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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可念

來日可念

作者:莫非是
不久,化工所也像是得到了市場經濟的感召,開出了一間小小的雜貨鋪。不光基礎商品供應齊全,更是引進了冰櫃,得以賣冰棒和汽水。小公不用再跑去外面為我買零食,更為人性化的是,我可以直接從雜貨鋪要東西,然後記在專屬於我和小公的小賬本上,等他到時候去結賬。賒賬制度的引入,方便了我向院里的小朋友們擺譜,玩得開心我就請客,讓大家挨個從冰櫃里撈一支冰淇淋走,而我就叉腰站在旁邊笑成一個大地主。天氣特別熱的那段時間,小公破費不少,害他連麻將都搓得少了,只能窩在房裡陪我畫畫和玩鬧。
爺爺讀書很好,又是學化工專業的,在那會兒算是高級知識人才,被分配到了化工研究所擔任研究員。
很久以前,他跟著出外求學的爺爺一起離開了鄉下老家,來到城裡。
我幾乎沒有夢見過小公。
印象里的小公總是將頭髮剃得很短,他說那樣好洗又清爽,於是他就頂著那一頭圓寸從青黑一直褪成了煙灰,最後僅留一點點唏噓的髮根,像是顆乾癟的獼猴桃,皺巴巴的笑容看起來很好玩。
那間長著青苔的二層小樓拆了后,所里的領導將主樓進門的一間實驗室派給了小公。他也自此住進了寬敞明亮的大屋子,開心了好一陣。只是舊屋裡那些存了很久的垃圾寶貝,因為衛生條件的原因被強制銷毀了不少,著實令小公和我都痛心疾首。
因為搬家,那時候他總是和我們一起吃飯,雖然也不多話,但明顯感覺到他的胃口在變好。可惜平時想要拉他一起吃飯,他總是要推三阻四,說自己渾身是灰,還沒洗澡。不過,他倒是很樂意留我在他那兒吃,雖然他也不太會做飯,既單調又寡淡。可小公會背著爺爺給我買在家裡受到管制的瓶裝汽水,這成為哄我開心的制勝法寶。他還要將空汽水瓶藏好,攢到一定數量再送去院外的雜貨商店回收處理。
後來我每次去看他,他都迷迷糊糊的,說不上什麼話,偶爾還會掉淚。我想,他可能撐得有點辛苦,但又沒有辦法。
隨著課外興趣班和奧數競賽的出現,我的周末嚴重縮水,能去化工所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再加上成長必經的種種困惑和改變,我和小公能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了。他還是老樣子,關心我的學業,強調將來要考所好大學。而留給我的,就只剩詢問他的身體和日常起居了。
從小我就無法理解大人們對於麻將的狂熱愛好,可小公僅有的兩大嗜好便是抽煙和搓麻將。幹完活的小公,如果沒有被我纏住而押送回家,多數就要坐到麻將桌上去撲騰幾下。可他打得並不好,老輸,所幸玩的籌碼很小,手氣再爛也無傷大雅。我只是不喜歡因為小公出外搓麻將,而去他家老撲空的那種失望。
於是,整間屋子都散發著腐蝕和發霉的木頭味道,像是下了很久的雨。
因此,我們沒敢將此事告訴他,謊稱東西都安然無恙地轉移到了倉庫里。可我覺得小公其實是知道的,他心死得很徹底,瞬間老了好多歲。真正地成為了一個老人,形銷骨立,眼神暗淡而渾濁。
通常我都會坐在他木頭做的垃圾車把手上,大喊一句「起轎」,然後不要臉地讓小公連帶著我一起拉。到了一個地方,我就下來指揮小公掃掃鏟鏟,假裝忙碌地東跑西跑。
爺爺費了很大的周章才說服村裡的長輩們同意讓小公的骨灰入山安葬,但進山不能走主路,要繞過村子前往。
臨近黃昏的時候,大家便要回家燒水做飯了,我和小公就幫著奶奶一起將貨物打包收拾好,連扛帶拽地搬回家,結束一天的營業。小公會被獎勵幾支煙,心花怒放地夾在耳後,逢人便殷勤地招呼遞煙,一派天下無人不識君的闊氣。
