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探
我沒什麼朋友。生活中有兩三個,但這幾年都來往不再密切,各自生活中都有許多要處理的事情。實際上,我沒覺得自己此刻有多麼的凄慘,如果孤單算是一點的話,也只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理應承擔後果。現在,身邊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只是後果之一。
有時我會想起死去的父親,在他人生最後的時光,住院的期間,也是這樣的夜晚,在他入睡的時候,我想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忍著疼痛不發出聲響。我走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打開窗戶抽煙,遠處有零星的燈光,世界仍舊在運轉著,而過不了多久,父親就會死掉,沒有他的世界和有他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我就這樣想著,情緒低沉到仇恨整個世界,也想把一切都摧毀掉。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處在不理智中。現在,只剩下我獨自去承擔一切,卻也對眼前的事物恨不起來,我真是希望眾人都能如願,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夜裡我在沙發上醒來幾次,不是沒有困意,只是不踏實。醒來后,我在旅館外面站一會,路燈還亮著,空曠的街道,任何的風吹草動只會讓我更覺得凄涼。困意和疲憊,以及被遺棄的感覺,讓我有些自怨自艾,我並不想這樣。
一個月之後,或者更久,我接到一個的電話,我問他是誰,他說是張大林,問我有沒時間出來喝酒。我有些猶豫,卻又不知怎麼回絕。出於對長輩的尊重,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我赴約了。地點在台東附近的小酒館。張大林身邊有個小男孩,是他的侄子。他出來陪家人逛街,覺得無聊就坐下喝酒,順便想起了我。但我覺得這種說法不可信,他給我帶了本書,說明他早有預謀。書是洛特雷阿蒙的《馬爾多羅之歌》,他說我應該會喜歡。實際上,我對這本書沒感覺,回去后翻了幾頁就扔在了一邊。
到了晚上,我自己一個人,久坐之後,會在旅館里走動一下。寂靜的旅館,從各個房間里傳來的聲音各有不同,電視機的聲音,小孩的啼哭聲,以及呻|吟聲。不知道具體什麼原因,我喜歡這種遊盪在客房外的狀態,像是一個夜間的巡視員,看關在裏面的人如何生活。我有時會點上一根煙,更多的時候只是沒有任何思緒地走著。走累了,我就在沙發上躺一會,我已經盡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一些事情,我的孤獨,以及其他的。
初次約會見面的網友,完事之後,男的對女的惡語相加,責怪她做|愛的時候躺著像具死屍。男的說她根本沒有照片上長得好看,頭大腿短,如果不是他隨便,根本沒有人會和她上床,她應該感謝自己的飢不擇食。女的哭了起來,不是那種劇烈的嚎啕大哭。我強忍住暴打這個男的的衝動。退房的時候,女的眼睛紅紅的,男的早就走了。實際上,這女的並不醜,甚至稱得上可愛。我想對她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希望她能善待自己,儘快遇到能欣賞她的人。
