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爺
兒女大了一些,家裡什麼都叫不出口,在外便常稱他為「我們屋裡的懶爺」。所以我也不避冒犯尊長的諱,亦隨人稱之為「懶爺」。
懶爺張了張口,狠狠地「哼」了一聲。
於是也沒人再提它了。
於是,懶爺家裡再沒人提表的事。
「嗬!懶爺有表!」
「哼!諒你也不會有真的,你還有啥能耐?」隊長說完,虎著臉忿忿地走了。
後來,每干一陣活,隊長都要派人來問時間。懶爺被折騰得沒法子,只好給隊長借了去。這樣,隊長便給懶爺派了個和婦人娃娃家乾的輕鬆活,另加一分工分。
他每天呆坐,只對一樣東西出神地望著。那是一副黃銅的家什,因為時常摩挲,鋥亮得耀目。看著它,懶爺便忘了周遭的一切。但他從來不拿起來打它。有一次,兒子說要拿去交廢銅,他異乎尋常地發了脾氣:「你把我也拿去交了!」
台上一時亂了陣腳,懶爺兀自「采采依」得起勁。自從挨了鑼錘后,懶爺便再也沒有馬虎過,音點比原先准了許多。想來,他的青年時期還頗有聲有色哩!
左鄰右舍都說,懶爺真有福氣,不知不覺就走了,這是初一十五的香燒得好九_九_藏_書啊!
那是老戲又可以重新上演的時期,縣劇團下鄉獻藝,只一場,把鄉民看得興濃意酣,大開胃口。但第二場中,武場面的家什竟然破了,演得一塌糊塗。劇團急了,聽得懶爺有一副家什,便登門求訪。沒想到懶爺很痛快地答應了。但懶爺提了個使劇團難以接受的條件:借家什,就得自己打。
懶爺是那年中秋晚上歸天的。其時,月亮上了山,滿院光光,懶爺擺好果品香案,準備進行獻月的儀式。不料腳下一絆,跌了一跤,便口吐白沫,不能言語。後來醫生說,這是腦溢血。
懶爺能幹些什麼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背不能馱,筆不能文,真真是天下比無用者還無用的人。譬如叫他挖地,腳下的勁比手上用得還多,準保挖過的比未挖過的堅實;叫他挑麥捆,肯定未到場就比連枷打的還乾淨。
家裡人常常這樣無可奈何地說。
於是,這議論象潮一樣掀起了。
懶爺每次看鐘點,總是背了人,袖管一抹再抹,用手護著,然後眯眼細細端詳上一陣。隊里上工時,起初人們以為他在為胳膊搔癢,有難於見人的什麼病,待人們發現了九九藏書秘密后,都著實吃驚不小。
「死過去,懶賊。大沒掙下哩!」女人沒好臉勢地說。
「嘿——嘿——這是個耍子的。」懶爺忙按著大胳膊說。
「懶爺有表」使所有的隊員都目瞪口呆,隊長尤其吃驚得厲害。
懶爺選中了打家什。每次開戲,干鼓一叫,大鑼一響,家什便要有節奏地配合上。有一次,戲演得正歡,大凈「呀呀」地出了場,只聽得干鼓「吧吧打」、「吧吧打」地叫,大鑼「哐啷啷」、「哐啷啷」地響,卻不見家什來應。打大鑼的急了,一看懶爺正在涎水扯麵,倚牆大睡,便從頭上敲了兩鑼錘。
懶爺倒干過一件令人眼紅的事。在本事紀七十年代的某一天,懶爺終於攢夠了三十元錢,託人從城裡的一個幹部處買了塊上海表。雖然是舊的,但鐘點倒走得正常。懶爺買了條皮帶鏈,然後小心翼翼地拴在大胳膊上。一次,懶爺的兒子外出,向懶爺借用,他說:「這表不準,會誤你的。」
「采采采,采采采采——依——依——」
他年輕時節,常在虎口奪食的季節里也「油缸倒了腳步不亂」。其時,上有老,下有小,農活常常是母親和女九-九-藏-書人的——他的父親也比他勤快不了多少,或者母親和女人平素給人家紡線織布,收種時再央別人。
劇團終於答應了懶爺的條件。那一場演的是《鍘美案》,懶爺的家什水平竟和文武場面配合得非常默契,連團長也驚喜不已。
懶爺只相信天,此外他什麼都不相信。懶爺滿月後就出四六風,一捆穀草等了四十天懶爺也沒有死,他說他的事自有天安排。每月的初一十五,一大早他總是要在當院燒香的。陰雨連綿的時候,他常看著天,看著看著,便猛然來了勁,找張黃表紙,歪歪扭扭地寫上「太上老君急急如令」,然後用紅筆一勾,貼在屋柱上。
懶爺視兒女為身外之物。有一次,似乎來了點父親的心潮,抱了兒子盪出門外,碰到一個賭場,便把兒子搡在了牆角。吆三喝四了一陣,輸了個精光,於是怏怏而回。待到家裡一問,才覺得丟了一件重要的東西。懶爺的母親說他時,他卻嘟囔著說:「你也忘過我一回哩!」
然而,懶爺終於交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運氣,這真是一次天賜的好運啊!
