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的故鄉:紅磚上的少年
所謂氣象氣球事件,發生在初一下學期開學那一天。馬達將一個巨大的紅色氣球拖到了學校,據他說,是在路邊稻田裡撿到的。那氣球用厚厚的橡膠皮製造,觀測氣象用的,非常之大,雖然乾癟了一半,塞進教室門還扯了半天。
馬達:「怎麼樣,需不需要我帶你上路?」
隨著100倒計時的臨近,煩不勝煩的我終於對馬達有些厭惡起來,他人不在學校,居然還有這種辦法擾亂我的心神。什麼喜歡我,簡直是下流。
因為當天晚上,我就在我自己的被子里發現了一張火車票,開往廣州,三天之後。
我是這個少年展示櫃里的第一個參觀者,一切都讓我感到好奇,而我參觀的第一個項目叫:不|穿衣服的女人。
除了枕頭下的火車票,隨著火車出發日期臨近,我相繼在課桌抽屜里找到了一套洗漱用品,在寢室里發現了收拾好了的行李箱……有關即將到來的這場被迫「離家出走」的東西一點點出現在我四周,這種無孔不入讓我有一種噩夢逐漸變成現實的壓迫感。
實際上,我那時只是對那個喜歡坐在陽台看書曬頭髮的袁梅有一點點懵懂的興趣而已。「泡」不敢想,那我得多壞。
馬達帶我參觀的第三個項目,發生在後半夜。他說自己的被子搞髒了,所以鑽到了我的被子里,我問他,被子沒事怎麼會臟,他沒有回答,只是牽引著我的手,滑過肚皮,慢慢放在我身上那個令我困惑的事物上。
馬達眯著的眼睛里多了些迷惘,好像在消化我的詭辯:「你說的都是些什麼……」
「你們學校還有個同學也交了錢,進了這個班。」
我始終無法入睡,只感覺自己身上起了某種變化,正惶惶然,睡在我身邊的馬達忽然湊過來叫我跟他一起摸到隔壁一個已經睡死的男孩床上,他偷偷掀起男孩的被子,打開手電筒,叫我看。
馬達告訴我,他爸在廣東一家音像出版社扛箱子,每年過年回家都會帶一箱子VCD過來,在一摞摞《生化壽屍》《洪興十三妹》之類的港片之中總是夾雜著幾張這種類型的片子。
馬達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只是迅速地把毛巾塞進書包,把抓過毛巾的手指湊在鼻子下吸了吸。
在白羊中學上了不到一個月,我就發現,在一群初中生里頑固地做一個好學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辮子麗就是教訓,她那段時間過得很慘——只不過因為她在一次午休的時候,實在忍受不住別人的嬉笑聲,暗自趴著用普通話叫了一句:「安靜點!不然我抓典型,叫老師了!」
「我們再來一次吧。」
世界上最響亮的耳光來自自己扇自己的那一邊巴掌。
我盯著口水亂噴的辮子麗,耳朵里的走遍美國,漸漸變成了無意義的嗡嗡聲。
我說,他以前在白羊中學靠燒氫氣球出名的。中間被他穿花襯衫的爸舉著椅子追得滿操場地跑,後來把初三教室里所有的書偷了賣錢。他們說不知道。
這是我在男寢參觀到的第二個項目:發育以及它的後果。
「還有初中三年,保持下去,沒問題的,到時候也給你添一台電腦。」
不知道大伯跟校長「要求」了什麼,還是之前塑造的壞分子的餘威,或者是期末考試臨近,關係著初三進高中資格評選的原因。總之,當我毫無顧忌地在下課時間拒絕跟教室後面幾排的學生比大小,而是搬出《走遍美國》的磁帶來聽的時候,並沒有如我擔心的,遭遇過其他人太多鬨笑和阻礙。
10
我有一次在茶樹下發現一把酸根,想著嚼著玩,完了忘記塞進了放茶葉的袋子里。去老師那稱斤兩的時候,被發現,以為我偷懶拿野草充數矇混過關。我記得所有老師拿白眼刮我的樣子。
