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貓在一起
放假在家,每晚睡前都要把筆袋收好。鑰匙、發卡、皮筋一類碎小的東西都在一隻碗內。檢查有無散落在外的錢幣,茶杯水倒干,放在矮桌正中。電腦線收起來,零食、麵包都藏起來。白小姐特別愛吃稻香村的薩其馬,還有街邊幾塊錢一張的玉米餅,甚至白面饅頭。啊,真是沒辦法,到底是北方的貓。每次都這麼感嘆。玄米喜歡一切奶製品,吃奶油冰棍時,五官激動得走樣,活脫脫猥瑣老大叔,特別好笑。瓜片一般只吃貓糧。不過它們都愛吃牛肉,沒有比牛肉更好吃的東西了。只是瓜片不懂爭搶,要單獨把它抱到廚房,吃夠了,才給另外兩位吃。假期結束,告別貓,回到京都。每晚到家,仍習慣將碎小的東西藏在小碗里,睡前要拉緊筆袋。在外面每天都想貓。電話里聽它們喵喵叫,也能跟它們聊好一會兒天。不過它們很快就不理我,自己玩去了。
它眼圈周圍全是黑毛,乍一看,並不清楚它的表情。要仔細盯住,才能看清保護色隱蔽下琥珀色幽深的無悲無喜的眼睛。它嘴角有一撮黑毛,像小鬍子。有人說它像希特勒,又有人說像知堂先生。不過,它倒真曾趴在《周作人散文全集》那一格書架睡覺。大概都是男生的緣故,玄米很快和它親近起來,像在學校被欺負慣了的人突然有一天也收到小弟。它們在屋內上躥下跳,衝刺剎車,樂不可支。半夜,被它們吵得天昏地暗,睏倦中對從周兄說,你把貓趕出卧室吧。從周兄睡得正好,雖也知道貓大鬧天宮,卻沒力氣睜開眼睛,而是調整睡姿,企圖重新入睡。又過了很久,貓似乎越來越興奮。從周兄無奈與憤怒下終於跳起來,一把撈住正在狂撓地板的瓜片。好半天不見回來。我說,你把它放到客廳就是。他的聲音非常冷靜、清晰:不,剛剛搗亂的不只有它,還有玄米。我要一視同仁,把玄米也抓到。
大概從前生活不安定,它對食物異常執著,廚房任何食物都要過問,我一開冰箱就迅速出現。有一天,在家樂福買了一段蒜腸,自己還沒吃,特意用晾衣桿將之掛到暖氣水管的高處。洗澡出來,地上一隻塑料袋,水管上空空蕩蕩,蒜腸不見蹤影。它端坐在旁,喵嗚。一嘴蒜腸味。它最愛吃雞肝,從買回來進家門開始,就哀嚎不已。催我趕緊下鍋。我手忙腳亂,等等等等,別著急。鍋里滿水,煮雞肝,去浮沫,沸騰,出鍋。它跳上灶台,絲毫九_九_藏_書不顧尾巴被煤氣灶火苗舔舐的危機,哀哀欲死。新出鍋的滾燙的雞肝,不好下口,急死了,繞著打轉,喵嗚嗚嗚,喵嗚嗚嗚。只好拿涼水過幾道,總算能吃了,嗚哇——埋頭大吃。頃刻一掃而光,還要伸爪在碗里蘸蘸湯,愛惜地舔爪。貓吃東西的樣子,實在愛嬌極了。我本來不愛吃雞肝豬肝,自此也學會了吃。學校食堂有一味小菜,甜汁雞肝,每次看到都想:哦,我家貓最愛吃了!然後拿一碟。好像是為了充分體會貓的心情一樣。
我說,你把它倆分開就不鬧了。
那時候的男朋友是北京人,比我大不少,計劃是我讀完書就結婚。他很忙,我們共處時間不多。敏感多情的少女想養一隻貓,他允許了。在豆瓣流浪貓小組,剛好看到有人說,芍藥居某小區有隻八個月大的流浪貓,白色。我跟發帖人聯繫,說想收養它。對方考察了我的條件,說可以。我便從南三環坐了很久的車,來到了北邊的芍藥居。聯絡人是位溫柔的姑娘,正在準備出國,本來自己要收養這隻貓。天已見蕭索,十月末北京有風的下午。她領我到貓出沒的地帶,那裡有個小紙盒,裏面有水與貓糧,是小區的好心人布置。她喚了兩聲,果然閃過一團白雪,是只非常漂亮的小白貓,盤踞高處,寶石般晶瑩深邃的眼眸冷漠地望著我們。「阿咪,阿咪,有人要養你啦。」姑娘拿一根火腿腸引誘它,它遲疑片刻,忽地騰空一躍,叼走了那段火腿腸。姑娘長期做流浪貓救助工作,手法也老道,趁勢揪住它脖頸后一片皮毛,順順噹噹抱到懷裡,讓我裝進書包,「好了,它就交給你啦。」
