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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生活指南

婦女生活指南

作者:宋倩文
「什麼事?我不是告訴你,去見個朋友么?」
何西坐在餐桌上,那些從塑料盒裡拿出來、被保鮮膜緊緊包裹著的鹵貨、炒飯、冷盤,全都跟從前一樣難以下咽。可她像是為了給於思一些安慰似的,狼吞虎咽地往嘴裏送。
「呦,要是一一、何西跟你們說要嫁人,總得問上這麼一句吧?怎麼到了我這兒,就不行了?有誰規定七十歲不能談戀愛了?我就是看上這個人了,別的我不管,你們也少摻和。」
于秀美一個人坐在急診室門口,不許任何人打擾。於思看著她臉上的妝變得白一塊、黃一塊,頭上的花也早不知道去了哪裡。早上的一番功夫,就這麼白費了。于念不在意似的,拉著於思先走,誰知撞上了醫院門口那一幕,還沒從女兒有了男朋友的竊喜中回過神來,就發現了她肚子的秘密。方才于秀美的難過、於思的無助,那一刻都疊放在了于念的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我就是不明白,明明知道自己七十多歲了,怎麼還非得學年輕小姑娘玩敢愛敢恨那一套呢?」
「西西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至於你,跟我一起去不就得了?趁你現在沒什麼事,正好換個環境。」
這個決定徹底改變了于念的人生。二十一歲的時候,她變成了麻將館的老闆娘,一一剛從她肚子里爬出來,老曹對她言聽計從,日子昂著下巴過。那時候的於思,則在大學圖書館里讀著「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無盡的考試和畢業之後不知道要去哪裡、做什麼的問題,讓她生出無限煩憂。
天氣變冷,于秀美夜裡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這次,她卻怎麼也不肯看中醫,說沒用、見效慢。可誰知,西醫突然也不起作用了,一切檢查、打針吃藥,都像是扔進了無底洞。老鄰居說,大概是那樁婚事,變成了于秀美的一塊心病。可惜這病,無葯可醫。
她們上次見面,還是大年初一,客廳里電視聲被開到最大,于秀美馬不停蹄地接著拜年電話,兩個孫女一一和何西,陷在沙發里各自玩手機,於思、于念倆姐妹則被于秀美按在廚房裡包餃子。
過完年,天氣還沒變暖,一位老鄰居在城裡一間茶館的門口碰見了于秀美,她正跟老中醫依依不捨地話別,兩人壓著聲音說話,哈出口的白氣煙霧繚繞,于秀美被老中醫逗笑了,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捂著嘴矜持地笑。
於思端起咖啡,輕巧地攪了兩下,喝了一小口。她見於念臉上寫著絕望,卻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突然想起來,何大彭前幾天才說過她,辦公室里管人管出毛病來了,看見什麼事兒都想插手管一管。要不然就算了,別管于秀美,也別管于念,反正她早就自顧不暇,別提多狼狽了。
六月初八那天,淅淅瀝瀝下了半宿雨,蟬聲織成一張網,將於秀美從美夢裡撈了出來。頭髮上一朵紅花,怎麼也別不住。臉上的粉撲了一層又一層,卻都無聲無息陷進了臉上深深淺淺的褶皺里。旗袍是她年輕時最喜歡的樣子,穿在身上卻早不是那時的樣子,遺憾、懊惱、悔恨、無奈將於秀美重重包裹。她按著太陽穴,喊著心口疼。