來到張大林的舒適旅館,已經晚上十點多。旅館在嫩江路上。繁雜如樹根的青島街道,讓我費心找了一番。張大林的侄女坐在前台,正在昏睡中。對於我的出現,她有些怨氣,沒有過多的寒暄,給我開了客房,讓我住下。放下東西后,我問她有什麼吃的。她拿出一包方便麵。在吃的過程中,她和我簡單介紹了下旅館的情況,以及我們的分工。一共十間客房。白天有人清掃。她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我下午五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因為她住的遠,所以只能這樣安排。我表示理解,問她需要不要今晚我值班。她想了一會,說今晚先休息,從明天早上開始。她和我說了下具體的操作流程,以及押金的問題,每天打掃房間的人會把換洗的拿走,帶走新的,都不需要我擔心,如果發現房間有東西損壞,有具體的賠償價格表。她給我留了一張名片,是維修師傅的,比如馬桶和電路的問題都可以二十四小時聯繫他。說完后,已經接近十二點。這時剛好有一個男的入住,他給客人辦理入住,我站在一旁看流程。是挺簡單的。這份其實算不上的工作,我能勝任。
張大林是我的網友,和我其他眾多網友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和張大林見過幾次面,這都是兩年或者更早以前的事情,具體時間我記不太清。反正就是我在青島的那一年多。張大林比我大十幾歲,喜歡湯姆威茲的歌,個頭和我差不多,但顯得壯實一點,皮膚有些黑。和許多青島人一樣,他喜歡喝酒,但也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酒鬼。第一次見面是在朋友九_九_藏_書的聚會上,人多了顯得亂,說起來也都是無效的交流。我和張大林碰過幾次杯,互相說了幾句話,當然主要是他問,我答。大概他會認為我有些冷淡,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很多時候我沒興趣了解別人。為了迴避交談上的尷尬,他們喝到中途沒酒了,我出去給他們打散裝的啤酒。總之,這是次異常乏味的聚會。晚上,在回去的路上,我決心以後不再參加這種活動,多認識幾個朋友,在我看來也沒多大的必要。
二十多天的顛倒作息,讓我的身體和情緒都到了難以承受的程度。張大林的父親身體恢復的不錯,儘管離出院還有一段時日。我讓張大林提前找個人選。張大林問我遇到了什麼事。我說沒有,只是想儘快離開。
五月底,天氣開始悶熱起來。回到住的地方,身上已沒多少力氣。出了一身汗,心跳有些快。我泡了一袋中藥,很苦。剩下的那些,沒再喝過,就放在那裡。我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想到每次打完針后,都這樣虛脫,心情不免更加低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張大林的電話把我吵醒,我看著手機,卻沒有多少力氣去拿過來。混沌中,等待手機自己停下。我又睡著了,徹底醒來時,天色已經灰暗。我坐在床邊冷靜了會,然後拖著身子,坐在外面的沙發上,喝了幾口水。
對於開店過程中的艱辛,他略過不提,總之實體書店沒受網路衝擊那會,倒是挺賺錢,後來又開了幾家。我也說了些自己的情況,對工作沒什麼興趣,當然缺錢是一方面,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年輕的時候生活困頓可以理解。我想,我那會大概更多的是一種對前途未知的恐懼,沒想明白應該過怎樣的一種生活,一直以來都過得有些混沌,儘管那時候也寫點文章,大概也稱不上是小說,沒辦法拿出來示人。而我恰好正是因為寫作者的身份,進入了張大林的視線。
懷著對小舒盲目的愛意,我靠在牆邊,竊聽客房裡的聲音。激動之外,我不免有嫉妒。並且把自己幻想成了衛華邦。衛華邦問,要去洗洗嗎。小舒說,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你說,我聽著。衛華邦笑起來。小舒說,你笑什麼呢。衛華邦說,我不知道現在該做些什麼。小舒說,我們聊會文學吧。衛華邦說,好啊。
這天晚上我被興奮的情緒籠罩著,感覺自己不同以往,我掌握了其他人的一些隱私。如果我內心再邪惡一點,可以拍攝下來。我及時打消了這種念頭。我只是渴望了解他人的生活,但不想更多去介入。有那麼一刻,我覺得自己可以主宰一些東西,不再是無能的,這激勵著我。我躺在在沙發上,睡得很踏實。
