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試試,不行重裝一下
陳晨晨摸了摸後腦勺,挺不好意思。他問了問住宿多少錢,老太太報了個低得嚇人的價格。這個價格,就是在這住一個月,也比在城裡租一個地下室便宜。他進屋看了看,破是破了點,但是挺乾淨,還有太陽能熱水器,能洗澡。居然還有網!現在的山村真不得了。一出門,聞見一股香味兒,後頭廚房裡正炒雞蛋呢。真香啊!陳晨晨深吸了一口氣,雞蛋味兒和山裡特有的柴火味兒混合在清涼的空氣里,舒服得讓他想大叫,想跑步,想立刻拿起琴唱一首沒有詞的歌,歌詞唱道:
陳晨晨周末會開車去山裡,他媽是知道的。他有個女朋友,他媽也是知道的。一個連朋友都沒有的人怎麼會有女朋友呢,這真是個世界之謎。但考慮到這人是一個紅人,也就沒什麼不可能了,不然大家為什麼爭先恐後地想紅呢?總之,陳晨晨有女朋友這事,媽媽並不反對,只要不跟狐朋狗友亂搞,不去找他爸,也不玩狗,就行。
但是陳淑儀卻認為她沒能紅起來,是男朋友的問題。男朋友自從得了抑鬱症,天天覺得自己的生活凄慘無比,活不下去,陳淑儀不在家照顧自己,居然還想辭職寫小說,真是十惡不赦!陳淑儀因此遲遲沒能辭職。有一次她聽朋友說:抑鬱症是病,很嚴重的,要去醫院看。她就帶男朋友去看了,醫生說:沒病,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多放鬆。出了醫院,男朋友哭道:「你看,醫生說我沒病,說明我的生活是真的凄慘,不是因為我有病,幻想出來的!」
這天晚上盧十萬是在公司行政酒廊的沙發上睡的,這個沙發給他一種身份歸屬感,一種高級感,一種儀式感。對,儀式感!盧十萬想到這裏,起身下單買了這三樣東西。
「可是……」女朋友的聲音慢了下來,這說明她感到委屈了,「可是我是你女朋友啊,我們難道不應該在一起嗎?」
「嗯……是。」陳晨晨更加用力地捏著眉心。警察並沒有徇私舞弊,雖然是他的粉絲,但還是罰了款,罰完款竟然還跟他合了個影。陳晨晨再次開車上路時,電話又響了,是女朋友的。他沒接。這是他第一次不接別人電話。他連房產中介和詐騙電話都接。電話執著地響個不休,鈴聲是一首老歌,歌詞唱道:
「不許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
陳淑儀的離家出走,相當具有《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的形式感:她對男朋友說,鍵盤壞了,我去買個鍵盤。然後背上日常工作的包,裏面有電腦、錢包和一把雨傘,施施然出門而去。關門的時候,男朋友喊道:「鍵盤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在京東上買嗎?」陳淑儀心滿意足,覺得男朋友這句話相當有feel了。一出門,咔嚓一個響雷,下雨了。陳淑儀拿出包里的雨傘撐開,走了五分鐘,拐了個彎,走進一家銀行。卡里正好有十萬,陳淑儀取了五萬,出得門來,雨已經下大了,陳淑儀不知道去哪,就進了銀行隔壁的小山東餃子館。這時她忽然意識到她需要寫作了。寫過字的人都知道,當一篇稿子自己找上門來時,你是躲不開的,必須立刻開始寫。
女朋友說:「我可以不說話呀!」
「怎麼……怎麼壞了?」盧十萬嗓音十分奇怪,像在演戲。
陳淑儀後來認識了一些文藝圈的朋友,包括我。有人跟她說:現實苦悶可以用藝術消解。消解是什麼意思,消解?後來陳淑儀看了一篇我的小說,據說豁然開朗,一下明白了什麼是消解。「消解就是把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用藝術實現,對嗎?」她問我。我說:「嗯……啊,你瞧,呵呵。」陳淑儀從此開始了杜撰新聞之路——她把剪報中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件進行藝術加工,寫成小說。新聞里沒有後續的,她就編一個後續。可惜的是,這事我早就干過了,要是這麼干能紅,我現在應該已經是一顆紅巨星,而不是一顆宇宙塵埃了。
貢打尼八目扎拉黑喲,貢打尼八拉美路喲。
陳晨晨的前面是一輛大卡車。大卡車可能超載了,被警察攔到了路邊。警察收了卡車司機的駕照,往這邊瞟了一眼,就走了過來,敬了個禮。
兩人就是這麼開吵的。吵架很無聊,沒什麼敘述價值。他媽最後說了一句: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住老娘的房子,這些不要錢的嗎?盧十萬也上了火,忍不住回嘴到:你買的Burberry圍巾一萬八,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們老闆娘跟你同款!後來你拿它蓋沙發了!你毛衣上那個胸針就一萬四,你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五!你淘寶賬號是我給你註冊的,支付寶也是我給你註冊的,你每月買多少東西,還多少信用卡,以為我瞎嗎?這一來可點了炸彈了,他媽怒道:好哇,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你看我淘寶賬號?啊?還有王法嗎?反了,反了!
