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夏天怎麼了
秦雲濤跟進來,帶上門,瞪著我說:「我沒教過你要講禮貌?」
接到雲清姑姑電話那晚,我正在大理度假,又是跟孟總公司那伙人一起。
你母親原本不錯的,不是大家後來看到的樣子,是我日甚一日的冷漠毀掉了她對生活的善意。
她確實比陶如意漂亮,漂亮太多了。不過,她越漂亮,越說明大家沒說錯——我的父親是個好色之徒。
三中正對解放公園,只隔條單行道。兩行法桐繁密的樹葉交織在空中,如一片暗綠色的雲。
我挎上行李袋出了門,沒按原計劃去汽車站,而是往鐵道線走去,擺出要為文蕙收屍的悲情姿態。
多年前,陶如意在她表弟家見過我哥一次,就對我哥存了念想,大概自知配不上,一直沒敢表白。後來她又看到我哥和岳文蕙郎才女貌,也就死了心。沒想到岳文蕙竟然自殺了,她不禁喜出望外,覺得可以趁虛而入。
願你一生安康。
「我沒你想的那麼下賤。既然你不敢違抗你爺爺的聖旨,我們不如拉倒吧!」我丟下這麼一句,轉身就走,一次也沒回頭。
我強撐著坐在這裏,煞有介事地給你寫這封訣別信,不容分說給你留下一份遺產,用意究竟是什麼?父愛本能無法抑制,還是迫於角色的壓力?博取你的同情,以便在九泉下收到你的紙錢和思念,還是炫耀自己一波三折的人生,作為活出自我的典型供你勵志?或者,僅僅是不甘寂寞,想大聲說句「再見」?
那年六月氣候宜人,我坐在車裡,開著車窗,望一會考場,望一會雲。風像浸了涼水的綢緞撫在臉上,天藍得恍如高原。白雲一團一團走得飛快。不知怎麼回事,我心裏開始發飄,退堂鼓越敲越響。
他敲開了門。那女人在呢。見他朝我看,她伸出頭來,目光投向我,沒露出一絲驚訝,很自然地沖我笑。
A、女孩
不知是不是怪我挽救婚姻不力,從走出法院那刻起,陶如意就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我走路的動作不夠文氣,也會被她夾槍帶棒一通數落,各種難聽的話後頭往往捎上一句:「姓秦的沒一個正經東西,難怪人家死也瞧不上!」聽得我莫名其妙——我不是隨你改姓陶了嗎?
面對這箱金條,你一定覺得我庸俗、浮夸。你這樣想是自然的,但我也是沒辦法。如今你母親不是一個人了,再匯款到她賬戶請她轉交恐有不便。如果我直接問你要賬號給你匯錢,即使你心裏願意,想必也會嚴詞拒絕的吧。
雲清姑姑告知她哥哥的死訊后,見我不言語,便講起她哥哥的往事來,講到泣不成聲,最後平靜下來說:「你爸留了點東西給你,抽空過來拿一下吧。」我不置可否,她繼續說:「有封信,還有箱金條。」
三中校長同情我哥的遭遇,來慰問時對我們說,讓他安心休養,不用急著去學校,崗位給他保留兩年。我當時想,受了那麼重的打擊,兩年也未必能緩過勁來。結果不到一年,他就好像恢復了元氣。
B、姑姑
他倆都想象不出這段感情會遇到什麼越不過的障礙。最不可能的就是家庭阻撓。我父母是十分開通的人。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喜歡岳文蕙。我去師院找我哥玩時碰見過她。十分秀氣的女孩子,拖著根長長的麻花辮,倒有點剛開播的《紅樓夢》里薛寶釵的韻味。
出於對夏雪芽的保護,在辦完離婚之前,我哥一直沒透露她的身份,只咬定自己遇到了更適合共度一生的女人,因此非離婚不可。
