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那個不願做魚的男人

那個不願做魚的男人

作者:青諳安
他說。
看到這個結果,我總算舒了一口氣。卻再也睡不著,張著眼睛等待天邊拂曉。
他說,我也喜歡看人類的手腕到手肘這一截,尤其是手腕處可捏到骨頭的,最漂亮。
我回到家,認錯。但父母要強迫我重新高考,我不得不又跑出來,跑來了這裏。恍然回頭,我已在這裏度過六年。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
他為何還沉浸在這套謊言之中?

「一月」

你難道沒有那種日子嗎?很懷念,每想起甚至會落淚,但卻再也不想回去,不願意再過一遍。
喜歡一個人,不就是想緊緊挨著他,一直看著他么。
我以前生活在大海里。你知道,大西洋里。幼時,我是一條月尾刺尾魚。兩歲多的時候,我被一股力量帶到海岸上,變成了人類。我並沒變成兩歲的小孩,而是變成十五六歲的男孩的樣子。
他在我遞給他煙之後,笑得很大聲,說我遞煙的樣子,像是在遞一盒餅乾。他大笑起來,真是又可惡又可愛。我把我嘴裏的煙頭塞到他嘴裏。
既然你來到了我的生命中,我便不能假裝不曾遇見你。
這麼多年,我找不到同類。
我並不知道這英文是什麼意思,可我竟哭了。我把嘴唇貼上他的眼皮,邊掉眼淚邊不停吻他。
我抱著他睡覺,他骨頭硌得我有些疼。我比他更瘦,也許擁抱使他更疼吧。我想。

「八月」

原來他喜歡跟和他相像的人在一起。難怪他看中我。我們都喜歡瘦子和膚白的人,喜歡海和風,不喜歡肉類,不喜歡苦瓜。厭惡人群,年紀相同。當然,后兩樣是假的——我喜歡熱鬧,年齡比他小。
「也?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看別人手臂?」
有少部分時間,我對著話筒讀小說來賺錢。大部分時間里,我都在想他和等他回來。
所以視力好又如何,眼神兒不行啊……我沒等他說完,使勁捶了他肋骨一下。
浪嘶吼得比風還凶。我專註腳下小塊礁石堆成的崎嶇路,浪潮就變得既近又縹緲,假的一樣。伍魚跟我牽著的手逐漸變暖,不知我們走過多遠,我首先打開話語的罐子,說起童年離家出走結果被抓回家暴揍一頓的事情。
這座城正迎接一年至少一度的颱風。鳥在風掀起的樹浪里游來游去。暴雨將來臨。他吻我眼睛,說好喜歡這間屋。