小診所的醫生姓王,是個有些矮胖兩個女兒的父親。平時我都在他這裏拿感冒藥之類的,沒說過幾句話,但也算是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熟人。我去的時候,一個大媽正在拿葯,在報銷的問題上和王醫生有些爭執,上次拿的葯還不能報銷,要等多久。王醫生說,上面的事,我也沒辦法。打發走了大媽。王醫生問我幹什麼。我拆開冰包,把葯遞給他。王醫生看了下藥,問我怎麼了。我說,乙肝,要抗病毒治療。王醫生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之前我聽王醫生提過,前幾年他父親肝癌去世。對我們這種患者,他會更有平常心。打完針后,我說,以後可能要麻煩他了。
周麗先去洗澡,王勝利躺在床上自言自語說些什麼,基本上還是圍繞這次失敗的展銷會。周麗洗澡出來,讓王勝利去洗。王勝利不想去,讓周麗給他按摩後背。周麗給王勝利按摩後背,說起他們公司里新來的一個叫趙挺(音譯)的女同事。說趙挺對工作不積極,給經銷商打電話的時候態度不好,有幾個已經投訴她了。對於這些話王勝利沒怎麼表態。周麗開始撒嬌,說趙挺欺負自己,和同事一起孤立她。王勝利有些不耐煩,說你在公司里不早就被孤立了嗎,這和趙挺有什麼關係。周麗有些委屈,質問王勝利是不是看上趙挺了。王勝利笑起來,你放心,我就算喜歡趙挺也沒用,她和你不一樣,她是正經姑娘,也不會看上我。周麗生氣了,你是說我不正經嗎。王勝利笑起來,我就喜歡你這種不正經的。周麗發出一陣嬌喘,你先去洗洗的。王勝利說,洗什麼,幹完再洗。過程中,周麗只是輕微呻|吟了幾聲。事後,周麗說她母親生病了,需要錢。王勝利說,這個月的績效我給你多提點。周麗說,這是我勞動所得,你別覺得我欠你的。王read.99csw•com勝利笑起來,我知道。周麗說,今晚上還做不做。王勝利說,不做了,累了。隨後,電視機打開,兩個人沒再說話。
侄女來替班后,我躺在客房裡,不能很快入睡。房間在最角落處,窗戶外面是個只能容下一個人的露台,有些積年累月從樓下落下的垃圾,編織袋,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我沒有清理它們的想法,這個隱秘的角落,也確實適合它們。
打第一針干擾素會有不良反應,半夜我開始發高燒,卻又感到冷。我躲在毯子里,身體不由控制地顫抖。我兩隻手抓緊床板,希望能控制住身體,床板也因此抖動起來。我握緊雙手,繃緊身體,效果並不是很好。我勉強坐起來,拿溫度計給自己測體溫,不到四十度。我又躺下,頭暈目眩,止不住地顫抖。如果每次打幹擾素都有這麼劇烈的反應,我寧肯不打了。以前沒有機會,現在我才認清楚自己,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對於身體上的疼痛,沒辦法強裝堅韌去忍受。我寧可放棄,也不想這麼無能為力,像一隻淋了雨在寒冷中顫抖的老鼠。
我的情緒明顯有了好轉,甚至以關心的口吻讓侄女早點回去。她走了,我覺得旅館是屬於我的。我有意將那間客房留給我想窺探的客人。這天,來了一對體面的中年夫婦,崔正浩戴著金絲眼鏡,皮膚白皙,穿著一身休閑服,身上有種我討厭的圓滑和狡詐。謝華留著長發,穿著長裙,臉上化著妝,五官因平時的精心護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些,舉止是令人感覺距離的端莊。她的身材不是那種消瘦的,但也不是中年人的遲緩。崔正浩是個自私的人,對妻子十分冷淡,登記完畢后,自顧去房間,讓妻子一個人提著行李箱。
張大林問我怎麼把長發剪掉了,感覺成熟了一些。我想了會幾年前自己長發戴著發箍,一幅自以為是的討厭樣子,有點想笑。確實有點變化了,不僅是外觀的,還有內心裡的一絲東西,盡量平和一些,這是我的自我要求,實際上我知道,我只是不太對一些事情抱有幻想了,把不切實際的念頭丟棄,以為這樣會活得更加坦然些,其實並沒有這樣,甚至還更加頹廢了。對此,我也沒什麼辦法。我問了下張大林父親的情況,他沒太多談,總之並不樂觀,已經無法進食,在喉嚨的地方割了口子,往裡面注射流食。吃完飯,他走了,說最近也沒太多時間過來。