不管怎麼說,他始終是我爸。幾個月前,我們還在一個屋子裡住著,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邊吃邊有說有笑。現在他雖不願和我們做一家人了,脾氣也臭了,應該還不至於不認我這個女兒。就算他不肯跟我回家,罵我,在沒人認識的馬路邊罵,總比當著那個女人罵好點。
岳文蕙再三求老東西改變主意,每次都碰一鼻子灰。耗了一個多月,眼看開學了。愛情挫折讓岳文蕙心灰意冷,完全提不起熱情面對即將開始的職業生涯,就在一天夜裡跑到城北的鐵路上卧了軌。
那時我哥好男人的形象已深入人心,他忽然提出離婚,並且要跟第三者在一起,不光陶如意,所有認識他的人,都不敢相信無法接受。
我每次都努出沉重悲憤的表情,內心卻只覺得好笑。其實我從沒把她爺爺的態度放在心上。他橫豎那麼老了,只要我們足夠耐心,總能等到不戰而勝的那天。
我正猶豫要不要喊住他,他已進了樓道。防盜門隨即鎖上。我定定地望著那邊,一時拿不定主意,該上去敲門還是轉身離開。這時防盜門被從裏面推開了。秦雲濤探出側臉沖我招了招手。
相愛的人相處可能鬧出悲劇,不代表無愛的婚姻就是大團圓。跟你母親婚後不久,我就感受到,那根將我從文蕙的深淵拉上來的繩子,已圈到了我的脖子底下。
我一聲不響由她牽進屋裡,進門后貼牆根站著。
我和她都是幸運的。我們等到了願意一起跳崖的人。但我得承認,我從來都不是一往無前的勇士。當所有人都反對我read.99csw.com們在一起時,我每天都想著放棄。能堅持下來,並非為愛情做出犧牲令我感到幸福,僅僅是不好意思臨陣脫逃,只得硬著頭皮往下扛。回想起來,我很感謝自己的羞恥心,感謝它幫自己撐到了最後,否則我永遠不會知道,跟喜歡的人和事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所得都一定多於所失。
媽的我居然覺得他挺誠懇的!
我們全家都知道陶如意單戀我哥,也都相信她是痴心妄想。可第二年夏天,我哥就突然宣布,他準備跟陶如意結婚。
陶如意是我哥一個初中同學的表姐,膀大腰圓,沒一絲女性美。我哥宣布要跟她結婚時,我們都以為自己聽岔了。
他倆又都是本地人,畢業后包分配的,巧的話還能分到同一所中學,不像異地情侶,要面臨勞燕分飛的苦惱。所以,他倆出雙入對三年多,像平緩的河面上隨波徐行的一艘水晶船,從容等待畢業參加工作,戀愛駛向婚姻。
雪芽從前是市索劇團的演員。我對索劇一向是不感冒的,所以在偶然認識她之前,並不知道她。
然而自欺的煙幕無法久駐。我放棄找你,不過是害怕而已。害怕被拒絕,碰一鼻子灰,更害怕你答應,毀掉我和雪芽來之不易的和諧生活。我無法抑制的父愛,說穿了只是葉公好龍式的造作。
好在市場經濟創造了另一個世界,廣闊,自由。然而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我們就像駱駝第一次走到了海邊,光是瞥一眼白扎扎的浪花就頭暈腿軟,搏擊風浪的雄心是半點也沒有的。但坐吃山空到底不是辦法,只得逼自己做點小生意,可想而知是屢試屢敗,很快就敗光了積蓄。
外表不細膩的女人,內心也不會太敏感吧?
他拐進了一個老新村,停在一幢老公房的防盜門前。我也站住腳望著他,只隔著幾株矮墩墩的黃楊,他卻依然沒發現我。我懷疑他是故意的了。
你我父女一場,二十年沒見了,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話,哪是一封信講得完的?只好揀重要的講。你最想得到的答案,大概是你的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吧?
