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航行
王燦燦和徐魏很安靜。王燦燦和徐魏晚上回來時,貝姨不在,何溪在自己的房間看電影。王燦燦敲何溪的門。她的動靜很小,連腳步聲都像是精心控制過的。「我和我男朋友點多了,這份抹茶餅沒有動,帶了回來,你留著當宵夜。」昏暗的光下,王燦燦很奪目。她的笑容中有一種牙齒觸碰間擦出的力道。何溪鬆散地站著,越發鬆散,似乎整個身體立著是毫無力氣支撐的。她想拒絕,最後還是拿走了一塊。「謝謝燦燦,留給貝姨吧。」
剛走出小區大門,何溪想起了那袋巧克力。她只吃了一塊,其餘的放在書桌柜子里。不要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牽引著她,讓她有種慌張和空落,好像遺落了極其重要的東西。她已經記不起給她巧克力的男人,只是那種晃悠的感覺和那種眼神,好像在拉扯她必須要返身回去。她將行李存在門房,上了樓。電梯很慢,她盯著數字,一個個攀升,又一個個下降……「今天這麼早?」鄰居大姐買早餐和青菜回來了。「劉姐,我要搬走了」。鄰居一愣,畢竟何溪在這裏住了很久。「跟姐說,是不是要嫁啦?」見何溪沒說話,「換工作了?」何溪沉默。「姑娘,無論在哪,祝你節節高!」何溪踏出電梯,鄰居在電梯門閉合的一刻沖她喊。
徐魏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何溪忍不住給他打了電話,回應永遠是「正在通話中」。她用一切已知信息搜索徐魏,在他工作的航空公司官微下他看到一個昵稱叫作「午餐后航行」的人。在此之前,她已經翻看過幾百人的微博相冊。「午餐后航行」正是徐魏,屏幕上的九宮格照片是他和王燦燦的婚紗照,上傳於兩月前。徐魏穿著藍色禮服,王燦燦笑得還是那麼放肆,海邊的巨石和海岸線上的日落融為一體。王燦燦的頭紗被風吹起,飄在空中。何溪順著徐魏的微博找到了王燦燦,她的微博中全是和徐魏恩愛的照片,每周都有,從未間斷……啪!何溪合上了電腦。她環視著空蕩蕩的屋子,似乎是自己瘋魔了,從來都是他們倆的事情……難道之前和徐魏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她發魔怔一樣給徐魏打電話,聽到提示音她就按掉,然後繼續撥那一串數字。
王燦燦將腿擱在沙發靠背上,她的腿很直很修長。「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要拿下一個男人首先要拿下他的胃。這道理雖然很土,但我卻越來越覺得有道理。比如說,徐魏,他喜歡甜食,我就給他做甜食,做各種各樣的,結果呢,他來得越來越勤,越來越愛我了,我能感覺到。」她和貝姨說話聲音很大,何溪在自己卧室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徐魏確實是有魅力的,何溪回想他們第一次照面,圓寸髮型,高大的身材,那簇鬍鬚讓人很難忽視,平穩的面部表情,深邃的眼神……「貝姨,你應該抓緊再找一個,你條件這麼好,有三套房子,天吶,還擔心什麼!」何溪被王燦燦高而細的聲音拽回。何溪對剛才自己無意識的回味報以冷笑。
傍晚飄雨了。雨落在窗沿,有序的滴嗒聲使餐廳里吊燈的白光暖了些。貝姨專門下廚,做了海鮮和冬瓜牛骨湯,擺了四人的碗筷。王燦燦說,徐魏今晚飛成都,不夠時間來吃晚餐。三個人安靜地吃著食物。餐具發出聲響,混合著雨聲,在清淡的光中,一切顯得客氣而得體。吃完飯,貝姨和何溪洗餐盤,王燦燦抹桌子。「貝姨,我們什麼時候搬?」
2017.6.14于西安
也像我們這樣,平靜而不痛苦嗎?
她試著跟徐魏談了一次未來,徐魏非常吃驚。「你怎麼也變得和她們一樣?」何溪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樣,自己又是怎麼樣,但她告訴自己徐魏能這麼遠跑來找她,一定是有感情的。她開始讀不進去任何書了,除了上班,其它的時間她都呆在家中,她回憶和徐魏的一切。幻想,無盡的幻想,她甚至幻想在一次高潮后和他雙雙死去。死在一片深紅的光里。當人們發現赤身裸體的他們,或者永遠不被發現……那時候,這段感情才算真正有始有終。
節選自馬雁《冬天的信》
貝姨沒講前因,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見了幾面,挺好的。嗯,真挺好的。」她見何溪盯著窗口沒反應,又補充一句,「現在不同了」。何溪看著貝姨。山火將發之際遇上瓢潑大雨,何溪心中只餘一點低朽的青煙,炙得她眼眶溫潤。王燦燦在屋內大聲講著電話,電話那頭應該是徐魏,他們在商量找房子的事。王燦燦很大聲地說,找獨套房子,小點沒事。在和貝姨的對視中,她恍神了一下。貝姨往王燦燦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起身,進了廚房。
何溪繼續翻書。水逐漸將麥片浸濕,何溪用勺子將結塊攪開。玻璃杯中的濃白色液體旋成一個漩渦,中心在無限地向下,盯著看久了,自己好像也旋入其中。她不想去想徐魏剛才舉止的動機,她真實地感覺到兩人那一刻產生出一種微妙的維繫,像一種莫名其妙的聲波在兩人之間傳遞。沒有言語,也確實沒有什麼可以彼此言說。的確是什麼也沒發生,甚至兩人唯一說的話是「打擾」。何溪想到王燦燦的表情有些無奈,但到底又有種隻身穿越風景般的暢快。一種控制者的胸有成竹讓她變得安靜,她沒有過這種感覺。她和異性從來只是身體器官的交流,極少情感往來,身體上的交流是沒有具體語境的,她就是只要最純粹最簡單的歡愉。她很流暢地讀完了這本書。窗外是一成不變的風景,割草器巨大的噪音絲毫沒有影響到她,這聲音像盛夏的調味品,是麥田裡的風,都是應有的。美感,她想到這個詞語。
