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塊兒廢鐵
「明天才開心,明天就飛羅馬了。」
之後我們就靜靜地待著,孫在裏面睡著了,傳來鼾聲。短髮女孩在那條幽暗狹長的走廊里拖地,她戴上了眼鏡,只不過因為樂曲循環的緣故,她所認為的那首令她感到悲傷的歌又放了出來。
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是那種在足療店需要詢問技|師能否摸她的男人,他站在門口,透過門縫我看到那個女孩坐在床上,她抱著一個月球燈。
孫認為我太慘了,在前天,帶著他其中一個女朋友,我們在將台路吃烤羊排,我告訴他最近的遭遇。我已經連續五天,每天寫一封電郵給一個女孩,但我知道她根本不會看,我做這件事只是因為我想。但是在第五天,我察覺到我的前女友破解了這個郵箱密碼,她看到了所有的信,並嘲笑了我。之後因為工作的關係,我與收信的女孩聯繫上,她說,「你不要再糾纏我了,還寫那麼長的東西,噁心不噁心。」該怎麼說呢,每封信只有幾百字,而且我不覺得噁心。於是孫就開始給我介紹女孩認識,如果這種聯誼的事發生在高中或大學,我一定激動不已,只不過現在,我已經在外面混了很多年了,不會再因為這種事興奮。同時我逐漸感覺到,孤獨是什麼呢,大約就是在荒原上的一頭行走的驢,要麼騎著它,或者並排走,不然就連一頭驢都沒有。
之後我上了樓,來到那個熟悉的樓道,我敲了門,敲到第三次時,我聽到熟悉的數碼鎖齒輪轉動的聲音。
那個女孩,她看到了我,她的表情像是把銼刀。而我其實不知道來到這裡是為了告訴自己什麼。我推開男人,衝進去,從她的臉上抽出了一把銼刀,這是她所凝聚出來的東西,幾乎為我而設。
在樓的一側,有十幾個吊車,它們可以在幾個月中就讓一棟樓拔地而起,它們已經在這裏這麼幹了十幾回了。
「我說可以,但要加錢,他們會加錢,然後給他們打手槍。」她說。
「這太他媽可怕了。」我說。
「你是誰?」男人說。
「但我以前學過。」短髮女孩說。
我坐在路邊,大約有十分鐘,我吃了個冰激凌,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忍著笑,說:「那是,他在歐洲養了五年呢。」
孫睡醒之後,他穿上鞋,拖著大行李箱,站在門口,她們沖我們揮了揮手。我們離開了足療店。
「我已經付款了。」我說。
我去麥當勞洗了臉和胳膊,非常疼,那些傷口已經凝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該去砸她的門。」
手機里有司機的四個未接,我打回去。
孫喝了口水,說,「我以九*九*藏*書前動了闌尾炎手術,找到家門口的一家髮廊,我說洗個頭,店老闆覺得太奇怪了,我說我肚子上開刀了彎不下腰,她立即開始找東西燒水,我等了半小時,但很感動,雖然她不會洗頭,但那會兒特像姐姐,我喜歡姐姐,我女朋友歲數都比我大。」
「他們喜歡教育別人。」我說。
臨近分別時,實在太無聊了,很多時候,你都不知道為什麼構成眼前一切的這些元素,水泥、直線、垃圾桶、霓虹燈,為什麼能把每一天構造得那麼無聊而又毫無辦法。孫看到了前面的一家足療店,他拖著大箱子朝足療店走。這家店就正對我的窗戶,每個夜晚,燈光都會照亮我的卧室,在眼罩丟失以後我必須在眼睛上蓋一隻厚襪子才能入睡。
我回家取了彈弓。我從四五歲起就擅長打彈弓,打爆過幾十個路燈,小時候我總是騎在自行車上做這件事,現在更方便了。我叫了車,定位在小區另一個門口。之後我重新回到那條街上,在那堆輪胎附近,撿到十幾顆還不錯的石頭,直徑超過兩公分的石頭會影響準確度,小於一公分的力度不夠。
短髮女孩說:「我去看一下。」
「你們有十六個人?」我指著那塊兒牌子說。