「三月」

我跑去問朋友,那根頭髮的結果。朋友反問我在哪兒搜集的毛髮,這根發不屬於人類,她還在比對具體是哪種生物的。
他說他最喜歡喝牛奶。我明顯感覺到,他很喜歡我喜歡牛奶糖這件事。我從電話里都能聽出他很開心,似乎喝了不少酒的那種開心。
我們總在睡得迷迷糊糊時,親吻對方的眼睛。有幾次,他一瞬間變得冰涼。而我眼睛沉得很,怎麼也睜不開,只是繼續不停吻他。他也一直用變涼的唇吻我。
但我還是緊緊抱住他,恨不得把他抱到嵌進我的身體里,骨頭裡。
醒來,我意識到已被海浪衝到岸上。那時候,儘管知道自己變了,但是尚不清楚到底變成了什麼物種或怪物。
店裡只剩我獃滯地重複手下洗刷流程,暖氣也漸漸熄下熱烈。外面是這個冬天的最低氣溫。當我糾結著用走還是打車回住處時,店的前門響了。
我終於沉不住氣,我說你該走了。
某天,我面朝人工湖坐著啃饢,餘光看見一個人在離我五米左右的地方,跟我並排坐著發獃。是南方的冬天,他穿八分褲,腳踝裸在濕冷的空氣里。上身有件於他的身材小了些的長袖運動外套,拉鏈拉到胸口,緊緊勒住他的骨頭和皮。
我沒能回答他。因為我正哭著。
他適時轉了話題,說要感謝烤肉店,感謝我選擇過年之後辭掉工作,要不就遇不到我了。他終於說到那一天是我的聲音讓他開始注意我。
我不能只在原地等他回來,我要去找回他。他是不是瘋了,又怎樣?我就是愛他啊。我在旁人眼裡,何嘗不是瘋魔的。
他手比我還冰,如灌注了涼水的袋子,幾乎要凍成冰塊。我從衣服內撕下暖貼握在我倆手裡。狂風將我的發箍刮飛,我瞬間變成個瘋婆https://read.99csw.com子,頭髮被風分為一綹綹,鞭笞我的臉。我只恨頭髮短,不能紮起來。
狂風在樓宇間穿梭,鑽進我廉價的平底靴里。我凍得開始小跑,邊跑邊給他發信息。「你今天穿帆布鞋不冷嗎?」
那大概是我跟他相遇之前唯一的交集吧。參加完本地電視台的配音賽之後,我隨父母離開這裏,去了佳木斯。十六年了,他竟還記得我的聲音,即使有些許變化,他還是分辨出了我。
我沒好意思接著說這句:你沒穿衣服是什麼樣子,我想看。
由於我家屋頂漏水,陽台窗也壞了,他帶我搬到他家裡。
嘿!你想不想去海邊?他說。
某天我洗澡時,發現右邊鎖骨下面的皮膚盛著一個刺尾魚圖案。但我對這個文身沒有一丁點兒的印象。
我得承認,我確實對他一見鍾情。
可他這副兩個下撇嘴角向上的模樣,我已經看到。我覺得他更好看了。連他之後編瞎話都沒抵消這種好看。
開心事么?我剛才只想到,我曾最愛的穿和服的套娃即使被我藏在衣櫃頂,仍會被來串門的親戚小孩翻出來。我放學回家,看到她們四個全被拆成一半一半,擱在地板,被臟手抓著充當跟恐龍戰鬥的武士。那一刻好像自己也被拆成兩截的感受,過了近二十年,我還是記得。
雙方都沉默的時候,身子變涼得尤其迅速。我把毛毯把自己裹緊,打算掛斷電話回屋裡時,他忽然說,先別掛。我又踱回陽台上那個信號最好的地方,如放哨的雕塑般舉著手機獃獃立住。
他應該是患了精神疾病,他只是跑了,肯定是。我想。他肯定沒死。我心存僥倖。
但我是沒有夢想的人。我沒有人生規劃。假如非得列出一項,那或許是夢想可以為自己選擇喜歡的終結生命的時間和方式吧。
四下沒有任何魚,只有我自己。我被亮堂的海水裹挾著,鰭似乎失去作用,我再怎麼用力也無法逃脫那股水的力量。明亮與黑暗開始交替,只有海水還一如既往地綁架我。我以為這些是死亡的訊號,以為自己將死了。我閉上了兩隻眼。
想必年齡是對照我的魚生換算來的吧,所以我直接成為青春時期的人類。這我也是後來猜想得出的。我以人類的形態生活了十六年。