「有什麼可商量的?她結婚可以,搬到老中醫那兒,把房子騰出來,我沒意見。」
兩個月前的某一天,何大彭突然跑到何西公司樓下,那會兒是上班時間,何西裹著外套匆忙下來見他,他遮遮掩掩地來借三千塊,不說為什麼,耍著無賴強調多麼著急、非借不可。何西沒多想,把賬上僅剩的三千轉給了他。可說好的一周之後還,卻變成了一場梅雨天氣,兩百、三百、甚至五十的現金陸陸續續往何西抽屜里塞,到現在何西也沒算清楚,他到底還清了沒。
後來于念說,那一巴掌,剛下手她就後悔了。曹一一衝著她大吼,誰讓她非要扔掉那件毛衣,原本那天,她打算坦白的。
何西下車,失魂落魄地走在小區里,無意中看見了自家的車,那是於思前段時間發了獎金才換的新車。開回來那天,何大彭滿臉不高興,他許久沒有正經工作,只是在朋友公司廝混,原本準備拿於思這筆獎金跟風投資一個「高回報項目」,她卻一聲不吭拿來買了車。何大彭站在客廳九*九*藏*書里,說於思自私、算計、一點都不信任他,振振有詞。
「這房子,媽已經決定跟人家一起住了,說是等他倆入土了,就還你。可萬一媽活不過老頭子,你說以後該歸誰啊?」
曹一一的婚事,就這樣成了于念的一塊心病。
在只負責提供熱鬧的背景音之下,她們誰也不說話。擀皮、取餡、捏型這些事,就跟小時候一樣幹得熟練利索,只是那些委屈埋怨,像是在沉默中一併塞進了餃子里,隨著被于秀美沉甸甸地扔下鍋,一股腦變成了凝結在玻璃上密集的水珠,一會兒就消失了。
到底是誰坐擁了黃金,誰又緊跟了時代?反正終究是兩難全了。
此時,她在腦海中不斷放大當時的畫面——上司親手切了一塊蛋糕,送給了後來離職的一位女同事,他們之間的眼神,分明是發生過什麼才會有的那種曖昧。何西頓時鬆了一口氣,原來她並不是唯一一個。可瞬間又接手了沉重的失落,原來,她並不是唯一一個啊。
于念一腳踩醒老曹,喊司機停車,拽著他踩進路邊的積水裡,大步往回走。老曹一頭霧水,在後面追得費勁,于念遠遠地擺擺手,意思是「你就別去了」。他突然有點生氣,怎麼永遠都搞不清楚,女人在想什麼呢。
她高中畢業那年,于念十六歲,跑到於思的教室里,當眾把那個站在桌子上念她情書的男孩揪下來揍了一頓。於思因為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沒考上大學,去上補習班,從早到晚,恨不得長在書堆里。于念每天傍晚騎著自行車去給她送飯,趴在窗戶上偷看老師在不在,塑料涼鞋跑起來啪嗒啪嗒響。
「媽,你說什麼呢?」
「除了這個呢?你難道不知道,那家三個兒子,老大癱在床上,老二到處惹事兒,老三遊手好閒就知道遛鳥斗蟈蟈,哪個是省油的燈?媽嫁過去,為受罪嗎?」
何西正準備迎接一場大吵,何大彭卻主動偃旗息鼓,又用同樣的聲音把椅子推了回去,扔下一句「反正我不走」,拿著報紙就鑽進了洗手間,留下一些沉默,反抗著於思的決定。
于念摔上車門,氣沖沖地走遠了。
于念頂著才燙不久的一頭細捲髮,穿著羽絨服和棉拖鞋,手上拎著蘋果香蕉,正上著樓看見了於思。她一如既往,高高在上,說:
于念坐在去往婚禮現場的公交車上,由於下雨的緣故,連座位也是潮濕的。她新買的連衣裙被汗膩得皺巴巴的,怎麼都捋不平,煩躁一陣一陣往上躥。老曹坐在她旁邊,一上車就睡著了,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打了個激靈,把頭耷拉下來,正好砸在於念肩上,一塊石頭似的沉。
「要不呢?你以為,這世界上的事情都該順著你么?男人、孩子,別指望誰能跟你掏心掏肺。」
于念的人生里,沒有愛情、事業、未來,湊合過日子罷了。而老曹,就是個子高些、手裡有勁兒,能讓于念的日子沒那麼難挨的那個人。