可我喜歡和小公玩在一起,他成為我無人問津的童九_九_藏_書年裡一個可靠的庇護所。我們會一起坐下來看他黑白的小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或者玩拍手遊戲,他甚至會充當我的病人配合我過家家。有時候,小公累了,他便自行睡去,留我在一邊安靜地畫畫,直到天光盡逝,遠處傳來奶奶扯著嗓子的呼喚。
我也陪小公去打掃院子、收撿垃圾。
最後,這裏又新建了大廈和停車場,所有和小公與童年有關的線索,都再也找不到了。時代發展用一雙不近人情的大手,把渺小的悲歡打亂,家家戶戶的燈火都面目模糊,有的沉底,有的衝散。
他是我爺爺的弟弟,我叫他小公。
這要是在電影里,死去的小公一定已經站在了我身旁,和我並肩一道,隔岸觀火地欣賞著這悲傷的場景。像以前他帶著我工作時一樣。只不過他大概會職業病發作,衝上前去翻動火堆,好確保火焰燃燒得旺盛而長久。
還好,小公成為了院里的孩子王,身後總是跟著嬉笑打鬧的孩子問他要零食。我知道,至少我不在的日子,他沒有太孤單和無聊。那些青出於藍的小鬼們的難纏度,可是讓我望塵莫及。
我們家的雜貨攤兒沒有撐到冬天就放棄了,剩下的存貨不得已都低價清倉處理了。實在賣不掉的那些,就都送給了小公。以致那段時間他的家裡,垃圾和雜貨交相輝映,混雜在沉木氣味里的醋香,大概是我聞過最提神的空氣。小公也因此更加大手筆地給街坊送禮,皆大歡喜地收拾完局面。
起初我也陪著照看過一段時間的攤子,無奈生意隨意,老人們的話題也十分無趣,除了自娛自樂地畫畫外,便只能偷吃零食了,一來二去,逐漸欲罷不能。攤子上絕大多數的咪|咪蝦條和小熊餅乾都被我默默消化了,更因為在某一天里集中性暴食了一桶小熊餅乾,從而也導致了我日後每每聞到那股奶油香味都噁心想吐。當然,為了減少商業開支,大人們馬上就勒令我不許再看攤了,我的暴食經歷也隨之懸崖勒馬。
那是一棟有些陰森的兩層小樓,逼仄的樓梯常年不見光,木頭的踏板甚至都無法固定,偶有踩空就會磨破腿,上下樓都需要非常小心翼翼。於是在我的想象里,那又變成了驚悚片里的廢棄危樓,我的每一步都承擔著查明真相、拯救人質的壯志豪情。
小公是在夜裡走的,據說很安靜。如同他的整個生命。
在等待爺爺下班的空當,我會觸景生情地假裝自己是地下黨員,伺機穿梭埋伏在實驗室和雙向樓梯之間,和爺爺的同事們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沒人理我的時候,我就安靜地坐在台階上,用撿來的碎磚塊在地上或牆上亂畫,享受著來來往往的鞋跟在地板上踏下的平緩節奏。萬一被人當場抓獲,也只是連哄帶騙地把我趕出大樓去,有恃無恐。
小公沒有讀過多少書,也沒有什麼文化,只能隨著爺爺寄居在化工所里,乾著打雜掃地的工作。
他說抽煙不好,小孩子別學。我不服氣地反問,既然不好,那大人們又為何要抽呢?小公尷尬地摸摸頭,半晌無言,臨了也只是一句「沒事做,不抽還能幹嘛」搪塞過去。
他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總是穿暗沉的衣服,還喜歡戴帽,整個人顯得黑乎乎的,老遠便能看到。
後來我從某個長輩那邊繼承了一架鐵做的小三輪,便開始與小公的垃圾車並駕齊驅起來。但小三輪嘩啦一兩圈才走一點點,樣子過分的滑稽和好笑,這才催使我開口問家裡要一輛真正的代步工具。長久不來探監的爸媽為了彌補內心的愧疚,總算給我買了一部自行車。我和小公的垃圾車之旅也逐漸變得花樣翻新。我打著鈴給他開路,瀟洒地狂飆一段再折回來圍著垃圾車打轉。被我搗亂得哭笑不得的小公,也實在拿我沒有辦法。https://read.99csw.com