她站在窗邊吃完那塊抹茶餅,看著遠處零星的車燈,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母親帶她去山上祈求,可能母親那時候就發現她身上的一些不對勁吧。她記得繞了很遠的山路,身體上綴著些紅帶子,到了地方,她伏在那裡完全不知道要向神祈求什麼。她觀察母親,母親也極度不知所措,她並不是一個熱衷神秘主義的女人。由於分神,抹茶餅吃到最後一口,何溪才嘗出一種淡淡的茶香。她想到全書終結時的那個畫面,絕望的妻子抓住上校的汗衫領子,那這些天我們吃什麼?你說,吃什麼?那隻毛色明亮的公雞正昂著頭顱在他們旁邊經過。上校從心底生出一種那個年紀難得一見的血氣方剛,吃屎。他自覺心靈清透,坦坦蕩蕩,什麼事也難不住他。妻子的淚眼望了過來,她朝空氣兀自微笑,走出去然後又進來,去搞自己另外的事情。
何溪和貝姨單獨相處的時間很少了,貝姨偶爾會向她暗示,王燦燦這女孩年齡小卻十分機靈,抓住徐魏這樣的男人,一個女人所期望的幸福就都有了。何溪知道貝姨話里的期待。她只是微笑,從不開口,或許她將永不開口談論這個問題,她無法想象一個井井有條的未來。將精力集中在採購與安排,將新鮮的食材按順序擺放,按克衡量調味品,他則拖著挑負重擔的疲憊身體欣喜流轉于餐桌上的瓷盤子,而她的身體成了牆上經年的掛飾。而她要麼用一種超乎此時想象的巨大能量壓抑體內的慾望,要麼完全喪失了慾望,才可以在這種場景里和諧,甚至從中感受出一些樂趣。她可以理解貝姨。即使貝姨知道何溪這種不受控的慾望是病態,但read.99csw.com貝姨還是隱約覺得萬事不要太較真,忍忍就好,人生就是這樣完成的,這似乎也沒那麼重要。貝姨的暗示是好意,何溪以前極度反感這種「好意」,她現在可以緩慢接受了,不再那麼凌厲,學著木訥些。她在貝姨那裡收穫到的寬容已經是她從前難以想象的,貝姨在她內心深處添上了一處空缺,像是母親應有的那種柔軟。
何溪洗手進了房間。她盯著運行中的智能吸塵器,灰色圓形邊,黑色實心,她盯著它挪動、轉圈,從床角進去,從另一邊出來。她想象它吸走頭髮絲、皮屑、灰塵的過程,寧靜地更新,似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潔感。一種徹底的疲憊。她不知道離開這裡能去哪裡過渡,暫住旅館,去找新住處,新室友,新關係,新站牌,新路線……一切都又重新開始。她開始打包自己的衣物、護膚品、書籍,留下植物、窗帘和一些簡單的裝飾品。既然要離開,越早越好,她在附近訂好一家旅店,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搬。很巧合,王燦燦也選在隔天早晨搬走。徐魏剛好休假,過來幫她整理箱子。徐魏走哪王燦燦跟哪,不讓他出自己的視線一步。何溪拖著兩個很大的行李箱,徐魏想去幫忙拎箱子,王燦燦緊鎖徐魏的眼神,指撥他進屋取東西,直到何溪走出房門。何溪和貝姨擁抱。「走了」。「姐姐再見」,王燦燦朝她喊。
徐魏是王燦燦的男朋友。三十歲上下,穿著牛仔短外衣和卡其色褲子,下巴上的一簇鬍鬚增加了幾分頹態。何溪和徐魏同時看到了對方。徐魏站起來。「嗨」。何溪剛想回他時,一個瘦挑的女生走了出來,她特別熱情地走到何溪面前,「我是王燦燦,以後就是室友了,多關照。」緊隨她出來的貝姨用一種少有的慈愛眼神看著王燦燦。她對自己新招的房客是滿意的。「這是燦燦的男朋友,徐魏。」何溪和徐魏互相問候之後,王燦燦拉著她去看新布置的房子。和自己房間的素凈不同,王燦燦用非常朋克的牆紙,色彩飽和度極高,靠床的牆面是一幅閉著眼睛嘴巴微張的黑白女人剪畫,像是在呻|吟。「我非常喜歡這兩條機械魚,很酷吧,我男朋友貼的,拼成一個X。」王燦燦的性格和這間房子的採光一樣明媚,才剛見面,她那好似與生俱來的熱情足以讓人快速從不自然到卸下尷尬。
徐魏帶來了不一樣的東西:經濟峰會,曼聯,天然氣短缺,領海問題。他常坐在客廳看新聞,解說員的聲音被放很大,但沒有人覺得嘈雜。尤其是周末,他在的周末這房子里的人總是顯得忙碌,似乎每個人都在做事情,或者正找點什麼事情做。何溪的閱讀越來越難以堅持,那種躁動好像流動在血管中,蒸發不掉。她換了一本薄的,更薄的,她打算用一個周六下午讀完《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事情就是在那個周六下午變得有些不同,貝姨和何溪都知道要出事,但都不確定會出什麼事。王燦燦和她名字里的燦一樣,變成了一座活火山,她乍來的平靜成了一種示威。
聽見隔壁吸塵器的聲音停止了,何溪去問貝姨新房客的情況。附近學校的女學生,交了定金,沒說什麼時候搬來。我看人很准,是個颯爽的女孩,愛笑,貝姨補充。書房採光很好,兩隻絨布向日葵插在醒酒器模樣的玻璃瓶中,整個空間顯得生機勃勃。新房客搬進來那天,何溪下班早,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徐魏。