打掃衛生的阿姨五十歲左右,性格和藹,不太言語,清掃好房間后,我看到她的臉上掛著汗珠,若換做平常,我會幫她,只是現在我自己都有點體力不支,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下午有兩個房間的客人退房,我去清點房間的物資,發現了垃圾桶里有使用過的避孕套。房間亂作一團。我有些厭惡,其餘的倒沒什麼,自從身體不適以來,我沒什麼慾望,吃的葯和打的針都有性|欲減退的副作用。
當天晚上,我坐火車去了青島。張大林也不是一定需要我的幫忙,雖然他口中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清楚,他只是想幫我。對於張大林的好意,我心存感激,只是他的這些幫助並不是我目前所需要的,我最需要的是自救,現在呢,我已經不報太大希望了。我想,這也是大多數人都會遇到的窘境,雙方的獲得和給予並不是剛好合適。
一切平靜如常過了不到一個星期,隨著天氣炎熱,旅遊旺季的到來。客房幾乎天天住滿。那天早上,侄女來替班的時候,和我說,想把客房騰出來,反正我白天也睡不了幾個小時,可以在附近住個家庭小旅館。從旅館經營的角度,她說的很有道理。當天,我就搬到海鮮市場附近一家老宿舍樓的家庭旅社。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孩子都不在身邊,兩個卧室割成三間客房,賺點零花錢,不熟悉的人,也找不到她這個地方。老房子的緣故,濕氣很重,空調的噪音很大。我躺在床上,覺得這地方更適合我一些。
我坐在椅子上,心情不免激動起來,一種體內的慾望,讓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只好走到外面抽煙,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把腦海中萌生出的罪惡念頭去掉,可是沒成功。王勝利出來,問人呢。我急忙回去。他拿了一瓶飲料,對我說,記在房費里。聽到客房關門聲,我沒有片刻猶豫,把旅館門鎖上。從儲物室的窗戶爬出去,雙手扒著牆沿,踩著空調外機,來到露台上。對面的居民樓上亮著燈,我不確定有沒有人看到我,只要不被客人察覺就好。我腳步放輕,盡量不弄出一絲動靜。我蹲下,靠在窗戶邊。房間里傳來九_九_藏_書王勝利的說話聲。我其實早就有這個計劃,窗戶也一直故意半敞著。裏面的說話聲清晰可辨。
我打了輛車,去了附近的醫院,挂號,打針。在輸液室,一個護士看了我的診斷證明后,表現出反感,和旁邊另外一個護士說,這個我不打,你打吧。打完針,回到旅館已經是上午十點。侄女有些不高興,簡單交接後走了。一上午,有兩撥客人辦理入住,然後他們問我這邊離海邊遠不遠,我不太清楚,讓他們自己查地圖。
我對房客們越來越失望,起初窺探的神秘感在逐漸消失,替代的是他們的所作所為顛覆了我原本對這個社會的認知。那些人類道德上的不堪,人性上的醜惡,在狹小的空間里像我體內的病毒一樣滋生,同樣的,沒有任何藥物能殺死他們。
衛華邦和小舒,是我在離開之前,窺探的最後一對。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是晚上八點多。衛華邦先走進來,問我有沒有鐘點房,我說沒有,只能住一晚。他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又回來,把身份證給我,然後又出去。我給他登記。過會,他領著小舒進來。小舒穿著一身黑衣服,顯得皮膚更加的白,五官看起來十分舒服。目前為止,我沒在現實中見到這種類似的舒服。需要說明的是,我不知道小舒具體叫什麼名字。我問小舒要身份證,她說沒帶。我問她身份證號,她告訴我。電腦系統很慢,我輸入了幾次都沒有成功。這個過程中,衛華邦和小舒站在一旁等著。我有些不好意思,甚至額頭上滲出一層汗水。我沒辦法判斷衛華邦和小舒是何種關係,可以肯定不是夫妻,她倆都顯得年輕,但若是說情侶的話,他們又顯得過於含羞。或者,是第一次開房的情侶。
