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少女會飛

少女會飛

作者:胡棄暗
這兩年,在保護女兒這件事上,葉志青常感有心無力。田詠德的作威作福不可捉摸,更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不過,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隨著歲數上了四十,臉上、身上的皮肉漸漸鬆軟,心也跟著軟下來。以前咬定王若梅的離去是不可饒恕的背叛,如今想來也屬情有可原,畢竟最初她是被人販子拐來賣給討不起本地老婆的他的。人家本就不是心甘情願的,碰到情投意合的老鄉甘冒風險帶她走,她自然要抓住機會跑,換他他也跑。這樣一想,他對她的怨恨大半都化作了理解和同情。
葉菲菲獨自從空蕩蕩的教學樓出來,一轉臉,便望見牆腳明晃晃綻放著的臘梅,在寒風中一陣陣顫動,像黃蝴蝶被撕碎的翅膀。
關洲徑直把她帶回了家,命她在茶室的榻榻米上坐好,自己去換了淺灰色苧麻茶服後進來,坐在茶案對面,嫻熟地煮水泡茶。
世界這麼大,在她生命僅剩的半個鐘頭,他和她卻待在同一片房頂下。這樣想想她怪傷感的,像是在造作,又像是真的。
葉志青一時答不上來。
操場北側是室內體育館,再往北就是行政樓,女生宿舍則在南北大路另一側,行政樓的西北方向,是幢六層的舊公寓。
其實她倒也沒覺得多委屈,她贊同自己應該受懲罰,但這種懲罰方式未免愚蠢、無聊。
好吧,她想,原來這個世界比我以為的還要不歡迎我,那就早點拜拜啰。
國旗飄拂在操場東端,旗杆旁蹲著混凝土夯築的司令台。周一上午九點升旗儀式時,常有些被指違反校規的學生,被像趕鴨子似的趕上司令台,供全校師生瞻仰,隱藏在司令台下方的音箱同時廣播他們的「罪狀」,磨刀霍霍的語氣堪比李春姬前輩。
明明是關切,說出口偏又像怨懟。
她在意念中將語文書撕下一頁,折成紙飛機,朝關洲飛過去。它搖搖晃晃,無聲無息,直抵他的心口,停駐了片刻,墜落地上,躺在他的腳跟前,慢慢消失無影。
「這話說的,我砸鍋賣鐵也籌不出這麼多錢啊!」葉志青懇求地望著田詠德,巴望他投桃報李為自己轉圜兩句。
他懷著滿腔憤懣垂頭喪氣地走出了校門,繼續提心弔膽過著每一天,生怕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屏幕上又彈出田詠德的名字和號碼。
她不怨男孩們對自己不認真。她認為自己對他們也從未認真過。
從十二三歲初通人事,到十八歲頹唐的當下,交過的所謂的男朋友少說也有一打了,沒一個真愛她的。在一起時固然嘴上抹蜜,掰了就都在背後詆毀她,罵她賤貨。其實,她也同意自己挺賤的,賤到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不如早點去死。