最後,我和小公會拉著滿滿一車的落葉和垃圾,走到化工所盡頭的雜草空地上,點火焚燒。小公還要不時地去翻動落葉,以達到空氣的流通,確保火焰旺盛而長久。
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因為小公真的既無聊,又孤獨。我覺得他和我很像。
山裡的墓碑非常密,小公應該此後都不會再孤獨和無聊了吧。
我們走了很久,隊伍被拉得很長。
據爺爺講,小公在彌留之際,托他將最後的所剩換了一枚金戒指留給我,由我媽代為保管。我沒有看過那枚戒指,日子長了,也就慢慢淡忘了。
而我站在一邊,聞著濃煙里莫名的烤鴨香氣,暗自消化那個年紀還無法承受的難過情緒。我看著那些人曾經擁有和保存的東西,在眼前七零八落地堆積,正一點點化為灰燼,彷彿感同身受地體會到它們曾見證過的歡喜與滿足,在噼里啪啦的火光里被消解分離、隨風而去。小公也曾打趣地指著它們感嘆,那個東西肯定很好吧,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東西,這麼丟了真可惜。他布滿褶皺的眼裡既有惋惜,也有對人世溫情的渴望和憧憬。
那年的化工所對我而言還是一個很大的群院,有一幢像是搞情報工作一樣嚴肅而冷清的主樓,層高開闊,窗戶霸佔了整面牆,特別敞亮。
我有時會去那裡找爺爺玩,可他沒多少時間能夠配合。透明管道和各種試紙鋪滿了爺爺的桌子,擋住了我踮起腳尖的臉。
小公住過的主樓也被敲得支離破碎,而我亂塗亂畫的樓梯也蕩然無存。
院子盡頭的雜草地上蓋起了新的輕工研究所,氛圍更加死寂和荒涼。
我沒有來過小公的故鄉,除了照著引路人的指導辨別地形外,我還特意留心觀察著周遭的情況,我期待能夠在人群中看到某個神情悲愴的老婦,用溫情的目送來為小公的這場孤獨的相守做個收場。
再後來,連爺爺奶奶住的居民樓也需要整修遷址,大家都潮水一般地離開,去往了新的地方。只有在偶爾路過這片斷壁殘垣的時候,還能留個念想。
說來好笑,我自己是從未對小公不討老婆這件事有過什麼詫異的。所以當一起玩的小朋友第一次向我問起的時候,我才忽然意識到,小公到底還是和其他大人們一樣,是需要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的。他和我,其實並不怎麼像。
那會兒我已經很大了,也開始讀書想事,私下自然猜想過好幾個版本。也許是和有夫之婦的不倫之戀,也許是和小寡婦突破世俗禮教的真摯情感,也許是一場意外而帶來的人鬼殊途。無論是哪一個版本的小公,都不太像是我看到的樣子。總之,小公因為一個不該愛的人,從此便沒有了回頭的路。我在化工研究所無所事事地逍遙了幾年後,被爸媽接回去開始上學。只能在周末回爺爺家,看望小公。我也和小公講我在學校的事情,可他好像並不太能聽懂,他只會問我功課好不好,然後一再強調要好好讀書這件事。一旦知道我的成績還不錯,便會帶我去雜貨鋪買零食慶祝。
很快我就在院子里出名了,以一個收破爛小鬼的形象。總是坐在小公的垃圾車把手上,沒心沒肺地笑。
小公屋裡的垃圾都被集中起來,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我沒有去觀摩這場別開生面的儀式,我怕我會忍不住哭泣。它們是小公半輩子的積蓄,那裡面有他自己和整座院子的記憶。可惜,有些東西總是要被浪費,被瓦解,被腐化,然後才可做到無牽挂,什麼都不怕。小公怕是寂寞慣了,才執著于守著不朽,以抵禦內心的空落。
他漸漸睡的時間多,醒的時間少。