「去山裡。」陳晨晨答道。
陳淑儀愣了一下。這種場合她聽朋友講過,那個朋友就是我。簽售現場有時候會出現踢場子的,我就遇見過。當時我在西單圖書大九_九_藏_書廈簽售,這場簽售是蹭的,實際上是我的一篇小說收到了別人的一個集子里,我跟幾個其他作者坐成一排,接受讀者的審判。這時上來一個女生,對我說:「你可真有勇氣,要是我,在這兒都坐不住。」說完她還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打開那本集子請我簽字。「請給我寫一句:你會有自己的舞台的。」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句話是說誰的。
老太太說:
我要去波士頓了,
「並沒有啊,」女朋友帶著哭腔說,「我們都三天沒見了。」
2
「我警告你,創業者的靈魂是不容玷污的,你不懂創業,就不要亂寫!」
「你沒虧心事就能摸。你試試。」
「外,」他爸接電話不說喂,說「外」。「外,外,十萬啊,十萬火急啊,我電腦壞了啊!」
「您能跟這段八年的感情做個果決的了斷,非常了不起,太勇敢了!」
「它叫什麼?」
「是女朋友也不應該24小時都在一起吧?」
「還有,」等陳晨晨搖下車窗之後她說,「別瞎花錢,你好久沒新歌了,咱家錢不多了。」
「不怎麼樣,為什麼?我需要安靜。」
這話是十年前說的。盧十萬上了十年班以後,某一天晚上,他問他媽:你給我存了多少錢?他媽神秘地一笑,接著取出一個存摺,用一種展示獨生子照片的自豪神態打開給盧十萬看,這個神態讓盧十萬十分彆扭,因為他就是他媽的獨生子。存摺上寫著:
要我說,完全不知所云。
陳淑儀木木地簽完了剩下的書,腦子裡一直在想這個少女的話。她自己的故事,多少在《生活需要重啟》中提到了一些,在很多場合也碎片式地講述過,粉絲知道這段經歷也是正常的。八年的感情稱不上一個可歌可泣的長度,作為一個雞湯女作家,陳淑儀也並沒想要過度消費這段感情經歷。她心想,能講出來的都是故事,講不出來的才是生活。重啟?哪有那麼容易,我才沒那麼勇敢呢,我只是被逼無奈而已。
第二件是一個八分音符形狀的濾茶器,茶葉裝在裏面,放在杯子里泡茶,八分音符的尾巴可以掛在茶杯上,十分乖巧。
「生活,有時候需要重啟。」
我要去波士頓了。
「你寫的這個40歲還跟媽媽住在一起的巨嬰是不是說我?是不是說我?」
陳淑儀說完這句話,鞠躬下台,掌聲一片。接下來是簽售環節,陳淑儀上了個廁所,整理了一下儀容儀錶,坐在簽售台前。讀者捧著現場買的書,一個個面帶朝聖的神情走上前來,提出各種要求。「陳老師,幫我寫一個『生活需要重啟』吧!」「陳老師,合個影好嗎?」「陳老師,請幫我寫上這句:祝藍天農用機械越辦越好!」
「有啊!」老太太繼續搖著笸籮,沙沙沙。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當初創業,『後來』的idea確實不是我想的,是老張想的,但是……但是,你怎麼能這樣憑空污人清白?創業的事,能算偷么?」
陳晨晨是搞音樂的,他媽認為,搞音樂的年輕人有兩大共性:第一,有很多狐朋狗友,這些人聚在一起,就要學壞,不是嫖娼,就是吸毒。第二,他們都很窮。因為窮,為了滿足第一條,他們就會去偷搶拐騙。這真是天大的誤解。陳晨晨兩條都不滿足。第一,他沒什麼朋友。第二,他很有錢。他從大學開始寫歌,畢業時,一首歌被某個著名導演看上了。導演問,給我當片尾曲,我不給錢,但你能紅,干不幹?你瞧,這種時候,只要他有哪怕一個朋友,都會告訴他:騙子,不要信!但陳晨晨沒朋友。他信了。