8、光明的尾巴

被趕上司令台的一般只有男生。學校顧慮到女生心理比較脆弱,擔心惹出事來,即使有那麼幾個不安分的,也往往網開一面。葉菲菲是唯一的例外。
周主任無言以對,又踱到窗邊偵察。
葉菲菲經過行政樓西側時,驚訝地發現了父親葉志青,以為他又是因為自己的事情被田校長召來的,心底便湧起一陣不安,猶豫著該不該上前叫他一聲。
他攔不住大家,作為包工頭,又無法置身事外,於是半推半就被裹挾了來。他腦子裡一群小鬼在打架,鬧不清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能堵成功。
「葉師傅你什麼意思?你這是要反水啊?活兒是你攬的,你現在說不該問他要工錢,你是準備自己掏腰包墊給大家嗎?」
更讓他心生憐憫的自然還是親生女兒。菲菲是完全無辜的啊。沒娘的孩子還不受父親待見,她的童年過得有多糟心可想而知。田詠德一趟一趟把他喊到學校,聲色俱厲地向他通報女兒的劣跡,也讓他意識到,女兒如今的叛逆、放縱、自暴自棄,歸根結底是自己這個父親當得太糟糕。因此他不忍責備女兒。每次田詠德當著他的面訓斥女兒,他都心如刀割,卻又不便公然袒護,只得裝傻保持沉默,間或低聲下氣地替她認錯、求情。
上午或下午最後一堂課散掉后,校園南北大路上人頭攢動,當中夾雜著她曾經的戀人們。她遠遠地望見關洲了,就清清亮亮地喊一聲:「嗨,關洲!」理直氣壯得像喚兒子。
葉志青哭笑不得:他是聽說我做了個小小的包工頭,就以為我家經濟條件不錯,有油水可刮嗎?這些坐辦公室的老爺哪裡知道,我們吃力氣飯的每一分錢都是頂風冒雨流血流汗換來的苦錢!況且我不是已經表示過幾次了嗎?煙酒、茶葉、東宮娛樂會所的VIP儲值卡……還不夠嗎?為什麼他仍然三番五次拿菲菲做靶子來敲打我?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他才滿意?
她無所謂起來。死亡近在眼前,所剩不多的生命彷彿變成了臨時的,就像球場上的垃圾時間,再沒什麼值得嚴肅對待的了。她感到身體輕得隨時會橫過來,飄向教室上空。
於是雙方達成了一個read.99csw.com折中方案,讓葉菲菲上台示眾。像她那種女生,臉皮應該不會很薄的吧?田詠德想。當然,不宜提她跟關洲互發曖昧信息等情節,就給她定個「造謠誹謗破壞老師名譽」的「罪名」吧。田詠德向謝麗莎解釋說,這麼一來不光幫你出了惡氣,也能起到敲打你老公的效果。謝麗莎沒答茬兒,沖他翻了個白眼,轉身裊出去了。
她相信包括對關洲,她也只是玩玩而已。一路過關斬將走到今天,她怎麼可能還跟無知小女生似的頭腦發熱,做那種酸掉牙的師生戀的綺夢呢?
葉菲菲並不是非要在這天自殺不可。活是早活膩味了,去死的念頭也早就有了,但具體哪天執行,倒也無所謂,隨緣唄。