我揉揉眼,轉頭看到他也在睡,手便不自覺地伸過去摸他臉。
摞起的盤碟高度很久都沒下降多少。我感覺肩膀快要裂開一般。我想,如果小花再讓我替她去烤肉,那我還是換個餐館洗盤子好了。
上個月除夕,伍魚和我一起度過。他沒有家人,我也是離家很多年沒回去過。我們宅在他家裡,他陪我看電影,我陪他打遊戲。
我啊,今晚還想做這個夢。
他也收回手,但還是低頭親了我一下,沒有介意我的惡作劇。
落地窗外能看到竣工的跨海大橋。我讓他答應我,等橋通車了,第一時間開車載著我橫跨這座海上之橋。
我一覺醒來,只剩空蕩蕩的房間,窗邊擺著同樣空蕩蕩的魚缸。那是他給自己預備的一個頗大的魚缸,我還每日給魚缸換新鮮的海水。可他不在了。
他走了,悄無聲息。
不知怎的,我想起之前,他給我展示他兩隻耳朵軟骨邊緣的小孔,他說那是他的鰓變的。
現在,我最在意的只有在藥片的效力即將消退時,再塞幾片進肚子里。我睡得很多。大概因為醒的時間少,所以很久沒想過他了。
他最近經常容易出汗,渾身總濕濕的。我半夜醒來,會摸到他潮濕的背心。我開始失眠,頭髮掉得厲害。
完全變成人類的那一瞬間,我的頭已隨海浪的起伏時而露出水面,時而沉在水下,我的手腳全都可以觸到海底的沙子。我昏了過去。
他說突變成人最初那幾年,生活很孤獨很艱難,快活不下去時,我聽到這首歌。不清楚原因,但我聽過之後,就撐過來了。
我走去陽台,從他背後抱住他。他轉過來,舔我眼角掉了的眼睫毛,然後揉我頭髮。
春假結束后,我辭去烤肉店刷盤子的工作。伍魚問及我接下來的打算。我沒想好,便沒搭腔,在他的吊床上盪鞦韆。
我有過幾個女朋友。她九九藏書們沒一個相信我說的。後來我談戀愛就不再提這事兒。最近這個前女友,我和她處了四年。本以為她會理解我,信任我,畢竟她那麼愛我。可是……
我偶爾會懷念魚生的時光,很懷念,但不想回到那些日子。
不過,我倒的確想在這種隆冬天氣去一趟海邊,像我十歲時,那個離家出走到海邊的寒冷冬天。
我希望他醒醒,別再說這些虛妄之言。難道是因為,他和我看到的事物不同?因為他太多幻想?因為他是色盲?
他指尖很冰。當他從我手中拿走剪刀,我幾乎打了個寒顫。他透過尚未褪盡白霧的眼鏡片抬頭望著我。我看到自己縮小在一雙淡褐色的眼眸里。
我從他車上下來,等他離開之後,轉身掏出手機迫不及待將一串數字備註成「伍魚」。
現在我看見大海,很親切卻又很焦慮,可能是怕死吧。他說。
在他送我回家的途中,我又在車內睡著了。我睡得太死,他沒搖晃我,一直耗著,因此我睜眼的時候,雞都快起床打鳴了。
幾根腌漬的風乾白蘿蔔條兒被刮到我眼前的積雪堆上,我把它們埋在雪下后,手已失去知覺。
她表面不說什麼,背地裡卻偷偷給我找心理醫生,騙我說是她的朋友,讓我多跟她這位「朋友」溝通。我怒火中燒,大為氣憤。她一則不信我,二則居然把我的秘密告訴不相干的陌生人。她覺得我瘋了,有精神病,要麼就是還患有失憶症,失去了十六歲之前的記憶。
我不相信一見鍾情,然而我已經經歷過它。我以前可不這樣輕易喜歡上誰。我特想告訴他這一點。不過等我坐到他醒過來,已忘了要告訴他什麼。
他打斷我,說,才發現,有時候,難過的人並不想聽恰到好處的安慰,而是想聽自己希望聽到的東西。
他也許受到啟發,而又匱乏于沒什麼可講的童年往事,所以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想起前幾天做的夢。我身處湖泊之上,一艘充氣船托著我漂流。中間發生了些什麼,我已記不清。夢的最後,充氣船變成伍魚的模樣,他周身透明,我可以看見他體內的每一根骨頭……