岳文蕙終於告訴了她爺爺我哥的存在。誰知老東西剛聽見我哥的名字就勃然作色,對孫女說,你不能跟他談朋友,我們姓岳的祖上立了規矩的,千代萬代都不許同姓秦的結親。任她怎麼乞求,他始終不改口。
我選擇跟雪芽共度餘生,只有一個原因:她是我想要的女人。什麼可歌可泣的隱衷都沒有。
對我哥,她軟硬兼施,好話不管用就拳腳相向。最過分的一次,我哥正上課,她突然闖進教室,抓起角落裡的鐵簸箕就朝我哥頭上招呼,登時鮮血淋漓。
她爺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一接到死訊,就認定責任全在自己,追悔莫及。他第一時間叫人通知我,大概算是對我們感情遲到的許可吧。
親愛的小梨:
2017年7月12日
她從小是喜歡古詩詞的,心想詩詞曲賦是一脈,選這條路准沒錯。結果從戲校到劇團,對索劇的了解漸深,興趣反而淡了,覺得它徒有一副花架子,跟自己的精神世界通不上電。
不記得從哪天起,怨恨挺直腰站到了中央,把悲傷、羞愧全趕去了角落。我本不該過這種可憐蟲的人生的。我陷入如此境地,全是拜岳文蕙所賜。我就粗魯了一回,她就去死,有必要那麼玻璃心嗎?我們好了三年多,一言不合,她就對我自殺式襲擊,愛情怎麼會是這麼險惡的東西!
就這樣,我又躲回了等待中,結果先等來了絕症。
甚至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悄無聲息地待在家裡某個地方。陶如意進來了,一雙眼睛錐子似的在我臉上扎半天,突然就發起脾氣來。我死活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觸怒她的,多年後才猛然醒悟:她是見不得我這張人人都說酷似秦雲濤的臉。
大家輪番來安慰我。起初人很多。我像外交家一樣忙碌,來一撥人就流一次淚。很快就沒什麼人來了,最後只剩了你母親,每個星期來上兩三趟,顛來倒去地說些鼓勵的話。
沿著洱海蹬了半下午自行車,我累得晚飯都沒吃,直接回房泡澡準備睡下。這時孟總來敲門,喊我去洋人街泡吧。我門都沒開就拒絕了。他卻不識趣,唧唧歪歪批評我情商低。我們隔著門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正不知如何終結這場可笑的對話,手機在床頭柜上振動起來。我像逮著救星似的衝過去,沒看清號碼就按了接聽。
他軟塌塌地飄進家門,身體好像失去了重量,電扇一吹就會貼到牆上。他徑直進了房間,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葉朗算不算理想的另一半?我拿不準。我當然也在心裏草擬過擇偶標準,但我只是個小地方出來的腦力民工,哪來那麼些梁山伯羅密歐供我挑肥揀瘦?
不知走了多遠,我終於發現了幾塊血糊糊的東西,但無從辨別它們是屬於人體還是別的動物。荒誕感驅逐了恐懼,只剩抽象的噁心。每遇見一塊肉狀物,我就彎腰撿起來裝進行李袋。行https://read•99csw•com李袋鼓了起來,我也走累了,心想差不多了吧,就直起腰桿返回起點,把行李袋交給殯儀館的人。
文蕙自殺前夜,我們去影劇院看那年轟動全國的電影《黃土地》,散場出來后,我們買了兩瓶鮮橘水,慢慢喝著朝她家的方向走。我一路上眉飛色舞地評點著電影情節,完全沒留意她情緒低落。直到嗓子眼幹得要粘住,不得不閉上嘴吸汽水,我才察覺她有些異樣,就問她怎麼了。
那時正值早春二月,陽光軟媚,柳絮乘著七色的風到處飛,鑽進脖子就渾身癢。
我的生命即將被打上紅×,我是不可能再嘗試與你相見了。我無法接受你出於憐憫而假裝寬恕我,更無法接受你連假裝寬恕都不願意。
父秦雲濤愧書
作為過錯方,凈身出戶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惺惺作態的表演,越發煽旺了我們的怒火。當法官叫我選擇跟誰時,我沒猶豫半秒,大義凜然地指向了陶如意。
我把電話留給了她,幾天後她就打了過來。一來二去,我們傾聽了對方的故事,因為說得到一塊兒,兩個故事很快合成了一個故事。
即使做出那樣惡劣的舉動,輿論依舊偏袒她,將她的行為解釋成傷透了心的女人失了輕重。
二十年了,從陶如意這兒得到的恐懼與難堪已浩瀚如海,卻始終未能抵消我對秦雲濤的怨恨。直到那天,姑姑秦雲清找到我的手機號打過來,告訴我秦雲濤肺癌死了,我的恨意才像電壓不穩時的白熾燈,在她的講述中明明滅滅起來。