4

他是不願意以這種方式來討薪的,正如當初他就不願意接下這單活兒,只是人在江湖,但凡有軟肋給人抓著,難免就身不由己。女兒葉菲菲就是他的一根軟肋。若不是女兒在這兒讀書,他是絕不會伺候田詠德這號人的。偏偏女兒又是個不省心的主,隔一陣就要被學校揪住小辮子,每次都會通知家長到校處理,他作為單親爸爸是逃無可逃。
關洲顧不上生氣。他被嚇壞了,倉皇四顧,然後兇巴巴地瞪她一眼,加緊腳步走開,同微信上或獨處時笑語連珠的樣子判若兩人。
在那之前,他已有些躲著她了。經過了那樣尷尬的一幕,他越發避之如鬼魂,除了上課沒辦法,其餘時候儘可能杜絕跟她碰面。
她面無表情,聲音輕得像沒有原聲的回聲:「好。」
台下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射向她,輕蔑、輕薄、幸災樂禍……她誰都不看,視線跟隨被風卷上天空的白塑料袋在陽光下虛虛實實,臉上綻出淺淺的笑容,嘴唇輕輕啟合了一下:「二百五。」她也鬧不清自己在罵誰。
風平浪靜的晴日里,他自然樂意到野外遛個彎,遇見無人看管的蜂箱,就伸長舌頭舔兩口流出的蜜糖,作為對自己乏味生活的小小獎賞。可一旦嗅到危險的氣息,他必定第一時間溜之大吉,溜之不及就將蜂箱毀屍滅跡,以自證清白。
「何苦呢,大冬天的,開得這麼艷,你傻不傻啊!」
她轉過身來,微低著頭,撲扇著大眼睛望了望他,又垂下眼瞼,一副老實乖順的樣子,等著聽訓。顯然她已習慣了這一切。
索城畢竟只是個八線小城,北京上海的文明細菌還沒怎麼傳播過來。算了吧。葉菲菲對外面世界的憧憬總是稍縱即逝的。網上北京上海的醜聞可沒少見,動不動就來個校園霸凌什麼的,真是逗死了。天下烏鴉一般黑,會不會水,你都游不出大海。
有一次,父女倆從校長室挨完批出來,他尾隨女兒在校園南北大路上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分頭往不同的方向了,他硬起頭皮叫住了她。
出入行政樓的三扇門都鎖死了。葉志青和七個工友守在朝南的正門外。那七個工友並肩在正門口的台階上坐成一溜,葉志青獨自坐在樓前廣場中央圓形噴水池的大理石邊圈上,有意跟工友們保持一段距離。
行政樓是這所中學最新的建築,現代立面配中式屋頂的風格,瞅著挺氣派。共五層,校長室位於三樓東南角,有部獨立小電梯。
有次放完月假回校,下了公交,天已黑透,路上經過那座多數時候沒什麼存在感的聖約翰堂,意外地發現它大門洞開、燈火熒煌,她被好奇心牽引著走了進去。
這天凌晨她又死活睡不著,胡思亂想想得腦仁疼,忽然就來了靈感,於是馬上按亮手機屏幕照著,拿起擱在枕頭內側的便箋本和中性筆,伏在被窩裡,將這年剩下的十一天挨個寫下來,疊起來,隨機抓,抓到哪天,哪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楊彪是他田校長的親舅子你還不知道?」
陽光照射著圍牆上尖尖的玻璃碎片,發出刺目的五彩光芒。他只瞥了一眼,笑容就僵在臉上,當天就有意疏遠她了,並且很快就把這個外號傳到了田校長的耳朵里,田校長又當著她告訴了她父親。
這天中午,眼看十一點半了,田校長肚裏的饞蟲鬧了有陣子了,他卻沒敢邁出校長室一步。財務處周主任陪他挨著餓。周主任原是為圓一個堂侄想當老師的夢想來請他赴宴的。那小子的學歷比田校長定的公開招聘門檻矮了幾公分。
她故作乖覺地「嗯」了一聲,跪直了,繞茶案膝行了半圈,挨到他身邊,佯裝酒還未醒,把額頭倒在他的肩上。他遲疑了片刻,現出了笑容。
他倆一起被困在校長室,一起假裝不在這裏,隔著寬闊的金絲楠木辦公桌對坐著抽悶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通天酒樓的美味佳肴。兩天前就約好今天中午在那兒聚了。
聽了這話,兩個脾氣火爆的工友頓時急眼了,說咱們裝修的房子就在這兒,你們這些做領導的天天享受著,怎麼能說跟學校沒關係呢?這read.99csw.com不是睜眼說瞎話嘛。

2

1

「師娘呢?」她一進門就在好奇這件事。
葉志青被吵得頭昏眼花,下不來台,這時恍惚瞥見一道白光,如彗星劃過天際,直直地下墜,在半空中閃了一下,旋即熄滅,化作一聲鈍響,接著傳來尖亢的喊叫:「有人跳樓了!」
「不就掐了他們八十萬嗎,又沒說永遠不給,就這麼不上規矩。沒文化真他媽可怕!」田校長甚是惱火。
「問題是楊彪跟我的關係他們都打聽到了,估計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我現在是啞巴吃黃連,不然還輪得到他們蹬鼻子上臉?早報警了!」田校長狠捶了下辦公桌,「不提了,提起楊彪那個混賬東西我氣得肝兒都疼。弄到點錢就全交到賭桌上。為了攢賭本,他恨不得把老娘老婆老姐通通賣到澳門去做雞!」
葉菲菲卻聽得入了迷,起先背靠後牆立著,後來不知不覺在最後一排坐下,上身前傾,雙肘支在前排椅背上,托腮靜靜聽著。
「有個傢伙看上去眼熟,是咱們學校那個明星葉菲菲的老子對吧?」

