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員之死
「明擺著的事,他想利用咱們,你想想看,現在他帶著畫班的人四處招搖,整個牛城東區有多少小團伙看咱們不順眼,尤其五中的袁胖子。他倆在五中本來就是對頭,現在高磊在這邊搖了旗,遲早要跟袁胖子干一仗。高磊討好咱們,無非是想利用咱們以前在工人路的那點兒破名氣。」
「行了!」我推開一個施暴的男生,同時明明用手指向對方:「給我往後邊站!」
高磊走過來,袁胖子將臉轉向高磊:「高磊,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這人情做的,跟郭小羽這種酒販子談合作,你能落什麼好兒!」
「就是個老鄉,當初都是學美術的,我和她哥比較熟。這姑娘怎麼了?你接著說。」
當年我在十中讀書的時候,曾有過一個男性同桌,此君成績一般、長相一般,基本屬於那種扔進人堆兒就找不出來的學生,可就是這麼個傢伙,給我們美術生長過一回大臉。
「你看你看,」他指向一處霓虹燈,「就這個地方,以前你們那個姓蔡的副區長就在這裏收錢,老百姓都管他叫蔡太師,太師去年被上面雙規,攢了半輩子的錢,一下全沒了。」
「是不是黃頭髮、波浪卷、瘦瘦高高的,左胳膊內側文著一行拉丁文那個?」
2002年邢台市牛市街畫班的全體學生,也送給所有學美術的孩子
夜幕下的牛城,瀰漫著寒意,我開始分不清遠方朦朧的聲響究竟是車聲還是人聲,它們糾纏在一起在我耳邊忽遠忽近、若即若離,像戀戀不捨的潮水。
高郁低頭攥著手裡的套袖,平靜地說:「沒事,不管別人怎麼看你,我覺得你是對的。」
高磊擺出和事佬的架勢來到北京,期望通過對話方式來緩解糾紛。我包下東三環一家KTV的包廂,與他一起站在路邊等待,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還是決定先向這幫人道歉。兩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一個人出現,也沒有一部電話可以打通。
高磊揮手示意男生退下,過來說:「小羽,你認識袁胖子嗎?這種爛人你也給他留面子?」「我不是給誰留面子,只是覺得你們這樣不好,幹嗎逼別人下跪?哪天你們當中有誰也被別人這麼對待,你們會怎麼想?讓他滾算了。」
這時,高郁出現了。
「你和高磊一直有聯繫對嗎?」袁胖子站到我身後。
酒商結完款後上車離去,我和明明、高磊站在路邊,彼此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望著對方。「晚上去我家吧,」高磊開口,「哥仨很久沒在一起聊聊了。」我目光對向明明,他平靜地說:「高磊說得沒錯,留下來吧。」
「一直想單獨找你聊,你沒時間,只能跟到這兒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談談高磊這個人……」
開發區主幹道,酒商在副駕上不停嘮叨他積攢的八卦,我靠著後座半開的窗口閉目養神。
我回到住處,播放AC/DC樂隊的歌曲,靠著沙發昏睡過去。
1
會客廳,我和酒商被人團團圍住。
我承認自己那幾年有點兒勢利,在傳媒業摸爬滾打幾年後,不再滿足於固定的薪水與獎金,那時的我沒什麼職業觀,覺得工作不過是為了掙錢。與高磊商議完畢,我和公司的酒商客戶簽署了私人協議,有償幫助他們開發中原地區的團購渠道。此舉耗盡我業餘精力,也摧毀了我在文藝青年圈子裡的知性形象,很多老朋友因「銅臭味」棄我而去。
我最終放棄了對高郁的追求,不是因為朋友反對,是自信心的喪失。高郁的確看不上我,面對我孤注一擲的求愛,她站在畫室門口說:「咱們現在還是高中生,不成熟。你畫得好,長得也不錯,將來上大學了不愁沒有漂亮女朋友。」
「當年一起玩的小哥們兒現在都不如以前那麼親了。」
第一個反對我追求高郁的是明明,他說:「這女生跟他哥哥一樣虛榮和勢利,你根本不會得手,就算得手也會被騙。」之後,高磊站出來,說:「我不反對你追高郁,但她是什麼人你不可能比我還清楚,算了吧,省得將來傷了咱們哥們兒的感情。」
儘管高磊清高起來很討人嫌,但他有時也會呈現出一些不同常人的生活習性,比如他反對嘲笑路邊的乞丐,反對在錄像廳看A片,反對帶其他畫班不三不四的女生出來玩:「咱們是學藝術的,不是街茬兒混的流氓,以後誰帶女的出來誰就給我滾蛋!」
「咱說點兒別的行嗎?別老提這些過去的事行嗎?」
高郁帶來的不僅僅是無節制的性生活,還有遠方老朋友的問候。高磊重新在網上跟我說話,他大侃昔日情義,極力擺出和好的樣子。無論這個男人平時多麼清高,面對自己的妹妹,他本色丟盡,幾乎半哀求的語氣對我說道:「高郁從小被我爸寵壞了,不過心地不壞,你們在一起成了最好,不成,別傷害她,也別恨她。」
「回去幹嗎?找事兒嗎?現在那邊亂鬨哄的,都在出賣別人保自己,你別忘了,你和他們單位的人還合夥倒過酒。」
「我爸是癌症晚期,恢復得再好也沒多少日子了,陪他活完吧。我哥跳樓死了,嫂子年輕,遲早要改嫁,我想爭取這個孩子的撫養權,等她生完,不管男孩兒女孩兒,想辦法留下來,畢竟這孩子也姓高。我爸沒了,有我哥的孩子陪著我,也算一個家。」
「是啊,咱們這代人,總有分道揚鑣的一天。不都這樣嗎?混錢、混名、混地位,最後連朋友都混沒的時候,就算成功了。」
高磊從遠處走來,掛著壞笑。
我們倆只是選擇性地跟他出去吃飯,並不聽命於他,更不會對外承認是他的跟班。高磊對此予以理解,他看待我和明明的眼光明顯與他人不同。
她買來一堆五顏六色的安全套,吹起一大堆瀕臨爆破的氣球,掛在床頭和書桌對面的牆上,我每次坐卧都要衡量與它們的距離,點煙時更是惴惴不安。
高磊瞟了眼明明和其他人,指向地上的袁胖子:「叫你滾呢聽見沒有!今天有人替你說話,以後別讓我再見到你!」
「是啊,大家都這麼多年了,高磊你別說這些見外的話行嗎?」
「我倒不在乎跟著高磊會招惹什麼人,只是覺得他這麼張揚不是什麼好事,畫班允許學生抽煙和搞對象,不會允許鬧事,說不定哪天美術老師就要翻臉。」