如果我跟她共同進退,她爺爺的頑固反對,決不至於讓她萌生輕生念頭的。是我的冷麵冷語給了她致命的打擊,讓她感到孤立無援,滿腔熱情付諸東流,於是信心全失,聽憑雙腳將自己帶向了鐵軌。
我倆的薪水在業內同齡人中算還可以,兩年前就籌劃著攢首付買房結婚不生孩子,結果攢得越久,離首付越遠。買房的心灰了,結婚的心也灰下來。
雲清姑姑大概會對你說,我追求雪芽,是因為她身上有文蕙的影子,或許還會強調她們留了同樣的髮型。這是想當然。索城那個年代的姑娘,十有七八是編麻花辮的。其實,雪芽是否確有幾分像文蕙,我是無法判斷的。我在開始埋怨文蕙的時候,就燒掉了她的相片,她的模樣也就迅速模糊起來。不過五六年,時間就像太陽蒸干水痕一樣抹去了我腦海中她的印跡。
小梨,對不起(我想這句道歉應該是真誠的),作為你生命的源頭,活著我沒能讓你感受到父愛,死後也沒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留給你。只有這箱金條,如同對我人生的諷刺。但願它出現得是時候,在你人生的岔路口,能給你多些選擇的餘裕。
第二天早上,我哥得到消息后,一聲不響找出只旅行袋,出門往城北走。他沿鐵軌走了少說有一公里,發現岳文蕙的屍塊就撿起來,收進斜挎身上的旅行袋。很快旅行袋和我哥的衣褲就被染成了殷紅色,讓他看上去就像剛從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後來我們終於攢下點錢,也摸著了市場經濟的門邊兒,就從自己的長項出發,開了間藝考輔導班,我教文化,她教藝術,慢慢做出了口碑,站住了腳跟,算是做回了體面人。
直到我讀高中期間,陶如意認識了大顧,注意力轉移了,我們的關係才切換到相對和平的頻道。
我記得有那麼一些瞬間,我意識到我們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心意相通,於是一陣失望,但轉眼又忘之腦後。
鐵道隱現在前方。我的心臟在腦門裡跳。我以前從未近距離看過屍體,更何況是被火車碾碎的屍體。我恐懼到極點,但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上。誰叫死者是我的女朋友呢?我必須背負這名分的義務。
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成個家,長命百歲,是對用死來懲罰自己的人最好的還擊吧?
雲清姑姑一定對你講了我和初戀的愛情悲劇。她一定把我描繪成了飽受情傷的可憐人。她並非故意說謊,但那不是百分百的真相。人是何等複雜的動物,旁人看見的只是表象,內里的幽微曲折只有自己有數。我感激她維護我的形象,然而只有真實的人生才屬於自己,醜化或者美化,都會令一個將死之人不安。
他的臉上毫無悲色,但誰都能感覺到,他的意志垮掉了,他的心碎成了泥。他沒參与處理岳文蕙的後事,將旅行袋交給火葬場趕來的人就回家了。
視線落在夏雪芽臉上那一刻,我一陣恍惚。我以為是岳文蕙活過來了。那明媚之上籠著輕愁的眼波、那柔美微豐的腰身,特別是那一頭黑緞似的長發和垂及腰部的麻花辮,令我一時難以判斷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讀書期間,我哥和岳文蕙都沒跟長輩提起談朋友的事。未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嘛,何必多此一舉?
我不斷用這類庸俗念頭給自己洗腦,於是半推半就接受了你母親。
莫非那女人不在家?
我無法判斷。無論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我都無法給你一個確切的回答,因https://read.99csw.com為我也不太了解他。我越是竭力展現真誠,越懷疑自己沉溺於表演。人心是多麼複雜而可怕的東西啊,它甚至可以迷惑它自己,使自己永遠困在尷尬的謎題里。
被生活摁在地上的人總盼望來場幸運的風暴助自己起飛,可因為你卑微慣了,幸運往往以嘲弄的面目降臨。
孟總被自己的深情演繹感動了,馬景濤附體,邊咆哮邊把車鑰匙、公寓鑰匙,乃至腕上的百達翡麗男表也摘下來,一股腦兒塞進我口袋。
如果不碰所謂的愛情,人生會容易得多吧?