車停在綠地公園的北門,對面是餐飲街。一個小酒館的名字引起她的注意,「拂拭」。公園有幾處在施工,行人很少,她繞了一圈后又從北門出來。拂拭酒館在餐飲街最邊上,燈箱發出不起眼的銀灰光。《月光奏鳴曲》吸引她,不斷流出的三連音在潮濕的角落顯得悲傷。她靠近鋼琴坐下。彈琴的人微閉著眼,手指追著手指。何溪也微閉著眼,鼻翼收縮擴張,她浸入,像在聽一個陰冷的預言。她的眼前一片深藍,越來越淡,耳邊有鳥鳴,這片泛著月光的藍開始流淌……那是一條倒淌河。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那條河沿岸散步,站在不平整的河灘上,她問父親為什麼這條河流向不同,它最終會去哪裡。父親攀上一塊巨大的丑石。這是局部地勢造成的,這倒流的一段雖然特殊,但最終還是要融進正確的流向,和千千萬萬的支流一起匯入大海。最終的方向是一致的,父親強調。她常跑去看那條河,河邊的麥地也是她喜歡的地方,她仰躺在麥穗上,將周圍扎人的麥芒折掉,視野很好,可以看到河水,可以毫無遮攔地觀察天空。有人在對面斜坡上放風箏時,天空更熱鬧一點。風從那裡吹進她的身體。她第一次帶小男孩去那裡,他們在麥芒的遮掩下互相展示身體。大約五歲,她對異性的身體感到強烈的好奇。一米的距離,兩個人屏住呼吸觀察這奇異的差別,河水嘩嘩地倒流,風吹過,兩個人一動不動。麥地湧起連綿翻湧的麥浪,像鋼琴上挪移的手指。整片麥地都很安全,像這音樂,讓人陷入又被溫柔一點點碾碎。童年這種柔軟潮濕的感覺一直沒有從她身體離開,一直到她正式承認自己。她眼中,麥浪還在往遠處延展。
她堅持閱讀,用幾個難挨的午夜通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她想用環境的淺白和思想的陣痛來壓制身體——她從五歲就開始接收某種悅之感的身體。她喜歡坐凳子一角,喜歡騎自行車俯衝,喜歡夾著被子,那種由身體某個地方傳遞給大腦的愉悅感讓她止不住地幻想:麥田,河流,撒下的槐花,最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空白,只剩身體還在陶醉在那種不明情緒中。何溪常回憶十七歲的一個傍晚,一個擅長田徑的男生,她看著他在斜陽中奔跑,綠茵被光照得色調飽滿,他專註地跑在第三道線和第四道之間,一圈接一圈。她慢慢將頭抬起,遠處山坡上兩處房屋,有炊煙,然後是連綿的群山。她倒下,眼前是全部的藍,風吹進她白棉布裙,有些發涼,整個身體一陣戰慄。她聽到他的腳步聲,篤定地敲擊,她閉上眼,感受風的途經。她好像重新置身那片麥田,風聲變成了流水聲,那條倒淌河正嘩嘩地漫過自己。她覺得自己在旋轉。從那個男生開始,太多人穿過她,一想到那些被自己接引進來的人,她已不再非難自己不再衝動躁鬱,那些錯位片段帶來的歡愉和痛感讓她止不住幻想,她習以為常。她從麻木中坦然接納了自己。她喜歡便利店裡常見的一種黑巧克力,錫紙包裝,白底金字,商標是三條波浪線。幾年了,但凡有人覺得需要用錢彌補一點什麼時,她都會帶他們去買這種巧克力,以一口甜作結短暫的關係。她有許多個手捧巧克力的深夜和黎明。甜膩過後是隱約的苦,這對她而言是很適度的撫慰。她不需要長久的關係,幸福太形而上了,她從不追尋。
「我才是他外面的人!我才是外面的人!我是外面的人!我才……是……」她用最大的聲音朝人群喊著。樓下的人正在協助警察鋪救生氣墊,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她大哭起來,淚水像奔涌的河,視線完全模糊了。淚花中出現點點微光。她看到父親攀上一塊巨大的丑石。「倒流的一段雖然特殊,但最終還是要融進正確的流向,和千千萬萬的支流一起匯入大海。最終的方向是一致的。」父親的聲音從天上傳來,鏗鏘的聲音指引著她,一遍一遍重複。在昏睡過去前,她用盡全部力氣睜大眼睛,一架飛機正從當空駛過。
就在何溪打算逃離此處時,貝姨將她和王燦燦叫在一起宣布,她要和前夫復婚了。王燦燦盤腿坐在沙發墊上磨指九九藏書甲,停了幾秒,像個察言觀色的孩子,低眉看了貝姨一眼,見沒人說話,又開始磨指甲。何溪和貝姨對視著,許多有關貝姨前夫的畫面在她眼前放映:抓住貝姨早年的把柄不放,爭吵,家暴,外遇,帶外面的人回家,爭財產,打官司……那麼多婚姻的暗瘡似乎剛在時間流中得到平復,貝姨看上去已和自己的各種面目和解,如今,要復婚。這是何溪從沒想到的橋段。何溪和貝姨互視著,直到貝姨的目光開始躲閃,一抹不易察覺的難為情在眼尾閃過。何溪不知是喜是悲,話都卡在胸腔。貝姨沒有進一步解釋。她要收回這套房子,願意退回租金並支付賠償金。為不傷和氣,她給出的金額很可觀。
「我最近常做一個夢。」液體沿杯壁緩緩流入,顏色越積越深。「一個看不見光的情慾場,許多赤身裸體的人在狂風中飄蕩。長相猙獰的判官用他的尾巴繞過每個人,那些人在招供過錯,還有一些旁聽者被要求做出激烈的回應。四周的靈魂飄蕩著,顛倒著,撥弄著,撞在斷崖絕壁上面,呼號著,痛哭著,發出那種嗚嗚嗚的聲音。我也在其中沒有希望地飄著,像是坐船過海,不知道有沒有岸。我看不到自己的身體,也觸摸不到任何東西,就這樣一直飄著撞著。」何溪將玻璃杯遞給貝姨。「這個場景反覆反覆出現在我的夢裡,只要睡過去就都能回到那個地方。」
徐魏找來那一天,比何溪預料早到兩小時。他站在樓下,接過她拎著的西瓜,兩個人沒有說話,走進了樓梯口。何溪將手伸進他的臂彎,挽著他上了十七樓。她打開門鎖后,徐魏從背後抱住她。徐魏格外沉靜,他像一個疲倦的軟體生物,趴在她背上沒有任何動靜。何溪讓徐魏坐在沙發上,她站在客廳中央。光恰好照在沙發上和地板,一切都雷同,但這房子是何溪自己的。她不用小心翼翼更不用倉皇地掩飾。她身上的衣服在一件件褪去,徐魏看著她,她的身體在光之中顯得透徹,她不算白,卻有一種乾癟的嫵媚。三個日日夜夜,沒有出家門一步。這是何溪這麼久來,第一次和一個男人「相處」:他給她做飯,堅持要她靠在廚房門框上,她對他說自己愛吃辣,不喜歡甜;他躺在她大腿上看電視劇;他給她講小時候的夢想——在陰森森的古樹和岩石中間建一座小屋,屋頂要有倒垂的藤蔓,做一個足不出戶的「世外高人」;他唱歌跑音,一邊笑一邊唱完整首情歌……他關著手機,兩個人心照不宣,沒有說一句那個城市的人和事。
