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的人
和朋友談完心我還是不想回家,於是轉身走進酒吧。這是一家從前我和托托常來的酒吧。太久不來已經沒有熟人。「你那個小男朋友呢?」酒保還認得我。他們以前很喜歡托托,那會托托喜歡夜以繼日在這裏玩,有幾回還拉上樂隊在這友情演出,後來漸漸地就不怎麼來了,托托現在很少出入熱鬧的場合。
如果說真要有些什麼變化,那就是托托開始長時間的足不出戶了,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沮喪沉默。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身體有沒有更多的變化,像電影里的人物一樣,既垂頭喪氣又期待不已地看著自己的肌體變成塑料。網路上依舊查無此症,於是托托神農嘗百草般地自我治療起來,他有意識地戒煙,更少地進食,甚至用上了正念冥想的身體掃描法,像是提前進入迷信養生的中年時期一樣,然而這些偏方都用處不大。
「你病了!」我沖他大吼。但是他嘴角發出似是而非的笑。
「你看,我們明明可以買房,為什麼他就要租房呢?」
I can do
三天之後,或許是五天,托托回來了,起初我只當他去了別的女人家,但是天氣太熱已經沒有力氣吵架了。窗外的蟬鳴和著出租屋裡空調發出的嗡嗡聲,一切都像是和幾天前沒有區別。但他臉上看上去心事重重,告訴我發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變化」——他「塑料化」了。
Eating up the scum
這首歌托托曾經在一次演出時翻唱過,我站在觀眾的前排,和他眼神相接,還記得他當時的眼神,因為動情而灼灼燃燒,那時我們在一起還沒多久。
是我所能做到的最艱難的事情
在托托工作的酒吧里我還聽到了一些傳言——這個城市在發生一些什麼變化了——我在酒吧里喝酒吹空調煩悶度日,而托托已經完全不工作了,自從他的消化系統也塑料化以後,他連糊口的剛需也沒有了。他不需要賺錢,終日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晃膀子,「晃膀子」,我想象著這個詞的字面意思,他塑料的手臂不停晃動,發出咔咔擦擦的聲音,突然覺得好笑起來。
在這段荒誕的日子里,唯一支撐我沒有完全崩潰的,只有和托托日漸遙遙無期的婚禮了——那本來將會在夏天結束的時候發生。但是他告訴我除非我也塑料化,不然我們無法繼續結婚了——他現在像是真正的機器人一樣和我說話,口氣毫無一點溫柔。
問完我就覺得自己太愚蠢了。他翻了一個白眼。
我喝太多酒了,以至於最後不記得是跟誰回了家,酒保還是別的客人。我們一起聊天很開心。後來應該是去了那人的家,也是城市裡另一個出租的房間,我只記得計程車從城市的燈紅read.99csw.com酒綠里穿過,有很多種霓虹燈的顏色,最後回到一個窄小的房間。我們太醉了所以什麼都沒有干。
「需要」。店員眼皮底下,我臉刷地紅了。但我決定很堅決。
我也笑了,托托這麼笨怎麼會是人工智慧。
我拉著過上塑料開放式生活的朋友問,她們都說自己也不知道這變化是怎麼發生的,好像一覺醒來身體就有些部位變化了——他們都說「變化」,沒有人用「變異」這個詞,不然就會顯得很不切實際似的,雖然在我看來這明明就已經很不切實際了。但你知道的,一旦事情的變化持續太長時間、太多人共同發生就不荒誕了。
我驚恐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媽的我簡直要在每日的暴躁生活里聽到廉價塑料裂開的聲響了。
那是一個和以往別無二致的星期六,我和托托照往常一樣在臨近中午時分起床。結束了一周的工作,用托托的話說,睡眠是我們對資本社會所能進行的最卑微報復了。我們用手機APP迅速查找了一家口碑美好的餐廳。餐廳所在的區域是城裡一處新興的文創街區,主打理念是設計和生活方式。吃完飯後去到一家精美的「生活方式」店。我突然想起來給我們的出租屋添置點什麼,我們已經有了一些起碼的設施。
我甚至有種錯覺,這個城市的夏天好像持續了五年。因為年輕我們迅速地相愛了,那會我們有年輕的肉體和年輕的心,而現在塑料身體使他變得更年輕了,年輕而速朽。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買音箱買電視買空調都是,由於我們總是要搬家,所以托托總是主張要買次一等的機器。但其實這個城市裡像我們一樣的戀人比比皆是,托託管這樣叫做現代遊牧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也有類似的爭執和煩惱。
「所有啊,只差租一個塑料的家了。」
我想起來波德里亞說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都是某種超模擬的擬像,一切——無論是愛、戰爭、生命,還是大海、冰鎮啤酒、托爾斯泰——都是幻覺。所以這一切都是幻覺嗎?