「有警察,我掛了。」陳晨晨一語雙關地說。他掛了電話,停在路邊,下車站在路肩上,閉起眼睛捏了捏眉心。這個動作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他爸爸的影響。
躺在行政酒廊的沙發上,盧十萬心想:媽的,這個沙發得多少錢,估計要四五萬吧?假設我想買這樣一個沙發,就算從今天起不給我媽錢,省吃儉用也要兩個月才買得起啊!還是買點便宜的吧?於是就下單買了這三樣東西。
結果真的紅了。
「我已經證明了啊。」
陳晨晨已經煩了,連掛都懶得掛了,就把手機扔在座椅上。鈴聲一直響著,歌詞唱道:
我要去波士頓了。
「幹什麼?」
我說,你不是跟你媽住一起嗎,買這些幹嘛?盧十萬說,我準備自己住了。後來我們得知,在買這些東西的前一天晚上,盧十萬跟他媽大吵了一架。這是他倆吵的第一架,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架,因為盧十萬是個超級乖寶寶,孝順極了。他所有的工資都交給他媽,吃穿用度由他媽負責,內褲都是他媽買的。他媽說,錢我都給你存著,放在你自己手裡,你就都糟踐了。
「能啊!」老太太繼續搖著笸籮,沙沙沙。
車開到半山腰的盤山公路上。這條路穿過一個村子,https://read.99csw.com保持著晚清時期的原貌,十分古樸。一個老太太在房子前的空地上用笸籮篩著麩子,她旁邊坐著一條面容憨厚的巨大土狗。身後的房子看起來有上百年的歷史了,但窗戶是玻璃的,被過時的鑄鐵窗框分成了若干個格子,每個格子上都用紅油漆刷著幾個字:吃飯、住宿、農家樂、水庫魚。
三連擊。
陳淑儀想起我講的這段往事,心想,壞了,踢場子的來了,老娘一個寫心靈雞湯的,太容易被人罵了,沒想到還有現場來罵的。陳淑儀昂起頭,做出一副非常bitch的表情,準備迎戰,但畢竟不是bitch,表情十分尷尬。沒想到那個女生又推了一下眼鏡,說道:
陳淑儀的男朋友是她在大學的時候認識的,此人是一個互聯網公司高管,人長得帥,生活也精緻講究;加之事業有成,又頗為豁達大方,像陳淑儀這樣熱愛雞湯生活的女孩子一下就迷上了。陳淑儀是學新聞的,畢業后在一家報社的新聞研究室工作,主要的工作內容就是剪報。她在報社的三年經歷,給她積累了很多素材,用她的話說,這叫人生觀察。如果你不把報紙剪下來貼在一起,就意識不到世界上有這麼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盧十萬放下電話,捏了捏額頭。他聽見電話里傳出「外,外!」的叫聲。他拿起電話,放在嘴邊說:
末了有個戴眼鏡的女生走了上來。她說話前,必先推一下眼鏡。
「不是還有你的版稅嗎?」陳晨晨反問。他這不是刻意反擊,只是想到什麼就說而已。
陳晨晨叼上麵包,走到大門口時,他媽又說:
這歌詞什麼意思,陳晨晨自己也不知道,世界上沒有人知道。聞見這種山裡的味道,他就想這麼唱。他在腦海中無聲地哼唱著這首怪歌,在空地上溜達了一圈。一陣山風吹來,老太太篩起來的麩子皮吹了他一臉。他打了個噴嚏,一睜眼,發現那隻大狗正在他面前蹲著,愁眉苦臉地看著他,不知道什麼意思。他伸出手,問老太太:
