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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溪

沙溪

作者:周雲蓬
她拉著我出東寨門,外面是條江,她叫我用腳感覺一下,是不是地上全是沙子。果然,有點沙灘的感覺。這旁邊是條江,其實很窄,也就是一條溪水。所以,這地方叫做沙溪。
講完,我們碰杯,是挺驚險的,我誇她,「這招是跟諸葛亮學的吧,不過你沒遇到真的壞人,還是要小心」。我發現,自己的語氣又很爸爸們了。她說,你也講個自己的故事吧,她不稱呼我周老師了。我講了個很勵志的,鼓勵她勇敢地去追逐夢想。她聽得有點心不在焉,「男人過了三十歲就不懂愛情了,三下兩下就要騙人上床」,聽見這話,我偷偷喝了一大口酒,我都四十歲了,有點手足無措。
到半夜了,我們相互攙扶著往回走。我也是學醫的,聽說老師學過按摩。我說,是的。她學的是西醫,但對中醫很感興趣,還研究過《黃帝內經》《瀕湖脈學》,她的夢想就是做個鄉村醫生給人針灸治病行走江湖。那老師咱們一會切磋一下。
晚飯了,可選擇的吃的很少。我們找到一家東北人開的酒吧,裏面有手工餃子,我們要了兩份餃子,一大杯葡萄酒,乾杯,叮的碰了一下。她介紹自己要畢業找工作,想來雲read.99csw.com南開個書店。我說,這不現實,這裏誰買書支持你呢。她說,她爸爸也這樣想,爸爸因為她獨自來雲南都不理睬她了,在他們心裏,雲南販毒的,患艾滋病的,賣淫的很多。她才不怕,也是老江湖了,一路上盡量搭順風車,跑長途的司機可愛拉小姑娘了,有時還會主動請吃飯。餃子分量很小,酒也不咸不淡的。我們決定再換一家。
老闆娘很隆重地在門口歡迎,挽著我進了房間,親自為我鋪好床鋪,手把手地指引我衛生間熱水壺電熱毯的方位。
沙溪的下午,小銀匠在路邊叮叮叮地敲打著銀器。我用盲杖敲打石子路,聽著流水聲一路走上去,找到了預訂的客棧。
為啥一個人從大理來沙溪呢,找內心的寧靜吧。可這裏太安靜了,整個小鎮都好像在睡午覺,內心的火苗子反倒燒得更歡實了。這時,遇到了一根柴火,一個從西安來的姑娘,剛寫完畢業論文,出來旅行。她說看過我的現場演出,也算有一面之緣了。
我問,總在外旅行,就沒遇過啥危險嗎?她想想,說有一次,很驚險,她在一戶藏族人家借宿,本來以為全家人都在,可到晚上,只留九*九*藏*書下那個白天剛認識的中年男人。睡覺的時候,她發現房門沒插銷,到半夜,滿嘴酒氣的男的闖進來,直接撲上床,她很冷靜,喊是沒用的,打也打不過。她說,她就躺在床上,看著他解紐扣,平靜地對那個中年男人說,本來我很相信你的,覺得你比漢族人淳樸善良,你這樣做真讓我失望,聽到她這樣說,那男的,傻了般愣了一會兒,然後就出去了。嚇得她一夜沒睡,天剛亮,就跑了,書包都沒來得及拿。
上午的沙溪,小娟在房間里在一個小音箱里唱歌:我的家是他圈起的一塊小地方啊,到處都是青草,全部是綠的。對面的銀匠,老僧禪定一般敲打著他寂寞的生意。我為什麼來沙溪,心中的火,煨湯一樣,半死不活地烤人呢。
我從客棧走到四方街,再走回來,反覆幾個來回,心中大體上有了個沙溪的輪廓。