「你自己過得不好,可別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這麼差勁。」
「鑰匙忘在水果攤了。」
「呸,男的都一個德性,又懶又煩,越老越愛沒事找事。」
於思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
何西整個人都陷在忐忑之中,工作上錯漏百出,只能拚命加班。回去的計程車上刷一刷朋友圈,看見前男友摟著至少比她瘦十斤的新女友秀恩愛,真想大喊一聲「去他媽的」,可是喊得再大聲,也絲毫打擾不了對方,還會因為情緒糟糕助長肚子上的贅肉。
她一直都是個紙老虎姐姐,而那個看上去總是小心的、敏感的女孩,才真的能承擔一切。或許有一天,她也能原諒一切。
「我只是以為,我能有一次、就一次,能比你好那兒一點兒,可到最後,他們誰都不爭氣。」
于念絮絮叨叨地說著下午的事兒,曹一一早做好了出國的打算,什麼也不告訴她,老曹在知道曹一一懷孕之後,只說了一句「結婚不就得了」,絲毫不以為然。
鬧離婚是幾年前的事了,她發現老曹跟常來麻將館的女人眉來眼去、不對勁,還沒抓到貨真價實的小辮子,就著急喝了安眠藥。清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于秀美,她揪著于念一頓痛罵,於思則在旁邊一貫地說著風涼read.99csw.com話,搖搖頭一聲嘆息,說她「到底是把男人看得太重了」。
于念再唱「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何不瀟洒走一回」,還是在「一」字上毫無意外地破了音。這混雜著雞零狗碎的人生,想象中的一帆風順到頭來全變成了磕磕絆絆,誰也沒能瀟洒走一回。
誰知那輛計程車來得不巧,正好停在他們面前,下來的人是曹一一。何西淡淡地喊了一聲「表姐」,看著曹一一自然地挽住男人的手臂,接著做了個簡單的介紹——這是表妹,這是男朋友。何西躲避著男人上下打量的目光,卻不小心看見了曹一一微微隆起的腹部。
不久之前,於思和于念趕到醫院急診室,原本以為的一場暴風雨,並沒有如期而至。老中醫在急診室醒了過來,一切指標正常,對著于秀美和兩個兒媳婦「嗯嗯啊啊」了半天,卻唯獨沒認出於秀美。
「我說,你這又是去哪兒啊?」
茶館門口的車站前面,公交車來了一輛又一輛,都沒載上她。
何西走到醫院門口,習慣性地想帶個果籃上去,一摸錢包是癟的,果籃卻已經拎在手裡了。正僵持著,旁邊一隻好看的手,抽出一百遞給水果攤主,給何西解了圍。手的主人是個穿得斯文乾淨的男人,何西一雙眼睛移到那張臉上,決定藉著還錢的由頭,加個微信好了,說不定這就是一段新關係的開始了。
因為一直埋頭苦讀的緣故,她的叛逆期來得格外晚。年過三十未嫁,關於此事,但凡於念嘮叨半個字,她就會摔門一走了之。就像于念當初不許她碰麻將一樣,堅定決絕,不留絲毫商量的餘地。
三個月後,於思即將帶著辭了職的何西一起搬到上海,走之前跟何大彭離了婚。她拿了所有的錢,唯獨把那輛車留給了何大彭,說是留個紀念。何大彭甚至懶得告別,在一個早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說了這麼多,你們就沒一個人問問我,有多喜歡他?」
趁女兒不在,于念鬼使神差地溜進她的房間,第一眼看見床上攤著的一件舊毛衣,那還是一一剛考上研究生的時候,于念跑到商場里買的一件牌子貨。可七八年過去,早就洗得脫了形,原本明艷的紅色也變得舊而不討喜。
自那以後,于秀美跑醫院的腳步越來越勤,從前信誓旦旦「治病要速戰速決」,以及對西醫、輸液、抗生素的一系列絕對迷戀,都一股腦扔了個乾淨,家裡常年散著爐灶上的中藥味兒,各類艾灸、泡腳盆、按摩儀、理療儀買了一堆,終於沒能免俗,變成了一個熱愛養生的老太太。