十九歲那年,我考進了北京一所二本院校,離家千里。大顧的母親終於死了,他也終於搬進了秦雲濤留給我和陶如意的房子。我每年只在春節回去幾天,此外與陶如意全部的聯繫,只剩了定期取出她打來的生活費、忍受她在電話那頭故作熱絡的關心以及對秦雲濤拖欠撫養費的抱怨。同大顧在一起這些年,她手頭也漸漸緊起來。我一聲不吭,心想只要不短我這份就行。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聒噪消歇了。大約因為沒人搭腔,孟總只好悻悻地走了。
陶如意和大顧是在社區棋牌室勾搭上的。起初大家都當笑話議論,議論久了,又漸漸認可,這兩個人做到一處,也算合情合理。
大顧比陶如意小十幾歲,早早輟了學,沒上過一天班,靠寡母養著。幸虧他母親有刺繡的手藝,收入還行。不過到他跟陶如意好上那年,老太太身體已大不如前。他自然得尋思母親死後自己的生計著落,在供電局當會計的陶如意不失為一個好選擇。他這人雖說爛泥扶不上牆,倒也沒什麼歪心思,起碼沒用在我身上。
跟表弟來探望過我哥一回,陶如意就經常獨自登門,拎袋水果直奔我哥房間,一待就是半天。
我好幾次打趣她:「要不我們立刻去登記吧,看你爺爺攔不攔得住!」邊說邊樂不可支,覺得自己既機智又幽默。她總是嘆著氣說:「你太兒戲了。」
C、父親
什麼都不必說,我全懂了。
孟總吧唧著鹹魚似的嘴,一臉誠懇地說:「你說得有道理,不過男人也是需要歸宿感的,況且我還得傳宗接代呢。你要相信,閱盡千帆的老司機,一旦收心,定是全天下最忠誠的伴侶!」
我被這番「無私」的想法感化了,於是悄無聲息返回南方。
我不確定貿然打攪你的生活對不對。我曾不負責任地消失,以為總有一天會以恰當的方式和你重聚。可直到生命的終點,我都沒勇氣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現在我就要徹底消失了,如果再不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就永遠沒機會了。
反倒是我窘得不行,隨即怒不可遏。
我們用了好長時間才說服自己接受陶如意成為他的配偶。都說治療情傷最好的辦法是開始新的感情。如果真能治好我哥的情傷,陶如意就陶如意吧。我們都以為,攀上我哥對陶如意而言屬於中頭獎,她一定會格外珍惜的。誰知她只殷勤了不到一年,就把我哥變成了免費長工。
葉朗是公司的設計師。我倆算是日久生情吧,相互瞅著順眼,加完班同去吃吃宵夜、看看午夜場,不知不覺就住一起了。
正視內心總是令人難堪的,好在新一波自欺及時趕到——現在並非父女重聚的最佳時機。再等等吧,事緩則圓。等她成年了,也有孩子了,體會到了做父母的難處,會更容易彼此諒解的吧。
我犯過許多錯,別的都能找到理由開脫,唯獨渾渾噩噩做了你的父親又冒冒失失離你而去這件事,是我至死不能釋懷的。父母是有原罪的,兒女的一切不幸都能追溯到父母身上。
那天過後,孟總隔一陣就要來通告白。每次我都無法一笑了之。有時我跟自己開玩笑:「不如假裝答應他,看看會發生什麼。」羞恥感隨即爬上臉,煞有介事地教育自己:「世上還是有愛情這回事的。如果連愛情都不信了,人活著得多沒意思啊。」
跟不愛的人在一起,失去也不會太難過吧?