一年過去了。我的情況是,三個月干擾素的注射最終證明效果不好。檢查報告出來的當天,我的心情糟糕透了,那每隔一天就渾身疲憊肌肉疼痛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同時,我又為結束注射干擾素的繁瑣,感到一絲的放鬆。我開始吃藥,每天一粒。我對未來沒什麼奢望,克制著去生活,其他的一切都不是我能改變的。在藥物的副作用之下,我開始脫髮,偶爾會感到疲憊,但一切看似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我確定,這隻是難得的平穩期,更壞的局面永遠在後面等著,逃不掉。
這之前,我雖然在青島待了半年多,可沒有一個交流的朋友。那天晚上,我們說了很多話,後來幾乎都是我在說,張大林在聽。走出酒館的時候,我走路輕飄飄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更加清晰,舉動有些誇大。張大林酒量大,正在舒服的時刻。後來,我身體糟糕,和那段時間在青島的過度飲酒不無關係。我一直認為身體已經沒什麼問題,可是不知道,飲酒盡興的這些時刻所帶來的後果,都在未來等著我。
還有一次,剛高考結束的兩男一女來住店。他們在房間里喝了許多酒,然後在床上做|愛。女學生的呻|吟聲很瘋狂,讓我有些擔心對面的樓的人聞聲看過來會發現我。我第一次有伸頭去看的衝動,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想象著他們年輕富有活力的身體。完事之後,他們開始暢想未來,完全沒有成年人性|事結束后的頹唐和冷淡。混亂的男女關係,雖然一時讓我有些難以接受,卻也在另一個層面上說明他們有勇氣去嘗試新鮮的事物,而我已經到了總是不經意用批判的眼光去對待他們。我知道,是我可恥地成熟了。
我出門,外面的街道上已經人流攢動。昨晚來的時候沒看仔細周圍的環境,現在才看清楚。旅社的前面是條Y字形的路口,左邊的分叉路是條主路,右邊的分叉是條小路,通往老城區。說起來,這個路口是新老城區的關口。我順著路往上走,看到劈柴院鍋貼,裏面人挺多,我吃了一份,覺得不錯。之後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早餐都是在這裏吃的。在老城區走了十來分鐘,經過一片海鮮市場,問了下路人,才在一條僻靜的小衚衕里找到一個診所。說明來意后,大夫問我為什麼打這種針,又問我有沒有醫院的診斷證明。我拿出診斷證明,他又問我這葯是不是真的。我明白他是在託詞罷了。
在舒適旅館的那一個月,讓我找到了人生定位,蹲在窗外的狹小的露台上,被孤立在世人之外,聽著眾人的隱秘故事。那些骯髒不堪或者真情流露的時刻,都深埋在我的內心中,讓我覺得並不孤單。
我躺下后,睡眠變得艱難,總是輾轉反側,對外界的任何聲響都很敏感,但腦袋卻又是昏沉沉的。這個狀態在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好轉,一般下https://read•99csw.com午兩點多我就醒了,不想出去,在客房裡看會電視,具體演的什麼我也不關心。我只是不想見到侄女的那張臉,有時候我會在想,她身上的這種優越感是怎麼來的,是她對任何人都這樣,還只是針對我,我不免又反思了下自己,是我對人採取冷漠的方式導致她這樣對我嗎。表面上我總是擺出一幅客氣的架勢,也是對人保持一種距離,並不想過於那麼親密,這和我自身的病情不無關係,很多時候不是別人對自己另眼相看,而是自己先特殊。可這也沒辦法去解決,我也沒想過去改變自己。假裝去處理人際關係,也違背我的處事原則。交接的時間到了,我走出客房,侄女收拾東西離開。