于念顧著生意,這些年沒怎麼睡過囫圇覺。倒沒覺得累,因為不願意讓客人吃閉門羹,連大年三十都開著門,總有人哪怕踩著沒過腳腕的積雪,也要來「玩上兩把」。曹一一是在流水一般的搓麻將聲中長大的,剛學會說話,就喊得出脆生生的一句「八萬」,可在她第一次爬上麻將桌的時候,于念狠狠抽了那雙手。至今,曹一一也沒學會這門技藝,而是如於念所願,成了一名化工系的博士。
「剛接到通知,有個外調的機會,去上海,三年。」
於思愣在那兒,一時編不出像樣的謊來,敷衍地「嗯」了一聲。
反正,得讓曹一一趕緊變成婚嫁市場上行情緊俏的那種女孩才行。
無意中被現在的上司發現了失戀的事兒,迎著對方的好言相勸,她一股腦地抱怨了起來。兩人從下班后清清冷冷的辦公室,一路聊到了燈光溫柔的小酒吧里,都喝得半醉,卻是被剩下的清醒指導著,慌慌張張跑去開了房。到了最後一刻,何西慫了。
於思躲到樓下給於念打電話,等待的「嘟嘟」聲焦躁而漫長。
于念十九歲高中畢業,前腳從學校出來,後腳就進了市冷凍廠。洗牛肚的流水線上,她戴著膠手套鑽進牛肚子里,一刷就是大半天。老曹跟她在一條線上,不忍心看小姑娘每天帶著一身泛著膻味兒的血腥氣,自己那份做完了就來幫她。兩人一合計,不如搭夥隨便做點小生意,不虧本就行。
原來,於思已經為「那件事」吃了好幾趟閉門羹。于秀美像算好了似的,要麼去遠房親戚那兒串門了,要麼跟著旅行團出去玩了,唯一一次在樓下碰read•99csw.com見,她正要去跟老中醫一家人吃飯,於思只得作罷。
他猜她是自己的病人,苦惱這些年看過的病人太多,實在是對不上號,請于秀美千萬別見怪。
前方路口亮著紅燈,於思一個急剎車,于念「嘭」地撞上了額頭。
於思今天送她,其實是因為上次,那天從咖啡廳出來時天已經陰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讓于念上車,後來下起大雨,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去的,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今天就送一趟吧。誰知,她們倆都跟從前一樣,她刻薄虛榮,于念敏感易爆,車裡的空間太狹小,根本容不下她倆的脾氣。
現在她記起來了,那是情人節的前一天。何大彭那慌慌張張的樣子,就像個背著家長早戀的高中生。更不巧的是,從來不過情人節的於思,卻在第二天意外地準備了蛋糕,還親手做了一桌像樣的菜。可惜,何大彭的電話一晚上都沒打通。他第二天一早回來,說是喝醉了,不想打擾她們母女倆,索性就睡在朋友家了。於思把沒吃完的菜通通倒了,說她「再也不做飯了」,蛋糕則被何西拿到了辦公室分給同事,還被她們誤會是男朋友隔空贈與的驚喜。
那已經是這地方最好的酒店,樓層足夠高,從窗戶望出去,也只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燈,大部分暗著的,就跟這城市裡的人一樣,灰頭土臉。想想剛才的小酒吧,若拿走那層昏黃的濾鏡,也是破舊而廉價的。如果有一天,一定要發生這種事,至少該是個燈火闌珊的夜晚,她可不能輕易浪費衝動的機會。
她剛做完理療儀,懶洋洋地倚在沙發上,下午的陽光灑進來,顯得氣色好極了。
於思摁累了,盤算著去超市買點半成品,用來對付今天的晚飯。他們家已經很久沒有正經開過灶了,一家三口雞蛋煎得都不錯,以此當成早餐、宵夜以及「給外賣加點營養」。她大概不算是個合格的妻子,可這個世界上的男人還配擁有合格的妻子嗎?她對此存疑。