臨畢業,工作落實了,沒進同一所中學,但三中和五中相距不遠,不影響來往,還為保持新鮮感預留了空間。一切似乎剛剛好。那個暑假,幸福對他倆而言就像弄堂口小賣部里的冰淇淋,抬抬腳就能買到。然而,當他們邁出最後一步,卻一頭栽進了冰窖。
夕陽碎成晚霞時,秦雲濤獨自走出了校門,腦門上裹著的紗布白得扎眼。我忙藏到樹榦後面,視線緊追他的身影。他面無表情,右轉往北,正好背對我。
去年年底受邀參加一家甲方公司的年會,中途上趟衛生間,竟被他們一個姓孟的副總堵在過道里來了次「壁咚」。筒燈灑下的淡金色光線曖昧如香檳,確實挺適合厚顏無恥的傢伙噴著酒臭示愛的。我倒也沒大驚小怪。多金男都這德性,碰到順眼的女的就要來這麼一出的。
學校領導輪番找我哥談話,勸他以事業、名譽為重,打消離婚念頭。我哥不為所動。為了逼我哥就範,校方摘掉了他歷史教研組組長的頭銜,威脅說,若執迷不悟,將作進一步處理。我哥索性遞了辭職信。
「你是小梨吧
九*九*藏*書?我叫夏雪芽。」她踩著雲朵似的走到我面前,伸手來牽我。我一度以為自己活明白了,可站在生命的終點線上,我卻被鎖在一生最濃的霧中。
於是她又把話題轉到她爺爺反對我們的婚事上,說她為了說服他如何煞費苦心,痛哭絕食下跪……就差一頭撞死了,他卻始終不為所動。這類話她跟我講過無數次,說著說著就情緒失控淚如雨下,好像世界末日近在眼前。
既然與秦雲濤反目了,我們也就同他那邊的親人斷絕了往來。可是,被拋棄的母女相依為命相互溫暖的局面,卻沒有如我所願地出現。
陶如意一向人緣很差的,沒想到會贏得那麼多同情,於是開足馬力扮可憐,天天來我家哭訴,一趟趟往三中跑,拉著我哥的領導、同事大倒苦水,拚命製造輿論向我哥施壓。
私下談心時,我表達過對他的理解,他大概覺得我是可以信得過的,所以在帶夏雪芽去南方那天,允許我到火車站給他們送行。
我打聽到你的考場所在,在你考試時,把車停在附近的香樟樹下,在心底為你加油。我計劃等你考完最後一場出來,就出現在你面前,求你原諒,說服你跟我去南方。
走到近處,我提著的心放下了大半。殯儀館的人先到了,已清理了一遍,將散落的屍塊收集起來裝進了屍袋。
文蕙搖著我的胳膊,期待我做出積極回應。我頓時怒不可遏,猛地將汽水瓶摔碎在腳邊。
她明白不該這麼蹉跎一生,但她跟我一樣,不是個有決斷的人。不能怪她。十幾年耗在索劇上了,叫她斷然換一種活法,跟叫她跳崖也差不多。
那天夜裡,從電影院出來,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們的分歧頭一次露出了猙獰的面目。我們走在一座深宅大院的高牆外,她沒完沒了地倒苦水,我咬著吸管默默聽著,心情漸漸從掃興轉為憤怒。
恐懼先於悲傷控制了我。我慌忙起身,本能地打開衣櫥,取出出遠門用的大號行李袋,準備即刻逃走。
雪芽的爺爺是索劇迷,她受了爺爺影響,考慮到理科不靈考大學無望,就上了戲校。
我拎著行李袋轉過頭,發現房門口擠了好些人,一律驚訝地望著我。我從大家的眼睛里照見了自己明晃晃的怯懦,火辣辣的羞恥抵消了一部分恐懼。
這是我五年級的初夏。我照陶如意的吩咐,翹課去盯秦雲濤的梢。我弓在解放公園鐵柵欄外的石凳上,守了他大半個下午,心口像伏著只青蛙,怕他出現又怕他不出現。
……
對我的不識趣,大家都一笑了之,只有坐在斜對面的雪芽聽進了心裏。散會後她在樓梯口喊住我,說關於索劇的藝術價值,她想好好向我討教討教。我瞥了一眼她的臉,心口一陣騷亂,忙語無倫次地道歉,說我剛才只是胡謅,不必當回事。
