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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客

異客

作者:宋迅
李祝覺得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放鬆下來,謝卿帶她去他喜歡的一家泰國餐廳吃了飯,他不看菜單地點了幾樣最有東南亞特色的食物。吃完飯去酒吧的路上發生了個小插曲,李祝和謝卿在街上並肩走著,身後一個女孩不小心摔了一跤,差點跌倒在他們身上,嚇了李祝一跳,謝卿連忙扶起那個女孩,「你沒事吧?」「我是不是嚇到你們了?」女孩歉意地看著他們。「沒有。」謝卿問她,「你有沒有傷到哪兒?」
李祝覺得他看自己的表情有點緊張,當她凝視他眼睛的時候,時間只要一超過五秒鐘,他就會避開她的目光一下再回來,好像需要重新鼓足勇氣才敢繼續看她。他側著身子,左手食指不自覺地摸著褲子,那是她注意到的他的一個小動作。不管謝卿說什麼她都只是那麼看著他,不說一句話,終於他停下動作,湊過來,吻了她。
「你看著來吧。」她對這一套搭訕早已司空見慣,「別太烈。」
「在家樓下。」他說,「今天沒去成,兩個朋友臨時有點事。」
沒什麼可遺憾的,那樣的男人到處都是,她心裏這麼想著,一口喝掉了杯里的酒,又走到吧台,想讓調酒師再給她來一杯,她已經有些暈了,想再暈一些,但吧台里只有一個臉龐青澀的服務員在碼放剛送來的酒杯。
她走到書桌旁,桌上有台合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擺了個木質相框,那是謝卿的家庭合影,像是在他大學畢業典禮上拍的,謝卿穿著學士服,笑容依然燦爛,但樣子看上去要比現在稚嫩一些,父母在他左右兩邊,滿臉驕傲的神情,他父親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有點謝頂,母親有點胖,但看起來性格很熱情,謝卿摟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應該是他妹妹,那女孩穿得像個男孩,帶著謝卿的學士帽,對著鏡頭做著鬼臉。她拿起那個相框看了有一陣。
「這幾天你有想我嗎?」謝卿問她。
餘杭洗完澡穿著浴衣出來,發現李祝已經穿好了衣服。
她拿起手機,把她家地址用簡訊給那個尾號3308的號碼發了過去。
一路上李祝覺得謝卿就像是個出門春遊的小學生,不是在跟著車裡的音樂唱歌,就是在給李祝講笑話。
他笑了起來,「稍等片刻。」
沒想到這回投資方一下就敲定了大綱,非常痛快地簽了合同。簽約當晚李祝想慶祝一下,她給前男友餘杭打電話,請他在三里屯的義大利餐廳吃了晚餐,兩個人喝了三瓶紅酒,然後去了酒店。他們已經分手了一年多,相互約定想做|愛的時候就給對方打電話。但這一次,她和餘杭做|愛時,滿腦子都是謝卿裸體的樣子,在這之前李祝還以為自己已經把謝卿給忘了,這一次她高潮來得特別快。
「不用,你可以去客廳等我,看看電視什麼的。」他頭也不抬地說,顯得很專註。
他看著李祝,似乎想分辨她是不是在說謊。
「有吃的嗎?」她說。
「再說吧。」她關了車門。
「荷包蛋。」
「你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他又說。
李祝看看酒,又看看他,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站在一旁胸有成竹地看著,李祝不太喜歡這種十拿九穩的神情。
「現在去你家方便嗎?」李祝說。
「淡了點。」她冷冷地說。
「怎麼了?」
謝卿和她聊起爵士樂,說他一直很喜歡爵士樂,只要回到家就會把爵士樂放著,睡覺時調小音量也會一直讓它放著,接著又聊起舞蹈,說自己曾經學過搖擺舞,是在新加坡上大學的時候學的,學校開了這門課,他輕輕鬆鬆就拿了A+。
晚飯後,他們在沙灘上散步,沙灘上亮著燈,海浪有些大,只有零星的酒店住客在游泳。
「你還在房山嗎?」
她拉開窗帘,曬了一會太陽,然後洗澡,換衣服。出門前她在客廳茶几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借了你一本書,想要回的話打我電話,後面留了電話號碼。她四下看了看,昨天謝卿看的那本書果然不見了。她把那張紙條折起來,放進錢包。