然而此刻,他卻坐在這輛車裡,摟著一個女孩親得投入。何西又走近了些,看清雨幕中女孩的臉,是何大彭混日子公司的前台。她沒勇氣再上前,何大彭出軌固然可恥,可自己跟上司的事兒,又能光明正大到哪兒去呢?她和這不靠譜的爹,不過半斤八兩罷了。
于念扭頭,看見站在不遠處,拎著牛皮紙文件袋的曹一一。
「就你家那一天到晚大門敞著的,帶什麼鑰匙啊?」
于念順手將衣服揉成一團,又抓了幾件同樣看不上眼的,急匆匆往門外走,身子趕在腳前面,要將這幾件毛衣利利索索地處理了,一分鐘也不能等。丟進垃圾桶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慶幸,似乎在女兒通往幸福的道路上,又搬走了一塊絆腳石。
可這還不算最糟糕的。
於思踩了一腳油門,車子緩緩從於秀美家的老小區里開出來,報警器「嘀嘀嘀」地尖叫起來,於思瞥了副駕駛座上忿忿不平的于念一眼,說:「你先把安全帶繫上,會系嗎?我幫你?」
於思在點歌的屏幕上簌簌地切換頁面,想起下雨那天,她回家時看見何大彭和那個女孩,狼狽地鑽進車裡,來不及關上車門就粘在了一起。即使在那一刻,她也沒能下定決心去上海。問何大彭一聲,分明是為自己虛張聲勢,早知道他的答案是什麼,就像早知道,他們該分開了。
那時候城裡只有歌舞廳,他們破例去了一次,可於念一點跳舞的天分都沒有,唱歌還跑調,反倒是於思樣樣拿手,加上上大學以後褪去青澀露出了一點嫵媚的頭角,惹來不少異性邀約。于念為此生了氣,於思想著第二天道個歉就好,可等她睡醒,于秀美突然宣布,她供不起兩個大學生,等入秋,于念就直接進冷凍廠上班。這兩個名字,從此涇渭分明,再也沒能靠近。
于念回到家,第一次覺得搓麻將的聲音有點刺耳。
於思接到老鄰居的電話時,正在北京出差,只當個笑話聽了。可她口中「頭髮都白透了還能出什麼事兒」的兩個人,卻突然宣布要在今年六月初八結婚了。
何西接到於思「晚上想吃什麼」的電話時,跟往常一樣,一切「隨便」,只明確拒絕了她要來接自己的提議,理由是還不知道要加班到幾https://read•99csw.com點。
於思的手伸過去,被于念推開,她「咔噠」一聲扣上了安全帶,警報終於偃旗息鼓。卻有一絲粗暴的尷尬,廉價香水一般,格格不入地停留在空氣中。於思清了清嗓子,接著于念方才的話說:
麻將館這幾年不景氣,早就把一半地方換上了棋牌桌,晚上依舊坐滿賭徒,徹夜殺紅了眼,白天卻搖身一變成了節奏慢半拍的老年活動中心。
可這話落入于念耳朵里,未免覺得這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樓梯鐵扶手桿的縫隙,狠狠剮了於思一眼。
于念知道,這麼多年,曹一一對她所有安排回答的「是」和她對曹一一所有要求回應的「不」,大概都被織進了那件毛衣里。一針正,一針反,她們母女之間,早就是彼此對立的兩方。那陣恍然大悟的衝擊感,彷彿傍晚漲潮時的浪,一瞬間就淹沒了她。
于念的麻將館依舊開門迎客,生意卻一天不如一天。好不容易湊齊了給曹一一辦婚禮的錢,她卻跟男朋友趕著領了證,趕著出了國。于念開始到處諮詢辦美國簽證的事兒,等孩子生下來,她必須見一面,什麼也攔不住她。
於思說得輕描淡寫,于念卻捂著額頭惡狠狠地去拉車門,但於思沒開車門鎖,她怎麼都拉不開。于念氣得發抖,指著於思的眼睛說:「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刻薄。我怎麼那麼討厭你那點兒破優越感啊?就這安全帶,有什麼不會系的?指揮什麼呢?」
這一眼她才看清,於思穿著嶄新鋥亮的羊毛大衣、高跟靴子,肩上背的又是個新包。那牌子她見過,隔壁小商品城裡做工粗糙的假貨都得賣三四百一個,她可是連假的也不敢認真瞧上一眼。