我想他應該放上唱盤才走沒多會,就在沙發上躺下來休息。像是睡了很久,整個夏天都快睡過去了,醒來托托還是沒有回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變成你的塑料玩具
開放生活,這種營銷廣告般的字眼開始出現在我們生活中了。事實上我知道它出現在了很多人的生活中,連同塑料化一起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兩者一定有些什麼關聯,我想。我的年輕朋友們,單身的、有伴侶的、伴侶不在身邊的,都開始以此為由過上了某種秘而不宣的、狂奔的夏日生活。他們不再使用大行其道的交友軟體約會,彷彿憑藉人群中身體的異樣就可以互相察覺。每每九_九_藏_書這時我就總是忍不住摸自己的身體部位,卻沒有任何同樣塑料化的痕迹。我疑心是他們都開始塑料化了,才會有塑料化的速朽的夏日生活。
Me to do
事情是從這個無可救藥的夏天開始變得不對勁起來的。
朋友們開在衚衕巷子里的店鋪也被置換成塑料的街道立面,據說這是一種開放式的審美,年輕活力,快速更迭。整個城市像是韋斯·安德森的電影,色彩迷幻而不真實。城市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租房了,因為出租房大多是以前建成的低樓層房子,越來越多新建的高層住宅在倒塌,原因好像是新建的地基都只能用塑料這種材質了,大家逃離高層,紛紛來到快速流通的租賃世界,出租房是這個夏天唯一穩固的東西。
I'll be your plastic toy
回到你身邊
最終不出所料我們還是沒有買。為這我也生氣了好幾天。
我想念生活過去的質感,想念筋肉正常的托托,想念這個城市的夏天,想念大哭大笑的朋友。我想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夏天,白晝泛濫,香樟樹葉鋪天蓋地,刺眼的陽光穿過層疊的樹葉打在地面上,整個場景都過分明麗不太真實。然而眼前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
「托托搞不好就是塑料的人啊。」
我開始像護士一樣看護托托。有時候我整夜不睡觀察他的睡相,上一次發生這樣子的事情還是我們的熱戀時期,只有那時才有精力和愛意,才會彼此貪婪地看著對方。托托的呼吸還是那麼勻稱,睡眠很輕,他的臉龐和皮膚並沒有發生任何戲劇性的變化,也不會半夜爬起來在房間里做奇怪的舉動。一切變化都是緩慢地如常地進行著,緩慢如常到肉眼不可察覺,我想象他的血液里有千軍萬馬,皮膚下有些什麼深不可測的異動。很多個夜晚,我都不厭其煩地這樣觀測,像是在觀察一隻鳥,或者是匍匐的巨獸,他被我搞得很不耐煩。
「我們真的需要這個嗎?」他問我。
「比如?」朋友問我。
第二天醒來,身旁已經沒有人。我穿上衣服,簡單地洗漱,扣上門回家。托托不在家裡,房間里塑料黑膠唱機上唱盤還在轉。是我們喜歡的Jesus and Mary Chain樂隊的歌。歌詞反覆呢喃:
「你是說金剛石嗎?」
鑽石恆久遠啊,我告訴他,鑽石和女人的眼淚有關。
That I can do for you
Is the hardest thing that
再一次外出找門路一無所獲,我走在絕望的大街上,突然想起那部我和托托都很喜歡的
https://read.99csw.com電影《黑客帝國》,這一切都是如此廉價地相似,但是電影只是電影啊,生活怎麼就他媽的不是生活了呢?For you
為了你
「你離家出走的兩天前。最先是後背,然後是左胸,再然後上臂,現在小臂也開始了。」他掀起來衣服給我看,我看到他胸膛前刺青下的皮膚已經開始變硬,繁複的紋身筆觸覆蓋在上面,像是某種產品滑稽的印戳。