我沒想到自己竟猶豫了好一會,才把東西掏出來往回塞,冷笑道:「上次去KTV慶功,撲進公主堆里上下其手的人是不是你啊?坐擁三千佳麗的感覺多美妙,幹嗎學愣頭青談什麼戀愛呢?別禍害我們良家了好嗎?」
畢業后我留在北京,進了家廣告公司做策劃,眼下第五年了,和葉朗在一起是第四年。
陶如意在懷孕期間迷上了打麻將,從此家務一概甩手。我哥是個特別敬業的中學老師,本來就比在供電局坐班磨洋工的陶如意忙,下班后還要買菜燒飯帶孩子,累得三十歲剛出頭,頭髮就像經了霜的秋草。換我,早跟姓陶的掰了,他竟熬了近十年,直到三十五歲遇上夏雪芽,才決定離開陶如意。
陶如意把我當做挽救婚姻的最後一張王牌。我卻浪費了自己,粉碎了她的希望。她唯一能做的只剩了不配合辦離婚。她沒料到,秦雲濤居然沒羞沒臊到鬧上法庭,提出放棄所有家產,只求換回自由身。
「能不能讓你爸媽託人跟我爺爺說說?你知道我爺爺是老革命,最講組織性了。如果請到某個老領導出面開導他,他就算心裏不樂意,也會點頭的。」
剛到南方那幾年我們過得很狼狽。離完婚我一文不名,雪芽的幾萬塊存款是我們的全部家當。我們以前都是不諳世俗生活的體制內文化人,既然做了體制眼中的道德罪人,不可能換個地方仍能依附於體制。
我隔著五六十米跟上去,起初跟一段躲一下,唯恐被他發現。但我很快意識到,他根本沒察覺被跟蹤,便壯著膽子尾隨。再後來,我開始盼著被他發現了。那樣的話,大不了硬起頭皮上前求他回家。
我哥聽說后,問是不是因為秦檜害死岳飛那檔子事。岳文蕙點頭。我哥好氣又好笑,說婚姻是我倆的事,旁人沒資格說三道四。岳文蕙搖頭,說爺爺是她唯一的親人,要是把爺爺氣出個三長兩短來,她一輩子都會活在愧疚中。
至於岳文蕙,她壓根沒有父母。她父親不到三十就死了,母親改嫁外鄉,斷了音信,她只好跟爺爺奶奶過,後來奶奶也死了,便同爺爺相依為命。
我也曾為我哥放棄大好前程感到惋惜,也曾怪他身為父親未免不負責任,直到親眼看見夏雪芽。
失去愛人的悲傷是真切的,如同心口被剜掉了一大塊。我似乎read.99csw.com被悲傷擊垮了,覺得一切都無意義。起碼有半年,光是從床上掙紮起來,就耗盡了所有力氣。但我又常懷疑自己的悲傷混雜著表演,在下意識地迎合旁人對傷心人形象的設定。這又在悲傷之上添了一層羞恥。悲傷在我體內踉蹌而行,像個跑江湖的小丑。
我責問自己:孩子跟著母親過得好好的,你怎能為了讓自己心裏舒坦些就貿然闖入,毀掉她們的安寧呢?繼續做個默默支援的隱形人,多往陶如意的戶頭上匯錢,讓孩子可以專心讀書安穩生活,不一樣是盡到父親的責任嗎?都說父愛如山,沒必要搞得跟母愛一樣膩歪的。
為了糊口,我四處打零工。這對一向以知識分子自居的我而言真是無法形容的屈辱。反覆對自己說勞動不分貴賤之類冠冕堂皇的謊話完全不起作用。只好換個角度對自己說,幸好這裏的人都不認識自己。其實也沒用。人在逆境面前就兩條路,要麼去死要麼死抗。
人在年輕氣盛的年齡容易走極端,被火燙傷過就發誓永遠不開火,實際上沒有誰受得了一輩子吃冷灶。
那時我在教書之餘,常寫點豆腐塊文章發在索城日報的副刊上,因此在索城文化圈有點小名氣,市裡各種文化活動,經常叫我去參加,後來就在一場關於傳承索城地方戲的座談會上認識了雪芽。
我哥的不幸是從跟岳文蕙的愛情開始的。他倆是79級索城師範歷史系同學。那個年代的大學生戀情何等純真熱烈,不用多講也可想象得到,何況他倆都屬於浪漫敏感的文藝青年。
我望著別處,面頰滾燙,空氣噝噝爆裂。