「你自己想想啊,圍巾?要不就內褲吧?」
總之,饒了一個大圈子,我做回了自己。
2
馬達眯著眼睛:「你到底在搞么子鬼?」
第二,貼一次性紋身。
他驕傲地說自己有中六合彩的稟賦,能賺大錢,成績學習這碼事都靠邊站。
我緊緊捏著手電筒,沒有聽他的:「我沒想偷懶啊,真的想練練。」
馬達想了想,憋紅臉,終於起了個話頭:「李老師,你屋裡老爸上個禮拜在後山發現了一個死屍,聽屋裡老媽講,是個長沙伢子吶?」
說完我就撤了,馬達拿起那塊紅磚砸在我背後,騰起一陣塵土。他罵了一聲,還想說什麼。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上前踹了他一腳,便鑽出了洞子。只留下了一句話:「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佯裝鎮定:「我怎麼知道李蘇蘇為什麼要在日記里這麼寫,那是她的秘密,日記本來就是記錄秘密的東西,誰規定日記就得寫|真事呢。」
馬達拿膠水抹了一把他那撇蓄了有一個月的劉海:「那我還得安慰安慰,女人說沒事,就是有事。這你還不懂嗖?」
我感覺自己從假叛逆,跟隨馬達一起到如今,才算是真的掌握了叛逆的精髓:掌控。
砰的一聲,李蘇蘇把飯碗砸在了地上,氣得哭了起來。馬達看見了,連忙衝進李蘇蘇家,找到掃帚簸箕幫她清理起來。李蘇蘇卻奪過馬達的簸箕,將他推出門去,叫他寫檢討。顯然是把殷勤打掃的馬達認作心虛的彈粉筆賊了。
「解決了袁梅的事情之後,我才能學得更好。」我自信地回答:「我學習能力這麼強,不在乎浪費這半個月。」
「我叫你哩。」他說,「你就是329班那個偷李蘇蘇日記的大牛逼啵?糧店裡的。」
據我觀察,在尚處於2001年,這所由紅磚圍牆包圍起來的小小白羊中學里,因為條件有限,少男少女們撒野耍酷的方式大抵有如下幾種:
那一天之後,我過得忐忐忑忑,馬達說的每一個字循環往複地出現在我眼前的習題集上,出現在聽力測試的耳機里。我花了很多時間去驅趕它們,卻無濟於事。那讓我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我大大地鬆了口氣,這下,他應該會死心了吧。
如此幾周下來,同學們對我的顧慮有所消解,我在背誦事件上的高調形象逐漸被他們淡忘。我洗腦式裝叛逆方法初見成效。
我說好,那你到時候一定好好安慰。
畢竟有底子在,我漸漸找回了考高分的感覺。
「好。」
馬達家裡實際上沒有VCD機,沒辦法探查碟片里的具體內容,所以只是把封面保存了下來跟那毛巾組成一個李蘇蘇套餐。
臨行前一晚,我媽故意打牌到很晚,第二天早上也沒叫我爸用摩托車送我。我是不會屈服的。在他們的呼嚕聲中,我獨自馱著幾床用麻袋裝著的被子,拉著行李箱下樓。
「等我跑完了再說好啵?」
我知道我的大招起效了。
我被校長警告那次,她居然不嫌費勁親自登門將卜豆角的事情告訴了我媽。那一次,我媽只給了她五包康師傅,她看起來有些不爽。
第一,轉筆。
午睡的時候,馬達把我帶到乒乓球台邊,率先爬了上去,把腳跟戳在一根卜豆角上,然後看著我笑了笑,踩了下去。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馬達招呼我上去。
我要走,馬達一腳踩在紅磚圍牆上拿胯擋著我:「不噁心啊,我喜歡她。我要泡她,泡她我還怕什麼噁心嘛。」