貝姨離異獨居,靠租金生活。貝姨收何溪的房租僅是同檔次學區房的三分之一,她還有另外兩套房產,不靠自己住的這套房賺錢。何溪看房子時貝姨就說了,想找個順眼的人作伴,大房子顯得不那麼空蕩。何溪有一份設計相關的工作。她喜歡簡約風格,白襯衫、牛仔褲還有四季都穿的風衣,頸上細銀鏈和她纖瘦小巧的身材很搭配。她搬來這裏時,期望煥然一新,換個環境總能有些新變化。房間採光很好,鵝黃色牆面。她用亞麻色的布做窗帘,將床罩、書桌、小沙發都罩上同樣的亞麻布,房間看上去格外素凈。新添兩盆綠植,整個空間看上去很健康。
一陣緊促的敲門聲。她放下手裡的半截煙,房東貝姨穿著她那件黑弔帶睡裙站在門外,心情大好,她找何溪要回她的吸塵器。從貝姨出出進進隔壁的聲響可以預兆到將有新房客住進來。三室兩廳,貝姨住主卧,何溪住次卧,還有一間書房空著。吸塵器的嗡嗡聲從隔壁傳出,她關上門繼續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推拉重物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何溪對新房客感到擔憂。她和貝姨適應了兩年才能像現在這樣舒服地共處。第三個人會打破她們建立起的默契。何溪去關窗降低噪音。她看到樓下的車位,一輛黑色的正在駛出,一輛銀灰色的在等待駛入。
樓道里傳來王燦燦的聲音,「你管人家住哪,她和那麼多人睡過,隨便去其中一個人那裡」。何溪止住腳步,等不及電梯,她鑽進隔壁的樓梯間,毫無意識地下了兩層樓。她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這個動作似乎是一種應激行為。她茫然地站著,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她從包里拿出煙,點著一支,蹲在拐角處。煙灰一截截折斷。煙燃盡后,她起身上了樓。貝姨見何溪進來,又笑著迎過來,何溪繞過她,「忘東西了」。她進了自己卧室。扯下柜子上畫報的一角,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她找到了那袋巧克力,出門時,徐魏背對她站在王燦燦的門口。她走到徐魏身後,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塞進他褲子的兜里。徐魏感受到一雙冰涼的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動。何溪在下樓,順手將巧克力扔進了垃圾箱。
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乾燥的空氣里
手機震動了兩次,她沒接,震動停止后,她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何溪仰躺在白色床單上,白色的牆紙,白色的窗紗,白色的隔架,白色的空調,白色的煙灰缸,這是一間經濟型連鎖酒店,離她住的公寓不遠,從窗口望去就可以看到她的家。她在八小時前換了大門的鎖,撬掉的舊鎖沒有扔,放在床頭的小木櫃里。
何溪對徐魏產生了從未有過的依賴,他的情感和身體給了她莫大的滿足。他的存在可以驅散那些縈繞不去的噩夢——她再也沒有夢到那些漆黑的斷壁、狂風中的顛簸,那些呼號飄蕩的靈魂隱匿在一片柔光里——在她的夢裡,麥田中的男孩子長大變成在操場上跑步的男孩,男孩再長大變成了徐魏的模樣。時空的橫截面按順序統一了。只要伏在徐魏的胸口,那種「晃」也在逐漸消失。她幾次努力順著裝巧克力的袋子往上看,毫無偏差地,是徐魏的臉。他有著孩子一般的笑容,寵溺地看著自己,在這種注視下,她身體里的癢也在退潮。何溪不知道什麼時候心裏起了反應,一種窺探欲和不足感日漸濃郁起來。貝姨和王燦燦常閃現在腦海,如果貝姨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了王燦燦,那徐魏一定也是知道的。他為什麼不問?她開始揣測徐魏。她開始小心翼翼提及那個城市的事,她在他懷抱中感慨「過去像一場夢」,聲音極其溫柔卻掩藏著試探。她第一次試著講出「王燦燦」這三個字時,感到徐魏微小的顫動。他只要沉默,她就不再問下去,她知道只要他不再來這裏,一切就算自動結束。這是她現在唯一害怕的事情。何溪感受到自己的深陷是從她開始幻想未來開始。婚禮儀式、裝修風格、夫妻關係的保鮮,他不在的時候,她總是幻想著和他的一切。她想生個孩子——想到自己可能會做母親,她難以再繼續想下去。她第一次萌生抹殺自己過去的念頭。何溪努力合群,她開始和小區里同齡的女人一起去練瑜伽。人們都知道她男朋友是空乘,飛在空中,落地了才會回來。
「祝賀姨,這是大好事。就是剛和你們住熟,就又要搬走。沒事,我先搬回宿舍住幾天,再找其它地方。」王燦燦說完后,貝姨笑了。貝姨往三個空杯斟紅棗茶,手有些晃,水倒出了杯口。何溪覺得貝姨笑得勉強,但她也說不出其它話來。那些交心長談的晚上,一經說到之前的婚姻,貝姨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抖出來。貝姨那種忿忿而凄涼的樣貌還十分生動,如今改換上這淺薄的笑容就打算把那些事情抹去了。何溪感到胸悶,她將眼睛挪去窗外。王燦燦進了屋,客廳剩下貝姨和何溪。兩個人沉默了許久。何溪想主動說點什麼,她知道在貝姨的事情上自己並不具有審視的資格。所有無非是提醒她確認此時九九藏書感覺的有效性。
王燦燦進來掛好抹布,抱著貝姨的腰,「好,我的好貝姨,我會來看你的,不要忘了我啊。」