「找我什麼事?」秦雲濤滿臉不耐煩。
報信的人上門時,我還沒起床。迷迷糊糊聽真了,像被兜臉潑了一桶硫酸,從頭頂燒到腳心。
意識到那場婚姻是個錯誤,我就該果斷從你母親身邊撤離的,但我是個軟弱的人(說我自私卑鄙也可以),要等到對的人確定無疑地站在面前,才能鼓起糾正錯誤的勇氣。沒想到一等等了十年,如同一場陰雨滴滴答答下了十年,下到各自的大好年華全泡了湯。
秦雲濤一口氣爬到六樓,轉向左邊的入戶門。我輕手輕腳跟著,注意同他隔開五六級樓梯。
我氣得直哆嗦,預備的說辭一個字也記不起,憋了好半天,脫口而出的竟是陶如意的腔調:「你們這對狗男女如果還要點×臉的話就——」
二十年了,對你的愧疚是長在我心上的一顆腫瘤。我一直想補救來著。生計的壓力解除后,我開始頻繁想念你,回索城看你的願望日益強烈。我的確回去過一次,特意挑在你高考那幾天。
人人都說,文蕙的死是她爺爺的錯,其實主要責任在我。
我們沒再要小孩。走過的彎路讓我們想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為人父母的。
我當時畢竟是教書匠,有點文人的傲氣,不懂察言觀色。在大家都對索劇的沒落痛心疾首的當口,我忍不住發表了一通不同看法,大意是索劇除了略有幾分形式美之外,精神層面乏善可陳,衰亡就衰亡好了,沒必要強行傳承。
人性就是這麼好笑,見不得人不幸,更見不得人幸運。
一天天,一年年,功一板一眼地練著,心卻飛遠了。她說,陰雨天站在六樓練功房的窗前,遙望天邊山嶺上的霧氣掙扎似的升騰,總禁不住想,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吧?模模糊糊,濕漉漉的,想飛飛不動。
我踏著枕木低頭往前走,掃雷似的搜尋遺漏的屍渣。幾乎找不到什麼。多半是心理作用,隨著空氣漸漸熱起來,我聞見越來越濃的腥臭自腳下升騰,像無數鐵絲扎進我的鼻孔。我竭力控制,才沒放聲嘔吐。
我的表演大獲成功。我非但沒淪為眾矢之的,反倒贏得了情深義重的美譽。因此我卸下了種種顧慮,全身心地沉浸於悲傷。
以前大家常替我哥叫屈,都說他跟陶如意做夫妻是白瞎了。可他終於決意追求幸福了,他們又全站到了陶如意那邊,指責他不配為人師表。
離婚官司在那年暑假匆匆落幕。秋學期,秦雲濤沒回三中接著當歷史老師。幾個月後,我才在陶如意向人控訴時聽說,他帶著夏雪芽去了南方。
岳文蕙死後,我哥一定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愛情了。既然命運是個冷血的強盜,就隨它擺布吧。既然陶如意是命定的伴侶,就收下吧。誰能想到,這個強盜也有菩薩心腸的一面,竟幻化出了一個與岳文蕙宛如雙生的女人在十年後等著他。死火山噴出了烈焰,我哥又望見了愛情的臉,就像在冰天雪地跋涉了不知多久,誤打誤撞轉回了曾錯過的瀰漫著炭火香氣的小木屋,哪怕一氧化碳中毒,哪怕失火化為灰燼,也決不肯離開半步了。
文蕙這麼設想的時候,我腦海里正掠過電影中翠巧獨自划著小船橫渡黃河的畫面。一箇舊社會的鄉下姑娘,尚且有為理想奮不顧身的精神,一個八十年代的知識女性,反而被愚昧釘住了手腳,成天哭哭啼啼……
一記耳光像石頭落在我臉上,砸得我暈頭轉向。我本能地擰開門衝出去,一口氣跑出樓道,披著一身花里胡哨的晚霞,像張燒著了的油印紙往家的方向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