跟馬達一起為袁梅奮鬥的那些天,我驚訝地發現,我總是呈現出一種莫名興奮的狀態,這種狀態,跟教室後邊那幫人偷偷抽煙、把黑板報里的文字偷偷改寫成黃色|小|說片段、中午拿煤油燈在課桌下煮方便麵的時候所呈現出來的迷離狀態,沒有任何區別。
那日記根本就是我偽造虛構的,我從小練字帖,字寫得還不錯。
校長對我們的處理結論就是每人從家裡帶十斤卜豆角回來補上。馬達要請家長。而我,念在初犯,暫時放過,判個緩刑,以觀後效。
當你發現值得你佩服的東西不多的時候,少年時代就開始了。
爸媽是糧店職工,因此我們就住在糧店裡的四層小樓上。每年到了夏天,小樓和倉庫圍合的谷坪上便堆滿了盛著稻穀的蛇皮袋,縱橫著壘起來,好像一堆堆巨型的樂高玩具。每次,我把那些「樂高」抽出來幾袋,鑽進去,以為自己住在洞穴里,很開心。直到有一天洞穴不小心倒塌,被埋在了裏面。
「還不是被你……」我打斷他:「我就要上好高中,去岳陽,拿到我大伯買給我的電腦……」
到了後半夜,我們都清醒得像一根冰凌。馬達見我在被子下瑟瑟發抖,說這樣不行,你跟我來。
眼看著李蘇蘇日記本這個大招要失效,應該加碼一些別的爆炸性佐證了。
他這沒由頭的話,好像在李蘇蘇的飯上猛地添了一勺噁心的澆頭,李蘇蘇嘴裏剩下半口肉都沒嚼得下去。
聽他這麼說,我心裏咯噔了一下,差點忘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壞學生人設。
「怎麼泡?」說這話的同時,我在內心裡往自己鼻子上揍了一拳。
第二步,就是找到一種叛逆的特徵包裝自己,比如,初中少年最喜歡的耍酷。
我發誓,我真的是被馬達以及那味道刺|激之後,才蹦出的那方面的想法——或許,摸一摸她的腳脖子也不錯。
大伯說,實際上,這種劃定招考線,強制分類衝刺高中的規定,是一種方便學校創收的方式而已。
我冷淡地回應:「要不是為了糊弄你們,我才不會那麼干。」
5
我的報復行動並沒有為袁梅的事情帶來多少轉機。事情鬧大了之後,她父母決定讓她離開糧店回老家,來糧店堵read.99csw.com她,她敲開我家的門,讓我爸媽護一護她,我爸媽前腳把她讓進門,後腳就把她父母給領過來了。
港普女人開口了,她說彩民朋友們,香港六合彩公司感謝大家的一直以來的支持,現在是2006年第507期的開獎時間,這一期的開獎結果是,鼠,7號。
「到時候,旅遊,遊戲機,表哥有的東西你都有。」
就這樣,我澆滅了從認識馬達之後引起的所有事件的苗頭,這裏面包括袁梅的腳、李蘇蘇的洗臉巾、劉長征的卜豆角以及辮子麗的樟樹子。我放開手腳,光明正大地做起了好學生,奔著贏得市一中報考資格的目標,努力地準備著初二期末考,心無雜念,如此持續了一個多月。
馬達收到洗臉巾之後,滿臉通紅地看著我,眼神中露出焦急的神色。
馬達:「你懂個屁。」
我當然說,想啊。
而此刻,袁梅就站在這種味道海洋的中心,甚至,我認為這所有的味道都是從她的鼻息間呼出來的,她是味道之源,我的成長之源。回家的一路上,我一直在咒罵著馬達,因為我自認為對袁梅的感情是非常單純和乾淨的,馬達這個下流痞子居然教我摸她的腳,簡直無恥。我發誓我才不是馬達那類人,絕對沒有過絲毫褻瀆袁梅的想法。
實際上,我對自己能夠說出這句話也很吃驚,後背一陣發涼。
我先回了他一個「對」,然後繼續我的震驚。他告訴我的事情好像已經脫離於我能夠認知的語境,我完全無法理解他說的親近是什麼意思。