等他醒的過程中,我癱在柔軟的座椅墊,用手機上網查他曾設計的筆殼,杯子,眼鏡框,收納盒……還順藤摸瓜搜到他的網店,購買了幾樣。
這些年來,我只遇到過一個幾乎算得上是同類的人。她在本應變為蝴蝶的時候,變成了人。但當我今夏遇到她時,她已經快死了。她告訴我,我們的生命接近終點之前,會變回自己所屬的原本物種,然後以那個物種老年時期的形態結束生命。我不擁有人類的壽命時限,活在世上的時間由最初作為魚的一般壽命決定。
「有螃蟹?你當時為什麼不指給我看?」
夢很甜。是一個月如彎刀的夜裡,雲跟鬧著玩似的,時而遮住月的光。黑暗卻令我不再懼怕。我雙手捧著一條月尾刺尾魚,與他一同奔向深海里……
但他只側倚在我右手邊的鐵架子上,不吭聲。水槽中漂了幾縷蕎麥麵條,我想起他一塊肉都不吃,單點一碗冷的蕎麥麵。我忘了坐在他對面的是男是女,卻記得他吃剩的面里還有半顆未動的雞蛋。
他念了一句歌詞:The rhythm of my footsteps crossing flood lands to your door have been silenced forever more.
我試過尋找跟我一樣的異類。有段時間,見到長得像一些動物的人,我會猜測他們是否跟我一樣,是從動物突變成了人。有幾個相貌尤為像動物的,我甚至尾隨過他們。然而跟蹤一陣子后還是發現,所有人都是正常的。
他朝我感慨無數遍做人真好。但我覺得當一條魚多自在呵。誒……我在想些什麼?搞得好像我相信他真的曾經當過魚一樣。
每次遇到他,他都是這身裝備。他連包袱都沒有,我無法想象他怎麼過活。他兩腮和下巴墜了好些亂糟糟的鬍子,愣愣地盯著死氣沉沉的湖面。而我盯著他和我的同款帆布鞋,突然覺得,我跟這個九-九-藏-書流浪漢沒什麼不同。
好想捏他的手臂。我控制著這個念頭,去再取一把剪刀的途中,不小心碰掉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他速度比我快,我連下蹲的動作都沒來得及實施,於是只好在他撿起后說對不起。他迅速將目光聚到我臉上,並持續了接近一分鐘。
伍魚對我倆同齡這件事很興奮。但我是亂填的網路社交資料,出生年月隨便選了一個喜歡的歌手的生日。實際上,我比他小六年。
我在陽台上抽煙,他走過來,讓我抬頭看月亮。我看到月亮之外一圈月暈浮動,像雲絲投在水中的影子。
隔天,我拆開快遞,發現他送給我一個帆布包。倒立的梯形,包外面正中的地方附有按比例縮小的倒立梯形小口袋。口袋印有「trapezoid」。純白色,沒任何圖案花紋。怎麼說呢,也不時尚,就算我拎去購物還嫌它容易被弄髒。若不是裡頭一堆牛奶糖,我都不想打電話感謝他。
他央求我說點兒我童年的開心事。我便開始回想,但一個都沒想到。我站在陽台,呼著哈氣緩解尷尬,好像他在電話那頭能看到一樣。
他用沒戴手套的左手敲玻璃,清脆的聲音震蕩進夜裡。
我也搖了下腦袋。但我沒告訴他,有另一種快|感從他望著我那一刻就開始了。他說我是唯一對他說實話的人。他好單純。
他剛變成人那年,看過一個電視節目,是小學生配音大賽。沒錯,當年他喜歡的那個給小和尚一休配音的聲音,就來自十歲的我。
我們第一次相伴看海那天,他嫌人多(其實偶爾迎面走過只有寥寥二三人,更多時候一個人影都沒有),於是又挑了個大晴天,他開車帶我去到一片沒有沙灘的海邊。當然,也沒有人。
我想到最後一晚,我們把床搬到客廳漂亮的吊燈底下。蹦跳去夠天花板上的燈,像蹦高去摘樹上的果子。他很開心,我也是,儘管我倆連燈的下擺都沒碰到。