我甚至可以變成你的塑料玩具
是這樣的,托托和我老早就商量著買一台黑膠唱機。為了要買金屬機身還是塑料機身我們爭吵起來,我執意要金屬的,因為那樣更有質感,雖然明明決定播放效果的是唱針。托托堅持要買塑料的,因為我們總是在搬家。
跟他廝混的那些姑娘里有一些也塑料化了,我看到她們黑色弔帶裙下露出斑駁的塑料軀體,竟然有種邪典的性感味道。他們現在是同類了,擁有了我所沒有的某種愛情質素。這讓我不僅傷心沮喪,還嫉妒得不得了。
「我看也是,這段關係他媽的也是塑料,從來就不是鑽石。」
突然我想到也許托托的心也塑料化了,變成了一顆假的心。他不再愛我了!這個念頭一旦竄了出來,我眼淚開始控制不住往下掉。托托在沙發上愣坐了好幾秒,才像剛剛接收到程序指令一樣過來攬住我。
「你說,我們明明有錢,為什麼他就那麼喜歡買塑料的劣等貨。」
生活以一種接近隱喻的方向在進行,城市的變化開始肉眼可見了。
「你是為了不買房才這樣說的嗎?」
托托擺了擺手,肘關節從襯衫袖口裡掉了出來,我目瞪口呆,然後看著他把那一節手肘裝上。我想起來我們都很喜歡的攻殼機動隊,那個關於人工智慧和賽博朋克的動畫。
I'll be your plastic toy
說起鑽石我就來氣,上次和托托去商店看戒指,店員拿出來很多不同克拉的鑽石,托托的眼睛壓根都沒有注意到過櫃檯上面。他死死盯著腳底方圓半米的地面,褲管摩擦出不耐煩的抗議聲音。
For you
我不住地問自己,越想越傷心,最後忍不住坐在路邊抽泣起來,直到聽到心臟里發出塑料破碎般的聲音。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都是某種超模擬的擬像,一切——無論是愛、戰爭、生命,還是大海、冰鎮啤酒、托爾斯泰——都是幻覺。
事實上,這種狂奔式的毀滅幾乎觸及每一個人的生活,媽媽打電話告訴我,正在按揭的城郊房子鑰匙拿不到了,因為地基被勘察出來是塑料做的,整個樓盤都傾塌了,沒有任何報九-九-藏-書道,不知道是否有人員傷亡,但是鑰匙的確是拿不到了,住戶們在爭取退回首付金。托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發出了怪笑——一種他整個人塑料化后專屬的笑聲。塑料做的地基,我再一次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不過這個夏天漫長得不可救藥,任何新聞都變成了洋蔥新聞。
Walking back to you
相比起生理的病變,托托在情緒上的變化更明顯些:他變得毫無幽默感了,也不再在看電影的時候流眼淚,半點音樂都寫不出來,拒絕和我去任何地方旅行,同樣對我們的婚禮毫無興趣。與其說他對我們的婚禮失去興趣,不如說對我失去了興趣。
Is the hardest thing for
最後一次類似爭吵,是因為我媽媽已經給我們付了首付,在城外買了一套房。托托卻堅持我們可以繼續租房,儘管我們已經在一起五年,眼看就要步入婚姻了。我的父母和托托的父母都表示了自己的一點心意,只等著我們最後板上釘釘,但托托總是垂著眼一口咬定他不要這樣的生活。於是我摔門走了,去找朋友傾訴。
——波德里亞《冷記憶》
托托不太喜歡我這樣擺弄他的塑料身體,次數多了他就不耐煩起來,事實上,他由於冷漠顯得的好脾氣也沒有維持多久,他開始頻繁地夜不歸宿,整個人像回到五年前。除了酒吧的調音工作,我不知道他都在哪些地方,和哪些人獃著,做了些什麼事,也許是和不同的姑娘回家,也許是和其他同樣無聊的樂手喝酒,像是他從前混亂的生活,現在只有短暫的變化的東西能夠刺|激到他了,他開始變得像是真正的塑料人。一旦我追究起來,他就暴躁不堪,聲稱我們得過一種開放式的生活,給對方足夠的空間。
所以這一切都是幻覺嗎?