後來的事情,是在京工作的女同學告訴我的。當時我坐在辦公室,腦袋嗡嗡直響,為確認消息的真實性,第一時間撥通了警察的電話。
年底,牛城,高磊再次召集眾人吃飯。為慶祝同學會成立五周年,也為了慶祝自己升職,他搞出空前的規模。
3
「她騎電動車,穿著也普通,不像個小三。」
我見她真急了,換副表情說:「你至於嗎?他知道咱們在一起才聯繫的我,也是關心一下,他畢竟是你哥哥,不能向我問問你的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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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你喝醉了,什麼瞧得起瞧不起的?我不是說了嗎,你對誰都一樣,總會有人領你的情。」
「我和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有差別,不管是當初上學,還九*九*藏*書是在社會上走,都不太容易合得來,不過嚴格說起來他沒什麼錯,是我這人太矯情。」
「你誰啊?」我扭頭看他一眼。
「你說的合伙人,就是他們?」我晃晃腦袋坐下來。「不然還有誰?」明明小聲說道,「這邊能說上話的也就這些老同學了,我讓了三分之一的股份給他們,先幹起來再說。這回高磊幫了不少忙,我跟他說好了,以後凡是開發區政府搞的招商活動都交給我們公司來做,瞧著吧,我們很快就能成為整個牛城業務最多的廣告商。」
「聽說你進政府機構了?現在是什麼官兒?」
我最後一次撥打高郁的電話,語音提示所撥電話為空號,我關掉電話,萌生去意。
送高磊回賓館的路上,我咬著牙不說話,高磊拍著我肩膀說:「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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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開著公車載著我們離開火車站,一路上交警紛紛觀車敬禮,他微笑著鳴笛回應。鬧市區,他大搖大擺地將車停在路邊,對著電話大聲訓斥屬下。
就在高郁婉拒我后不久,她的哥哥因為集訓期間聚眾飲酒被東大街畫班開除。雖然我很早便預料到這個結局,但目睹牆上的公告還是發自心底地吃驚。高磊自然不想離開畫班,發動所有同學為他說情,我過於羞愧,沒有幫忙,引起高磊與跟班們的不滿。高磊宣布與我割袍。
在石家莊讀大學的日子里,明明作為我屈指可數的親朋之一,從不主動到師大來看我,他恨師大,同樣的分數,師大錄取了別人,沒錄取他,這讓他耿耿於懷了許多年。明明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喜歡一樣東西,會容忍對方許多,不喜歡,便不給對方一絲機會。
有人說,二十歲至三十歲的男人,是「看不透的男人」,意思是這十年是男人成長的黃金期,所謂「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幾乎每一場變故都影響著他們的三觀。同時這也是最容易始亂終棄的年紀,當一個人擁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必然開始嚮往人格的獨立,這就像窮人吃飽飯後大都叩謝天恩,而富起來的人們更貪圖自由與權力。同為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人,高磊與我的人生觀反差巨大,這種反差的根源在於出身,更在於我們對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的理解,都市中,我和明明早已摒棄了父輩們的思考方式,高磊卻堅守原地繼承著父輩原則,作為後計劃經濟時代的官僚代表,仕途經濟主導了他的一生,他的天賦、價值乃至於理想都莫過於此。我常常在想,高磊的氣質也許更符合這個國度過去的某個時代,那時候,政治是男人最終極的事業,權力是男人最性感的標誌,商人不過是政客的管家,藝術不過是娛樂的工具,女人不過是延續血脈、照顧家人的雌性機器,所以他應該永遠都不會明白自己妹妹的叛逆、明明的成見以及我對他一次又一次的質疑。
「你甭管我是誰,總之我知道你們,以前我也經常去工人路那邊,那時候跟你們在一起的還有個叫郭小寧的,他快出來了吧?」
臘月二十八,我拉著行李箱跟隨人潮出站,高磊在遠處揮手喊叫。與他站在一起的還有其他幾位外地工作的老同學,其中兩人也拖著行李箱,顯然我是他們最後一個要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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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大街畫班的壞孩子們打贏了,五中學生如猢猻散,只留下袁胖子一人站在原地接受眾人羞辱。高磊讓男生排隊去扇袁胖子嘴巴,一遍遍喝令其跪下。袁胖子兩臂下垂,眼望遠處,無休止地哭泣。
畫畫間歇,大伙兒聊汽車,他聊到德國原裝的排氣管;女生與男生們爭辯誰是七中校花,他講出一中到二十一中每一個校花的名字;餐館電視機里重播大閱兵,他吹噓他表姑夫的兒子是陸軍教官。他沒有不懂或不專業的領域,我們說出的任何話題他都要佔據上風,你不服,他就一直說下去,直到你認可他比你強。
「我不喜歡美術,」他輕吐煙雲,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我只是想靠這個上個大學,我家裡要求我必須得有一個本科畢業證,這樣才能考進機關,延續我們家在牛城的勢力。」