5

她抬起左腕,瞟了眼百來塊錢的石英錶,十一點三十分,離她的死亡計劃執行時間還有整半個鐘頭。此刻,她和關洲待在同一片房頂下。雖然他不朝她這邊看,但她知道,他是故意不看的。他越不看她,他的注意力就越在她身上。
怕不怕都一樣,該來的終究要來。
她沿著南北大路往宿舍方向走。道旁均勻呆立著兩行杉樹,光禿禿的細枝整齊排列著,如一束束生鏽的鐵絲斜刺天空,不像有生命的植物,倒像她那些好笑的愛情。
「唉,這幫癟三!」周主任轉頭瞟了眼窗戶,眉頭皺得像雨天泥地上的車輪印子。

3

「你以後能不能學聰明點?別老撞在他們槍口上好嗎?」
這幫討薪民工強闖校門,不光把行政樓的正門、側門都堵得跟三峽大壩似的,連地下車庫的出口也給堵了。田校長的司機阿丘倒是有心救駕來著,無奈自己也被困在A6裏面,如同蒸籠里的螃蟹。
工友們愣了一下,紛紛朝叫聲傳來的方向跑去,如同草原上遷徙的獸群。田詠德如釋重負,隨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最後一次經過這裏,她定定地望著熟悉而陌生的操場,空洞無物,就像個二百五,就像這個世界。
田詠德也粗了嗓門,說你們這麼不講道理,大家就沒法溝通了,我沒必要跟你們鬥嘴,我只同你們頭頭說話——「葉師傅!」
但她不在乎,她相信自己玩得起。在享受晨露般短暫的歡愉的同時,她像是為了驗證對人性的悲觀似的,期待甚至是催促著關洲跟之前那些男孩子一樣,快些摘下臉上溫柔迷人的面具,露出尖利的獠牙來。
她沒按以往的習慣,從後門出去,而是特地走了前門。走到黑板前,她停住了,想嗅嗅關洲殘留的氣息,但吸進鼻腔的只有濃得嗆人的粉塵和空虛。她抓起黑板擦,咬了咬牙,擦掉了關洲寫下的那個成語,就像擦掉她跟他僅有的一點關係。
望見女兒穿著雪白的羽絨服出現在大路上,葉志青立起身來,朝她走近幾步,剛要說話,行政樓正門開了,田詠德雙手別在背後,鐵青著臉邁了出來。工友們不約而同從台階上彈起來,迎過去。葉志青生怕他們對他無禮,忙對女兒說:「你先吃中飯去吧,我晚點再找你。」便轉身向田詠德小跑過去。
他寫完最後一筆,將粉筆按在黑板上,側臉望著窗外,若有所思,片刻之後,忽然轉身宣布下課。學生們都已做好了拖堂的心理準備,聽他這麼一宣布,反而驚訝地張了張嘴。
田詠德雙眉緊鎖,起先還耐著性子解釋幾句,說工程款學校早就付了,你們的工錢跟學校扯不上關係,誰包活兒給你們的,你們找誰去。
他不知道,葉菲菲壓根兒沒跟父親提過,她是什麼委屈都不會跟父親講的。
葉菲菲頓時淚如雨下,不由地捂住臉奔出門外,沿著空氣混濁的街道跑一陣走一陣,嗚嗚咽咽停不下來。她不認得什麼彼得,然而眼前卻浮現出若干張彼得的臉,時而模模糊糊,時而又清晰得驚心,頭一個就是關洲。