她看到桌子下面有個保險箱,也許裏面有一把槍,她心裏想。
這故事李祝不知道聽了多少遍,只要有新朋友在場,露虹都會給他們講一次。露虹每次都講得很動情,甚至最後還會掉幾滴眼淚,李祝也似乎永遠聽不膩這個故事,並且她早已經學會了通過觀察在場的朋友對這個故事的反應來決定對待這個人的態度。
男人打開櫃門,進了吧台,他清點了一下調酒工具然後轉身在酒櫃里挑酒,他看起來好像比她小一些,大概三十齣頭,李祝交往過比自己小几歲的男人,總體而言不是太好的體驗。
謝卿的住處在朝陽公園附近的一個富人區,他的房子樓層很高,在窗邊可以看到半個北京城。房間是黑白基色,簡潔的藝術風格,牆上沒有任何飾物,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從她家帶走的那本書,健身房裡面有一台跑步機和划船機,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好像他才搬進來不到兩個月。卧室很整潔,床頭柜上擺了一些書,多數是小說,有好幾本是李祝的,她出過的書幾乎全齊了,《為非作歹》甚至有兩本,其中一本很舊,書脊都磨破了,她拿起來看了看封底,竟然是第一版。
「好東西哦。」謝卿看了看說。
他把煙九_九_藏_書遞給李祝,幫她點上火,接著給自己卷下一支。李祝一邊抽煙,一邊看著他專心致志地捲煙,突然間她有點想知道面前這個男人從哪裡來,曾經遭遇過什麼、經歷過什麼。謝卿抬起頭,看到李祝正在看他,對她笑了笑。
「恩。」李祝說,「明天一早有點事。」
一連幾天,她晚上都睡得不是太好,白天也很難集中精力,她覺得有必要儘快把一些問題解決掉。有天傍晚在咖啡館,她從錢包里找出那張紙條,撥了上面的電話。
「你叫什麼?」李祝問他,「我怎麼沒見過你?」
「你不喜歡吃雞蛋?」他說。
「晚上就留這兒吧。」他說。
「我想帶你去看海,」他說,好像這句話已經準備了很久,「這幾天你有事嗎?」
「你去睡吧。」他站起身,「我把戰場處理一下就走。」
謝卿一直在衛生間門口等著。「感覺怎麼樣?清醒點了沒?」李祝從裏面出來時他遞過去一杯溫水。
「吻我。」她說。
第七天,謝卿打來電話,問她下午有沒有空,說他是昨晚回來的,事情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喂。」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聽見電話那頭在打麻將,「三萬碰,」有人說,「奶罩」。
「當然。」他說,「想吃什麼?」
「你在哪兒?」他說,「我想見你。」
「也就排了一個小時的隊吧。」他故作輕鬆地說,「06年暑假,在廣州。」
周六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天空湛藍開闊,沒有一點霧霾。李祝起來后就開始收拾屋子,她要做好她爸會來她家的準備,如果一個人的父親提出要去這個人的家裡看看,那麼這個人不能拒絕,那樣說不過去,李祝告訴自己。
「我看過你的書。」他說,「你的小說寫得很赤|裸,這裏面有真實的成分嗎?我知道作家總是喜歡把自己的經歷和虛構的故事半真半假地摻在一起。」
李祝戴著墨鏡望著窗外,她在想自己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窗外藍天白雲,高速公路兩邊全是花期正盛的合歡樹。
「現在我醒了。」她說,她覺得自己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冷漠。
李祝夾了一根芥藍,在這之前她不知道炒芥藍之前需要用水焯好一陣,她又嘗了一下其他幾道菜,味道的確還不錯。
見李祝沒說話他又談起他的廚藝,說他有這方面的天賦,那天煮的方便麵並不能很好地展示這一點,稍微有所體現的是那個荷包蛋,可惜李祝還一點沒動。謝卿說當時他真覺得她是個很可惡的女人,忽視他的勞動成果,並且無緣無故地敵視他,但儘管如此自己無論如何對她就是討厭不起來。
謝卿把車停在路邊,和她在車裡聊天,他說他剛從菲律賓回來,但沒說他去那邊做什麼,李祝也沒問,她不需要知道一個人從哪裡來,曾經遭遇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她對那些事不感興趣,並且那些事很有可能只會成為別人的負擔。