「可以的話你們就這幾天搬吧,他現在沒……我打算讓他住進來。」
徐魏離開二十幾天後,打電話告訴何溪,他不再飛國內,通過考核改飛國際,休息時間緊湊一點,可以常陪她。徐魏每月都來這裏,呆的時間不長。這樣的關係平靜地持續了八個月:不問不答,精緻和平的身體關係。
她套上卡其色風衣,從酒店出來,沒下雨,路面卻很潮濕。天庭最後的亮光在熄滅,她正逐著陰影行走。街上飄來烘焙店烤麵包的香味。走到十字路口時,一輛計程車恰好停在她面前,下來兩個人。何溪拉開後排的車門坐了上去。司機問她去哪時,「綠地公園」幾個字突然迸出。車窗外有一輛載滿綿羊的卡車,兩隻羊的頭從鐵欄中掙扎著要伸出來。只要見面,她絕對做不出任何抉擇,只有被他攬進臂彎,他嘴唇吻過的地方都會朝他投降。她想到他們在一起的許多畫面,只有赤|裸相對的場景最真實,其它的都是蒼白、庸常,而這種蒼白和庸常又消散在新一次交媾中。她想到「交媾」這個詞。何溪翻出一周前他發來信息:你生日那天,我來看你。她反覆看了幾遍,將它刪除了。
徐魏以各種形式出現,少則一天多則三天。他不在的日子里何溪便會胡思亂想:他會不會休假了?他在王燦燦那裡?他們按計劃又找到一間房子,一間面積小但不需要合租的房子。他們正在纏綿?他會想起我嗎?他受夠了她的吵吵嚷嚷吧……無數失眠的夜晚,她一遍遍想象徐魏此時正和王燦燦在一起,她抓住床單,痛苦地扭動身肢。挨不過的後半夜,她就坐在陽台上抽煙等天亮。從小她就熟知的自己變得面目模糊,她將所有對性的好奇和索求都堆砌在這一份情感上。一涉及感情,她手足無措,她想讓徐魏真的愛上她。初見徐魏時,她體內的神廟就撼動了,到現在,土崩瓦解。何溪接到過貝姨打來的一個電話,聽不出情緒,只是說,大家都好她就放心了。何溪接電話的時候,徐魏正在廚房裡切芹菜,何溪聽著貝姨的聲音看著眼前徐魏的背影,恍兮惚兮,像一場未做過的夢。她掛電話前對貝姨說,祝福你貝姨,復了就好好過。
「你為什麼要這樣?你不像是那種女人。」貝姨不明白何溪在說什麼。
「危險!頂層的人注意,請走下水泥邊緣,放心,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傳來擴音器里的男聲。何溪看著點點人群,熙攘地聚在一起,有手掌大小。再往遠處看,那些小人在緩慢挪移,樹,山,街道和車輛,像小時候玩的積木。「好像是她男朋友外面有人了,空乘——」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在擴音器中,瞬間就被截斷了。「危險!頂層的人注意,請走下水泥邊緣,放心,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何溪突然放聲大笑,笑得身子有些發軟。樓底下的人看著這個年輕女人在半空中像風箏一樣晃。有人捂住了眼睛。
那天下午,何溪去廚房找麥片,她穿著件明明晃晃的淡紫色弔帶睡裙,蕾絲鑲邊的地方剛好遮蔽她渾圓的胸部。她很瘦但胸部和臀部都很豐|滿,她的身體是均勻的小麥色,只有脖子和臉顯得白皙。她的頭髮隨意攏在後面,低頭翻櫥櫃時皮筋崩開了。她直身撥頭髮的一瞬間,她看到徐魏朝自己走來了,離廚房門框僅剩下一步。何溪盛了麥片出去時,徐魏就站在門口,健碩的身體像一堵牆。她已經離他很近了,他卻沒有讓開路的意思。何溪聞到他身上的香味,和某個她以前約過的男人是同樣的香,內斂而陳舊,像是沉木獨有的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何溪低著頭,她感受到徐魏的目光在她頭髮和身體游曳,她卻不急於打破這種氣氛,依舊沒有說話。良久,何溪抬頭看了一眼徐魏,徐魏臉上舒展而寵溺的表情竟讓她感到害羞,她歪過臉笑了笑。徐魏正要開口說話時,大門響了,王燦燦風風火火的開門聲和她鑰匙上叮鈴鈴的配飾撞擊聲讓何溪有些局促。「打擾」,何溪側著肩膀想從門框和徐魏身體的縫隙中滑出去。徐魏很淡定,他轉身走出去時,王燦燦正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們。何溪從廚房出來時,朝王燦燦打招呼,「回來了」,樓下割草機的巨大噪音突然響起,是那種可以穿透任何牆壁的轟轟聲。王燦燦看著她的眼神,像貓頭鷹發出的敏銳的冷光。貝姨午覺醒了,出來倒水,立刻察覺到客廳有一種異樣的氣氛。她看了一眼正進自己屋的何溪,何溪抿抿嘴,貝姨又看了一眼立在客廳的兩個人。
何溪和徐魏見面次數越來越多,一直沒有說話,眼神觸碰,嘴角微抿,再將眼神挪開,就算是打了招呼。有幾次,她出卧室時撞在徐魏身上或在冰箱旁遇上,她都沒有直視他的眼睛。何溪甚至在衛生間和浴室里看到徐魏的短髮,那些晾掛的內衣、男式襯衫和梳妝架上的男士洗面奶似乎佔據了極大空間,讓何溪有種擁擠感。屬於自己的空間被什麼佔據了一大塊,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徐魏的沉默和看似不動聲色卻向外擴張的肢體動作,讓何溪迷惑。他出現在何溪身邊時,不說話也不走,就是那樣站著,好像在感受,或者說被感受。
何溪不再帶人回家,即使貝姨的態度讓她有種鬆弛感。她會和貝姨聊自己的事,聊自己搬來這個城市之前的事,大學時談過的男朋友和分手時兩個人的歇斯底里。崩潰,她見得太多了。何溪談到她的童年,但她繞過了那條河和麥田,對她而言那裡是一種寄託般的存在,需要小心翼翼地收好。何溪講了許多因與他人不同而隱藏起來的喜好,貝姨私下也了解過,她和何溪聊天時也能添進生理學之類的理論去解釋這一切是正常的,只不過不常見而已。貝姨也會感慨自己的婚姻,她說落得獨身是前夫作孽太深。何溪和貝姨一開始就有一種默契,只聽不問,誰都不會主動去探問對方。兩年時間,兩個人生出一層說不出原因的互相憐惜,誰都不明示,也沒有精力暗示出更好的出路——有些事情只有反覆思考直到接納,這個痛苦的過程就是最好的方法,別無他法。