我記得,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住進我之前客房的是一對男女。男的四十多歲,叫王勝利,女的年輕一點,叫周麗,在給他們辦理登記的過程中,聽他們談話,我了解到,王勝利是食品公司的老闆,周麗是她的下屬。我說,只有一間偏僻的客房。王勝利有些急不可耐,一間就可以。然後,他們就去了。
他的侄子在旁邊玩手機遊戲,我和張大林先各自介紹自己的生活,他說的詳細一點,我大概聊了下。張大林高中畢業后,去工廠上班。按照他當時四十多歲來推算,想來學歷在同類人中也沒那麼低。他兄弟三人,他是老大。還未長成男人的時候,就去化工廠上班。工廠里幾乎沒有人能等到退休,都早早牙齒掉光生病死掉。張大林想活得久一點,在化工廠幹了一年,積攢了點錢,就辭職了。他雖沒怎麼上過學,但是喜歡讀書,自家的房子沿街,裝點一番后,開了個書店。面積雖小,但書都是他親自去北京挑選。沒過幾年,成了青島有名的獨立書店。
我躲在窗外,他倆即將發生的一切讓我沉浸在無望情緒中。我試圖離開,巨大的窺探欲又讓我動彈不得。後來,他倆不再說話,緊接著,小舒開始嬌喘,不對,是他倆一起急促的呼吸。在做|愛的整個過程中,兩個人不停地說著甜言蜜語,他們都很投入,他們深愛著彼此。伴隨我的,只有無邊的夜空和臉上的淚水。
第二天一早,從房間出來,她在吃早餐,問我吃不吃。我說,可以。她說,出門往右拐有個劈柴院鍋貼。我問她附近有沒有診所之類的地方。她說,我對這周圍也沒那麼熟悉,你自己找吧。
這天夜裡,下起了雨。我站在外面,看到清新的雨水落在燈光照耀下的地面上,一切都是破碎的,包括我的內心。
其餘的時間,我癱坐在椅子上,找了個電影看了會,沒什麼意思。中午的時候張大林來了,給我帶了些吃的。和幾年前相比,他變化不大,憔悴當然是有的,其餘的不那麼明顯。他提著散裝的啤酒,獨自喝起來,沒有勸我。電話中我已經把自己的身體情況和他說過,他沒表現出過多的反應,我覺得這樣剛好,不要把我看得過於特殊,這是對我的一種起碼的尊重。我大概也是需要關懷吧,不過我覺得也還好。
至今我也無法忘記,這一晚的經歷。歸根結底,我也在尋求一種安慰。想投入到一個女人的懷抱中,去被接納。我始終在尋找,卻不得。作為不光彩的可恥的窺探者,我感受到了愛。而這份愛,又讓我墜入深淵。我想,我可能永遠也不會遇到像小舒這樣的女人。後來我查詢過衛華邦,他是個作家,我買過他的書,用充滿嫉妒的心態去看,沒辦法做出公允的評價。我曾冒出過偽裝成他的讀者,聯繫他,並了解小舒的念頭。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我知道,我還要忍受這一切。自己一個人。
出院的時候,我拿了半個月的保肝中藥和干擾素。干擾素需要低溫冷藏,我把它們放在冰箱里,然後在網上買了一個冷藏冰袋,出門帶著藥品會用得著。打第二針干擾素的時候,我去了住處附近的小診所,儘管李醫生說可以去醫院打,可我覺得太遠,挂號之類也過於繁瑣。
尷尬的等待讓小舒的臉羞紅了,只好低著頭看手機進行掩飾。倒是衛華邦站在一旁,想起此刻的窘境,莫名笑起來,問我好了沒有。我說,再等一會。我抬頭,看了眼小舒,她的羞怯頓時讓我的心也跟著加速跳了起來。衛華邦說,要不我們先去房間吧。我說,好。把房卡遞給他們。
出院后,我身體上看似已無大礙,但情緒沒有緩過來。或許是我把自己認定為是個病人,當然在醫學上,我也是這樣。一個三十歲的病人,雖然表面看起來和常人無異,但對周遭的一切喪失熱情。我行動遲緩,儘可能讓自己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九九藏書一切,但表現出的更多是冷漠。不是不想融入人群,可我又說服不了自己。一想到體內有數不清的病毒在滋生,我就無法做到把自己和其他人同等地看待。檢查報告上的數據,說明我每毫升的血液有上億的乙肝病毒。
現在,對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時刻,我坦然面對內心的窺探欲,那些道德層面的譴責被我輕而易舉地逾越。這讓我徹底放鬆下來,並且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我沒有故意去偷看他們的念頭,生怕被發現當然是一個方面,更多的是屋裡的兩個人的身材並不誘人。