李祝脫下高跟鞋,整齊地擺在門口,進了房間。
「不用。」
她一口喝光了剩下的酒,頓時感到一陣眩暈,身體開始漂浮在空中,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可愛,天邊逐漸泛起一陣紅色的光暈。她想起曾經有個男人說她像某種美麗的海底生物,神秘誘惑而致命。
「但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你,簡直不可思議。」他又看著李祝,滿臉震驚夾雜著懷疑但更多的是喜悅。
「晚安。」他在李祝額頭上溫柔地吻了一下。
「現在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跳了幾曲,跳得滿身是汗,兩人倒在沙發上休息了一陣,看著對方笑,李祝覺得自己很久都沒有這麼高興了。
李祝突然來了興緻,站起身,拉著謝卿走到客廳中間,李祝把鞋脫了,謝卿也跟著脫了,兩人赤腳在客廳里跳起舞來。
「晚點聯繫。」過了半小時對方回復。
李祝沒吃晚飯,但是一點也不覺得餓,她去浴室洗了個澡,裹著浴巾回到卧室。洗澡時李祝突然不想一個人呆在家裡,就像曾經很多次的經歷那樣,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情很平靜,只是此刻,她覺得自己既不屬於這裏,也不屬於那裡,她唯一能做就是和誰呆在一起。
「我還沒到三十五啊。」李祝端起酒杯,「來啊,喝酒。」
「你是廣東人對吧?」她下車時謝卿突然問。
「晚點……好嗎?」他有些口齒不清,「回頭……我再打給你。」說完他掛了電話。
李祝是怎麼發現這件事的呢,那是在她三年級的夏天,她爸和他的合伙人趙叔叔兩家人一起去巽寮灣度假。那天傍晚大家都在海邊游泳,趙叔叔的妻子是個氣質俗氣但身材豐|滿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體泳衣,一個浪頭打來,她的肩帶掉了一邊,露出一隻圓鼓鼓的乳|房,李祝看到她爸悄悄提醒她,她連忙把泳衣穿好,李祝也說不上為什麼,她一下子就看出了他倆的私情,後來想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小說家的天賦吧。
出門的時候,李祝順手從酒櫃里拿了那瓶露虹送的酒。
「你確定要喝完嗎?」謝卿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伏在吧台上看著她。李祝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在掩飾著什麼,顯而易見他是一個自以為紳士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會根據你的反應行事,可以讓一切都發生的自然而然,更重要的是他們不九_九_藏_書會給你帶來麻煩,不會在你明確拒絕之後還對你死纏爛打。
她轉過身,那個男人手裡拿著瓶啤酒,正看著她,笑容很友好。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寬肩膀,她注意到他手臂強壯,牙齒很白。
「是啊,我太想知道了。」
「你還來見我嗎?」她說。
「歡迎光臨寒舍。」他舉起酒杯,微笑著說,李祝覺得她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幽默。
那天晚上,她從公司出來,正準備開車回家,收到餘杭的信息:晚上有空嗎?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李祝覺得他晒黑了點,強壯的手臂和潔白的牙齒讓他顯得更陽光健康。
她起身去餐廳外面的露台接電話,她爸說他下周六要去北京一趟,到時候如果有時間的話想請李祝吃個飯。「到時候看我有沒有空吧。」李祝說。她上次和他見面還是五年前,同樣是在北京,也是說要請她吃飯,結果那頓飯吃得大家都很不開心。起因是李祝提前到了飯店,一開始她坐的位置對面有個男人,明明有女伴,還一直有意無意地盯著李祝看,她覺得不舒服就叫服務員給她換了個靠窗的位置,沒想到剛換過去一會兒就看到留著長發的父親從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車上下來,那女人可能比自己還年輕,他和她親密地說著什麼,臨走時還笑著在她的肥屁股上捏了一把。吃飯時兩人因為一些瑣事吵了起來,他說李祝從小到大就沒有瞧得起過他,這麼多年來一想到她對自己的態度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失敗,他寧願自己從來沒有過她這個女兒,那天飯吃到一半他就走了,最後還是李祝買的單。