何溪和徐魏多次碰面,依舊只打招呼,沒有交談。王燦燦那邊依舊大|波大浪,貝姨靜得像一泊人工湖。何溪又認識了三四個新朋友,她去他們選定的賓館,依舊是畫著三條波浪線的黑巧克力。何溪逐漸發現自己的心不在焉。她本以為很難再獲得從前那種快|感是因為自己生理期的原因,但在一次「約會」結束后,她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麼簡單。她看著那個男人離開,竟然產生一種巨大的獨孤,一種落魄的無所歸屬的空缺感。她多希望那個人能留下來,或者任何一個人留下來,在她身邊坐一會兒。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徐魏的臉,這種感覺難以褪去。她開始瘋狂地「赴約」。她約的最後一個男人,一個工科博士,他跟她提出在一起。「兩個人一起改變,回歸那種無聊卻正常的戀愛生活吧」。她說她只想要黑巧克力。他買了滿滿一食品袋巧克力,在便利店燈箱照不到的黑暗處,遞送,他遲疑的手伸過來,讓她再考慮考慮。
何溪躺在床上,那種寧靜沒有持續很久。她覺得身體的某個部位開始輕微抽搐,她無可救藥地想到徐魏。一|絲|不|掛的徐魏。他們在逼仄擁簇的廚房裡做|愛,她感受到他撫摸中的綿力,她在由衷地配合取悅他。這種迷離保持了許久,但當她回頭看時,她身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定睛一看,又是另一個人,那些臉變https://read.99csw•com幻得好快,沒有一張臉是熟悉的。一種煩厭感襲來,好像突然間失去了慾望,下體留餘一種機械的酸澀,迫切地想要暫停,然而卻停不下來。整個空間在融化,她看到那條倒淌河,奔涌的河水逐漸變成黑色,越來越烏黑,整個麥田、山坡、天色都被染黑,她好像也隨著水流而下,顛簸。風越來越大,兩岸的絕壁似有海浪拍打,嘩——嘩——父親說過即使是倒淌河最終也會匯入大海,這就是大海的聲音了吧。沿山一轉,狂風大作中又是那些飄蕩的靈魂,她這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那枯朽氣息保持著距離,她觀察。這荒誕陰森的場面,她看在眼裡,那些猩紅的怒火般的氣焰繚繞在上空,裏面的黑影顛倒著,撥弄著,撞在斷崖絕壁上,呼號著,痛哭著,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她在極力尋找,她隱約覺得自己也置身其中。什麼東西打在身上,像是麥粒,父親雙手輕搓,那些青嫩的麥皮就從指尖的縫隙飛出,洋洋洒洒地橫著飄過她雙眼,越來越密集。在泛青的圖景中,她又看到一個人影,高強度的背光只留出一個輪廓,徐魏,他正撩起那溪水,撥出水花,那水花好像帶著悅耳的笑,就在他要回頭的時候,她分辨出那是王燦燦的笑聲。一切都在粉碎,一轉是父親一轉是徐魏,兩個人在她瞳孔交替,越來越遠,變成小點兒融進飛過的碎片中。
何溪還不知道,那天早晨只是一種啟動儀式,以後但凡徐魏來,王燦燦的狀態就變得很極端,不是和他大吵大鬧就是不分場合地粘膩。王燦燦剛搬來時的氣氛早已不再,貝姨對徐魏也變得平靜,四個人幾乎沒有再坐一起吃過飯。逐漸地,何溪明白了,貝姨知道她是什麼人,於是就把她想成了「什麼人」,貝姨一定以為自己和徐魏發生了什麼王燦燦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和王燦燦比,王燦燦看上去更可信吧。貝姨不問,何溪也不主動解釋,這件事主動去說總有欲蓋彌彰之嫌。籠罩幾人之間的迷霧讓何溪窒息。王燦燦交了一年的租金,也就是在這一年,她們三個人必須相處下去,而徐魏在天上飛累了,落地還可以選擇來這裏還是回單位的宿舍。有那麼幾個剎那,何溪後悔自己將許多事情告訴貝姨,何溪知道「交淺言深」是大誤區。為何那晚會朝貝姨吐露心事,她也沒得出一個準確的緣由,但她確定那晚的傾訴使她心中的負擔輕了不少。王燦燦在家也不那麼隨便了,穿戴整齊,妝容精緻,即使徐魏不來,她也在儘力展示著自己的容貌與年輕。
「那種女人。」何溪柔和地看了一眼貝姨,貝姨對接下來的一切都沒把握,她想自己話是不是說重了。「你說道德上?不是你想的那樣。人們身體里愛的強度被均衡地分配在不同地方,我猜到輪到我時上帝打盹了,屬於我的愛的知覺全部被放進一個部位——只有陰|道是供愛棲居的。其它的全部是徒勞,我努力過,讓人精疲力竭。這是很難啟齒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圖他們的任何東西。這種需求不是固定伴侶可以滿足的。我若長久地和他們交往,產生感情,最後一定會很深地傷害對方。性|愛,幾乎瘋狂地是我唯一可以從這世界上獲得的開心事。」何溪緩慢地將杯中的紅色液體飲盡。「我的生活糟糕透了,我也糟糕透了,除了死,還有沒有辦法可以停止這一切。」貝姨聽懂了這些書面話,她想問的太多了,但修養壓制著這一切,她極力避免展現出好奇、審視和同情。貝姨有自己的隱私,她了解那種想傾訴又不想被評價的感覺,所以她盡量展示出平靜。那晚貝姨沒有再問下去,兩人喝完那壺紅棗茶,中間添了兩次水。
「唉,有些傷感。」