電話中,張大林先問我過的怎麼樣,我說還那樣。他問我有沒有工作,我說沒有,在忙點自己的事。他又問我很忙嗎,我說還可以。我這些模稜兩可的回答,讓張大林有些失去耐心,他嘆了口氣,道出初衷。張大林的父親突發腦梗住院,醫生說一時半會醒不過來。家裡人都要上班,看護這事自然落在張大林的身上。這兩年書店步履維艱,關了幾家門店后,他開了家小旅館,想讓我過去幫忙。我推辭自己不合適,怕是不能勝任。張大林說很簡單,有專人打掃衛生,我只需要坐在電腦前給旅客登記。
對於我的生活,他表現出與年齡相符的老大哥的擔憂,同時又區別於其他人勸說我找份工作這樣的迂腐。我想,這也是我對他不反感的原因之一。情理之中,他說了些鼓勵我的話,雖然他根本沒讀過我的東西,即便是讀了也稱不上喜歡,出於對年輕人慣性的鼓勵,認為我應該堅持下去,既然你真熱愛文學的話。但是說認真的,我對一切都不是那麼確定,我想自己可能是為了逃避生活在找一種更體面點的託詞。不管怎麼樣,我們挺聊得來,雙方都擺出一副傾聽的架勢。我們喝了許多酒,後來酒館的人越來越多,不得不探出身子,貼著耳朵才能聽清對方說什麼。
這次見面到我離開青島回到老家,有半年時間,期間我和張大林又見過幾次,他將我引進他的朋友圈,認識他的那些酒友和朋友,。但我並沒有融入進去,主要原因在我,張大林的那些朋友在我看來都不錯,熱情有趣。無趣和冷漠的是我,對於他們的頻繁聚會和在酒精作用下產生在友誼火花,我總是自覺排斥在外。我對酒沒有任何的喜愛,獨處的時候從來沒有喝酒的念頭。還有一點,他們在我看來都已經過了為生計過度焦慮的時刻,當然生活中還有其他的擔憂等著他們,可無一例外都沒有我生活的那麼焦灼和無助。我和他們在不同的人生處境。
坐在露台上,我看著對面的居民樓,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後面,究竟在發生著什麼樣的事情。崔正浩抱怨妻子沒有提早預訂酒店,只能住在這個破旅館里。妻子沒有回應。一會,衛生間響起了洗漱的聲音。崔正浩走到窗檯邊,打電話,聲音很小,但離我很近。對方是個女的,崔正浩說過幾天回去后再找她,說了沒幾句話,他就匆忙掛了。那些對話中不時出現的親愛的,讓我明白,與他們光鮮的外表相比,這不是一對婚姻美滿的夫婦。崔正浩自私冷漠,對身邊的妻子缺乏關心。他們沒有做|愛。我想,我一定不會對待像謝華這樣的女人。
幾年就這麼過去了,中間我和張大林保持著鬆散的聯繫,對於彼此的生活狀態有個大致的了解。我的情況顯而易見,身體搞垮了,沒什麼樂觀可言。寫作也沒有張大林說的那樣在堅持,生活沒有幾年前那麼困頓不堪,卻也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半個月的入院治療,讓我之前厭食和嘔吐的癥狀有所緩解,臉色也趨於正常,可總是會感到疲憊。出院時,李醫生叮囑我要注意休息,不要過於操勞,千萬不能再喝酒,干擾素要隔一天打一次,一個月後看有沒有效果。如果沒有的話,再想別的辦法。
在頭疼和寒戰中,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醒來已經七點多,我起床,去食堂買了兩個包子,只吃了一個。八點左右,護士來查房,詢問我昨晚上有沒有反應。我說,有。護士有些生氣,問我為什麼當時沒告訴她,她指著床上的摁鈴,這個不是擺設。不想打擾護士半夜休息當然是一個方面,更多是我不想把自己難堪和脆弱的一面展示在異性面前。儘管這個異性已經目睹過很多病患的不堪,而這也只是她的工作。過會,李醫生來查房,告訴我有不良反應是件好事,可以進行干擾素治療。我有些擔憂,問是不是每次都會這樣。李醫生說,不會,不過你要是擔心的話,明天晚上可以再打一針試試。我覺得沒有再多住兩天的必要,點滴輸完,辦理了出院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