李祝喝了一口,皺起眉頭,但緊接著她又喝了一口。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微笑地看著她,「桑白露的原型是你自己嗎?」
「告訴你一個秘密,」他看著天花板說,「桑白露一直都是我的夢中情人,她是那麼的邪惡,又是那麼的純潔。」
坐在客廳躺椅上休息的時候,李祝想起她幼年時的房間。那時候她爸還沒下海,他們的家只是一個小小的兩居室的單元房,她的房間靠窗的那一半被專門加高了一層,一邊是她練琴的地方,另一邊是像榻榻米一樣的席夢思大床,中間鋪著一塊漂亮的羊毛地毯,她經常坐在地毯上玩玩具。李祝最喜歡的地方是那個弧形的台階,上面裝了一排很小的彩燈,晚上她起床上廁所的時候一打開開關,台階上那排彩燈就亮起來。
她笑起來,閉上眼睛也在笑。
「喂,謝卿嗎?」
「幸會,」他說,「這杯酒的名字,試試看。」
「沒事。」她舉起酒杯,「乾杯。」
有幾次走神的時候,李祝在想如果自己永遠不結婚的話或許會選擇通過試管嬰兒來要一個孩子,如果孩子另一半基因提供者是謝卿這樣的,那麼這個孩子就很可能非常聰明可愛,到時候她會帶著孩子離開北京,去一個氣候宜人的海濱小城生活。
他給她開門,客廳里沒開燈,放著爵士樂,那個燭台點著,燭光搖曳。謝卿穿著一件藍色的修身襯衣,李祝喜歡看他穿襯衣的樣子,他們接了個吻,她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
「你喝的有點多,我想等你醒了再走。」他說。
李祝有點微醺,她盤腿坐在細軟的沙子上,點了支煙,想起一些往事。
「青草的青?」
「我去做飯了,」他說,「你隨便看,喝的在客廳。」
「那是簽名版。」他站在門口說。
第二天早上醒來,李祝髮現謝卿正赤|裸上身地站在窗邊看著自己,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窗戶開著,白色的窗帘隨風輕擺,她覺得他的肌肉線條還不錯。
「這完全就是我想象中桑白露的樣子。」謝卿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照片。
她翻到扉頁,果然看到了自己獨具風格的簽名。
「再來一杯。」李祝說,「要最烈那種。」
「你總是那麼冷嗎?」他問她,給她做了個怪相,不過即使李祝沒有給予什麼回應,他依然熱情不減。
「你的書不想要了嗎?」他一下子就聽出了她的聲音。
一般的女人這時候一定會感動吧,李祝想。她確實餓了,吃光了蔬菜,吃掉大半碗面,但雞蛋被她夾到一邊,一口沒動。
「好吧。」最後謝卿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再找時間吧,你一般什麼時候有時間?」
謝卿告訴李祝那天之後他一直在想她,那本哲學書他試著看了好幾次,但一次也沒看進去,他本來可以通過一些手段找到李祝的電話,然後主動打給她,或者跑到她家樓下去等她,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他覺得李祝一定不喜歡別人這麼做,但謝卿又說如果一個月之後她還不給他打電話,他就不得不這麼做了。
輕浮的輕。她心裏說,一口喝完杯里的酒,突然間覺得有些失落。
接完那個吻,李祝把酒從包里取出來遞給他。