董事長從國外回來,單獨將我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指出酗酒問題。我識時務,當場應下,之後半年遠離所有含酒精的飲料。秋冬換季時,我患上肺炎,開始日夜不停地咳嗽,有時我覺得這種炎症遠比醉酒可怕,每次發作都毫無徵兆,辦公室、食堂、廁所、大街,咳得人心神俱亂。我不得不再次向公司請了假回住處靜養,期間深居簡出再不見人。明明寄來中藥,樣子嚇人,我沒敢吃,他接著打電話來,提出合夥在北京開公司的想法,我咳嗽幾聲后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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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六點,小寧帶著我走進飯莊二樓的包間,高磊與一干老同學的臉出現在圓桌周圍。
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源於何處,總之這不該是我印象里那個斯文低調、戴著套袖畫畫的姑娘,她的身材、髮型、笑容都比當年更加漂亮,卻不復當年那份溫暖。有時忙完手頭工作,我會坐在一旁默默注視她許久,我懷疑自己並不是在戀愛,我只是收留了一隻路過的蝴蝶,她的美艷、妖嬈,其實與我無關。
地鐵團結湖站人群中,高郁昂首前行。我扯下口罩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卻在嘈雜聲中越走越遠。我撞開人群,衝出站口,奔跑在大街上,直到她的碎花裙子于燈火中飄散。我抬頭望著眼前這座城市,覺得自己的一生從沒這麼累過,有些東西,我註定不會得到,即使得到,也不過是一場欺騙。
他帶著我們邁進招商辦大樓,遊刃有餘地走在每一處通道,陽光射進天窗,大理石地板上映出所有人的身影,我低頭望著自己那身休閑衣裝,幾乎自慚形穢。
2006年冬,我搬出學校宿舍,前去一家廣告公司實習。不久,邂逅了高郁。
「他是說過你矯情,」高郁笑起來,「也說過你是個好人,說你至少不會欺騙朋友。他說我不是好人,哈哈,我們倆從小就鬧,尤其我爸媽離婚後,一路打到大,我爸也不敢管。」
小寧伸臂擋開袁胖子,袁胖子不依不饒,隔著小寧大聲嚷:「當初我們就不想接這幾個單子,是你讓高磊保他們,現在怎麼樣?當著高磊的面,你還有什麼話說!」
8
休息鈴響,學生們放下畫板呼啦啦圍上來,我笑著給他們其中幾個男孩子發煙,說:「好好跟著老師學,學好了這個,你們的品位能提升一大截。」美術老師也笑起來:「你跟他們說這些沒用,他們現在只想著考大學……」
離省城前,明明請我吃了頓飯,卻沒來車站相送,因為高郁的事情,也因為高磊的再次出現,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信任我。小寧站在檢票口久久不願離去,他張嘴對我說了點兒什麼,卻被四面八方的廣播聲淹沒。
第二天上午,美術老師當眾宣布高磊等人的名字,自此他正式成為東大街畫班的一員。為表誠意,他慷慨解囊,帶領班上男生https://read.99csw.com去網吧上網、去小酒館喝酒、去五中宿舍賭博,他恰如其分地佔用了課餘時間,將跟班們的熱量揮發殆盡。高磊出現以前,東大街畫班的壞孩子不過是群散兵游勇,如今他們有了將軍與令箭。
高磊死了,他穿戴整齊,飲下烈酒,摔碎瓶子,走向陽台,陽光照耀他發福的臉龐,他依舊是那個清高的將軍,只是他始終沒有拔出過刀,身後也再沒了跟班。
我停下來望著腳下的地板。
「你能不能冷靜一下,不就這點兒事嗎?」
警察把車停到路邊,關掉警示燈走出來,我夾著煙坐在台階上沖他笑,他雙手插兜,面色不改。
「你看看這幾張,」美術老師抬頭仰望著牆壁上的范畫,「這幾張特別像你們當年的風格。」
「冷靜個屁!你不是一直為你們畫班當年那點兒破事內疚嗎?你回牛城找他道歉去啊,你們是和是斷,跟我有什麼關係?以後少他媽拿我說事兒!」
「你在這兒幹嗎?為什麼不直接進去找我?」高郁走出門口,摘下套袖望著我。
人們都會愛屋及烏,何況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我對高磊日趨冰冷的信任開始回暖,頻繁跟著他去五中附近遊玩,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多看他妹妹幾眼。高磊對此心知肚明,並未點破,或許他早已習慣了這種事情,追高郁的人太多了,單單自己跟班裡就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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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明明插話,「你有沒有想過,你把所有人都當哥們兒,可他們不一定以同樣的心對你?有好處時,講兄弟論感情,沒好處時,誰還記得你?」
青春期學生崇拜的同齡人無非三種:學霸、帥霸、壞霸。高磊美術功底很爛,但在「帥」和「壞」上佔盡先機。燈光射向他消瘦的臉龐,東大街畫班的食煙徒們被鎮住了,新來的幾個女生甚至當場愛上了他,僅僅一個夜晚,他就征服了一方水土。
班主任顯然低估了壞孩子的能力,就像他們高估了傳統應試教育。當一個中學爛到連「三好學生」都考不上本科的時候,美術、音樂等專業就成了升學的捷徑,比如我和明明所在的牛城十中,美術生一直是文化課學生羡慕的對象,可食古不化的班主任們將畫班定義為差生集中地,拒絕任何一位非「壞孩子」學習美術的請求。這點很像舊社會窮人對待戲班子的態度:就算有升遷的機會,就算將來會出人頭地,你們也是不入正統的下九流。
「你們幹嗎不說話呀?」他打完電話問道,「都是自己人,幾年沒見就沒詞兒啦?」後座上的人面面相覷,他笑了一下,繼續開車。