之後的幾年間,化工所日漸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在睡夢中被父母叫醒,匆匆忙忙地趕往小屋。到的時候才凌晨四點,七月的太陽卻九-九-藏-書已初升,燥熱的蟬鳴鋪天蓋地。小公陷在毯子里,我們短暫地告別。
除了騎車到處晃,我還是喜歡在小公那裡虛度時光。他原本空蕩的房子也已然熬成了舊屋的模樣,被大面積的垃圾寶貝佔去了活動的地方。只是我開始發現,偶爾會有不認識的小鬼頭跑來找他要糖,還輕車熟路地追到了小公焚燒垃圾的那片空地去。我沒好氣地將他們趕走,小公還會語重心長地告誡我,長大了,要懂事,不可以欺負小朋友。轉頭我就把那幾個在旁偷笑的小屁孩揍了,還好像跟他們講了些不許老占我小公便宜的話,想吃糖去問爸媽要。反正我過完周末就走,也不怕他們告狀。真正惹毛我的是後來,我在雜貨鋪那裡看到我和小公的賬本上,有了他們買東西的記錄,雖然金額並不大,但次數之頻繁,實在讓人摩拳擦掌。我感到了小公的背叛,並且沒再用過賒賬本購買零食。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了解了小公的收集癖,並且也開始從垃圾堆里拯救沒人要的玩意兒。爺爺奶奶發現后,也會趁我不備再次將它們丟棄。所以還是放在小公那裡最安全,也方便日後帶領小夥伴們前去瞻仰和炫耀。
現在想來,我對他的了解或許也有點一廂情願。畢竟,他走的時候,我才十四歲。當然,縱使誤解也不妨礙;何況,記憶本就是如此的不可靠。
化工區的垃圾則集中傾倒在主樓後面的焚燒地,小公不大願意讓我隨行,我只有在和小夥伴們瘋跑玩鬧的時候去過那裡。我看到很多空置的倉庫,捲簾門上用油漆畫著危險警示語,坑坑窪窪的泥土偶爾還會積蓄泛著藍光的不知名液體。院里的小孩都不愛去那兒玩,除非扮家家酒的時候實在缺少劇情需要的容器,才會勉為其難地去那邊搜集試管和不要的燒杯。
我也特意為此詢問過爺爺和奶奶,但都被他們敷衍地糊弄了過去。只是隱約記得很久以後從媽媽那邊聽過一些並不靠譜的傳言,並因此對小公的認識產生了新的層面。在那個故事里,年輕的小公因為和村裡的一個女人相戀,後來被大夥排擠趕出了老家,一直沒有再回去過。
小公住在化工所的盡頭。
回來沒多久,他在夜裡摔了一跤,然後就一病不起了。
一樓是所里瓶罐回收和沖洗的地方,太多奇怪而久遠的味道瀰漫在一起,一開始還嫌嗆和刺鼻,慢慢地卻會生出好感和依賴,不自覺地便在昏暗的樓道口停留很久。也是件我至今都無法解答的事情。小公住在二樓的一側,房間不大,東西卻很多,但都是無用而瑣碎的廢棄物。翻到殘破的舊書整整齊齊地堆成一垛,封面不是化學元素就是飛檐走壁的江湖兒女,若是撿到了什麼連環畫和小人書,小公則會單獨整理好,以用來招待我的光臨。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是他打掃院落的時候回收來的寶貝。他將它們認真地堆放在一起,填充滿他的小天地。
家裡請來了護工照顧他的衣食起居。
一年清明,小公終於回了趟鄉下老家,去祭祖掃墓。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驕傲,嘴上總是嘮叨著家鄉的山好水好人也好。
我不知道該以一個什麼樣的方式面對和迎接後面的事情,我覺得他好像並不是我的小公,而僅僅是一具軀體。
好像我們最後的一次長談,便是在那片菜地里。他蹲在地上給我講解某種蔬菜的施肥和灌溉,我卻站在一邊放空,感慨著曾經噩夢般的垃圾場煥然一新,泥土雖然也腥,但滿滿都是生命力。走之前,我還給地里潑了水。小公更讓我領一塊區域去負責,為了討他高興,我滿嘴答應著。