他們在二樓的包間,露虹正在講她和李祝的故事:若干年前露虹主動聯繫到李祝,說她很喜歡李祝的小說,尤其是那本《為非作歹》,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桑白露,絕不僅僅因為她們的名字里都有個露字。露虹想買下小說版權,把它拍成電影,但又告訴李祝她沒有太多錢。「錢的事可以再談。」露虹說她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在電話里李祝是這麼說的。兩https://read•99csw.com人很快約了見面,一見如故。第二個月劇組就成立起來,露虹明明知道電影審查可能會出問題還是決定邊審邊拍,最後果然沒能過審,電影拍到一半劇組只得就地解散。劇組解散那天她喝多了,抱著李祝又哭又笑,但露虹告訴李祝她不後悔,上面說這書格調低下,人物放蕩,這卻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露虹的積蓄幾乎全都打了水漂,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在李祝的接濟下生活,後來露虹正式成立了電影製作公司,東山再起,邀請李祝做她公司的副總兼文學總監,兩人一合作就是六七年,公司也越做越有起色。
她給她爸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她又打了兩遍。
李祝去了廚房,靠著門框看他切菜,謝卿系著圍裙,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炒鍋里在焯芥藍,旁邊的鍋里蒸著什麼海鮮,烤箱也在轉,儘管多線操作,但他做起來有條不紊。
「我回來后聯繫你。」他說,「在家做幾個粵菜,給你露一手。」
「抱歉小姐,我不會調酒。」服務生對她說,「調酒師這會兒不知道去哪兒了。」
謝卿車開得很快,傍晚他們就到了青島,住在一家有私人海灘的度假酒店。晚飯點菜的時候李祝接到了她爸的電話,她沒存他爸的電話,沒必要存,有時候一年他們父女倆也通不了一次電話,但李祝只要看到那個尾號3308的廣州號碼就知道是他。
「男人正在淪落為生育機器。」馬凱裝作抗議地說,大家笑了起來,他是陳琳的丈夫,在座唯一的男士。
「好多了,」她說,「現在很困,只想睡覺。」
外面有人敲門,「你沒事吧?」
她睡了好一陣,她只記得後來她爬起來去衛生間吐了一陣。
「主要是見見我那些朋友,我想讓你見見我在北京最好的幾個朋友。」
過了一會兒,他們聊起三十五歲之後各自的變化,起因是露虹發現在座的六個人都是82年或者82年以前的。
「剛才我睡著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她問他。
「阿祝。」露虹笑著叫她,「你還在想那些事嗎?」她今天雖然沒有掉眼淚,但還是紅了眼眶。
「恐怕不行。」她說,「周六有點事。」
第二天睡到快中午的時候李祝被電話吵醒,是公司秘書,提醒她明天的策劃會已經提前到了今天下午。
「我只吃煮雞蛋。」她靠在沙發上,手扶著額頭。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慢慢喝完水,閉上眼睛,覺得有還好多細節沒能回憶起來,她討厭這種失憶的感覺,讓她想起很多年輕時候的荒唐經歷。李祝看了看客廳的掛鐘,現在是凌晨四點,窗外的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露虹的生日酒會辦在酒店帶泳池的露天酒廊,圈裡人來了不少,男男女女衣著光鮮,甚至偶爾有平時只能在電視劇和電影里看到的人端著酒杯經過你身邊。
李祝默許了。
「這麼晚還要回去嗎?」餘杭問,以往他們多半都會在酒店過夜。
「你想喝什麼酒?」一個頗有磁性聲音對她說,「我看看會不會調。」
「我就是和你說一聲,那本書我不要了,送你了。」
她爸出軌這件事她比她媽早知道六年,她媽是個後知後覺且十分脆弱的人,這件事一直到東窗事發之前,只有她媽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今天不想聊什麼狗屁小說。」李祝說,「送我回家吧,你的車在哪?」
「沒事吧?」回來時謝卿問她。
做完愛,她和他一起洗澡,在浴室里,他們又做了一次。洗完澡,李祝讓謝卿先出去,「我想再洗一會兒。」她說。謝卿在她臉上吻了一下,赤身裸體地出了浴室。李祝反鎖了浴室門,調低花灑的角度。拿洗髮水的時候她在香皂盒旁邊發現了一根帶水晶裝飾的黑色頭繩,那不是她的,顯然也不是謝卿的,她平靜地放回頭繩,再次認識到自己不應該對生活抱有預期。李祝把水量調到最大,仰起頭,臉龐迎著水流的沖刷,過了一會兒,她的肩膀顫抖起來。