高磊坐回原位,面不改色地盯著我。「高郁是不是好幾年沒回來了?」明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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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美術,有一定天分,他那個當班主任的爹偏不答應他入學畫班的請求。他又羞又惱,抄起書本丟向黑板,彈回來正中爹爹後腦,父子倆再不顧師道尊嚴,當著全班學生的面打起來。五年後,這位「弒」父英雄三本畢業,考取公職做了牛城東區的警察。後來他結婚,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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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郭小羽,」高磊抬高音量轉向我,「你說我說見外的話,那你說句自己人的話給我聽聽。你摸著良心講,你拿我當過自己人嗎?你們拿我當過自己人嗎?我從來都是什麼都跟你們說,可你們呢?你們有多少事情瞞著我,郭小羽,你跟我妹妹的事,這麼多年了你什麼時候跟我提過?你問過我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你的絆腳石,是不是覺得是我不想讓你們倆交往?」
我離開槐底村公寓,搬去與大學同學合租,不久乾脆辭掉了工作。同事里沒有壞人,但我不開心,每一次公司聚餐我都要找理由逃亡到大街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車站長蓬下的椅子上,渴望有那麼一個人穿過風雨來愛我,可愛我的人,不一定懂我。
「我又沒犯過法!回去看看老朋友怎麼了?這也有人管?」
「提呀,幹嗎不提?你把我妹妹都睡了,現在卻害怕跟我提過去的事?」
我不敢說這就是大戶人家特有的氣質,但他顯然比我們更懂得什麼是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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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午夜的東大街凄冷蕭條,連只流浪貓都沒有,十幾盞路燈過後,高磊和跟班們的身影在巷口出現。
恍惚間,我有了種時空顛倒的錯覺,眼前的人事不過是過去某一階段人事的重複,那個時候,高磊是這幫人的大王,如今依然是這幫人的大王,袁胖子的傾情一跪,直接將高磊的大王生涯推上了巔峰。
四月,省聯考成績公布,十中學美術的壞孩子里只有我和明明通過了本科分數線。五月末,明明與高磊跟班在烈日炙烤的操場上打了一架,雙方抽出匕首嘶吼著互砍,師生遠遠圍成大圈,無一人敢上前拉勸。我聞訊趕過去,派出所已經驅散了人群,地上血跡斑斑,不知道哪些是明明的哪些是別人的,踩過去,讓人又驚又傷。
我開始頻繁回到牛城,與酒商一起接見達官顯貴,這些人西裝革履、油頭粉面,操著蹩腳的普通話與我和酒商扯淡。他們大多衝著高磊的面子接下我遞出的名片,填完桌上的訂單,收起超額的發票。整個過程,高磊的確沒收過什麼好處,也從沒問過我賣酒所得,他孜孜不倦地扮演撮合者的角色,只為一份人情。
可我心裏清楚,我不是唯一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他的社交能力使他在整個開發區左右逢源、威風八面,幾乎每一個有頭有臉的年輕人都與他相識或渴望與他相識。很快,他升職了,成為當地最年輕的科級官員。
「你笨啊!」明明走過來,「說她是小三,誰他媽知道是小几呢?她也就長得還行,沒學歷、沒工作的,白玩兒都說不定。這事咱們牛城的老同學都知道,就你蒙在鼓裡。她爸爸因為這個都快和她斷絕關係了,高磊也不敢替她說話,她就是個無藥可救的小妖精。」
她一聲不響走進來,摘掉我的耳機,擺正我的腦袋,盯著我哈哈大笑。我忘了那天誰主動的,總之很快進入正題。她閉上雙眼,忘情地揚起下巴,嘴裏冒出一堆限制級的粗話。那些粗話聲聲刺耳,彷彿從地縫中噴射出的熱流,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肆虐咆哮。
「抓你怎麼了!你他媽是什麼好人嗎?」警察瞪起眼,「就站著說,愛聽不聽。」
高磊結婚,我沒有回去,只是寄了一份禮物。他在電話里說:「北京的都通知了,不知道誰能回來。」我回應他:「你挑的日子正好是北京傳媒界最忙的時候,別抱什麼希望。」
大門口殘破的燈罩下,高磊給在場每一位學生遞煙,接著用誇張的語言介紹自己。他大談牛城各處畫班的畫風,聲稱沒有一個畫班的老師他不認識,也大談牛城最知名的兩個黑幫老大,聲稱道上混的沒一個不認識他。
晚十點,畫班放學
九_九_藏_書,高磊和幾個跟班湊在一起低語,接著集體向門外走。
「明明,」高磊抬起頭,兩頰滲出酒紅,「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你覺得我高磊哪個地方做得不地道,直說。你看看咱們畫班的老同學,上百個人,現在甭管在哪兒混的,有哪個敢說我高磊對不起他?」
「人我幫你介紹,具體事情你去操作。錢就算了,我也不簽什麼合同,只算是幫老朋友的忙,」高磊放下手裡的協議書,靜靜看著我,「我要收了你的錢,性質就變了。」
高郁爸爸手術后恢復得不錯,只是還不能張口講話,看到我和明明進來,笑著點頭。我俯下身問:「老爺子,還記得我們嗎?」他繼續點頭。高郁在一旁笑著說:「他裝呢,今天一直犯迷糊,差點兒連我都沒認出來。」
我驚恐地看著朋友。
13
我三年沒有見他。
很快,整個畫班對高磊心存疑慮的男生只剩下了我和明明。