而生活總不免跌宕起伏。有一天,從周兄跟我說,我要去北京工作,可以幫你照顧白小姐嗎?後來,白小姐跟他一起生活,相處極善。也許是被他養貓的技術與耐心打動,又或者認為貓看中的人,應該不會太差,我後來便跟他在一起了。我們保持著奇特的關係,每年只有很短暫的時間在一起相處,大部分時候是他跟貓朝夕相伴,怡然自樂。
人最無情,變故最多。突然要出國,幻想中二人一貓的格局不復存在。貓怎麼辦,父母不願意養,頂多答應送回老家,拜託奶奶照顧。而奶奶已有三五隻貓,都是放養,來去自由,飲食粗簡。我不捨得白小姐過這樣的生活,更何況南北風土大異,千里迢迢,豈不太可憐。於read•99csw•com是找職業寄養處。有那種人家,專門做寵物寄養的生意,一個月幾百塊,像寄宿制,一大屋子貓和狗。雖然萬般抱歉,但好歹能接受些,遂將白小姐送了過去。心中凄惻,像貿然留情的負心人,不得不吞咽離別時的苦痛與自責。
我問,玄米呢?
也許從小沒有母親教育,總覺得玄米有關「貓」的自我認知,與白小姐有一些距離。一些毋庸置疑屬於貓的技能,它也不大會。吃貓草,不懂用槽牙咬斷草莖,而是用門齒叼住瘋狂向後拉扯,一盆貓草就連根帶土散了一地。白小姐吃貓草姿態則極優雅,微微側首,先咬斷一截,再用舌頭靈巧一卷,抿嘴輕嘗。偏生玄米特愛吃貓草,貓草長得慢,不夠吃,其他綠植也可以湊合,幾乎是白小姐對雞肝的熱情,又像兔子。它也不太懂得做貓的樂趣。比如白小姐特愛梳毛、撓脖子。只要舉起細鐵絲密齒梳,它便酥倒在跟前,嬌聲索取,完全捨棄平日的冷漠與矜持。看它欲罷不能、欲|仙|欲|死之貌,我也不敢停手,一心一意侍奉。白小姐喜惡分明,很容易被討好,然而並不認為應當對等回報——本來人也不配跟貓對等的。享用完畢,即輕身飛去,繼續冷傲模樣。玄米不愛梳毛,一見梳子就跑。對撓脖子也無特別熱情,幾乎沒有嗜好,當得上中和文靜的判語,從心所欲,不逾矩。不過有時想要人撫頭,就拿腦袋來拱你手,喵嗚!摸一摸,就安靜了。手一停,又叫,喵嗚!不夠!繼續摸。像膩人的小狗。
而貓竟很快原諒了我們,巡視新領地后,甚覺滿意。到晚上,又願意趴在身邊,拿爪搭著我手腕;願意睡在我枕邊,夢中抱緊我胳膊,忽而咬我一口;願意中夜而起,精神抖擻,馳騁家園。要賺很多錢才行,才能買好吃的罐頭,造個大院子,種棵大樹給你們。這是我樸素的理想。
瓜片是家裡來的第三隻貓。名字延續了前兩位的茶葉風格,黑白花、短毛,出身大家族,教養良好,性情溫馴。接它回來時,滿心皆是大戶人家的兒女無奈寄身蓬門小戶的愧疚感。不管兩隻大貓有多震驚憤怒,它恬然自適,不驚不懼,平靜地接受了新生活。它愛與人親近,只要看到人掀起被子準備睡覺,就悄然現身,淡定登床,像人那樣枕著枕頭,側身躺卧。我們給它鋪了一張小毯子,它知道那是自己的空間,不偏不倚乖乖躺著,一睡到天亮,非常安穩https://read.99csw•com。
他答,床底下。模糊中看他懷抱瓜片,蹲在床邊,似與玄米對視。