沙子踩過了,她把我帶上了一座浮橋。她把著我的手,「摸摸橋上有欄杆,別擔心」,然後扶我上橋,一步一搖,加上風大,像走在雲彩上。過了橋,是個本祖廟,裏面儒釋道各路神仙俱全,她拉我要挨個拜,說漏掉一個,神會不高興的。小姑娘真是精力旺盛,https://read.99csw.com出了廟,把我又拉進了莊稼地。冬天的田地還沒有開始播種,地里都是乾枯的麥秸草埂,走在田壠上,就像走上鐵路,一個個的田壠邁過去,邁的步子太小太大都會一腳踩空掉到溝里。她讓我從身後扶著她的肩保持步伐一致,就跟小時候玩開火車一樣。她的肩膀瘦瘦窄窄的,我們開著兩個人的火車,又小心地過了一個一尺來寬的獨木橋,終於走到西寨門。
我需要的不是寧靜,我要一個能抱在懷裡的姑娘,所有的經絡汩汩流淌,穴位溫熱跳動如心臟。而我來到這麼個文藝寧靜的沙溪,喝咖啡,聽音樂,談人生,但是心裏長草,焚心以火呀。
2014年寫于大理
鳥兒叫了,天亮了,我從醉意中掙扎著醒過來,嘴巴里苦苦的,舌頭耷拉在腮幫子上,摸上去像廚房裡的干抹布。爬起來,擰開可樂狂喝了幾大口,才感覺重又回到人間了。沙溪,小妞,星星,後來呢,斷篇了。我們在房間里做了什麼了,還是夢境?可是那麼逼真,那個弧度還有阻擋,不知道。我想,自己真是老了,現實夢境都區分不開了。
小鎮外有九_九_藏_書個清真餐館,是當地人吃飯的地方,比較實惠。我們要了碗紅燒牛肉,一盤子涼拌牛筋,我要了一瓶當地產的壩子酒,小姑娘和我推杯換盞,開懷暢飲。我說,對,就是要跟著自己的夢想走,別管老一輩的看法。我發現,幾杯下去,我主動地脫離了爸爸們的陣營。
出了飯店,我們又進了一個客棧,院子里,有人在彈三弦琴,她讓我也彈一個,可我有些喝暈了,總是調不準弦。出了客棧,她提議去江邊走走,她笑說,老師你怎麼邊走邊晃悠啊,我想,上了這姑娘的當了,自己先要醉了。她解說:此刻,天上的星星可真多,還能看見銀河,我問,銀河啥樣子,她說就好比銀鐲子,一晃一晃地掛在天上。我又聽到中午銀匠在路旁叮叮叮地打制銀器的聲音。她說,星星你能聽到,是有聲音的,風鈴一樣細碎地羞澀地小聲說話呢。我握緊了她的手,小小的冰涼的一團。她舉起我手,那邊有一顆紅色的星星。我說是火星嗎。那邊還有一顆藍色的。我說是地球了。老師,您喝多啦。
高中時,我跟同班的一個女生早戀,周圍都是目光雪亮的明眼人,只能偷偷地傳紙條。有一年,開推拿課了,要男女生分成小組,進https://read.99csw.com行臨床演練。大家抽籤,選臨床同伴,結果我和她分在一組,真是感謝天老爺,幸福得無以復加!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握住她的手:合谷穴、魚際穴、勞宮穴,那麼多可愛的穴位。她的臉,細嫩的,抹著大寶的雪花膏:迎香穴、印堂穴、頰車穴,按上去手指頭也是香噴噴的。她的后脖頸:風池穴、大椎穴、肩井穴,按住了,就嬌怯怯地喊疼。她原來是短髮,像小動物的絨毛,暖洋洋的,起伏蕩漾。我的膽子越來越大,有一天推拿足少陽胃經,從足三里向上按過她的外膝眼,再向上,大腿再向上,快到達那個驚心動魄的弧度了,她的小手等在那兒,像一位小母親安撫一個調皮的孩子,按住我的手,慢慢地阻擋住,責怪地捏一下拿開。
上午,我坐在四方街的陽光下賣獃兒,小銀匠在對面敲打著他的生意,催眠得彷彿老鍾錶,嘀嘀嗒嗒。那個女生從陽光中浮出來,老師,我要去香格里拉了,馬上去公路搭車。我莊重起來,哦,現在走嗎。對,您多保重,有空去大理看您。那好,再見。我很想問,昨夜我們切磋了嗎,是夢境,還是真實,但怎麼說出口,這麼短的告別,來不及措詞。再見,陽光下她的手掠過來拍拍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