6

校長室的窗戶很大,隆冬時節難得有這麼好的陽光,但周主任還是照田校長的吩咐,把窗戶、窗帘都拉得嚴嚴的,好像這樣可以防止蜘蛛俠翻窗進來。
葉菲菲從女生宿舍天台跳下后,碰巧落在一株女貞樹上,被柔韌的枝條託了一下,摔在樹下停著的一部Mini Cooper頂上,隨後被送往醫院搶救,診斷為重症顱腦外傷read.99csw•com,肺挫傷,右側第三、四前肋及左側第四前勒骨折,右肱骨骨折等十二處損傷。所幸撿回了一條命,目前遵醫囑休學,在專科醫院做肢體康復訓練。
周主任一提起葉菲菲的名字,田校長便想起了這檔子事兒,不禁暗暗嘀咕:「小關也就那麼回事嘛。我年輕時候不比他強?」胃裡的酸水越發洶湧了,真他媽餓壞了!
竣工是在初秋,一直拖到隆冬,工錢依舊沒有眉目,田詠德跟楊彪的關係也被打聽了出來,他說什麼都不管用了,弟兄們執意要衝進學校堵校長,否則等放了寒假,找不著人,年前就沒指望了。
那時他還不知道田詠德跟楊彪的特殊關係,以為田詠德只是想牽個線拿點好處,所以儘管本能地懷疑,還是違心應承了下來,算是識相,領田詠德個人情。他沒幻想從這個項目上賺到錢,不賠本就成。誰知楊彪付了首款就人間蒸發了。明知剩下的工錢懸了,他還得說服弟兄們繼續出工,再三拍胸脯保證,說有這麼大個學校擔著,不可能真讓大家白乾的。
「就是,何況欠錢的又不是你和學校,是他楊彪。翻修這棟樓的活兒是包給他的呀,錢早就打到他公司賬上了,尾款都結清了。要錢找他去要啊!」
往常下課,關洲總是站在講台後面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等學生們走光了再離開,以免混在人堆里發生意外。今天他好像趕著去辦什麼要緊事似的,把講義粗暴地塞進黑皮包,拎了就走。出門時,他一不留神打了個趔趄,像個瘸了腿的逃兵,挺狼狽的樣子。
「你先回教室吧。」他吃力地擺擺手,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風吹散了。
她把自殺的時間定在正午。
牧師很快就講到了耶穌的受難日。「彼得啊,你給我聽著。」他忽然以耶穌的口吻說道,「今夜雞叫之前,你會三次跟人說你不認識我!」他斜向上伸直手臂,食指指向虛空,高亢的嗓音在穹頂下迴響,滑稽中迸發出某種奇異的莊嚴。
周主任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邊,抬手撩起一角窗帘,朝樓底正門外瞄了瞄,隨即深深嘆了口氣,對田校長說:「都還在呢!」
這麼弱小的一個女孩子,你們為什麼非要為難她呢?
工友們團團圍住田詠德,七嘴八舌地訴說各自養家糊口的不易,央求他儘早把工錢給付了,讓即將到來的春節不那麼難過。
那天晚上七點多,他檢查完工地準備回家,田詠德來電話了。他望著手機屏幕,表情像看鬼片。但出乎他意料,那通電話跟菲菲無關。田詠德在那頭和善得反常:「葉師傅,好事情,給你介紹個活兒。明晚六點有空吧?到艷雪山莊碰頭,有人做東。」
「學校派她到省城進修去了,三個月後才回來。」他不動聲色地答道。
「老師喜歡喝什麼茶呢?」
只有父親相信她是鬧著玩兒的。但她不知道。她以為父親沒罵她,是斷定她已是爛泥扶不上牆。
他倆的親密關係是從那個狼狽又美妙的夜晚開始的。在學校的協調安排下,各班班主任由警察領著,組隊到索城數得過來的幾家夜場去捉各自的學生。包房門被推開的當口,她正坐在一個金鏈子大叔膝上,喝到半醺,眼前的景物都是拉絲的,幸而衣衫齊整,沒出大洋相。
「他就不擔心對女兒影響不好?」
這堂課講的是《別了,司徒雷登》。關洲正在板書課文中的成語「煢煢孑立,形影相弔」,下課鈴響了起來。
靜日悠長,雪白的雲朵飄過病房窗外,像撒滿糖霜的麵包。她也鬧不清為什麼,竟比從前熱愛生命些了。
市裡有關部門發文,倡議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率先響應國家政策調整,踴躍生育二胎,以應對老年化社會的挑戰。謝麗莎肚子里的二寶預產期在中秋前後。
「他還是這夥人的頭頭呢,不知死活的玩意兒!」田校長沖水晶吊燈翻了個白眼。
結果,沒譜的事自然不會因為願望美好就變得有譜。
不偏不倚,正是當天。
田詠德本來也不想這麼做的,畢竟跟她父親之間有經濟往來,私底下嚇唬嚇唬不打緊,公開撕破臉就不好收拾了。可那天關洲的愛人謝麗莎氣洶洶衝進校長室,要求他開除葉菲菲,威脅說,如若不然,就把他的秘密全給抖露出去。