生產隊的時間由隊長一人管著,不幾天,隊長笑著說:「懶爺,表我九*九*藏*書戴兩天試試?」
懶爺不是外人,是我的本家。算起來,我是他未出五服的堂孫。這號不是別人起的,而是子女叫的,當屬家醜了。
民國七年的一天,忽見鼠隊銜尾,犬竄雞飛,景象甚是異常。俄而有聲如雷,隱隱東來。未幾,山晃地旋,天崩土裂,如兒號啼,喧聲沸天。有一婦女,急抱襁褓中的嬰孩奪門而出。待到地平山穩,萬物歸寧后,那母親往懷裡一看,便駭然大哭,狠狠地將懷中之物撂在地上。原來她方才抱了個枕頭。家人聞知,也顧不了許多,老老少少,七手八腳,于那斷椽殘牆中尋了好久,才發現有個嬰孩安卧在檁頭底下。呼吸尚均勻,手腳亦未傷著,兀自酣然入夢。
這是鄉黨在數十年間碰到的第一號大奇聞。然而,懶爺只打了那一場,爾後攜家什歸家,杜門謝客。
凡他乾的事,都要受到別人的奚落,於是懶爺什麼都不幹。他只看著世人都在窮忙、瞎忙。他根本沒有什麼祈求,即使吃穿,他也很少想。只要地里能長糧食,能開棉花,家裡人有的,他也就十二分地不缺。
懶爺做過小買賣,但就那一回。一次,堂奶奶烙了些燒餅叫他去趕山場,家裡急九九藏書了半夜,方見他回來。一進屋,就大罵堂奶奶:「母豬精,看你給我縫的兜。」說著,手便從兜縫裡戳了出來。他嘆氣說賣的錢從兜里溜了,半夜上沒找著才回來。後來又有人說,他把錢都賭光了,才想出這樣的法子來。
「懶爺會打家什?」
兒子學著叫媽的時候,懶爺訕笑著說:「狗狗,叫大大!」
原來,懶爺的爺爺是本地有名的大鄉紳,懶爺自小跟爺爺見了許多排場,看了許多戲。懶爺年輕時,鎮上成立了秧歌班子,他起初以十二分的熱誠去參加,人們一看他那樣子,死活也不要。後來,秧歌班子要編排一些戲,沒人懂戲文,便請了懶爺的父親講唱,懶爺也跟著入了班。
幾十年後的某一天某一時,這個嬰孩便成了我的堂爺爺——懶爺。
「我們屋裡的懶爺——」
他冷漠地看著周遭的一切,人們也冷漠地看著他。於是,都在這種冷漠中乾著各自的事。人們不知道懶爺能幹個什麼,懶爺也不去想自己應幹些什麼。有一把子年紀時,他便不太出門了。
知道懶爺的人說:「那個只會打家什的懶爺死了!」
「只有公家幹部才戴錶,沒想到,這懶爺——」
懶爺是笑著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