於思問她怎麼辦,雖然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主意一撈一大把,總有辦法擺平事情的人了,卻還是撂下狠話——「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誰也別想把爛攤子推給於秀美」,指揮於思先去醫院集合。
「她吧,就是一個人時間長了,想有個人陪著解悶,倒也能理解。」
老中醫什麼時候能想起來,或者究竟能不能想起來,誰也不知道。也許,情況還會一天天變得更糟。醫生只建議,維持現狀,盡量別受刺|激。
她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等最後一桌人散了,終於關上了門。于念喊老曹、喊曹一一,全都無人應答。她人生中僅有的丈夫、女兒、麻將館,此刻突然全都變成了一場空。
「你不用去了,家裡沒人。」
何西早前聽說,曹一一跟于念大吵了一架,索性住到學校宿捨去了,沒想到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緣由。本來也沒什麼,可這是好學生曹一一,別說突然冒出來一個孩子,就算是戀愛結婚生子,也一定是按照書本上的先後順序來才對。
何西前不久剛分手,六年異地戀,好不容易等到對方研究生畢業,那人卻決定留在上海,不回來了。對方拿到30萬年薪、進集體戶口的offer,問她要不要一起努力試試看?她說算了吧,一句不解釋就掛了電話。羞於說出口的是,她害怕那些四通八達的地鐵和永遠擠不上去的寫字樓電梯,害怕留不住,害怕回不來。
曹一一從未用那樣的眼光看過何西,摻雜著苦澀、委屈,似乎有許多難言之隱。她們並不是關係親昵的表姐妹,何西怕被託付,下意識想走,一轉身卻看見了于念。她從不遠處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朝著曹一一男人的臉揚起了手,曹一一抓住于念的手,反倒被于念順勢推搡了一把,何西抱住曹一一,卻被帶著一起摔倒在地上,她扎紮實實地墊在了曹一一身子底下,表姐和肚子里不知道是小外甥還是外甥女的小東西,比她想象中可重多了。
于念抓著話筒大聲唱歌,沒一個字在調上,她趕緊又塞了一個話筒給於思,拉著她一起站在了沙發上,像十八歲的少女一樣,搖擺身體,沉醉其中。
兒媳婦們都勸于秀美「算了」,說將心比心,卻有誰能真的感同身受,七十歲談的戀愛,怎麼經得起風浪,又哪裡有機會重來。
于秀美剛說完,老中醫家的電話就來了。於思至今都分不出那家三個兒子誰是誰,只聽清「爸中風了」四個字,頓時攥緊了電話。于秀美探出頭問:「堵車了?」https://read.99csw.com
曹一一說:「三個月,我……還沒告訴我媽。」
于念放下杯子,嘴角還沾著咖啡漬,皺著眉頭咂了咂嘴。
「於思,我自己也不比人家過得好多少,沒資格瞧不上誰。只要別碰房子,于秀美嫁誰都行,我祝她幸福。」
這件事過去之後,上司彷彿什麼都發生過似的,依舊每天春風拂面,只是跟她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她鼓起勇氣要跟上司談談,對方不巧要出差,留下一句「回來再說」,就揚長而去了。
她沒藏住驚訝,脫口而出:「這是……幾個月了?」
於思一邊遞上水,讓她「慢點吃」,一邊不停地給何大彭打電話。直到進門前的一刻,何大彭才摁了電話,不耐煩地拉開椅子,刺耳的摩擦聲差點就讓何西拍案而起。