葉志青打算不做包工頭了。他自然算不上富裕,但也不像他表現得那般寒酸。當初王若梅並沒有真的捲走他的全部積蓄。既然輿論那樣傳,他就順水推舟默認了,好讓自己的受害者形象顯得更貨真價實些。做包工頭這幾年,他也落了不少錢。他準備先把女兒服侍出了院,再從剩餘的存款中掏出一部分,做點小生意,譬如開個蒼蠅館子什麼的,僱人經營,儘可能少跟人打交道,少看人家臉色。
田詠德只當沒瞧見。大家越發群情激憤,說今天我們必須把工錢拿到手,不是你發就是他發。
她點點頭,轉身離開,輕飄飄的背影像只貓從牆頭掠過。
她不由地走近了,在樹前站定。九_九_藏_書臘梅清冽的冷香流遍五臟六腑,使她油然而生一股不知所以的眷戀之意。
是嗎?他的聲音發緊,說明他在假正經。不過她覺著,他假正經的模樣倒別有一種魅力,尤其是在氤氳著茶湯的苦香的氛圍下。這是她從前沒見過的。
「剛剛走過去的是你姑娘吧?你就這麼給她帶的好樣?」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一直在補課,其中一天是她的生日,她要關洲帶她去菊池屋吃日料。關洲勉強答應了。
12月21日,星期三,很尋常的日子,但會因為有人自殺而變得有點特別。葉菲菲想。
南北大路東南方是操場,也是片露天大劇場。冬日的寒風把它颳得清清溜溜,看不出一絲污穢。
他一直沒正眼瞧她,視線凝聚在手中鼓搗來鼓搗去的茶具上。最後他把斟滿茶的小杯遞到她面前,瞪了她一眼說:「與其陪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喝酒,不如跟我學著喝喝茶。喝酒亂性,喝茶清心。」
今天葉菲菲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她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眼睛盯著黑板,感受著教室迅速空掉,就連空氣彷彿也跟著流散凈盡。她嘴裏默念著:「煢煢孑立,形影相弔。」關洲還沒來得及講解這個成語,她卻已無師自通,懂得了它的含義。
田詠德同民工們達成了和解。民工們答應將拖欠的工錢打個八折,田詠德則半哄半嚇讓楊彪的父親也就是自己的岳丈掏了這筆錢。
她不知道,這天除了是謝麗莎的生日,還是所有人的冬至節。父親坐在行政樓門前噴水池的大理石邊圈上,心裏盤算著,最晚下午放學前,必須從這場糾葛中脫身,好接女兒回家喝冬釀酒,試著讓家成個家的樣子。
「沒什麼特別的執念,好茶都喜歡的。」他坦率地說,「熟普甘香醇厚,生普澀香勁道,都好,看心情吧。」
這年頭,連小男生都不再仰視異性了,老男人對待年輕女孩,只會更加貪鄙更加虛偽同時更加怯懦。易先生槍斃王佳芝,那是眼睛都不帶眨的,還一廂情願地相信人家做鬼也會感激自己。像關洲這樣的小人物,更不會是例外。
從那以後,有五六年的時間,葉志青一直對女人憤恨難平,乃至對女兒也懷了敵意,斷定她長大后也必將是個害人精,因此難得給她好臉色看,更談不上悉心照管。他把她丟給滿腦子重男輕女思想的奶奶帶,自認為保障她吃飽穿暖,就算盡到了為父的義務。等到奶奶老死,她已是住校的初中生了,他這甩手掌柜當得就更徹底了。
她在枯瘦的樹榦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幾朵黃蕊應聲落下。她抬起腳,把它們踏得稀爛,決然轉身走開,心裏又鬆快了些。
之後的三個月,他倆頻頻茶后亂性,關老師於是被還原成了關洲。
她本不怎麼在意他的,卻正因為他避忌她,反而在她心裏加重了分量,看見他、想起他,鼻子就酸溜溜的。這種感覺糟糕透了,像風濕侵蝕關節似的咬嚙著她的心。為了甩掉這種感覺,她索性由著本能不管不顧了,三番五次地,堂而皇之地,忽然當著眾人直呼他的名字——「嗨,關洲!」儘管他總是充耳不聞,在她看來照樣是種確認。他極力掩飾的狼狽而慌張的神色,更是每次都帶給她巨大的快慰。
這堂是語文課,班主任關老師的課。她不叫他班主任,或者關老師。她叫他關洲。他的姓和名。
她只是對親密關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可當真嘗試靠近某個具體的目標,卻又被更深的孤獨塞滿,於是益發渴望,愈加孤獨,如此循環不已,令她筋疲力盡,神經衰弱,經常不為什麼地徹夜難眠。