他那邊靜悄悄起來,我連呼嘯的風聲都聽不到。他傷心了?還是睡著了?
但為了在他身邊,為了再靠近他一些,我決定不告訴他真相。
可我能說什麼。我想不起小時候任何值得高興的事。那段日子總充斥著求而不得的貼紙,手鏈,棒棒糖……偷偷攢錢買到的鋼筆也得偷偷使用。被說教命令吃下最討厭的苦瓜卷肉。
我說:「沒童年也不錯。不是所有人的童年都快樂。與其經歷一個由不得自己的童年,還不如沒童年。你說呢?」
我已經見識過陸地的美妙絕倫,我無法假裝沒遇到過這一切。無法在活成人類的樣子之後,騙自己做魚才是最棒的。
蟬終於死了。我將它的屍體和用樹葉給它做的家一起埋在樓下的槐樹底。
我正陷入眼前的冷而美。他忽然打岔,問我剛剛看沒看到礁石縫隙中的小螃蟹。
朋友每周來看我,帶給我一些藥片。我每天靠著幾粒葯,變得不難過。我當然沒找到他,也沒再努力找過。
我活到現在,遇到過很多奇怪的人。他是最奇怪又最可愛的那一個。我如同被狐妖蠱惑的書生,獃獃地點頭。他全程沒有笑,但我總覺得他笑了。
我經常聽到別人提起他們的童年時光,他們說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你……你不能給我講講你的童年嗎?他在企圖引導我說。
大顆大顆的雨珠砸向瑟瑟發抖的玻璃窗,雨已經下了很久,他還沒從衛生間出來。我想他可能睡著了。果然,我推門,看到他平躺在浴缸中,整個身體浸沒在清水裡,除了冒出的頭倚在瓷磚上。
就像不拆穿他編的故事。因為不論真假,故事只有在是故事的時候才最迷人,才會被原諒。
他眼睛輪廓好像芒果的形狀,溫和得與他的劍眉不怎麼搭調,我盯了會兒才回過神。他已把襯衫袖子擼到手肘上方。我發現他的小臂外側線條是我最鍾意的那種——白皙,瘦長,幾乎看不出大塊肌肉。它甚至比我見過的所有小臂都完美。
我又想起他,是因為最近偶爾夢見他。
秋分前一天,那位蝴蝶姑娘去世了。他預感自己也將死去,在接下來的冬季。他講述時的神情過於嚴肅悲切,有一瞬間,我幾乎信了他read•99csw.com的話。
我琢磨了好幾個小時,他那份眼神是何意義。直到刷盤子時,我才想到合理的解釋。一定是,我聲音太像他某個熟識的人。
但我怎麼可能瘋了啊?怎麼可能失憶啊?我至今都清清楚楚記得我變成人的那一天。我如常一個魚吃飽了藻,悠哉地游來游去。我不怎麼喜歡和小夥伴呆在一起,它們都三五成群作伴玩耍,我更喜歡一個魚自己到處游晃。
我意識到我把話越說越沉重,便及時住了嘴。
他問我理想是什麼,我也答不上,因為我沒有理想。難道能告訴他,自己打算換個地方洗盤子?我不是美國喜劇里懷揣夢想的服務員,靠努力有朝一日實現夢想。雖然我也不想一輩子洗盤子。
我多渴望他說喜歡我,可他從來不說。終於在又一次做|愛結束后,我問他是否產生快|感。他很誠實地搖頭,說他跟任何人做都沒快|感,對方也沒有。他問我,你也是吧?
第二天醒過來,我也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是真實。
對,簡直是閃瞎了。
我當然不信這異想天開的說法。他如果真的曾經住在大西洋里,距離這樣遙遠,怎麼可能短時間內被衝到這塊大陸上?
我多想跟他交換一隻眼睛,那樣的話,我和他看到世界就是一樣的了。
以致我主動上前,幫他這桌剪烤肉。本應我負責的那桌客人則邊自己動手翻肉,邊朝我身側嚷嚷抗議。
我撫住狂跳不止的心臟,爬起來上網搜索,結果查到那不過是耳前瘺管。有少部分人的耳朵前面會有這種小洞。
「我不懂。」
他說他不想變回魚。