那段日子,並不是已經忘卻了,即便忘卻,翻一翻日記也知道,只是不太願意回憶罷了。很快到了盛夏,母親來北京看我,很驚訝的樣子,嚇,你真養了貓!父母對小動物都不太感興趣,認為太臟。他們的生活也足夠豐富,不需要通過蓄養寵物尋求慰藉。不過媽媽對白小姐很好,煮雞肉給它吃,教育它不可上桌,它非上桌也並不多管。暴雨驟來的午後,我和媽媽並頭午睡。窗外黑雲滾滾,樹木狂舞。貓伏在我們中間,彷彿是小時候才有的辰光。我們應該說了很多話,有關婚姻與未來。我沒有明確的答案,甚至那日晦暗的天氣,早為日後慘淡收場的感情做好註腳。
我給貓起了很多名字,但都不如「白小姐」這個叫得順口。磨合期很短暫,很快它就跟我一起作息,同吃同睡。徹夜無所事事看閑書時,它也不睡,趴在我膝頭,嗲得我不知所措。午睡時,它也過來,枕我一截手腕,溫柔一小團,潮濕的粉色的小鼻子,四五月晴天白雲一樣輕軟悠長的呼吸,我大氣不敢出,想是第一次知道被依賴的感覺。
有一天突然意識到,白小姐快八歲了。什麼時候才能信守諾言,與它天天相處,給它安居之所?嚇了一跳。七年前那個人,幻想過很多場景。現在想來,根本不可能。養小動物意味著安定、平穩、有計劃的生活,暫時我都做不到。真對不起。幾乎不敢直視白小姐的眼睛。
意外地,那團柔軟的肉體十分順從,我抱著它,打車回到南城暫居的小屋。多年以後,幾乎不相信自己曾在那裡居住過。早晚經過陶然亭公園,聽到胡琴與吊嗓聲。黃昏,波光粼粼的護城河,楊樹塗滿夕光的葉片如金箔銀箔,相擊作聲。小區門前昏暗的菜市場,房頂上長滿雜草的門釘肉餅小鋪子,憑空高高一簇瘦削的菊芋,人們似乎只把它當成觀花植物,縮小版的向日葵,並不知道它的塊莖可以做醬菜。
玄米天真爛漫,對世界充滿好奇心,不挑食,不發脾氣。那時住在北河沿,房子很舊,附近沒有大超市,也沒有菜市場,生活不便。然而走幾步就是東華門,就是故宮,每天傍晚尤適合散步,去看那宮牆外的垂柳,護城河畔的夕陽。玄米跟白小姐不同,很喜歡跟我們出去玩。坐在我們衣服帽子里,肩膀上,或者用圍巾兜住,盛在背後,
九_九_藏_書探出茸茸的腦袋,喵嗚,喵嗚,威風凜凜。路上的人看到都說,喲,誰家的小貓兒呀,出來遛呀!真精神!喵嗚,喵嗚!它又叫,很得意的樣子,小爪子踩在人肩頭,擺出老鷹的架勢,跟這龐然錯綜、它所陌生的世界打招呼。在路邊小館子吃飯,可以帶它進去。它坐在我膝上,不上桌,不爭食,彷彿說,小孩子才不吃外面的東西呢!不知何時,它已經睡著了,柔軟的圓鼓鼓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粉色肉墊抱著頭,小尾巴隨意垂著。我們吃完飯,把它放到帽子里,慢吞吞回家去。
後來讀到潘伯鷹《北平行》里一段:「我看見一個深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騎著車。他的袍子紮上來,臂彎里套著包袱。一個黑白花的小貓正蹲在他肩頭。那貓將兩隻前爪抓住主人的左肩,兩隻后爪斜斜地抓住主人的背,一條尾巴幾乎拂到右肩,小貓頭靠緊了主人的臉,兩隻小圓眼無恐懼地在雜亂的人群中轉!呵!北平!大時代中緊張而仍能悠閑的北平!」啊,倘若潘先生看到我們,會不會多寫一段?一對蕭條的青年,遛一隻黃白花小貓兒。