7

高背長椅上稀稀拉拉坐了些人,視線聚焦在立於講台一側的牧師身上。牧師繪聲繪色地講著聖經故事,用的是方言,講到激動時便高高揚起手臂,眼鏡鏡片上映著枝形吊燈的影子,有那麼幾分喜感。
「這個事情……」葉志青咽了口唾沫,轉臉對那兩個急赤白臉的工友說,「都怪楊彪不地道,錢都被他給卷跑了,照道理確實不該找學校……」
難怪呢。她在心裏暗笑。
幾個回合下來,他回過味來了。田詠德老跟菲菲過不去,針對的其實是自己。那次田詠德用一雙刻薄的小眼睛挖著他說:「聽說你們搞建築的現在吃香得很,社會地位比我們教書匠高,賺得也比我們教書匠多。不過,可別一門心思鑽在錢眼裡,不把孩子的教育擺在心上。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哎……」
葉菲菲都瞧在眼裡了。她意識到今天的確是個不尋常的日子。這些或許並無他意的細節,讓她覺得自己的死亡計劃變得嚴肅、神聖、驚心動魄起來,幾乎有種受寵若驚之感。
她尾隨他走出和室,正要往前台去結賬,趕巧撞見一幫隔壁班的男男女女從隔壁的隔壁出來。雙方對視了片刻,過後裝作沒遇見。
畢竟只隔了兩層紙,他們那些瘋話,對方到底聽到了多少?葉菲菲饒有興緻地九九藏書想,轉臉瞟了眼關洲,只見他表情凝重,像剛參加完親媽的葬禮。
父親倉皇的背影像條跛了腳的狗。葉菲菲猛然一陣鼻酸,眼眶發脹。她仰起臉,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再見了爸,你好好過吧,以後再沒人給你添堵了。」說著,加快腳步往女生宿舍走。
田詠德畢竟還是心虛,唯恐葉志青聽說后,兔子急了也咬人。不過,一個多月過去了,葉志青始終沒對此事做出反應。
「這麼說我們能享受到外賓級的口福了?」
他自認還是有識人之明的。頭一次見田詠德,他就瞧出此人不是什麼善茬兒。小孩子青春期的躁動、叛逆算多大點事呢?你自己在十幾歲的年齡,不想跟小姑娘拉拉手親親嘴?我這沒念過幾年書的大老粗都懂的道理,你堂堂一個中學校長能不懂?那麼多正事兒不管,成天抓住小孩子的短處不放,上綱上線,簡直心理變態。
「破罐子破摔了吧!」
田詠德不知道謝麗莎掌握了自己什麼秘密。他跟她倒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她很可能是在誆自己,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腦子飛轉了一圈,決定還是妥協為妙,但也不能照單全收,要是徹底激怒了葉志青,他豁出去了,後果也不堪設想。
葉菲菲整個上午都沉溺在死亡計劃里,體內涌動著偷情般的興奮。興奮持續了太久,漸漸化為甜蜜的疲憊。她有點眩暈,如同坐在私奔的郵輪上,額頭輕抵舷窗,悠閑地凝望著蔚藍色的波紋。海上的太陽把她的臉頰曬得熱熱的。
都說陰間是很冷的,不然怎麼叫陰間呢?她想,多攢點熱量帶過去,不算太貪心吧?
後來她跑上一座石橋。過了橋就到學校正門了。她在橋欄邊停下腳步,望向被管狀霓虹燈照成皺巴巴的彩緞似的河面,驀然意識到自己把自己代入了耶穌的角色,一陣劇烈的羞恥感湧上喉嚨,便止不住地狂笑起來。