「十一月」

我拖著伍魚在元宵節晚上去公園看燈展。一開始,我對燈沒什麼興趣,只圖個人多熱鬧。逛完一陣,當空中升起煙花,大夥全激動地觀看煙花時,我才開始興緻勃勃,挨個看由很多小燈泡拼接構建成的各種動植物和卡通形象。
我回到自己家裡,屋頂在淌水,我才發覺外面下起了雨夾雪。整間屋子開始滴落紅色的雨,一點點變得越來越綿密,好像要侵入我眼睛里。我躲進衛生間,縮在乾燥的浴缸中。浴缸很涼,我看到他好像也在。我抱著他冰冷的身體,特別想給他溫暖,儘管他也許並不需要我的體溫。
我過去摸他臉,被冰冷的觸感彈回了手。他醒過來,問我他睡了多久。我有點懵,我感到自己垂在浴缸里的手指似乎一瞬間變熱了。
謝謝你相信我。他說。他的眼神充滿感激和亮亮的涌動溫暖的小星星,我只能不置可否地沖他笑。再趁機走近前,挽住他胳膊。
他說,在烤肉店那天,你盯著我手臂,眼珠子快掉出來了,我能不知道?
這樣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接著,漩渦狀的水流漸漸變為一股推力,跟浪似的推著我。與此同時,我眼睛不再疼痛,皮膚卻開始爆裂般脹痛,體內像有不盡的氣體壓向外面,我感到自己在迅速膨脹。接著,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體變幻,有些地方變形,有些地方消失。
他的黑色眼鏡框是兩個倒立的梯形,和他的臉形相似,竟透出股古怪奇異的美感。這也是我從他進門起就一直注意他的原因。他脫了使他看起來像大笨熊的外衣,頓時瘦得跟渾身只有骨架似的。白色帆布鞋鞋底帶進來的泥雪此刻融化成黑水,弄髒了地板。
說回當時吧,那一瞬間我變得能看清楚周圍的所有,光似箭般射進眼球,我疼得快哭出來。
他說,可能因為他自己沒有作為人類的童年,所以喜歡聽別人講他們的童年。
「那你當時是光著身子,沒有衣服的?」我忍不住問他。
我倆站在一棵金色的樹下,對面是一架超大白色貝殼,像三角鋼琴支起的頂蓋。遠空絢爛的焰色反映發出五彩光亮,映在他鏡片上,鼻樑上。他比一座座燈美,比一束束煙花美,美得像十八歲的少年一般。我有些看痴了。

「翌年之六月」

又一天,我醒來,依然是空蕩蕩的房間。我把魚缸換上新的海水,強裝鎮定,可還是崩潰了。
你別鬧,我沒嚇到尿。
我偷偷把他的頭髮絲交給做生物遺傳研究的朋友。看著枕巾上的頭髮,我還猶https://read.99csw.com豫了一下。因為我倆都是短髮,頭髮長度差不多,我比照了一會兒,才確定烏黑的是我的,偏黃褐色的是他的。
他尋到手套後果然沒馬上離開。我有點期待他提起有關我聲音的事情。
我不斷左扭右扭的脖子忽然被他冰涼的雙手捧住。我迅速脫下一隻手套,讓手鑽進他衣領里。他哈哈哈,然後兩片嘴唇合在一起笑成一條水平線,芒果眼變窄,露出溫柔的光。我則很快抽回我的手,因為他後頸還沒我手暖呢。
雪是固體的海。
你聽,葉子們被風颳得那麼洶湧,洶湧得像海一般。最妙的是,它並不是真正的海。
我從未到過這片海。海岸上密集著黑色的礁石。陽光被冷風擊敗,氣溫刺骨。我執意要下去踩礁石,他執意要我牽著他。
幸好,雖然我只有兩年多的魚生記憶,但我智力水平是一個十六歲的人。我很快學會很多人類的習性特點,就像很快適應了用鼻或嘴呼吸。我也慢慢熟練人類在常規情況中,需要掌握的各項技能。