終於有一天,我在不知不覺間溜起了車來,頓時意識到自己已經學會了。於是開足馬力,風風火火地騎到小公面前去展示,興奮得像只八爪魚。小公更https://read.99csw.com是攔下周圍過往的街坊鄰居,強行迫使他們對我發出由衷的讚歎。我踩著車,圍著喜笑顏開的小公打轉,想來我們也像兩個囂張的傻瓜一樣,驚擾了那一天下午的化工所大院。
若是碰上下雨,小公就穿雨披,而我撐傘。爺爺不允許我像別的小孩一樣穿涼鞋踩雨玩,硬是給我套上了悶熱的雨靴。小公通常都會在惡劣天氣下拒絕拉我,我只能跟在垃圾車旁邊踢踢踏踏地走,然後大力旋轉傘柄,使壞地濺他一臉水。
我站在那裡,不想再看到小公的窘迫,我學會了說服自己盯著窗外,或者背過身去畫畫。我已經很久沒有畫過畫了,但那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要找點事情來做而已。小公半睜著雙眼,對我擱置多年後呈現的繪畫水平並無反應。我只能回過頭去,繼續畫下一張。
我們第一次面對死亡的態度,決定了我們將以什麼樣的姿勢,擁抱命中注定的失去和孤獨。
沒有人陪我玩,我也只好騎著車溜達在院子里,漫無目的,卻又渾身是戲。我想每個小孩的成長里多多少少都會點自言自語,來應對不知所措的孤獨和安靜。可以說,我的學前唐詩和九九乘法表都是在這樣的時刻里背誦下來的。騎著車,吹著風,自問自答。不知道可以去哪,於是就在院子里繞圈圈,或是騎到盡頭的雜草地外探險。
因為閃過這個好笑的畫面,我才開始哭了起來。
生活區的垃圾都統一倒在居民樓旁邊的一個小圍欄里,夏天一到就惡臭難敵,一天至少要分三次去清理。小公帶著厚實的口罩走進圍欄里,將一包包的垃圾袋鏟進車裡,我記得我也是曾出過力的,可那些都不及令人翻江倒海的味覺記憶來得深刻。
在等待殯儀館來運遺體的時候,我們在小公燒垃圾的雜草地上給他燒紙。我從屋裡取來畫本,一頁頁撕下,也一併扔進了火里。身旁的媽媽開始哭喪,我被吵得有點耳鳴。於是躲得遠遠的,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坐在他的垃圾車把手上,一路漫長。
繼兒時的雜貨攤生意失敗,小公在我剛上中學那陣又開發了一下農業生產,將生活區人們扔垃圾的那塊小圍欄改造成了一片小菜園。種幾樣簡單的蔬菜,平時自己下下飯。我去菜地看過,看到小公對它們的生長情況如數家珍的樣子,也很難不為之感動。
小公不能再幹活了,所里請了新人來頂他的班,住的實驗室也自然被收了回去。爺爺給他在院子盡頭的那片平房區域里找了間屋子,在那裡我曾將不被人知的冒險講給過小公聽,說到光屁股的娃娃和暴脾氣的老漢,可惜他已經無法領會了。
每次去看他,都可以聞到香水壓不住的臊臭,看著他連喝粥都免不了折騰一身殘渣,壓抑的恐懼讓我很尷尬。我試圖通過照顧他吃飯喝水來掩飾心裏的一些荒唐想法,可我做得並不好,最後還是被護工趕到一邊去,防止礙手礙腳。
作為生平第一嗜好,小公的煙癮很重,每天都抽得很兇。爺爺和我爸都不抽煙,所以其實我並不太能習慣小公的吞雲吐霧,他好像也覺察到了我的不滿,只要在室內都儘力克制,不讓我因此而熏紅眼。我也趁他熟睡后偷偷嘗試過抽煙,結果被嗆個半死,咳了整整一天。
他不像爺爺有那麼多的事情要煩惱,也不像奶奶可以悠閑地自得其樂。小公忙碌得很辛苦,又辛苦得很沉默。一個人住,一個人活。
吃過午飯,奶奶會抹好了花露水坐在大躺椅上,聽著收音機里的黃梅戲唱段,守株待兔。和她一批插隊來此的老奶奶們大約會在下午時分加入進來,一人端一個小折凳四散而坐,搖著扇子,拍著大腿,講講閑話,啃啃西瓜。