這句話讓他倒了霉。他媽跟他通信靜默了一整天之後,突然對外宣稱:她是棒達的經紀人。從此以後,所有錄音演出,簽約付款,都要經過她。她是個紅過的人,以前是個雞湯作家,暢銷百萬,這點小事她還是搞得定的。陳晨晨,也就是棒達知道之後,只是挑了挑眉毛,沒說話,就這樣接受了。他因此也就沒了出去住的經費。
「真的嗎?」
餘額:100,000
盧十萬目瞪口呆。這個當口你打來電話,難道就是說你電腦壞了?
沒有人認識我。
陳晨晨又花了5分鐘時間才成功地掛了電話。他剛舒了口氣,背上琴箱,一拉開卧室門,就看見他媽站在門口,端著一個裝有吐司和牛奶的盤子。
我要去波士頓了,
盧十萬無比煩躁,懶得管他的電腦,就問:「我媽呢?」
我趕忙開導他們說:你們說的這都是極端情況,你自己都知道你寫的那個人不代表整個行業,怎麼就想不明白,這些罵你的也不代表整個群體?只是個案碰上個案罷了,再說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關鍵,OK?現在的問題不是寫了小說之後挨罵,而是作者的錯還是藝術的錯。我看,這既不是陳淑儀的錯,也不是小說的錯,是陳淑儀的男朋友的錯。他的確有點病,整個人活在片兒里,覺得陳淑儀寫的每個男人都是在針對他,如果不是針對他,那就是針對他媽。我建議陳淑儀跟他談談,讓他別設計那些情節,你又不是個演員。朋友們一聲鬨笑,說如果陳淑儀能跟他談這麼深,壓根也不會出現這些問題。
「能摸嗎?」
「更不許玩狗!」
沒有人認識我。
3
「你什麼意思啊?你是我兒子,廢話!那你爹電腦壞了你不給修,難道我找社區里那些騙子修嗎?」
「版稅是版稅。」他媽又說,「你要玩音樂,就得證明玩音樂能活下去。」
陳晨晨搖上車窗,開走了。他這人確實沒什麼禮貌,但他也不是故意要這麼沒禮貌,而是覺得有關他媽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想回答。也許媽媽年輕的時候粉絲真的很多的,儘管這跟我沒什麼關係。他就是這麼想的。
很多年前,有一天我們正在公司的休息區里喝著廉價咖啡。盧十萬這天無比憔悴,頭髮像被炸過一樣,或者說,整個人都像被炸過一樣。我問:你咋了,讓人炸了?這時盧十萬突然接了個電話,下樓取快遞去了。回來之後,我們就起鬨,逼著他把快遞拆了。現在想想,這很不應該,萬一他買的是飛機杯呢?畢竟他是一個三十五歲還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宅男。
他跟他媽住一起,飯自然是他媽做,但他要負責剝蔥剝蒜,吃完還要刷碗。刷碗的時候他最頭疼的就是他爸的茶杯,他爸喜歡喝超級濃茶,茶杯里一圈圈厚重的茶垢,很像是某read•99csw.com種遠古地質結構,十分難刷。他跟他爸媽抗議過:水池子太淺了,刷碗濺一身水!他媽說:你管呢,衣服又不是你洗。衣服確實不是他洗,他只負責扔進洗衣機。他們家有個超豪華全自動洗衣機,帶烘乾功能。他還負責晾,他媽其實只負責摁。他又抗議:剝蒜太累了,其實放進茶壺裡咣當咣當一晃,皮就掉了!他媽說:你怎麼毛病這麼多,蒜都剝不了,以後怎麼自己生活?他又說:茶杯里的茶垢既不好刷,又不衛生,買個濾茶器吧。他爸說:嗯……塑料泡在熱水裡,致癌。盧十萬心說,茶垢更他媽致癌啊!但畢竟沒敢說出來。
基於一種神秘的原因,陳晨晨停下了車。那條憨厚的狗立刻站起來,警惕地護衛在老太太跟前。陳晨晨問老太太:「您好,您這兒能住宿?」
少女鞠了個躬,推了下眼鏡,居然沒要簽名就走了。
「問問你到哪了呀,」女朋友俏皮地說,「哎,我現在出門打車去跟你會和怎麼樣?」