半小時后,她們走出來,波浪卷女人也坐在沙發上抽煙,我給她讓出位置。
她愣了下,說:「可以嗎?」
我坐了會兒,對短髮女孩說:「你去給他按摩吧,我夠了。」
「老頭住在這兒嗎?」我說。
然後兩人去給孫做按摩,孫終於開心了。
我沒說話,繼續朝遠處走。
後來我們的時間快到了,孫說:「我們也加個點,再按摩半個小時吧,你不是今天沒收入嗎?」
「要別的服務嗎?」波浪卷女人說。
房間里燈光暗淡,空調吹出一股霉味,為了遮蓋霉味我和孫抽起了煙。
「這裏來的老頭最討厭,喜歡動手動腳。」波浪卷女人說,「我把他手按下去,他還教育起我來了。」
我看到波浪卷女人看著窗帘,外面又有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向里看,我不知道她是期待還是厭倦,因為在我的想象里,她大概除了孩子外不會有什麼溫柔的視線。
「沒有為什麼,或者像現在這樣也行。」
第三個字一滅,他們整個招牌都滅了,不知道是因為短路還是什麼,中年男人跑出來看,他回頭喊著足療店裡的人。波浪卷和短髮女孩也都走了出來,短髮女孩手裡還拿著拖把,他們抬起頭看,又四下看。中年男人從地上撿起兩塊小石頭。
「他是做什麼呢?」
「我已經取消訂單了。」read.99csw.com
「那好吧,我再發一遍。」
到了魏公村,司機停下車,也許因為罵過我的緣故,他說:「你真的不去醫院嗎?」
我用衣服擦了擦手機上沾著的血,根本擦不幹凈。只是這周圍已經沒有車了,等了五分鐘,還是那輛車接了單。
那個男人走了,沒有進來。
之後,這家足療店裡一共出來了三個男人,和五六個女人。他們追上以後,我被按在地上打。
我是在一個廣告活動上認識了孫,他也是一個混子。
我看著那些吊車,想了會兒,說:「我該怎麼告訴你最令我難過的事情呢?就是說,我現在寫下的這件事,就是現在我們正在發生的,我的職業就是做這個,然後我把這些事寫下來,這是我們所面對的真實,某種角度上看是這樣的吧?然而,寫這些故事只會讓那個收到信的女孩離我越來越遠。當她看到足療店,波浪卷,打手槍的年輕人,她排斥這些事物,也排斥著我,我沒有一點辦法,我越是去經歷和感受什麼,她就會越來越遠離我。」
「你剛才不是在前台嗎?」我對短髮女孩說。
我打開車窗,血一會兒就乾涸了,刮一下,像雪片般沾在手上。我在一年前出版了第一本書,接著是第二本,同時我拍了部電影,做完這些事之後,我發現沒有任何狀況發生改變。也就是說,從十幾年前所期待的,雖然我並不知道在期待什麼,構成我生活的每一部分都原封不動地矗立在這裏。我偶爾會想起在幾歲時,那棟距離我只有二百多米然後轟然倒塌的樓,站在整條街上的鄰居都驚恐萬狀,從此他們各自搬離,再也沒有碰面。那個在我身邊的比我歲數還要小的女孩一直哭,我說你在哭什麼呢?她說我好怕死啊。我說那只是棟樓啊跟你沒有關係。她說這太可怕了。比如當那個鄰居的女孩,現在我去問她你還恐懼著什麼,她會告訴我什麼呢?所以「這太可怕了」,算是這些事物的答案吧。這太可怕了,當我吃著每一條魚,當我卑鄙的親人死在病床上,腫脹得像一堆發芽的土豆,或者我和前女友在公路上看到偷車賊,他開著那輛賓士撞上護欄,又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我看到了它們,然後,它們太可怕了。
「不要了。」孫說。
就在一周以前,我在三里屯的蘭桂坊對面,看到十幾個穿著紅色店服的男人,舉著椅子砸著三個來喝酒的人。後來躺在地上的人站了起來,開始打電話。我想等等看,他到底能叫多少個人來,如果來三十個人就會好看了。但過了會兒,三個被打的人九_九_藏_書就消失不見,我沒有看見他們離開的身影。他們大概蹲在地上的時候就消失無影。
然後他叫的車來了。他上車走了,去往機場。