那時候,因為爸媽的分身乏術,我被送來化工所寄養,唯一的樂趣,便是畫畫。大read.99csw•com人們打牌聊天曬太陽,我就在一旁畫,人畜無害的模樣,很是省心。我什麼都畫,用色絢爛至極,恨不能把所有手頭的顏色都描上一筆,現在想來多半糟糕透頂。大人們對於我的作品也並不太在意,我厭煩了就會出去溜達,也沒有任何阻攔。
可我始終記得那些在他屋子裡的時光。我們曾無比親密,共同對抗著孤獨,也共同收藏著失去。
小公開拓的小菜地又重新被垃圾覆蓋,遍布蟲蠅。
隨之而來的那個夏天,奶奶首先抓住了鄰里需求的商機,在院子里支起了雜貨攤。攤子就起在路邊的樹下,沒有店面,僅僅是將家裡不用的鐵絲床拿出來收拾了一下,鋪上棉布,賣一些從大市場批發來的零食和日常雜用。小公自然也幫著一起進貨,但他不願守攤,他說自己掃地身上臟,怕別人會介意而失了生意。
爺爺具體做些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記得他的房裡總是有許多顏色各異、品種不一的瓶瓶罐罐,用標籤寫著我看不懂的符號。我被恐嚇要離它們遠一些,大人的東西不能碰,否則可能會死翹翹。奇怪的是,這種因為無知而產生的原始恐懼,並沒有吞噬掉我蓬勃而叛逆的好奇,我只是懷著謹慎的崇敬,盡量遠離那些和電視上的海盜旗相似的骷髏標識。
有時候,跟他去掃地,他拉著垃圾車在前,我推著自行車跟著。那幫小鬼就會三三兩兩保持著隊形在身後尾隨,大胆的會喊我「垃圾婆」泄恨,其他人則跟著一起嘻嘻哈哈。小公難為情地想讓我回去,又怕我會去找他們打架生事,最後多半都是不說話,默默地低頭看路。我還難以放下小公對別的小孩特別關照的憤怒,也賭氣地不說話,跨上車慢慢踏著。回想的話,垃圾車和自行車的影子移動在晚霞里,後面跟著小不點們的笑罵,勉強都算有點童話。
小公變得愈發不真實,像個假人,蜷縮在床上。
不知為何,從小便莫名其妙地喊了他「小公公」,礙於這個稱呼的某種歧義,慢慢便簡稱作「小公」了,不過似乎也沒有好到哪去。
他也會開始誇我越長越好看,會開始為不能好好招待我而感到愧疚,也不再讓我隨便亂坐,並在屋子裡噴洒遮蓋氣味的香精。我在的時候,他就會控制不住地收拾和打掃,不斷說著屋子太髒的話。慢慢的,找小公玩這件事也開始有了負擔。更別說再讓我陪著一起掃地撿垃圾了。
我作為第三代的獨子,負責端著小公的遺像,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這次創業的失敗,一方面是家裡人都沒有做生意的韌勁兒,一方面也是考慮不周、計劃不全導致。反正大家都沒有為此事而可惜,倒是集體鬆了一口氣,不用再為進貨和滯銷而苦惱,最重要是不用再苦守攤檔,人人得以解放,該搓麻將的回歸麻將桌,該去洗頭做衣裳的也重又出去浪。
不過為了學騎車,我可吃了不少苦頭。纏著爺爺給我扶車未果,便麻煩小公給我在後輪兩側安上了輔助輪穩定平衡。縱然不斷地跌倒與磨破皮,可經不住倔強好勝的個性,我那會兒決絕得都沒有再纏著小公玩耍,而是獨自跑到院子盡頭的空地上去練習。天黑了才在路經小公家的時候,上去二樓撒撒嬌,讓他給我磕破的膝蓋或腳踝抹點紫藥水。
原來,再走遠一點,便是另一片生活區域,但好像和化工所已經沒了關係。一排排矮平房擠在一起,門對門,窗對窗,有些家裡大方地敞著門,也不顧忌,可以看到光屁股的小孩坐在涼席上啃手,成年人則掃來警惕的目光。也有一次遇到過凶神惡煞的大爺,甩著膀子把我趕出了小巷。爺爺向來不喜歡我走得太遠,於是那片氛圍截然不同的區域也便成為了我英勇的小秘密,只說給小公一個人聽,小公會咧開他的大黃牙笑著說我真了不起,也不怕被人拐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