我聽同桌說,辮子麗告訴所有人,她常去糧店,跟糧店裡的人很熟,看見袁梅總是在洗衣服,滿盆水搓一件裙子或者襯衫,搓了許久都還冒汽油味。辮子麗估計是袁梅和湖北司機常常在貨車上搞來搞去,老是蹭到人家車上的油污,或者說,那司機的汗說不定都是汽油做的呢。
如我所想,我在小學的誦讀特技聲名遠播,也傳到了我白羊中學初一班主任的耳朵里。上課第一天,她登上講台就問,誰是那個糧店來的,糧店來的你預習了沒有,來台上講講我們第一課要學什麼。
馬達朝草垛里啐了一口,喉頭涌動:「先不說這個,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別叫。」馬達的眼神里出現了少見的迷茫與緊張,讓我對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很是好奇。
「啊?」
他根本就沒有聽我說話,一點點把手壓在我下身。
馬達嘿嘿一笑:「名不虛流,挺橫噻。」
對於這個結果的揭曉,我恐怕比馬達還要緊張。
「這點膽子沒有,九頭鳥還搞個屁,人家一摁喇叭,你就趴地上了啵。」
我們躲在牆角,馬達說:「跟著傻子一樣跑,你是不知道這有個洞啵?鑽進來躲這裏,等那幫傻子繞到最後了再出去,多省力。」
很快,就到了馬達下注的那一期六合彩要開獎的日子,我記得他押的是數字20。那天晚上的晚自習,臨近開獎的時刻,我心煩氣躁地停下了筆,守著收音機,等待那個操著港普的女人宣布開獎結果。
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形勢是真的嚴峻了。
圍牆外傳來了體育老師的口哨聲,他們繞回來了。我有些心急:「有什麼事快說,是不是要我幫忙偷李蘇蘇的東西,聽說那個毛巾被你爸扔了。」
我和馬達以及另外十個男的擠在一間寢室里,六個上下鋪,前後左右麻將子一樣緊挨著,活像一個雙層的大通鋪。等十二個大小夥子躺上去之後,又像是某種展示架,展示的是,荷爾蒙的萌發會讓少年們呈現出什麼樣的形態。
讓鉛筆在指骨之間快速騰挪遊走為最基本要求,一秒鐘旋轉五圈尤佳,最被認可的是玩教鞭,終極牛逼則是在數學老師劉爛牙板書的當口拿到他的教鞭,轉不低於二十圈之後再還到講台上去。要達成這個耍酷技巧,需要大量的練習時間。給自己安排了很多課外作業的我只練到了第二層,但已經足夠糊弄了。
就在我們完成踩豆角大計從檯子上跳下來的時候,正如我擔心的,樟樹背後,遠遠的,果然冒出來一雙眼睛,那是辮子麗,就是她負責今天的午睡查崗。
辮子麗自從知道樟子樹那一腳是我踹的之後,曾經一度想跟校長告狀,但見我跟馬達走得越來越近,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中午在食堂洗飯盒搶水龍頭,撞見她剛剛搶到一飯盒的水,我拿手指戳了戳她的後背,又指了指我自己的飯盒。她乖乖地把自己剛接的水倒給了我。
除了聽說彩色女郎封面和李蘇蘇的毛巾被馬達他爸大清洗的時候發現,馬達被他爸揍到了醫院之外,之後的一個月,我再沒有了馬達的消息。我也全身心投入了與辮子麗的角逐中,衝刺著每一次摸底考試。
馬達從柴房一把把抱過柴火塞進灶台里,說是要借這個取暖,我們倆今晚就睡在旁邊。
他把我拉出隊伍,撥開圍牆邊一個狗尾巴草草垛,帶著我從牆上露出的一個大洞里鑽了進去。
我媽吃驚地看著我。
辮子麗只是開始,我決定在學習計劃中抽掉一本黃岡模擬全套,至少省下半個月的時間,用來跟說袁梅壞話的那幫人死磕。
事情根本不受我計劃的控制,我以為我有能力兼顧整人和學習,但我漸漸發現,我內心深處的天平在傾斜,我認為,整人或者說跟馬達在一起,要比狗屁學習有趣得多。