「為什麼?」
「我進來的時候,以為沒技|師呢。」孫說。
「你把窗帘弄厚點。」短髮女孩說。
「不吵,我老公不跟我吵。」她說。
「我們做|愛的時候也吵架。」孫對我說。
這是我在這裏住的最後一個夜晚,跑步時,我會路過這家足療店。我一直想搞把氣槍把店的招牌打爆,實在太亮了。而我想著搬家期間,那隻厚襪子估計就再也找不到了,哪怕我特意去記住這件事。新家的對面沒有霓虹燈,所以我不再需要有什麼東西蓋在眼睛上。而我現在所描述下來的這個夜晚,依照以往寫作的習慣,也就是對一個故事的處理本能,應該會從走廊盡頭跑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毆打一個為他打手槍的女孩,但我不打算這麼幹了。在我讀書的時期,那時我不喜歡周遭的一切,學校會在下午播放小廣播,裏面會有一首歡快的曲子,從一裡外的操場一直傳到我的家裡,聽到那曲子就會讓人感到很疏離。但並不能幫助誰離開那裡。
進了足療店,我們在挨著大門和窗戶的一間小屋裡躺了下來。我臨時有種預感,就跟他換了位置,緊接著,兩分鐘后,一個年輕女孩抱著木盆走進來,然後一個有一百五十斤,波浪卷頭髮,年齡接近四十歲的女人抱著木盆坐在了孫的位置。這讓他感到很鬱悶。後來,波浪卷的女人開始工作,孫一臉苦相,我笑得胃都抽搐了,尤其是,當他看到我面前的短髮女孩,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看見什麼就吵什麼,你不吵嗎?」孫說。
他們聽到手機聲,其實離著二十米應該聽不到,但夜晚,這片小區實在太安靜了。他們看向這裏,我接起電話,捂著話筒說我馬上到。在足療店的人朝金杯車走過來時,我開始往小區的另一個門走。
「以前在大望路,一個月能叫六十個鍾。」波浪卷女人說。
「什麼?」他說。
「你是做什麼的?」我問孫。
回到北京后,他一直想給我介紹女朋友,他有時能叫出一兩個女人來,有時不能,我們會找可以喝酒又露天的地方。夏天的夜晚很熱,我們預料不到馬上就要立秋了,我們對時間沒有概念,永遠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叫出來的女孩與他都有複雜的關係,所以當我坐在那兒時,想的也都是這是在做什麼呢?也就是說,我周圍其他人,至少是我的同齡人,在目前所考慮的問題都成熟得很,他們可以就廚房裝修https://read.99csw.com問題聊一晚上,誰要是開了口談起關於小孩的第一句話,差不多就是噩夢的開始。
「比如呢?」孫說。
波浪卷女人說:「越忙的時候就越來人,現在哪有人手啊。」
在等車的期間,我說:「怎麼樣?開心了吧?」
「現在呢?」短髮女孩說。
「不是,每個人隨便拿的數字。」她說。
「我也住在這個小區,你們家的燈每天都照著我的卧室。」我說。
「這裏人少。」短髮女孩說。
「對啊,住這個小區里。」波浪卷女人說。
她彎著腰,清掃著地面,又扶正了歪倒在門旁的拖把。
在路上,他不停地從後視鏡里瞄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死在車上。
「我也算你姐姐。」波浪卷女人笑著說,她穿了低胸的黑色裙子,膨脹得像個蘑菇。孫尷尬地看著她。
「哪有啊,她有,她就是坐班的,只管前台。」波浪卷女人說。
「不知道啊。那你怎麼辦呢?」
「怎麼教育的?」孫說。
「十來個吧,已經賺不到什麼了,我跟老公逛街都不敢買什麼了。」
我搬家的錢被擄走一半,整個過程里我沒有說什麼,那個短髮女孩一直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太亮了我要睡覺,她說可是你明天不就搬走了嗎?
