了。媽媽鑽在化學實驗室里,劑量不會出一點錯。而爸爸把日子過得比手術還精準,刀子往哪邊切,切多長多深,他心裏的那些答案,動都動不得。
我又想起那句新年祝福。暖暖,你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
五分鐘后,我媽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一個人要去找鎖匠開門,另一個人要打開她的電腦,給校長傳緊急文件。哪件都耽誤不得。關鍵點在於,誰會被告知電腦密碼,並在傳文件的同時,不小心看到其他信息。比如微信聊天界面。
也是從那以後,我才知道我們家的飯桌很講規矩。沒人說話,是因為無話可說;相互夾菜,是為了製造假象。只有通過機械、不用過腦的動作,他們才能維持殘存不多的溫情。
「上周你看到的,是我媽。」
這和鑿眼球是一個感覺。
第一次發現這個家庭的秘密,是在酷暑的某個晚上。爸媽都剛好打電話回家,說外面有飯局,不回來吃了。我一個人坐在飯桌邊,仔細琢磨這兩個電話。
「問題就在這。和一個說不上話的人戀愛,那一肚子的苦,要和誰說?」
學長答不上來,以他的理解力,一時半會還沒法消化這個問題。
對,忘了說,我們家最大的美德除了節制,還有冷漠。
當晚,學長拉著我要參加社團活動。我太明白他的路數,不管是玩桌游狼人殺,還是吹一堆啤酒瓶,重點都是他的光輝歷史、把妹經驗。他要把這愛情放在閃閃發光的位置,要所有人都讚歎、都仰望。
我想他在那一刻也很困惑,愛的究竟是這個女孩,還是他不容置疑的學術權威、知識暴力,或者,僅僅因為年齡差多出來的經驗。
想轉頭和學長說些什麼,卻沒想正好撞上他的嘴。像read.99csw.com無數次在眾人面前展示的那樣,他俯下身,扳過我的肩膀。「突如其來的親熱,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有什麼難的?」學長在我耳邊吐氣。
我說過,我們家井然有序,從不擁堵。只是今天多了音樂,還有舞蹈。
「我們一起取的。」我爸和我媽異口同聲。
三人聚餐的日子也越來越少,或者說,趨近於零。有時媽媽先回家,有時爸爸先回家,但他們再早,也早不過我。
爽朗的笑聲不斷傳來,刺痛耳朵。我沒有回應學長,只是猜,這是他們第幾次敞開心扉、聊到玫瑰花都嫉妒。
從那以後,我才知道自己不是住在陸地上,而是一座冰山。狂風襲來,山體會漂走;天氣轉暖,冰塊會融化。不僅如此,水下還有一些居心叵測的人,拿著小鎚子,偷偷鑿山。
更重要的是,我無法消化他巨大的熱情。這讓我覺得,後面一定有一個萬丈深淵在等待著我。我無法太愛別人,也無法接受別人太多的愛。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他們第一次理解對方,恰恰是在各自找到男女朋友后。理解彼此鬼祟的行蹤,理解時間日程表的重要性,理解想贖罪卻又說不出口的愧疚。
可沒想到,鋼尺量出來的人生,有一天也會折裂。他們在電話里急促的喘息、突兀的口氣、慌亂中掩蓋不住的興奮,都被我一份一份捋平,擺在空空的餐桌上。
還記得家裡迎來第二春,我指的是,他們各自的第二春。那時候,春光有多美,這個家就有多骯髒。碗碟在水池裡堆成小山,垃圾桶被活生生地養肥,新的灰塵拍死舊的灰塵,連同我在內,整個家都日趨油膩。
尤其在目睹媽媽和她的學生家長、爸爸和他的斷腿病人後,尤其在知道,一個人可以為另一個人荒廢那麼長時間、一個人可以和另一個人說那麼多話的時候,我才越發覺得自己多餘。
透過門縫的剎那,倆人凝視幾秒,才紛紛丟掉手中的包,無法克制地抱在一起,瘋狂擁吻。即便在那麼喧鬧的商場,我也能聽到暴風雨的喘息、滿地打滾的情慾。
最終,我媽把尷尬、難以啟齒的時刻留給了我爸。等到半小時后,我把鎖匠找回家,爸爸已經傳好郵件。他坐在媽媽的電腦邊,一動不動,複雜的眼神掉在半空,燒成了灰燼。
但我從來沒說過什麼。因為爸媽相敬如賓,從不吵架,表演出一對父母所能做到的、做完美的舉動,讓我找不出破綻。
剛推開家門,那股充斥著消毒水的糖醋味就撲面而來。仔細一嗅,還有濃郁的梅酒香,蕩漾著粉筆的塵埃。