毫無疑問,盧十萬他媽覺得這是一筆巨款,十分值得驕傲。而盧十萬則崩潰了。到此時為止,他已經在互聯網公司幹了10年,職位上升到市場總監,可以出入需要刷卡的行政酒廊,月薪高達兩萬五。如果一個月攢五千,二十個月即可達成十萬。二十個月者,一年零八個月也。
後來他媽給他改了姓,完全不考慮「晨晨」這個名字放在陳這個姓後面的下場。但陳晨晨有自己的辦法,他給自己起了個藝名,叫「棒達」。他沒有朋友,只有粉絲,粉絲當然叫他「棒達」。女朋友也叫他「棒達」。有關藝名的事,他媽當然知道,並且氣了個半死,因為她顯然也知道這是他爸的狗的名字。然後她就更恨狗了。陳晨晨曾經想過要養一條狗,但他媽說:不行!你弄回來我就打死,你信不信?陳晨晨這人除了沒朋友,沒心眼,第三個特點就是沒脾氣。他基本上不會生氣。他只是平心靜氣地說:媽,你要是不讓我養狗,我就要出去住了。
在那裡我將過上新的生活;
我驚呆了。
她認識到一個問題:這些新聞大多沒有後續。比方說一件令人氣憤的刑事案件,新聞的末尾總是「本案將擇日開庭審理」,然後讀者卻總看不到開庭審理的報導和判決結果。她跟男朋友說了之後,男朋友一拍她的大腿:「這個好,這是個痛點啊!做產品就得解決用戶的痛點。」然後找了三兩好友,辭職創業,做了個APP叫「後來」,融了天使輪,燒完了錢,死了。男朋友得了抑鬱症,不願去上班,天天在家抱怨:「哪有什麼後來?世界上的事,只有現在。」
「同志,請靠邊停車。」警察說。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放下笸籮,直了直腰,然後往南一指:「這下頭,齋堂水庫。」又往北一指:「那上頭,珍珠湖水庫。」又踮起腳尖,往房後頭指了指,意思大概是很遠的地方,拉著長聲說:「那——後頭,落坡嶺水庫。」
第三件就比較像飛機杯了,是一個軟硅膠捲筒,只是比較細,不太適合人類的尺寸,給狗用可能差不多。盧十萬介紹說,這個是用來剝蒜的。把蒜塞進去,用手在桌子上搓一搓,再倒出來,蒜是蒜,皮是皮。
陳淑儀拿出電腦,開了個新文檔,名叫《生活需要重啟》。多年以後,陳淑儀在分享會上一次次地講起這一天的經歷,總是笑中帶淚地說:「你瞧,我這個作品,看上去格調還挺高的,誰能想到我是在餃子館寫的呢。」後來每次見面,我都憤怒地問她:「你給我說說,餃子哪裡格調不高了,啊?非要鵝肝格調才高嗎?」陳淑儀恬淡地笑笑,說:「你跟那些叫你別落在他們手裡的讀者一樣。」此時的陳淑儀已經是一代雞湯教母,整個人的氣場都完全不同了。
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陳晨晨上了車,他媽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實際上,我的讀者里倒是沒什麼叫我別落在他們手裡的,最多的是質問我為什麼總沒有結局的。我講故事確實不喜歡講結局。比方說,讀者裏面肯定有人關心她男朋友後來死了沒有。據我所知,沒有。那人我也認識,後來還見過一次,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十年前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很精壯的漢子,如今已經胖成一個熊,幾乎擠不進車門了,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是他爸。