她眼裡有恨意,那種累積多年、不願妥協的勁兒,點成了一把火,一下就把于念的得意澆滅了。她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于念想到此處,打了個冷顫,強撐著。
「老大不小了,怎麼說話呢?至少叫聲周叔叔吧。」
於思在客廳里貼「喜」字,安撫于秀美:「等嫁過去就好了,到時候,老中醫又是推拿又是艾灸的,得把你調理成什麼樣啊?」
不知是誰點了一首《瀟洒走一回》,前奏響起,於思突然想把那些破事兒一股腦地倒在於念面前,就讓她知道自己過得不好又如何?可做大人的經驗瞬間跳了出來,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衝動時想講的話,能忍就忍,否則總會後悔的。
于念像是被這嶄新的一身抽了一巴掌似的,喪著臉,一聲不吭。於思卻著急了,抓著于念,不由分說地就走。
這是她們三個人一年之中最彆扭的一天,可新的一年,卻不得不用這一天來開場。兩個人找過各種各樣的借口不來,均以失敗告終——有一年,於思計劃帶著一家人躲去海南,在機場過了安檢,還是被于秀美親手抓了回來。她說過,不管她們有多看不慣彼此,只要她還喘氣,這一天就必須一起過。
上一次兩人這樣瘋,還是在於念結束高考的時候。
于念嚇得尖叫起來,腿一軟癱在了於思懷裡。她們誰也沒想到,儲蓄了半天的力氣,竟然花在了這兒。
于念嫁給老曹之後,就把他們家裡留下的兩套房子打通,開了個麻將館。房子在一樓,連著兩片院子,從此常年灌著搓麻將的聲音,從一樓傳到七樓,聽得人心癢,半夜也有人跑下來解饞。為了做生意,自然大門常開。
「你走了,我和西西怎麼辦?」
「怎麼?就說你們家何大彭,是溫柔體貼特會照顧你,還是特有出息特能賺錢啊?還不是什麼都占不上。」
於思說話時看著前方,沒發現於念的眉毛已經挑到了額頭上,一股不滿撲面而來。
于念聽了,轉身就往樓下走。
KTV的包間里,燈光昏暗,桌上放著四五瓶啤酒,已經空了大半。
「這婚我結定了,你們誰也別勸我。」
「至少我跟何大彭沒鬧過離婚,也沒為他自殺未遂過。」
他們這小地方,本來就路窄車多,一下雨更是讓整座城市變成了堵車蔓延的溫床,所有司機都躲在駕駛座上拚命摁喇叭,卻沒有一輛挪得動。焦慮、尾氣,通通是超標的。
她開場即表明態度,姐妹倆卻還是將所有反對的理由一一列出來,連老中醫的屬相都被拿出來分析了一番。于秀美不僅不生氣,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媽的事兒,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於思和于念破天荒地約好了一起上門,終於把于秀美抓了個正著。
于秀美給於思、于念分別打了個電話,例行公事一般地通知了婚期。于念剛在自家麻將桌上摸出一個十三幺,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也沒了贏錢的興緻。本想找於思問個清楚,可手懸著,怎麼都想不起來於思的手機號是多少了。
去年冬天,于秀美突然犯了夜裡心口疼的毛病。她沒告訴任何人,一早摸黑跑到醫院,掛了最貴的專家號,原本做好了長期戰鬥的準備,可老中醫一搭上脈,身上一下就輕鬆了,徹頭徹尾,跟窗戶外面瞬間大亮的天一樣。
于念心裏賭著一股氣,換不掉你那啤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難道還扔不掉這幾件破衣服么?
於思從於秀美家下來時,碰上了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