明明的公司被一家上市企業盯上,他一口氣踢走公司里除了小寧以外所有的牛城人,高價接受了收購,之後,他再次邀請我去他那邊做事,他告訴我,在這種大企業里做事,身邊至少要有兩個信得過的人,我告訴他,我這輩子不會再搞傳媒了。
「轟隆」一聲悶響,電梯開始下沉,我的心同時寒到極點。高磊落伍了,真的落伍了,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撲克牌上的那個大王,他不過是個靠著薪俸汲汲於生的地方小吏。但我又沒資格去指責袁胖子等人,我跟他們一樣,都是無情的人,我曾經無情,現在依然無情。
「你可想好了,這姑娘問題挺嚴重的,」她坐下來,將沖好的咖啡遞給我,「上學的時候整天跟一幫玩搖滾的混,三天換一個男朋友,後來乾脆連學校都不回了。實習的時候也不老實,跟我們那個五十多歲的老闆玩外遇,聽說還為那個老傢伙墮過胎。」
「幫我給你哥傳句話,就說我對不起他。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個爛學校里出來的學生,未來就指著那個畫班考大學,當時那個局面,我如果替他說情,老師必然與我對立,我也就沒指望了。」
我驅車趕到酒商住處,告訴他這生意我不做了,也許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對故鄉和故人有了一絲厭倦,當然,我更厭倦自己,我本不是一個勢利的人,自從與酒商打交道以來,所作所為無不顯得勢利,勢利,讓我和我的老朋友們變得愈發地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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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這麼巧啊,我們樂隊主唱的女朋友就是她,前不久倆人剛分的手,聽說她現在去野馬唱片那邊混了。這妞,專挑簽約的歌手傍,我們這種沒簽約的,丫說到底是看不上。你跟她什麼關係?」
「不是我和他手下打過架才這麼說他,你想想看,高磊為什麼和你掰了?難道就因為你沒幫他求情?他心裏明白得很,就算你幫他求情,美術老師也不會原諒他。人家從一開始就看咱們不順眼,就因為咱們沒做人家的跟班,高磊這種小官二代,看起來仗義,其實心眼兒很小。」
回京后,我開始貪杯,每晚都在買醉,我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只求一醉。我漸漸失去理智,開始從公司公關部騙取招待用酒喝,直到喝得胃壁出血、不省人事。
「廢話,少賣關子!」
明明照舊反對我與高郁來往,搬出自己的女朋友來說教。明明女友是高郁大專時的同窗,畢業后兩人在同一家單位實習,聲稱知道高郁很多事情。
「難聽的話你要不要聽?」
明明先我一步了解到事情的原委,與警察不同,帶著一絲老同學式的主觀。
「這兩年他跟我提的最多的人就是你,」高郁裹緊上衣,邊走邊踢著腳下的新雪,「講了很多你們的事情,你們倆可真有意思,像個小孩子似的,分分合合。」
牛城的東大街,每一條巷子都如此清晰,每一處小店都如此安寧,它彷彿遊離于輪迴外的尊者,靜靜拂濾著人世間的嘈雜,它看著孩子們前來,看著孩子們離去,看著孩子們長大,再看著他們離去,它一言不發,卻留下了千言萬語。
三年,我對自己進行了顛覆,換工作,換住處,留長發,穿馬丁靴,重新做起那個動人的文藝青年。
高磊一口酒喝下,兩眼泛淚:「快四年了,過節就給我爸打個電話,我爸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我跟我爸不一樣,我一直就當沒這個妹妹,這死丫頭跟我媽當年一個樣,吃了我們老高家的飯,翅膀一硬就飛走了。郭小羽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愛高郁嗎?你找她去啊,你要有能耐留住她,就找她去啊!你他媽最虛偽了我告訴你!你們都他媽的虛偽!」
同一年,牛城的老同學們出事,他們因涉嫌酒後搶劫一名男生遭到指控,接著被牛城學院集體開除。這件事也許改變了高磊對人事的一些看法,但在明明眼裡,他們都是狗肉,註定上不了筵席。
「幹嗎這麼大殺氣,誰又惹你了?」我關上門放下袋子。「誰讓你跟他提我的?」她滑開椅子,怒氣沖沖地指著電腦屏幕。我走近看一眼,坐回沙發說:「你沒事看我聊天記錄幹嗎?」「問你呢,幹嗎跟他提我!」
她趴在公寓窗台上大聲呼喊我的名字,我招手示意她回屋,她喊得更大聲,整條街的腦袋都在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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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下,她望著我:「你看我是不是有點兒老了?」我望著她,發現她的確已不如當年漂亮,她的皮膚開始粗糙,臉部輪廓開始生硬,眼袋和魚尾紋也愈發明顯。我說:「你沒老,只是長大了。」她抱著我哭起來。
屋外的人衝進來,小寧死死抱住明明,袁胖子伸臂攔住我。
「你能不能坐過來說?你這麼站著,人家路過的還以為你是來抓我的。」
除了對袁胖子,大部分時間高磊並不是個熱衷於暴力的人,他是東區著名的和事佬,到處替人排解糾紛,到處講道理,幾乎每個學生團體的頭頭都吃過他的飯,他也積攢出極高的聲望。
隨後,他收拾東西離開,昔日追隨高磊的跟班們繼續發動整個畫班聲討我。明明看不過去,告發對方帶頭的幾個,美術老師將這些人一併開除。
車門打開,明明回過身注視著我,我說:「有屁就放。」他頓一下,言道:「我知道剛才跟你打電話的人是警察,他這人疑心很重,就因為我們這邊的分公司和開發區政府打交道,他一直找我們幾個經理的麻煩,以後他再問你事情,你別搭理他。」「行了,」我伸手幫他關車門,「我比他精,你放心吧。」