後來他們全都下了樓,樂隊再次演奏時氣氛起來了,有人被扔進泳池,他乾脆脫掉衣褲瀟洒地游起仰泳來,幾個年輕人穿著衣服就跳進水裡,在裏面打打鬧鬧。李祝端了杯酒獨自坐在角落裡,她沒有再看到那個男人,如果在年輕時,李祝肯定會想辦法第一時間找到他,和他搭話,聚會結束再找個地方單獨喝一杯,但她現在覺得那麼做很沒意思,通常只要幾天她就會找到那些男人讓人膩煩的地方,想要把他們扔掉。
「給你看張照片。」
五年了,人都在變化,李祝覺得一切都會朝好的方向發展,尤其是去年,在母親去世后,她覺得是應該找個機會給恩怨畫上句號了。
「需要幫忙嗎?」她說。
「敬你們的友誼一杯。」聽完故事後陳琳率先舉起了酒杯,她臉上的表情是無疑是真誠的,羡慕的。她是露虹的閨蜜,很早便定居國外,「和你一樣是我最好的朋友。」露虹是這麼向李祝介紹她的,並且露虹告訴李祝,陳琳也是她的粉絲。
以前,她首先想到的都是餘杭,但這一次,她首先想到的是謝卿,她試著撥了他的電話,電話剛撥通謝卿就接了。
他們在海邊呆了兩晚,李祝說她有事要回北京,其實回北京沒事,她只是覺得夠了,可以結束了。回去https://read•99csw.com的路上謝卿告訴李祝他明天準備回趟馬來西亞,這次回去時間可能會久一些。在青島入住酒店的時候李祝才注意到謝卿持馬來西亞護照,但他說話聽起來感覺只是個帶點口音的南方人。李祝還是什麼也沒問,只是恩了一聲。
李祝吃了午飯,去陽台給花草澆水,給盆景修建枝葉,之後躺在在床上看書,等著,兩點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給她打電話。她給她爸打了過去,「你過來了嗎?」她還是沒有叫爸,她還不習慣。他說在忙,但她聽到那邊聲音很吵,像是一群人在喝酒。
有那麼一瞬間,李祝察覺到自己對他的感覺有了些變化。
他在廚房裡忙起來,她閉上眼睛,覺得所有的感官都在變得麻木遲鈍,唯有聽覺此時格外敏銳,她聽見一些屬於廚房的聲音從裏面傳來,燃氣灶點火的聲音,抽油煙機的聲音,磕破雞蛋的聲音。最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擺在她面前,面里有青菜,還卧了個荷包蛋,李祝覺得自己從沒見過形狀像這樣完美的荷包蛋。
「這感覺太棒了。」海浪讓謝卿又興奮起來,「你想游泳嗎?」他問她。她搖搖頭。他脫下上衣服鞋子,把錢包和手機都丟到一邊,一路跑著衝到海里,他迎著浪頭像狼一樣嚎叫著,又轉身朝李祝喊,「來啊,下來啊。」見她沒反應,他轉身朝海里遊了出去。
他把李祝送回家,在地下停車場,李祝和謝卿告別時特意和他擁抱了一下,她覺得這件事到此為止是最好的結局,彼此都是人生一個愉快的小插曲。估計對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才獻出了最溫暖的擁抱。
「在看這個。」謝卿拿起一本書,那是本晦澀的哲學書,她最近正在看,就放在客廳的躺椅上。
「我從來不騎馬。」
她把書插回原位,拿起新一點的那本。
李祝正把一小塊冰嚼得咔咔響。
她拿出手機,找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十八九歲的李祝,一頭染成灰色的短髮,化著煙熏妝,穿著熱褲和露臍T恤,在衚衕里一家酒館門口的台階上坐著,她一隻手拿著根抽了半截的煙,另一隻手朝攝影師豎著中指,滿臉不屑又憂傷的神情。
李祝繼續看了一會兒書,一陣困意襲來,她捧著書,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看了看手機,九點一刻,沒有未接來電,只有一條推銷保險理財的垃圾簡訊。
一連半個月,李祝都忙於一個電影策劃項目,電影大綱被推翻幾次,投資人也不滿意,編劇最後撂了挑子,李祝不得不臨時請一個多年的編劇朋友頂上來,並且承諾對方只需要和她溝通,不需要對投資人負責,她已經做好了打算,如果她認可的大綱投資人再不滿意,那這個項目就算了。
李祝一直在笑,笑出了聲,想到謝卿看到女警時那副羞愧的表情她就笑得更厲害了,他居然還會臉紅,後來他也跟著傻笑了幾聲。
謝卿坐起身,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個精緻的鐵盒子,裏面是手捲煙的煙絲和捲煙工具。他打開捲煙器蓋子,放上過濾嘴,再用修長的手指把金黃色的煙絲均勻地鋪到凹槽里,壓緊,關上蓋子,用大拇指搓了搓滾軸,再仔細地往滾軸間放進去一張平整的捲煙紙,繼續用大拇指搓動滾軸,煙紙卷到一半時他用舌尖輕輕地舔了舔紙邊,然後把滾軸搓到底,再打開蓋子時,一支完美的手捲煙就躺在剛才那個凹槽里。