「棒子。」
陳淑儀一邊上班,一邊寫小說。有一天,男朋友突然跑到報社裡來,舉著一個iPad給她看,喝道:「你寫的這是什麼玩意兒?啊?我就這麼不堪嗎?」陳淑儀一看,是最近發表的一篇小說,裏面的女主角因為受不了丈夫有偷東西的習慣,而把他殺了。這篇小說我看過,價值觀也很奇怪,不過問題不在這裏,而在於它是第一人稱寫的——「我」。這麼一來,陳淑儀的男朋友就會這麼認為:「你寫的這個『我』明明就是你自己,那『丈夫』當然就是我了!我什麼時候偷過東西了,你https://read.99csw.com給我說清楚!」陳淑儀起初只想把他安撫住,先弄回家去,但這廝不依不饒,大鬧起來,鬧得陳淑儀也上了火。兩人一番交戰,又是陳淑儀主場,男朋友說不過她,最後居然把腦袋頂在牆上,哭了起來,且泣且訴:
「同志,」警察辦完卡車司機的事,走過來說,「駕車時請勿撥打……誒?你是棒達吧?」
「就特別慢啊!出來好幾個助手!然後就卡!」
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這附近哪兒有水庫啊?」
1
這讓陳淑儀非常煩惱,有時跟朋友訴起苦來,也會掉幾滴眼淚,覺得藝術之路異常艱難,不但沒消解現實困境,反而構建了新的困境,這是她的錯還是藝術的錯?我們這些過來人就開導她,這個說:我以前寫過一個在車上抽煙的計程車司機,其實形象是十分英武的,但讀者中有些開專車的,或者爸媽是開出租的,就說我侮辱了這個行業,叫我以後別坐計程車,小心點!那個說:我更慘,我寫過一篇稿子,裏面的醫院有一個工作人員態度不太友好,我這是非常寫實的好不好?本來就有很多這樣的事,我又沒說所有醫生都這樣,再說那個工作人員都不是醫生來的!結果呢,一個學醫的大學生給我發私信,說我死定了,以後千萬別得絕症,否則落在他們手裡,正反都得死。
在那裡我將過上新的生活;
「合著我就是給你修電腦的?」盧十萬怒道。反正跟媽也吵了,不在乎跟爹再吵一架。還能怎麼著呢?你弄死我?最多就是十萬不給我了唄,一年八個月之後老子,不對,兒子又是一條好漢。
「陳老師,」她推了下眼鏡說,「我非常敬佩您的勇氣。」
陳晨晨開到西五環,電話響了,女朋友打來的。
「不許跟我頂嘴!」他媽突然莫名其妙地來了情緒。她一貫如此。「我是過來人,我知道什麼靠得住,什麼靠不住!你們這些玩音樂的,有一塊錢,就會花兩塊錢。花也行,關鍵是什麼都買不到,胡混!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也是混過的!我以前粉絲比你多多了。」
星期六的早晨,陳晨晨準備出門去山裡。他給女朋友打電話,告訴她今天的行程。「山裡?」女朋友問,「什麼山,幹什麼去?」陳晨晨說:「大山。我要去靜一靜,給新歌找找靈感。」他一邊說著,一邊扣上吉他箱的金屬搭扣。這個扣發出的聲音令人十分愜意,給他一種特殊的儀式感:我要出門了。出門對陳晨晨是一件難事。果然,伴著這聲咔噠聲,女朋友又問:「新歌?你要寫新歌啦?能帶我去嗎?我能去嗎?」