「這個,橋歸橋路歸路嘛……」
中午十一點三十分,離葉菲菲執行她的死亡計劃還差半個鐘頭。如果不拖堂,上午最後一堂課五分鐘后結束。
她愛吃青梅。校園後面的山坡有一大片梅林。某年春天,其中一個男孩子對她動手動腳,她便打趣說:「你要敢翻牆出去摘二十顆青梅過來,我就隨便你摸。」
田校長打算想個新主意治治這個葉菲菲,但這會兒暴躁把他的腦袋瓜子攪成了一鍋粥,影響了他智慧的正常發揮。
他們還送了她個荒謬絕倫的外號——二十顆青梅一摸。
「你說說,你們鬧這麼一出像話嗎?」田詠德歪著頭撇著嘴責問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包工程,合同的相對性你不懂嗎?學校跟你之間有簽過什麼合同嗎?」
他很想彌補女兒內心的缺失,可疏遠了這麼久,一時之間,任何親近的努力都顯得僵硬、刻意,恐怕只會激起她更強烈的抵觸。
在那間大約兩疊見方的迷你和室里,兩個人貼得那樣近,互相餵食壽司、生魚片,連同芳香中透著腥膻的濕熱空氣,彷彿也被彼此輪流咀嚼了上百遍。
親密關係本應包含的柔情蜜意對她而言,正如夸父執著追逐的太陽,既遙不可及又危險至極,如同一個巨大、惡毒的諷刺。為保全可憐的自尊起見,她漸漸以戲謔的態度面對它了。
她是發自心底地快樂,笑啊鬧啊,枕著他的大腿喋喋不休,在他的臉上、頸上、臂上印滿濕漉漉的吻痕,如同幽藍色的孔雀拖著浸了水的長羽涉過沙灘。
整條街的人都知道,菲菲四歲那年,她母親王若梅卷了家裡的全部積蓄,跟一個湖南來的酒販子跑了。
田詠德的學術論文《運用行為心理學推進素質教育的前瞻性研究》被評為省教育行業十佳優秀論文,他本人也入選索城市311工程重點培養對象。關洲則獲得了索城市優秀教育工作者稱號。
「他們上個禮拜剛請了新大廚,重金禮聘,聽說是從釣魚台國賓館告老還鄉回來的。」
葉菲菲是全校聞名的問題學生。早戀不斷、抽煙喝酒、社會關係複雜、經常出入烏煙瘴氣的場所,明目張胆,愈演愈烈。據他們班團支書提供的情報,她甚至纏上了自己的班主任。
「菲菲……」
他的心窩像被野獸猛啃了一口,疼得皺起了眉頭。
他滔滔不絕地講著課,介紹文學常識,解釋生詞,劃分段落……橫豎是這些屁玩意兒。她卻感到出奇的寧靜與和諧,想哭。
她不知道關洲走得匆忙,是趕回去給他妻子過生日。他妻子謝麗莎是本校初中部的英語老師,風聞他和她的傳言后,肚子里早就裝滿了火藥,只等合適的時機爆炸,他自然得小心伺候著。
溫存的夢轉眼做完了,羽翼上的水珠鑽進沙粒便沒了蹤影。
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女兒真有田詠德描述的那樣不堪。她畢竟只是個孩子,怎麼能用「傷風敗俗」、「無可救藥」這麼重的詞語來評價?他聽得耳朵滾燙,恨不得衝上去給田詠德一串耳刮子,但臉上還是小李子侍奉慈禧太后的表情。
葉志青忙擠到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