「十月」

可此時此刻,如果他不說話也不打算幫我刷盤子,至少捲起袖子讓我瞧瞧手臂,不然他還呆在這兒有什麼意義呢。
我還不想被當作女流氓。
而我沒講出口的,我也是。
我開始滔滔不絕地給他講我高中結束后的流浪生活。我揣著大學學費,遊走在各個城市。後來學費花光,開始打零工。我睡過地鐵站,也住過六塊一天的集裝箱。
那一刻,我似乎想通了什麼,但我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麼。
我想都沒想便讓他進來了。也許是他通紅的鼻頭和手掌引得我的惻隱憐憫,也許僅僅是他芒果狀的眼給我以魅惑。
他幫我順毛,順完后笑了一下,卻似幻覺般轉瞬即逝。
我游著,然後便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忽然之間,海水變得尤其刺眼,我特別驚恐。你知道,我做魚那會兒,視力不如現在。雖然,現在的視力也仍然趕不上你,還有那些視力極好不需要眼鏡的人類。
凌晨四點多,我們打完一場遊戲,他開始放Transatlanticism。這首歌太長了,他又單曲循環,我在不知歌進行到第幾遍時睡了過去。再睜眼,天邊已經露出霞光。電腦還在放那首歌,傳出「I need you so much closer」的樂音。
趨於大眾讓我有安全感。我使用普遍人類的行為掩蓋自己另類的事實。可很多時候仍然感到無比孤獨。寂寞太難受。
我可以把這話約等於他好喜歡我么?
「喂?你是不是……」
回去路上,車沿海岸行駛了很久。我看到來時因睡著而錯過的風景。岸邊欄杆上掛著由海水凍結的白色的細圓錐冰棍,陽光停留在上面,美得無法言喻。它們是陸地上固體的海。
算了。我能抗凍但你不能。改天我們再去。等有太陽的時候。他緊接著又說。也不給我回答的空隙,好像我一定會跟他去一樣。
你呀,大概是忘了童年有過的快樂,就像有些人忘了童年也有不快樂的時候。不然,你幹嗎回到童年時生活過的這個地方?
這晚,我夢到他。他的手能伸進頭骨當中,他邊給我演示,邊告訴我他是在按摩大腦。他讓我也試一試。夢裡,我沒感到異常,很自然地伸手進入到他腦袋裡。我摸到他涼涼的大腦皮層,輕輕按了按。他說他好渴,我拿起水杯往他腦子裡澆水。透明的水落到他頭頂那一刻,他的皮膚變得透明。我看到水穿入他腦袋,流進喉嚨……我失聲驚醒過來。
他捉了一隻蟬給我把玩。每天他出門上班了,我就沖蟬的肚子尖叫。好像,他神經病的氣質已經傳染了我。也可能,我原本就如此。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恐懼同時伴有前所未有的快樂。彷彿蹦極,一邊極度害怕,一邊極度興奮。
我有隻手套落在你們店裡。他說。
他用看著我,點點頭來回答。
他望著我望向的海面,有一絲悵然卻釋然。
起初,存活很困難。我沒有任何依靠,也沒有任何陸地生長經驗。我試圖游回海里,但是,直到實在憋不住氣,嗆了些海水才掙扎著又游到岸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