我感到好笑,幾個月前我們還想著去尋訪治療他塑料化的靈丹妙藥,現在我卻要徒然奔波于找塑料化的捷徑。我在街道上攔住擁有塑料胳臂的路人,在五金店裡問店家,在酒吧里打聽,他們都笑我急吼吼地是為了趕時髦,是的,比起紋身穿孔,塑料化是新的時髦,我和托托的朋友酒吧老闆把這戲稱作塑料賽博朋克,在我聽來真是一種不倫不類的災難美學。是的,我在嫉妒,整個酒吧的熟客里,好像就只有我沒有一丁點塑料化了。人們從起初的驚恐變成了適應,然後是欣喜和自得——一旦發現塑料的特質不僅沒有危及他們的生活,反而使一切都變得令人愉快且輕飄飄。我支撐著一具不入時的肉身,在人群中格格不入極了。
起初我還想方設法去尋找解救托託身體的辦法,但始終不知道從哪裡入手,再加上他也沒有感覺到九九藏書明顯惡化的病症,就作罷了。而且習慣了他的變化之後,我有時候會把玩他的手臂,手掌,手指關節被扒拉著會發出好聽的吱吱嘎嘎聲,像是某種異國風情的樂器。
但是我能為你做
房屋,街道,城市,人群,無一不在「變化」,病毒式的變化,甚至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愛情,所有人的愛情。
「痛嗎?」我忍不住問他,好像他身上長出來的是一塊塊病變的腫瘤。
「說起來,買回家的話這就是我們最堅固的東西了啊。」
一個令人絕望的新時期開始了——空虛、快速、沒有真正的快樂。我和托托不再做|愛了,他塑料的身體和碳素的我發生了排異反應,我們在炎熱的夏天總是不厭其煩地爭吵,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就可以把我們點燃。彼此都開始夜不歸宿。有時候——很偶爾地——我和托托同時在家,我們一言不合就扭打起來,我學會了新的宣洩技能,直接砸摔他的手臂或者手掌,而不是像以前砸他落灰的吉他。我感到有點好笑,托託買回來很多五金的工具,他費很大力氣修理那些被我砸壞的身體部件,他現在用塑料膠水而不再使用沐浴露。
我努力去想象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並試圖尋找最近這些天里任何異常的蛛絲馬跡——托托不再叫嚷把房間空調開低了——因為他身體開始變冷了,他不再彈吉他了——因為他的手指敲在指板上的聲音比琴聲還大,他在外面越來越少喝啤酒了——也許塑料內芯會被酒精腐化,他有時候花上大半天時間睡覺——也許塑料身體本身不適宜運動,他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再摟著我——因為他的肢體開始變硬了,我腦子裡高速運轉著這些烏七八糟的幻想,他在旁邊癱坐著一言不發。
起先是我們朋友開的咖啡館餐廳的門窗都被圍堵起來,為了修繕而搭建起來的腳手架遍布整個城市,我從網路上看到消息,最近將有一個重大的建設要發生了,政治性或者經濟性意義上的。而更要命的是,托托開始明目張胆地往我們出租房帶姑娘,他無視坐在客廳的我,和姑娘在卧室折騰整晚。
「就是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了塑料。」
「什麼叫塑料化?」
「所以你現在是人工智慧嗎?」我問。
他搖頭。「只是知覺會變弱罷了。」
聽起來這不過是像以往一樣,他去剪了一個新的髮型,或者是做了一個新的紋身,而不是什麼更重大的變故。上網試圖查他的癥狀,什麼都沒有查到。我們在房間里坐了很久,又像是整個夏天都過去了。
在認識托托以前,我也偶爾和不同的男人回家,但托托是我帶回家的最後一個男人。他之前是樂手,在認識我之前過得混亂,現在在一家演出場所做調音師,據他說跟我在一起之後再也沒有跟別的女人回過家了。這幾乎也是五年以來我第一次跟別的男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