當時我產生了一種感覺,覺得他這個人很能吸人精氣。陳淑儀曾對朋友們說:「我覺得才華快要被他吸幹了,跟他在一起,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果然在離開他的當天,陳淑儀就寫出了暢銷百萬的東西。這種吸人精氣的妖怪,我聽說過不少,也親見過幾隻,所幸我自己的親人朋友都很正常,一個妖怪都沒有。據我所知,這種妖怪年紀最大的也就是五六十歲,全部都是建國之後成精的。他們吸身邊人的精力、才華、時間、錢,來供養自己價值所剩無幾的生命,還覺得天經地義。這是因為他們能舉出一些倫理學上的依據。而他們身邊那些被吸的人也很奇怪:有的人甘之如飴,覺得自己每次被吸,就產生了一種聖母一樣的光環,漸漸對這種光環產生了依賴。有的人想反抗,但又沒膽量——他是我爸,她是我媽,他是我老公——凡此種種,理由和邏輯都很怪異。更多的人——大部分人——他們腦袋裡的台詞都是這樣的:「是黑山老妖,他在吸陽氣呀,裝睡吧希望他吸飽了別人就不吸我們了,快睡。」你想提醒他們,往往是徒勞無功的,這種感覺就像你在電影里看到一個人被一輛汽車追,這人拼了命地跑直線,你心想:你是傻X嗎,拐彎下道不就追不上你了嗎?但劇中人是不會聽你的話的。只有他們自己跑到死胡同里,才會想:我幹嘛不拐個彎,或者乾脆翻牆而過?
「也不許去找你爸!」
陳晨晨閉上眼睛,捏了捏眉心,重新把電話放在耳邊。「我不是說了我要靜靜嗎?」
陳晨晨跑到車邊,拿起扔在座椅上的電話。屏幕上顯示:媽。他給掛了。很快,他媽又打了一個。他又掛了。剛掛斷,他爸又打來一個。他還沒準備好接他爸的電話,所以也掛了。不到三秒鐘,女朋友居然又打來一個。他不用接就知道女朋友想說什麼:你在哪兒、我能去找你嗎、我保證不說話。無聊。無聊透頂!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嗎?
第一件是一塊梯形的塑料板,下端帶兩個吸盤。盧十萬解釋說,這是吸附在洗碗池內的,塑料板伸出洗碗池,可以把洗碗時飛濺的水花擋住。
對於朋友的感情問題,我一向是不勸分也不勸和的,這樣事後別人都是惡人,只有我是好人,完美。但是在陳淑儀九-九-藏-書的問題上,我起了個不好的作用。我不是故意的。我給她推薦了一篇小說,名叫《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張佳瑋寫的。年代久遠,具體情節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女主角告訴丈夫她出去買顏料了,然後一路越走越遠,最後男人聯繫到她時,她已經走到了加爾各答。「加爾各答?」男人驚道,「印度那個加爾各答?」此句堪稱妙絕。我推薦給她這篇小說,單純是因為我覺得寫得好。沒想到陳淑儀看完之後,居然離家出走了。
於是他們就突然間這麼幹了。這種突然的程度,就像陳淑儀的離家出走一樣,完全不給人心理建設的時間去接受這個現實,她就是走了。陳淑儀後來多次在分享會上打過一個比方:「離開的那一刻,我覺得我的思路特別清晰:我依次點了『開始』『電源』『重啟』和『確定』。於是我的生活就重啟了。重啟以後我回到了某一個點,損失了一些文檔,但關閉了所有的衛士和助手,只剩我一個人,清爽,乾淨,高效,敏銳,這就是我要的。」掌聲雷動。她的粉絲就是吃這套。
這件事如果他不來鬧,陳淑儀本來是不知道的。雖然醫生說他沒病,但陳淑儀就是覺得他有病,很可憐,需要照顧,因此獨立上班掙錢養活兩個人,從來沒看不起他。結果這麼一來,陳淑儀真的開始看不起他了。而他也越鬧越凶,陳淑儀每篇小說發表之後,他都要鬧上一番:
「陳淑儀,你說誰媽是吸血鬼?」
「還有水庫魚?」