做完愛,他們躺在床上聊天,謝卿拿起那本簽名版的《為非作歹》翻了幾頁。
「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裏面究竟有幾分是真的,五分?還是四分?」他手枕著頭,不無虔誠地看著李祝,好像已經準備好洗耳恭聽一樣。
離開酒吧他們去了酒店,做|愛的時候謝卿笨拙卻很溫柔,一直親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臉頰,吻她的鎖骨,吻她的乳|頭。做完后兩人都大汗淋漓,但他還是把李祝抱得很緊,抱了很久才捨得放開。
「謝謝。」
「別客氣。」他說,「這還是搬來后第一次邀請別人來家裡做客。」
「周六朋友約我去房山騎馬,你想一起去嗎?」他說。
李祝覺得他的吻很輕柔,他的舌頭竟然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喜歡吃的棉花糖,她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回憶起那種味道了。他們吻了很久,直到一個女交警過來敲車窗讓謝卿把車開走。
「你酒量很好?」謝卿把第二杯酒遞過來。
李祝在客廳聽音樂,兩隻曲子的工夫荷包蛋、烤腸和刀叉就端了過來。
「沒事。」她說。李祝漱口洗了臉,一邊整理衣服和頭髮,一邊回憶從回家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酒量果然是越來越差了,也許這就是自己在三十五歲之後的變化,她心想。
她看著調酒的謝卿,盯著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臀部,想象著他裸體調酒的情景。李祝回憶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她經歷過不少像他這樣漂亮的男孩,她和他們約會,戀愛,做|愛,玩樂,他們輕浮淺薄,卻足夠性感,漂亮,也足夠有激|情,可以幫她揮霍掉無處安放的精力。
李祝掛了電話,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她竟絲毫沒有失望的感覺,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應該說這符合他對待自己的一貫風格。不僅如此,李祝甚至感到一陣慶幸,她沒有成為叛徒。
吃完飯,李祝端九-九-藏-書著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謝卿靠過來,從後面用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他和她在窗邊接吻,然後兩人放下杯子,一邊吻著一邊脫掉對方的衣服,進了卧室。
他討好地笑了一下。
李祝轉頭看著別處,直到他把調好的酒倒進一個高腳敞口杯,從果籃里挑了顆櫻桃,輕輕放進去,然後把酒杯緩慢地端到李祝面前。
從那天開始,她不再用正眼看她父親,她和父親的關係自然逐漸分崩離析。但和母親關係也一直在惡化,一開始,她是同情,接著就是怒其不爭,後來母親也恨她,怪李祝沒有早點告訴她,覺得李祝並沒有站在自己這一邊,甚至說她是叛徒。她母親控制欲很強,父母離婚後她跟母親生活,母親對她的控制就更加變本加厲,當然,李祝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受人控制的性格。沒人知道那些年李祝是怎麼過來的,是如何消化孤獨無助、仇恨他人和自我厭惡的,直到她再大一些的時候這一切才有了發泄的方式。
是的,她還是很醉,李祝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桑白露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嗎?」她說。
小區南門有一家高級西餐廳,之後他們會去那兒,點幾樣那兒的招牌菜,喝自帶的紅酒,就拿去年生日露虹送的和自己同齡的那瓶,最後她爸會叫服務員結賬,但她會讓服務員刷她的儲值卡。