高郁說得沒錯,我的確想利用她重拾與高磊的關係,並以此洗清自己昔日那個「無情」的污點。但我失策了,一來,這對兄妹的關係遠比我想象中惡劣;二來,畫班老同學依舊沒幾個人理我。被畫班開除后,高磊復讀了兩年才考上大學,與明明打架的那個男生被美術老師下放到二流畫班考取了專科,這些足以影響一生的變故激發出來的仇恨,只能靠著時間一點點去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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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接過袁胖子九_九_藏_書端來的八隻酒杯,深吸一口氣至丹田,老同學們整齊劃一地拍著桌子起鬨。
「郭昔明,你說的這也是人話?」
漫長的失落陪我度過那個漫長的冬天。
「行行行,你說,高磊怎麼了?」
「你和高磊一直有聯繫,對嗎?」我低頭問身旁的警察。警察回回神:「講實話,這也是他第一次來我這兒,我跟他算不上什麼朋友,你知道我們都是公家的人,不能走得太近……不過我覺得這小子將來會是個人物,他不俗,能折騰。」
「我以我的人格對你發誓,我和他之間絕對沒做任何犯法的事,行了不?」
「高磊這兩年升得快,也吃得開,幫了不少老同學的忙,但我勸你一句,別跟他有生意上的往來,更不能做違法的事,我可不想將來開著這輛車去抓自家兄弟。」
2004年秋,我的另一位發小郭小寧刑滿出獄,與明明一起租住在河北科大家屬院。每逢月底,我會去找這兩個人吃飯,每次吃飯,這兩人會當著女朋友的面奚落我當初追求高郁的糗事,他們眼裡,我當初與高磊那樣的人交往實屬不智,追求他妹妹更是自甘輕賤。
她沒什麼行李,只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箱凌亂的衣物。
高磊家書房,我和明明將買來的乾果、熟肉碼好,盤腿坐下。高磊心事重重,接連開啟三四瓶啤酒,仰脖猛灌。
「沒說你荒唐,是你太傻,」小寧湊過來插話,「要真像明明說的那樣,你們畫班這幫學生哪兒有什麼好人?都是班主任挑剩下的小壞蛋,說句不中聽的,還沒我監獄那幫哥們兒義氣,萍水相逢,哪兒比得上一塊兒受苦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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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來有什麼打算?留在牛城嗎?」
「他現在在那邊一個月拿多少錢?」袁胖子提高嗓門,「不會還是四千塊吧?國家不是說要高薪養廉嗎?」辦公室里再次鬨笑起來。
新年過後,我結束對牛城客戶的培訓,乘坐酒商的專車回京述職,明明、小寧帶著各自老婆出來相送。
這個人無處不展示著他的優越感。
寒風中,高磊架著我站在路邊,路過的計程車沒有一輛敢停下來,高磊用粗俗的髒話咒罵他們,司機按下車窗用粗俗的髒話回罵。我奄奄一息,哈喇子垂地,默默享受路人的注視與嘲諷,像個泥濘中的嬰兒,像個齷齪的敗類,像個註定一輩子被人忽略的小人物。
整個過程,明明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我轉過臉怒氣沖沖地對著他,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我一眼。
「滾蛋!」我一把推開袁胖子,伸手指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高磊當年有沒有做一件對不起你們的事?你們來北京前,哪個沒受過他的好處?現在你們連看他一眼都不敢了,你們當年那股威風勁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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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郁光明正大地與我住在了一起。
她不做飯,倚著廚房的門嘲笑我穿圍裙的樣子像個守寡的少婦,我一碗冷水潑過去,她大笑著抓起麵粉還擊,整個灶台被染成白色。
「高磊你別激動。」明明起身按住高磊。
「這姑娘不怎麼樣,」朋友放下茶杯瞄我一眼,「太虛榮,太勢利,整天搞關係攀名人,夢想著自己能去當個歌星、演個電影什麼的,可誰拿把她當回事兒啊,跟她在一起的那些人私下沒人把她當朋友看,都當果兒睡的,不過丫好像也不在乎,傍完一個算一個,都他媽傍出名兒來了。」
掏心窩子說,這話很讓我感動,它至少證明了高磊對我是真誠的,但我無法做到對他真誠,我沒有他那種同時駕馭真誠與虛偽的能力。
高磊雖是小官,卻不是小人,他出手闊綽、慷慨大方,對所有朋友一視同仁。他對人脈的篤信很大程度上折損了他的銳氣,但這就是他的人生哲學。警察說得沒錯,高磊不俗,他深諳「戰略性投資」,不屑於蠅頭小利上的得失,就如同他當年不屑於江湖上的小恩怨。
「小羽,」他語氣傷感起來,「你以前說得沒錯,咱們這代人,總有分道揚鑣的一天,現在這個樣子,算很正常吧。」我一時不知如何安慰,沉默片刻后說:「大伙兒還是朋友,只是暫時走的路不太一樣,不光是你,現在跟我聯繫的老同學也越來越少了,不過我相信還會有再聚的那天。」
「高郁?濃郁的那個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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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說話,盯著我看,我也盯著他看。許久,他嘆了口氣,走過來坐下說:「給我根煙。」