我想說,先讓馬達跟李蘇蘇聊熟絡起來,到時候讓他引開李蘇蘇,我才好下手。於是,在午飯之後,我帶馬達去李蘇蘇宿舍的窗前蹲著。白羊中學的教師公寓就建在操場下邊,李蘇蘇的窗戶正對著操場上的沙坑,我時常蹲在沙坑邊的水泥墩子上向她彙報班裡的英語學習情況,順便叫她跟我練習下英語會話。我跟馬達說,咱們學校就李蘇蘇一個英語老師,從大城市畢了業,一嘴的8級英語沒人聽,她喜歡我們跟她對英語。馬達一臉擔憂,我就告訴文盲的他也不要太有負擔,一般李蘇蘇對到「What's your dream?」之後,她就會開始講她在長沙上大學以及實習時候的日常生活了,講她其實是有機會留在那裡的。聽著就行,也不要瞎安慰,她不需要安慰,就是發發牢騷。
我準備叫起來,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別中考了,有什麼意思?我帶你去廣州吧。」
面對這個貨真價實的牛逼馬達,為了不露餡,我唯有照常做出一種虛假牛逼的姿態,拿下巴看著他。
到最後,我甚至打算升級馬達的計劃,讓她把嘴巴也借給我,可我的顏料還沒有調出來,就被湖北司機的來電打斷。看到袁梅托著話筒用蹩腳的湖北方言回應湖北司機那句「我想你噠」,我就覺得敗給了那九頭鳥。
我媽好像也沒想到我會在大伯剛剛下了警告沒多久繼續犯錯,她有點懷疑自己以放任對抗叛逆的方法是否有效,開始從一個自認為手段高明的媽媽變成了一個天下人的媽媽。所以她使出了天下媽媽都會使用的庸常手段,以期保護自己的兒子。
童中華追馬達的時候,被馬達拿火鉗砸破了腦袋,馬達因此被送進了縣裡的少管所。
「坐坐,我有事跟你說。」
第二天,當馬達再次找到我的時候,我嘴上說他那套不管用,心裏卻已經想好了怎麼按照我們之間的約定,幫助他拿到李蘇蘇的洗臉巾。
我剛走到家門口,還沒有推開門,就聞到了芙蓉王煙的味道,大伯常常吸這個。
在桑園小學上學的時候,出於對城市生活的迫不及待,我時常嫌棄那裡的教學進度太慢。
我帶著考試結果忐忑地回到家裡,心想著,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爸媽再傷心,也應該無暇怪罪我,只會幫我出謀劃策,看怎麼在大伯那裡瞞天過海,讓他對我保持信心。畢竟,對於得到大伯的資源去岳陽上學,讓人生站在一個更高的起點上,是我也是他們的希望。
他還說岳陽市裡好東西很多,只要我中考過了縣重點,他就把表哥的房間辟出一半給我,在市一中給我留個位子。
南方沒有暖氣,鄉下又沒空調,冬天夜晚的寢室冷得像是冰砌的一樣,又潮濕,寒氣像是婊子一樣,見什麼鑽什麼,到被子里,到鼻孔里,到皮肉下。你逃不過它,只想窩得越小越好,花整夜的時間跟它爭奪懷裡為數不多的熱意。
她一直在等待我受到教訓的時刻,如今她贏了。只問:「你還想不想去岳陽了?」
我傻在當場。得虧心理素質好,心態還沒有崩掉,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些思路之後,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我原本為了創立叛逆假象而做的一些基礎工作急需鞏固。
我接著編:「她有對象的,一個湖北司機,天天帶她往岳陽小天鵝跑,我還能到什麼程度嘛。就是瞅准機會說沒帶鑰匙進不了門,去她家坐一坐咯。」