「我覺得我可能會想結婚了,」露虹說,「結完婚再離也沒問題,我只是想要個孩子。」
酒足飯飽之後,她心滿意足地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找一下李國泰。」李祝說,那是她爸的名字。
「謝卿。」他說,「我跟朋友來的,這兒其他人我誰也不認識。」
「你呢?阿祝,」露虹問,「你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
李祝上了他的車,一開始她還可以告訴他走哪條路,車該往哪邊拐,後來她感覺醉意襲來,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迷迷糊糊中她感到車停了,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儘力回應,接著那人扶她下車,上電梯,開門,進了房間,她躺在一個軟綿綿的地方——那是她的床。
「但我知道這裏面有虛構的成分,現實世界不可能存在那樣矛盾的人。」他看著李祝。
李祝回了卧室,沒關門,她脫了衣服,換上真絲睡衣,躺下來,儘管很困,但她一直沒睡著,再後來,她聽見他進了卧室,坐在床邊。他似乎凝視了她好一陣,然後在她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接著李祝聽到客廳門關攏的聲音,很快,她沉沉地睡了過去。
「卿卿我我的卿。」他笑了笑,好像剛講了個笑話。
「最近在出差。」過了一會兒她回復。
「對了。」他說,「有個好東西給你嘗嘗,朋友剛送的。」
到時候她會先請她爸參觀一下她的房子,這套三室兩廳帶個陽台花園的房子一開始她很喜歡,但現在她覺得一個人住感覺有點空,然後陪他在客廳坐一會兒,喝杯手工咖啡。不需要在房間里呆多久,她就帶他去湖邊走走,這個小區環境很好,綠化得像公園一樣,甚至還有個碩大的人工湖,傍晚人們喜歡在湖邊散步,多數都是一家幾口。
「我還以為你想一直做獨身女王。」陳琳說,「我就是因為想要孩子才結的婚,女人年齡大了生孩子不好,這是生理限制。」
「我不喜歡現在的小說,三十歲之後我就不再看小說了,現在市面上的小說都是給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準備。」另一個朋友說。
一切就緒后,謝卿把李祝請上餐桌,餐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嶄新的燭台,顯然有人是費了一番心思。謝卿說句稍等,進了卧室,出來的時候換了身衣服。他關掉房間里所有的燈,用火柴點燃了燭台上的蠟燭。
「你看起來還是很醉。」他說,「你餓嗎?」
回來后李祝的睡眠恢復了正常,工作也重新找回了狀態,一連幾天謝卿都沒聯繫她,她自己也快要忘記謝卿這回事了,她覺得大家的生活都正在重新回到正軌。
「這酒叫什麼?」
「明天見。」
但今天李祝有點心不在焉,她透過落地窗看著下面,客人們三三兩兩在泳池邊聊天,她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他個子挺高,肩膀比一般人寬,襯衣很合身,他笑起來顯得很開心卻又不放縱,她覺得他看上去很自然。
「也沒人願意成為那樣的人。」李祝說,「如果可以,她寧願沒有來過這世界。」
第二天,謝卿陪她去商場買了身衣服,還買了一件復古的美式泳衣,一開始他要付錢,被李祝拒絕了,服務員不理解這件事,因為她堅持要服務員刷她的卡場面還一度有些尷尬,李祝知道這是因為他倆看上去很登對,彷彿一對度假的戀人,誰都會那麼認為,錯不在別人。除此之外李祝覺得謝卿有一點做得很好,李祝不喜歡在公共場合和別人太親密,自從她拒絕了一次牽手后,他從來不在公共場合離她太近。李祝覺得謝卿和自己還是有一定默契的,這也是和他在一起不容易覺得膩的主要原因。
「我已經很久沒看小說了,電影偶爾還可以看看。」陳琳說。
「當然方便,」他說,「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你拿的是伏特加嗎?」她說,「多來一點。」
「他喝多了,在睡覺。」那女人說,「你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