當家庭中貓的數量大於人,氣氛有了微妙的轉變。寄貓籬下的意味更為明顯,貓常同仇敵愾,盤踞高處,冷冷覷人。凌晨兩三點,貓必勤奮早起,內外奔突,打得各色絨毛瀰漫。白日,人疲倦無奈地起來幹活,貓則酣睡一團,渾身熱乎乎,拿手指像彈琴那樣撥一撥它們的長鬍鬚,它們肌肉豐|滿的腮幫就抖一抖,露出小虎牙,好玩極了。不過不能玩過頭,吵醒了白小姐,它會生氣,躲起來不吃不喝不理人。玄米則會抱住人的手指一通亂啃,像狗一樣。我只認識好朋友香織家養過的兩隻候補導盲犬,它們都喜歡那麼咬人的胳膊,並不用力,只留一道淺淺的牙印。瓜片睡得很沉,無論怎麼逗它,都懶得理你。
京都有很多人家養貓,它們自由出入有松樹、杜鵑花、薔薇、竹藪的小院,潛行屋頂、牆垣、山寺。每次看到它們,更覺得對不起我家的貓。上一次在北京搬家,把它們裝在籠子里,請了輛三輪車,和盆栽、雜物放在一起,穿行人海車流。貓們為這突如其來的顛沛驚怖恐懼,慘叫號哭。我們緊緊跟在後面,也喵嗚不迭,意思是別害怕,不是把你們扔掉賣掉,只是搬家而已。
其實大部分時間,我並沒有跟貓在一起。我的貓住在北京家裡,我卻一年超過八個月都住在京都。他們說我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家read.99csw.com長,只知道小孩子可愛,自己卻不帶小孩子。不過多年以前,收養第一隻貓的時候,我的確以為自己是要定居北京,好好過生活的。
不過,玄米在我們的帽子里並沒有睡多久。它長勢迅猛,一不留神,身條便拉長一倍,黃白相間的尾巴尤其長,幾乎等身,蓬鬆得像松鼠,背上的雞心也走了樣。再待在帽子里,脖子便勒得慌,衣服也要扯壞了。但它還是喜歡往我們肩膀上爬,端端正正坐好,允許我們拉住尾巴保持平衡。直到成年,長成逾十斤的大貓,再也無法坐穩。而我們也早已搬離北河沿,來到車水馬龍、毫無散步環境可言的東四環邊。
結果,他剛將瓜片放出卧室,玄米便旋風似的跟了出去,繼續在外面狂歡,足見兄弟情深。
玄米的到來令白小姐極其不快。貓嫉妒心很強,或許根本不需要什麼同類陪伴。但玄米對白小姐非常感興趣,跌跌撞撞一步不離,撲通撲通在後面追,小心翼翼靠近它,抱它的尾巴。白小姐勃然大怒,揮爪就打,齜牙警告。玄米驚呆,小腦袋往後一縮,身子還在原地。白小姐彈爪猛揍,打得玄米暈頭轉向,方記得轉身逃竄。然而不過一時,又懵懵懂懂,痴心不改地接近禪定的白小姐,好奇張望。白小姐怒極,飛身高卧書架頂棚。小毛球一般的玄米只好仰望膜拜,它還要長大一些,才能攀上那處制高點。起先,它只能跳上五斗櫥,再努力一下,是電視機頂。踩一腳,機頂盒歪了,電視也一片雪花。有時會跳失敗,撲通掉下去,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步履不亂,淡定走過,以此掩飾尷尬。當它終於能夠跳上書櫃頂時,白小姐也不再與它為敵,甘心接納了這位崇拜者,允許它舔毛、偎依,一時,家中氣氛祥和。
沒過多久,我們就打算再領養一隻小貓,給白小姐做伴。就像很多獨生子女的家長認為,一個小孩子太寂寞,再添個弟弟或者妹妹也許比較好,一模一樣的心理。同樣是上網找貓,恰好有人撿了一隻懷孕的流浪貓,剛剛生了五隻小貓,一色黃白花,都才拳頭大,呢呢輕啼,撲簌簌滾動。從周兄拍了小貓照片給我看,問我選哪個。我說哪個都好。一會兒又補充說,哎呀,有個小貓,背上有個雞心,好可愛,要不就是它?從周兄說,剛剛我也選中了它。我們給它起了名字:玄米。因為白小姐其實有個大名叫玉露,都是茶葉的名字。這個叫起來很順口,ゲンマイ,米米,高興起來一通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