高磊很快喝大了,摟著我站起來,那天我也喝大了,當著十幾個男女的面站上椅子背誦拜倫的詩歌。我突然發覺自己背錯了,欲收之際,停在半空,周圍一片叫好聲,我浪笑著爬下來,周圍繼續叫好,我一頭撞向門旁的牆壁,哇地一聲吐出血塊,周圍一片嘩然。
三年,他偶爾會在網上跟我說幾句話,不過是一些簡單的生活問候。
兩天後,她走了,她扎破氣球、倒掉煙灰,將整個房間還原成當初入住時的模樣。我打電話問她閨密知不知道她去哪兒了,閨蜜愣一下說:「不知道啊……哎呀,這種姑娘你留不住的,忘了吧。」
我畫畫出身,卻並非對這門藝術真誠。當年牛城大小畫班幾十處,無一不為投機高考而開設,藝術類高校對專業能力要求苛刻,對文化課分數卻要求極低,老謀深算的班主任們,將自己班上成績差的學生統統塞進畫班,此一舉三得,首先,美術生考上大學,也算進升學率;其次,推薦自己學生給私人開設的畫班,會得到一點兒酬金;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將那些搗蛋的壞孩子統統甩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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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牛城飄起雪花,明明帶著我和高郁去醫院附近的餐廳吃飯,其間我出門接電話,回來發現明明已經吃完,他擦擦嘴巴說:「得先走了,丈母娘馬上到站,還得回家拉媳婦一塊兒去。」高郁勸說:「也別太急了,這種天開車得慢點兒,你媳婦現在可有身子。」明明點頭。
「我打算回去一趟,你要不要帶著他們也一塊兒回去看看?」
老同學沒人表示要回牛城參加高磊的婚禮,他們的借口與我差不多,都是一個「忙」字。我甚至懷疑他們其中一些人對於我的二次通知心存埋怨。
他站到我身後,小聲問:「你是郭小羽,你對面那個是郭昔明,對不對?」
「沒錯,你認識她?」
初冬夜晚,東大街畫班,新晉美術生在老師帶領下參觀我們的素描作業,高磊作為那批新學生的頭頭第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梳著整齊的背頭,披著呢子大衣,踩著油亮的尖頭皮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是一個美術生該有的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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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暫時要在牛城待一陣子,我交代了北京那邊的助理,讓她這周帶著完整的計劃書去你們公司找你,另外還有個事兒……」明明轉向一邊,看著自己老婆,明明老婆笑著說:「想讓你給孩子起個名字,我爸幫忙找的那個醫生檢查后說九-九-藏-書是龍鳳胎,你有時間了幫我們想個文藝點兒的名字,等這倆孩子長大了,也讓他們上東大街學美術去。」
他告訴他的跟班們:人生若有一百次衝動,九十九次可以通過談判來解決,唯一的一次出手,是要置對方于死地。高磊隨身帶有一把名貴的短刀,相傳是他那個在特務連工作過的爺爺的遺物,所以言下之意是他出手太狠,並不適合江湖上的小恩怨。
「唉,算了吧,」他擺擺手,「還官兒呢,新兵蛋子一個,副科級。」
新年過後,我清空電話簿,不再理會任何一個來自牛城的號碼。高磊覺察到什麼,找到明明,說道:「不管他怎麼看我,我永遠把他當兄弟,你們記住,我高磊永遠是咱們東大街畫班裡混得最成功的一個。」
「我沒想讓他們都記住我,我對十個人好,有五個人領我的情,我就知足。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現在都有錢了,眼裡只有錢,我還是看重朋友,錢再多,買不來朋友,錢再多,說沒就沒了,朋友呢?就算鬧掰了,情分鬧不掰,早晚還能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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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確實犯了罪,但不一定是主動的,大家認識他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他冒失過?這麼大的案子,他不是受騙就是迫不得已,主犯是他的上司,現在調查結果也沒說他從這個項目中拿過什麼錢。」明明向外看一眼,關上門繼續說:「他其實完全沒必要這樣,不過是愛個面子,被開除公職后,不願去做污點證人。你想啊,他風光慣了,一下栽這麼大的跟頭,換誰誰受得了?加上愛喝酒,一時就想不開了。這下好了,他爸有病,老婆又剛懷上孩子,家裡全靠他撐著,以後怎麼辦?」
「看到了吧,」他端著酒杯拍打著身後跟班的肩膀,「這就是郭小羽,我老哥們兒,當年工人路的扛把子,現在在北京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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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人,純粹小屁孩兒!」明明冷笑,「都什麼時候了,半年後就高考,現在還覺得拉幫結派挺威風。」
她一|絲|不|掛趴在我身上打著響亮的鼻鼾睡去,我呼吸困難,動彈不得,做了一晚上噩夢。