陳晨晨毫不猶豫地摸了。狗頭溫熱柔軟,短毛刺啦啦的有點扎手。這狗的額頭非常寬闊,比爸爸養的棒達寬一倍還多。狗抬起頭,強行舔了他一下。
「你媽?你媽跳舞去了,你媽管屁用,她又不會修電腦!」
我的朋友盧十萬是個鐵公雞。此人從不請客吃飯,甚至很少參与社交活動,因為他擔心別人讓他請客。如果你想跟他借錢,他幾乎就要掏出一把槍遞給你,大喝道:你弄死我,你現在就弄死我!只是他買不起槍。從外表上,你看不出他是個鐵公雞,他穿的戴的使的用的都十分精緻,一看就價格不菲,但你如果問他:什麼牌子,哪買的?他一個也說不上來。只有朋友知道,這些都是他媽給他買的。
「幹嘛去?」他媽說。
陳晨晨的腦袋特別簡單。想到就說,說到做到,可能這就是他的忍道吧。他傾向於相信任何人,拒絕任何勾心鬥角。他相信的人,往往還都真的不是壞人,這也許只能解釋為運氣好吧。這樣的性格在音樂圈很吸引人,雖然他不喜歡交朋友,但大家都願意幫他,所以他更紅了。剛紅的時候,他還姓盧。但紅了沒多久,爸媽就離婚了。爸爸創業失敗,幾乎身無分文,所以他跟媽媽過。他其實很想跟爸爸過的,因為爸爸有一條大狗,叫「棒達」,會笑,笑起來特別迷人。但媽媽非常討厭狗,到了過敏的地步。
盧十萬說,當時他想到了儀式感。這三樣東西,他解釋道,都是他生活中的痛點。做產品,或者買產品,最重要的不就是解決用戶的痛點嗎?至於今天之後去哪裡生活,他完全沒想過。今後跟爸媽會形成怎樣的關係呢?管它呢,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行就再在行政酒廊湊合一晚上。可是不找個自己的房子住,什麼時候才用的上刷碗的擋板和剝蒜器呢?濾茶器嘛,在公司也可以用,但是行政酒廊的杯子有阿姨刷啊!果然還是要有自己的房子吧……盧十萬的思路已經跑到一個天文單位以外了。突然它的電話又響了。
棒子。真好,棒達和棒子,天生的好朋友。他突然覺得自己有朋友了,朋友在這裏等著他,等他住下來,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這裡能住一輩子嗎?至少先住一個月再說吧,身上的錢就夠住一個月的。又沒什麼人要找我,他想。如果要找就找我的經紀人吧,最終簽合同付款反正也是找她。這裡有網,即使弦斷了也能上網買新的,大不了開車下趟山。一日三餐就在附近挨家吃過去,嘗嘗水庫魚,過幾天香椿也該下來了。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飯,出門在山路上跑兩圈,跟練自行車的大學生們打個招呼(但絕不聊天),回來跟棒子玩一會兒。啊!棒子!我有狗了,陳晨晨開心地想道,完全不在意這算不算他的狗。我每天都要擼它的狗頭!等混熟了,沒準還能輕輕咬它毛茸茸的厚耳朵。中午吃完飯,睡一會兒,然後起來寫歌。寫完發給以前認識的歌手和經紀人們,如果有人喜歡,就免費拿去用好了。也可以開車來找我聽小樣啊!這裏就是我的工作室了。作為工作室,好像還缺一些紙和筆,至少還得有台電腦,這些都可以慢慢想辦法。如果有人一定要給我錢……那就讓他送我條狗好了,要一條大狗!跟我和棒子做朋友,就叫棒槌吧,棒達、棒子和棒槌!越想越開心。想著想著,他似乎聽見有人叫他。
結果並不是。盧十萬那天買了三樣東西。
「小夥子,」老太太繼續搖著笸籮,沙沙沙。「你電話響了。」
「……」
「重啟試試,不行重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