當然,我也是揣摩了很久,才能理解爸媽填志願的良苦用心。
「原來是醫生和病人啊。」學長恍然大悟的這句,很有雙關的意味。「可是,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呢?」
看誰熬得過誰。
接著,他帶她逛街,我們也緊隨其後。從連衣裙到高跟鞋,從化妝品到名牌包,敷衍的不是西裝男,反倒是套裙女,進一家店就掃一眼,搖搖頭又出門。有幾次,他拿起絲綢襯衫往她身上比,合適得都快融化成皮膚了,她還是笑著推開衣服,以及他的信用卡。
我瞪他不是因為不贊同離婚,是厭惡他的無知、他的自以為是。
「你好好看,仔細點。」我的目光趴在那倆人身上,都分不出一點給他。
飯後,爸爸照例進衛生間洗澡,媽媽洗好碗便出門散步。等媽媽散完步回來洗澡,爸爸又準備出門散步。我癱在沙發上換電視台,看著他們進進出出,read.99csw.com井然有序。
兩人走進餐廳后,身著西裝的男人,先把椅子抽出來,讓女人入座。她捋平套裙,優雅地點完菜后,又從包里抽出幾張考卷,烙著鮮紅的分數。
如此看來,另一種劇情的解讀是這樣的。我爸和我媽最終沒有分開,沒有和各自的另一半在一起,不是他們太愛對方,而是太愛各自的另一半。
他太敷衍了。他沒有用心體會那種隱忍,那久久積蓄后按捺不住的激|情,那百無聊賴中驚心動魄的一吻。他以為就是一個動作,很隨便,很廉價,一點勇氣和荷爾蒙就夠了。
就比如這對男女,一個骨折了坐在輪椅上,另一個不厭其煩地幫她康復。
如果說,一個家的風平浪靜,建立在所有所有的理解上,那麼,我是不是應該謝謝西裝男和丑蘿莉。
反倒是樓上,常常出車禍,遍地都鋪滿砸桌子摔碗的聲音。隔半個多小時,還能聽到防盜門砰的開起,砰的砸上。哦,他們又吵架了。哦,那個女人又氣得離家出走了。
套裙女緩過神,趕忙讓西裝男把叉子放下。她好像怪他,大庭廣眾之下還要被人喂。他寵溺地笑著,好像看著她就足以飽腹。
學長瞪大眼睛:「不會吧,你媽這麼年輕?」
最早我爸和我媽還沒這麼默契,時間和空間上撞了幾次車,他們才逐步摸清對方的規律。
忘了說,我們家最大的美德就是節制。不說廢話,不為無關緊要的事耗費精力。皮膚一寸一寸保養,時間一秒一秒壓榨。
我們家的飯桌很講規矩,沒人說話,只有動碗筷的聲音。爸媽互相夾菜,相敬如賓。他給她剝幾隻蝦,她就給他盛一碗湯。等到碗見底時,他們才會問我學校的事,舍友怎麼樣,有沒有談戀愛。
有次媽媽急著上廁所,一個疏忽,就把門把拔|出|來,還順手帶了進去。等到沖馬桶的聲音響起,她卻被鎖在裏面出不來了。她使勁敲門,爸爸卻懶洋洋地在沙發上,繼續翻報紙。
她從沒聞過他身上的新款香水,他也從不知道她包里的性感長裙。生活的一切都在詭異中運行,且無人戳穿。
而事實上,誰也不會去洗碗或倒垃圾。一種可怕的冷漠、一種無形的對抗,連同那些灰塵和污垢,在空氣里悄然滋生。
所以每次回家吃飯,被問起戀愛問題,我都會先夾一塊爸爸燒的糖醋排骨,猛喝一口媽媽釀的梅酒,再搪塞他們說,沒有男朋友,還是單身。爸爸看一眼媽媽,媽媽隔了幾秒才回望,很沒默契的舉動,不知他們是嘆息,還是慶幸。
「你說,他們這麼聊得來,為什麼我們講不到十句,就會冷場呢?」
婚外情的關鍵在於享樂,在於玩了就撤、弄了就跑。這和人無關,你懂嗎。
我叫溫暖。我爸是骨科醫生,燒的一桌好菜里總有淡淡的酒精味。我媽是化學老師,喜歡釀酒,手指上沾一層洗不掉的粉筆灰。每到新年吃團圓飯,親戚都要輪番誇讚一番如此配置的家庭,乾淨、穩定、小中產。順帶再讚美一句,溫暖這名取得真好,誰取的?
這是一個從不擁堵的家。
可我一度懷疑,我不過是他顯擺的墊腳石,肥皂劇的傀儡。
原來他看到了,看到她進去時只穿了睡衣,只穿了家裡人才能看的睡衣。邋遢、沾上油漬、被用了無數次的破舊。
不過按照常理,要不了十天,她就會大包小包地從娘家回來,甜蜜地挽起老公,好像突然失憶。不知道這次是哪個狐狸精?還是上次那個嗎?我心裏很疑惑。
學長一愣,伸手攬過我:「暖暖,你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