「你在附近嗎?」
我有些睏倦,眯起眼睛休息,就聽不清他們說的話。過了一會兒,我起身去了趟廁所,就再也睡不著。這期間我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說你就是不會來事兒,我摸兩下一會兒不得買你個點兒啊,我說你買多少錢啊,他說五十。」
「去定位的那兒。」我說。
我們吃完烤鰻魚,他拖著他的大箱子,第二天他要飛去羅馬,他的母校在那兒,而我得搬離這個住了兩年半的地方。在街口,我們喝了兩罐啤酒,旁邊不遠處擺了十幾個卡車輪胎,我可以鑽進每一個輪胎里。我記得有部冒險片,中間就講了一個男人把自己團進橡膠輪胎里,從山頂滾下來。那是一個喜劇片,喜劇總是這樣,看別人忍受折磨時開心不已。
賠完錢后我站在門口,想著我能在這個城市叫幾個人來,實際上我可以叫幾塊兒廢鐵來,他們來了,會看著我的傷,帶我去醫院,同時一路上質問我為什麼這麼做。
「是你嗎?」那個中年男人說。
「那回來之後怎麼辦呢?」
「有很多變態。」波浪卷女人說。
最初,第四顆石頭才打爆了一個燈泡,七個字只滅了一個,但裏面沒有人發現。接著,打掉第二個字之後,有一顆石頭射偏,撞到他們的玻璃門上,那個看表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我躲在車后,透過玻璃看著。
「為read.99csw.com什麼要放歌啊,多悲傷啊。」短髮女孩說。
這時,大廳里突然傳來了音樂聲,一首節奏明快的十年前的流行歌曲。
我走出房間,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抽煙。前台上方是一塊黑板,上面放了一些數字的小牌子。這期間從裏面的房間里走出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櫃檯前結完賬匆匆走了。這家店裡一個大概是負責安保工作的中年男人,站在櫃檯旁,一直看著牆上的鍾錶。
「什麼?」我說。
一把完美的銼刀,一塊兒廢鐵。
她們都去了大廳。孫苦惱地抬起了頭。實際上,我認為這種事不至於這麼難受,只要不發生在自己身上。
「對呀,沒有人了,現在都十一點了,但人還是很多,我們人手不夠。」短髮女孩說。
「但我還是喜歡年輕人,年輕人會問你能不能摸,他們會問。」波浪卷女人說。
「我等了二十分鐘,如果你有事不會取消訂單嗎?」司機說。
「你怎麼說呢?」我說。
「不知道,我聽很多歌都覺得太悲傷了。」短髮女孩說。接著她走出去,換了曲子,又回來。
「上次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讓舔乳|頭,我舔了一個小時,舌頭都麻了,問他行不行了,他說,你別管那麼多,誰賺錢都不容易是不是。」波浪卷女人說。
上車時,司機看到了我半臉的血,他說:「去醫院?」
「那你有底薪沒?」我說。
孫把頭藏進按摩椅的窟窿中,「我什麼也不做。」
「操你媽的。」說著他就掛掉了電話。
波浪卷女人揉著孫的小腿,說:「真軟,好白啊。」
他四下看看,根本沒想著抬起頭看他們的招牌。
在一輛金杯車后,距離足療店的燈光招牌大概有二十幾米,我躲在那兒,數著手裡的石頭。
她們回來時,給我們帶了兩瓶水。
「你砸了我們的招牌?」波浪卷女人疑惑地問我。
「這是高興的歌。」波浪卷女人說。
短髮女孩捂著嘴笑起來,她牙齒很大,每次笑都會下意識地把手蓋到下巴和鼻子之間。
這時,我看到窗外又有男人走進足療店。
「哈哈哈。」波浪卷女人笑出聲來,「吵什麼呢?」
「大家都是技|師。」波浪卷女人說。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司機。我沒有想到招牌比路燈還要費時那麼多。
在我搬家的前一天,我們坐著他女朋友的那輛小車,他的女朋友縮在後座,他們吵了一整路,後來他們互相親了手,和好了幾個小時,之後他們會接著吵,因為大家沒有事情做。我請他們吃烤鰻魚,但他的女朋友因為頭暈就回家了,我們倆吃了一整條烤鰻魚,孫說,「真他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