吃屎。這個詞突然蹦出,全書以上校的這句話作結。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呢。上校妻子的眼淚乾在眼眶裡,生活還得過下去,做什麼事不是在「吃屎」。何溪出了會神。王燦燦的聲音越來越大,開始夾雜著哭聲,很軟的撒嬌聲已經蒸發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呵責與怨懟。何溪也沒想到王燦燦竟有如此的爆發力。「我都解釋過了,不會再說第二遍。你到底要怎樣?分手?你自己想好啊。」何溪聽到徐魏的聲音,突然有些無所適從。她想起小時候的鄰居,一個酗酒後常常毆打妻子的男人,平時看上去紳士文雅,很難想象他會在夜間變身成獸,對自己妻子劈頭蓋臉的辱罵和毆打,而他卻說這樣對妻子是怕她離開自己。現在,看上去盛氣凌人的是王燦燦,心虛害怕的也是王燦燦。何溪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難道就是因為王燦燦撞見廚房門口的一幕?她不知道。但她和徐魏確實什麼也沒發生,甚至沒有說過話。何溪不想繼續尷尬下去,她出門時製造出不小的動靜,自己一時也解釋不了自己這種舉動。眼前的陽光、人群、噴泉和空地,像組合融洽的拼圖。不用看別人和自己表演,放鬆下來時,她才覺出一種悵然的疲憊。
貝姨發現了何溪的變化。何溪用她有的一切在自己身上修了座房子,裏面供著她的神明,那種與眾不同的自我確認是貝姨從未見過的。她不在乎更不害怕任何外在的指摘,而要她垮掉,只有她自己拆掉自己的牆面。貝姨發現,何溪的體態和眼神都散發出一種不知所措的慢倦和猶疑。貝姨的第一反應是這和徐魏有關。徐魏已經很少來這裏,來了也不會待很久。王燦燦除了偶有的幾節課,總是宅在屋裡。那次可能的「誤會」已經過去很久,何溪依舊能感覺到王燦燦在或明或暗地和她較勁。王燦燦不停歇地展示她擁有的一切,尤其是和徐魏的感情。何溪喪失了熱情,她冷眼看著一室之內所有真情假意的表演,有時覺得厭煩,她就一個人去街上散步。她尤喜歡雨夜上街,每個人棲身一柄傘下,那一方空間讓她感到安全,寧靜,她也為別人感到寧靜。一場雨的沖刷就是一次自新。何溪夢到徐魏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每次醒來,體內似有無數只蠹蟲在啃噬,痛而癢。她覆去翻來之時,那種由內而外的哄熱中又有一絲甜。何溪沒有再約任何一個人,她想到曾經與許多人的接觸,忽地生出嫌棄。黏膩的汗水和粗重的喘息聲包裹著她,她開始一遍遍地沖洗自己。她裸身站在淋浴間,越用力搓洗身體越容易想到徐魏。碰觸片段一次次重複,時間斷成碎片。她和他各種安靜無語的照面交織出現,唯一相同的是徐魏那道眼神,她盯著花灑,水中似乎也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沒事,貝姨你儘管說,我們都方便。」何溪補充。
周末的午後,小區綠化區聚集了很多人,隨著太陽偏西,人越聚越多。何溪站在大樓的頂層,天色和十七歲時看到的一樣澄澈蔚藍。她踏上外沿的水泥台,樓下的人倒吸一口氣,她來去走,樓下的人也來去走。她想離天空近一點。她要化成這抹藍鑲進去。她想那個飛在空中的人。她朝天空揮手。頭頂的藍色將她從幼兒園到現在串連了起來,何溪的記憶在翻騰,所有的感覺伴隨著大量的畫面一一襲來,她覺得她原創的生命就此要結束了,以後——如果有以後,那就只剩下重複和回憶。累了,創造力和身體一樣,要枯竭了。
要什麼不重要,不要什麼很重要,這城市過分擁擠,在電梯下降的時候何溪在心中將它革掉了。她拉著箱子直接去了高鐵站,途中打電話給上司辭職。在去車站的路上,她一點點將自己和這個世界粘連的蛛絲扯去。多麼輕鬆,自己本就飄浮在這城市上空,作別也沒什麼刻意的悲壯。她看著車窗外刷過的熟悉布景,感覺有什麼九九藏書東西向自己敞開了,過隧道時,她閉上眼,好像是自己生出天足,在大步大步地朝前走。落在身後的東西太重了,她註定是不能久居之人。此時,她確信她從這裏帶走了點什麼,即將屬於她的遲早都會顯形。一段時間以來的抑制和悶啞都在飛逝,她熱愛這種「離棄」。到高鐵站,她左右手各拎一隻大箱子,穿了高跟鞋的腳走得輕盈迅速。她小跑起來。車票的目的地,她輸入了離家鄉最近的濱海城市。
「你彈的《月光奏鳴曲》特別動人。」彈琴的人沒有明顯的表情,用手指比劃著,動作很快。修長的手指,劃過時會留下掠影。聾啞人。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努力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不瞬息發生變化,她的微笑沒有中斷。她打開手機記事簿,打上去一行字:你彈奏的《月光》真好聽。他看后抿嘴一笑,輕俯身表示感謝。他朝門旁邊的木桌走去,那裡坐著一個女孩,穿著運動短袖和牛仔褲,見他過來,用手語和他交談。何溪的目光跟他們走了一段路,直到二人完全淡出視線。她裹緊大衣走到街邊攔了輛車。車窗飄進新鮮泥土味,她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
何溪覺得餓。睜開眼,天已經大亮。她聽到書房裡的爭吵聲,王燦燦一連串撒嬌式的詰問。她的聲音好聽而銳利,足以穿透任何一堵牆。何溪不緊不慢地洗臉、刷牙、梳頭,她一邊整理自己一邊聽王燦燦的聲音。那些話似乎說來就是為了給她聽的,微小的抱怨和指責,不知疲倦地重複。何溪洗漱完進屋,周日的時光格外悠然,她看著手機軟體上陌生人發來的信息,今天卻沒有赴約的興趣。何溪始終覺得王燦燦太鮮活了,她可以輕易想象出他們關係耗損殆盡的樣子——在王燦燦對愛情的自我陶醉中,持著自己絕對正確的架勢,隨機一次爭吵,已經有的一切就會像船觸到堅硬的暗礁——有什麼事情是不會自我破壞的呢?她也可以想象出徐魏在王燦燦面前沉默的樣子。貝姨又消失了一整天,貝姨最近總是不在家,她悄無聲息地出門,又神秘地出現。貝姨眼神里寫著內容,卻緘口不談。