「政府把工作重點放到這邊了,開發區挨著工業區,所以比市裡有錢,現在這邊到處都在改變,到處都是機會。相信我,不出五年,牛城的政府機關都得遷到這邊來,這也就是我當初選擇考回來的原因。憑我們家的關係,北京的單位我一樣能進,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迷戀大城市,如今最好的工作都在三線城市。」
服務員搬著啤酒走進來,包間內掀起新一輪高潮。高磊成為主角,帶領大家玩起「大王與乞丐」的紙牌遊戲,被罰酒的袁胖子明顯招架不住,單膝跪在地上稱呼高磊「大王」,高磊不饒,吩咐其他人開灌,袁胖子嚇得趴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大家笑得東倒西歪。
朋友走後,我心亂如麻,坐在沙發上發獃。明明打來電話,我問:「什麼事?」他火急火燎地說:「你介紹的那個酒商在牛城的客戶跟袁胖子打起來了,他們沒按時清賬,還指責我們這邊怠工,我當初就說你不應該攬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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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犯渾啊!」明明大叫著走近我,「就算你以前和他做的都是正當生意,現在也不一樣了。咱們回去幹嗎?去替他爸爸向檢察院求情,還是去看他家的笑話?高郁都沒回去,你這麼積極幹嗎?哦,你現在把高磊當朋友了,那這幾年你幹嗎去了?你他媽回過牛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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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說人話了,怎麼著!」
我掛上電話,電話再次振動,抬頭看了一眼是酒商的號碼,直接甩手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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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的妹妹高郁,是五中知名的美女,也是我的初戀。她和高磊一樣高大漂亮,卻足不出戶,想看她,只能跟著高磊以「交流畫風」的名義前去五中畫室參觀。
她沒工作,也不找工作,白天窩在住處睡覺,晚上出去瘋玩,有時候大半夜在閨密攙扶下一身酒氣地回來。
高郁轉過身子,抓起桌上的毛熊扔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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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們那時候畫得好。」
三杯酒喝完,高磊走掉,並沒有想象中的暢談,不過這已足夠令我對往事釋懷。
「所以你們就覺得我追他妹妹這件事特荒唐是吧?」
警察聽到高磊的名字,立刻義憤填膺破口大罵:「這種丟人的事,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個行政機關的幹部勾結黑商,實在可恥。他是沒帶頭,可他早就知道這個事不對勁,還上趕著摻和進去,涉案黑商有一半是他轄區的人,你說他是不是無辜的?」
「他們跟袁胖子干仗去了,」明明放下畫板坐過來,「就在東大街路口,我剛才聽到了。」我抬頭望了眼外面:「咱們繞道回去嗎?」「他們打架,咱們憑什麼繞道?十分鐘后出門,瞧個熱鬧。」
對我抱有微詞的,不止警察一人。
「郭小羽!」她吼起來,「我他媽早給你說過,在我面前少提我家裡人,你們談事情,別把我摻和進去!」
自從與酒商合作販酒,外地工作的老同學們多次向高磊表達過對我的不滿,他們也許是眼紅,也許是看不慣我張狂,總之認為我這樣勾結官商謀取私利的人毀壞了美術生的名聲。北京老同學對我的不滿上升到仇恨的高度,他們集體致電高磊:以後郭小羽出現的地方,他們不再出現,除非讓這個人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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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不去?」袁胖子問道。「不去,我們公司招標會項目是我負責的。」「你去招標會,那我們就閑著嗎?」袁胖子笑著轉過頭,「大伙兒評評理嘿,這算不算不正當競爭?」辦公室里的人鬨笑起來,我拎起包說:「我也只是替高磊問一聲,沒別的意思,招標會上見吧各位。」
我相信如果沒有後來的變故,高磊會成為警察嘴裏說的那種「人物」,他比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自己的理想,也先一步找到了實現的途徑。六年過去了,他的衣著、言談、地位、風采,依舊高出同齡人一籌,儘管他那份自信里自始至終夾雜著浮夸與不實,但我們打死裝不出來。
「不一定,有些味道,現在這幫小孩子畫不出來了。」
我能理解老同學們的沉默,他們的沉默至少從表面上看透著所謂的理智與成熟,他們和我一樣都曾是高磊的朋友,有些人做高磊朋友的時間比我還長,我當初離開高磊是對那個圈子的厭惡,他們離開高磊只是因為他們不再需要高磊這樣的朋友。
好吧,他做到了,他連壞都比我們壞得優雅,這是血統的勝利,是基因的勝利,這份勝利讓我對高磊徹底喪失了好感,我開始漸漸接受明明對高磊的論斷:「他不過是個虛榮的官宦子弟,虛榮背後,是另一種自卑與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