何溪對貝姨有著複雜的感激。搬進來不到一月,她開始帶「朋友」回家。貝姨對腳墊上短暫停靠的高級皮鞋、涼鞋、板鞋、運動鞋視而不見,等鞋子消失后,她便用抹布將腳墊擦拭一新。貝姨的話少了,何溪也很少和貝姨共處一室,她早晨出門入夜歸來,很少照面。有幾次,她伏在地上擦腳墊時,貝姨側身靠在她卧室的門框上,沉默地看著她。屋子很靜,抹布滑過腳墊時有水鋪展開的輕響。第一次和貝姨開誠布公談論自己是在一個後半夜。雨很大。她從外面回來時,嘴角還沾著黑巧克力的漿。一排法筒燈亮著,貝姨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一側,正對著進門合傘的何溪。她們互相盯著。傘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向地板。茶几上放著一壺紅棗枸杞茶和兩個倒置的玻璃杯。何溪掛好大衣,坐在沙發另一側。
像風過湖面泛起的波瀾,王燦燦的加入表面上給貝姨和何溪帶來一點活力,但各自真實的生活依舊如常。何溪在試圖控制自己身體慾望時,隱隱多出一個參照系。她拒絕這樣去想,但那個影子就在她不直視的角落潛伏著。像殺菌一樣,總會有一種方法去遏制或消除身體的癢。何溪的分裂是任何時候都在進行的。她穿梭在街頭那些沉睡的人群之中,一天一天,他們的模樣越來越模糊聲音越來越小,她就在這城市表面來回,毫無情緒地和許多人照面。一旦鬆弛,感覺到安全,她自己身體發出的召喚就會無限放大,她早已將它按照病態接受了,但當她努力去克制,那種揮之不去的瑣屑和委屈便會緊緊追逐她。從控制慾望開始,她才真正開始覺得自己是個怪胎。王燦燦那種旺盛的青春活力,還有那種從不設防的坦蕩和任性,讓她以往高高壘起的自我許可的高牆一層層剝落。很久前的一種期待好像又逐漸地回來了。徐魏來這裏的頻率越來越高,貝姨也樂意見到他,常會為他下廚做菜,有時四個人一起,有時何溪下班後會去商場逗留,迴避了幾次「家庭聚餐」。
王燦燦讀大四,房租是徐魏在付。徐魏是民航的空乘,國內航線,大部分時間飛在天上,一落地就會來看王燦燦。王燦燦搬來后,整個房子的氣氛變得不同。貝姨也開朗了許多,王燦燦常膩在貝姨的廚房讓貝姨教自己做桂花蜜藕、木瓜牛奶凍之類的甜食。王燦燦每次做好食物,一定要讓何溪嘗,她有許多形狀奇怪的彩色盒子,有時一次做四五種甜食,分盛在不同色彩的盒裡。三個人吃不完,她就會去敲鄰居的門,很快就和鄰居熟悉了。貝姨常感慨,年輕人就是不一樣,她在這裏住了這麼久,和鄰居也就是點頭之交,燦燦才來幾天,就已經打成一片了。
「一直都是這樣嗎?什麼時候開始?」貝姨問她。貝姨顯得頗壓抑。貝姨以前對「這種女人」有著自己的歸類——從外貌、職業甚至走路的樣子就可以一眼看穿的女人。她們高跟鞋打地的聲音,屁股的擺幅還有那種眼角縫隙中傳出的啞信號,貝姨是見過的。眼前簡約清爽的何溪,她無從判斷。她只是觀察、觀察、觀察,偶爾一個瞬間讓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和前夫相識時曖昧不清的場景。何溪的安靜和泰然讓她太疑惑了,她不能從任何方向辨識何溪。
他支在空中的胳膊,那晃晃巍巍的便利袋,讓何溪二十六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強烈的混亂,懸在空中的袋子像一隻擺鐘,不停歇地在她心中晃。何溪接過袋子後轉身就走,回去的路上她想等吃完這些巧克力,一切自然就都忘了。她回去打開袋子,發現那個人把便利店所有種類的巧克力都買了一個,牛奶的,榛果的,葡萄乾的,酒心的,焦糖的,唯獨沒有買她說的那種黑巧克力。巧克力中混著一張紙,紙上是一串電話號碼。在他們這個潛藏海底一般的圈子裡,從來不會有人留線下的聯繫方式,那等於將自己的全部浮出水面。那些天,有種東西不停地在何溪腦海中晃,即使在她工作時也不會停止,幾天過去,整個人都有些恍惚。體內的那個自己總在極力順著袋子向上看,提袋子的人嵌在刺目的白光中,身形模糊。
「我早都不胡思亂想了。」她每次醒來的時候覺得頭暈腦脹,除了眼睛外的器官像被堵住了一樣,悶聲,好像自己還漂在船上,那種感覺令人生厭。
她盯著眼前藍紫色滿天星出神。她幻想彈琴的人停下來坐在她對面,讓他來裁判自己——她要把全部經歷講出來,包括那些最卑微的細節。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沉醉在自己手指釋放出的寧靜中。他是完全的寂靜。在尾燈照射下,他的面龐平滑,像盛接了滿月的光。何溪體內潛藏的海在無盡地退潮,真誠地冷卻。她一直坐到酒館打烊。彈琴的人合上琴蓋,站起來活動小臂和手指。他接過店家遞過來的酬勞,背上包準備離開。
何溪在二十八歲的年齡完全成熟了。在那年漫長的春夏交接中,她得出這個判斷,一個由非此不可到別樣亦可的過程宣告完成。她覺得自己身體閉合了,發育驟止,不會再朝任何方向生長。她在鏡前盯著自己的身體,這個軀體似乎足夠餘下的時間去消耗。智力、骨骼、脂肪、皮膚的彈性,衰老的痕迹是明顯的。她一隻手握住自己的乳|房,越來越用力,好像這是身體毫無感覺的息肉。她觸碰每寸皮膚都是一種陳舊感,碎發疲憊地搭在顴骨,她厭惡鏡中那張極度平靜而又被慾望催老的臉。只有鏡前的燈開著,幽暗的空間配合窗外車流的涌動聲,是一種什麼東西在緩慢下落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