我做完「枯山水」的那天晚上,神通廣大的大伯給我來了一個電話,他叫我少跟學校里的壞分子搞在一起。我百般解釋,在我自己方面是忍辱負重,對馬達方面則是陽奉陰違,實際上還是為了搞好學習。大伯管不了這麼多,直接給我總結掉,就是不要跟馬達混,他會跟我們校長要求這個情況。
中考前一天,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應該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我夢想中的未來生活做更大的努力了。我可以為此犧牲掉許多自由,而我的朋友馬達,如果真心體諒我的話,為此付出現階段他唯一可以付出的,亦無可厚非。
我撿起那把濕漉漉的梳子,沿著樓梯跑了起來,迅速抵達她家門口。正要敲門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什麼,把那梳子湊到鼻子邊聞了聞,新鮮的蜂read.99csw.com花洗髮水夾雜著歷久彌新的頭油味。
「你可以先試試,不靈不算數。」
他叫我拿著鬧鐘抱起被子偷偷出了寢室,我們踩著一路上清脆的冷霜,穿過操場,從食堂後面的一扇破窗中鑽進了伙房裡。伙房裡有個大灶台,每天用來蒸熟上百個裝在鋁盒裡的飯,這就需要儲備大量的柴火。
3
為了所謂的勞逸結合,在進入備考100天階段之後,學校在早自習之前安排了晨跑。體育老師每天會帶領我們排著隊伍,出了校門,圍著學校紅色圍牆外的土路跑上個幾圈。都是天沒亮就開跑,每個人手裡拿著手電筒,長長的隊伍在點點手電筒的點綴下,像是一條鱗片凌亂的帶魚,悄無聲息地遊盪在濃厚的夜色里。
「那你就直接帶她去長沙。」我沒好氣地回他,「她也不一定去,說了,她就發發牢騷,她們這式樣的年輕人,發牢騷,有的是真的過不去那個坎,有的也就是顯擺顯擺自己還有發個牢騷的抱負。」
馬達蹲在前面不遠的圍牆上,嘴裏嚼著狗尾巴草,笑嘻嘻地盯著我。等隊伍的前頭繞到了圍牆的另一面,馬達從圍牆上跳下來,攔住了我。
他忽然大笑起來,踢了我一腳:「後生,你可以啊。」
電腦,據說是一種比小霸王遊戲機要高級很多的遊戲機,它的聲音不是「嘟嘟嘟」,而是「嘀嘀嘀」。那個「也」字說明,表哥現在已經擁有一台電腦了。
語文課,老師要求上完一篇課文之後,第二天早讀再去組長跟前背誦。別人一般都踩著節奏上完一篇背一篇。而我基本都會在正式上第一節語文課之前,整本書都通背下來。我在桑園小學讀了三個學期,每班5個組長共15個組長沒有不煩我的,光聽我吭哧背書,打勾打不贏,反過來求我先放一放,他們自己都沒時間背課文。
那天晚上,我媽慣常開始她的滅蚊大計。她把門窗都封了起來,準備一次性噴掉大半瓶驅蚊葯,讓毒霧充斥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根除蚊蟲問題。這樣做下來,房間里必定不能留人,她自己出去打牌,我爸去夜釣,她希望我挪去樓下鄰居家看《流星花園》。
第三,也是最被推崇的,就是欺負年輕女老師。在我們班,淪為犧牲品的是剛剛畢業上崗的英語老師李蘇蘇。
馬達把一邊的草垛拍平,叫我坐下。
那天放了學,進了糧店,正是收糧的季節,幾千平米的地坪上翻曬著金黃色的稻穀,一種混雜著蛋白質、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包裹著糧店的四層小樓。我一直覺得這種味道很令人臉紅。無論我在糧店外的世界多麼把自己當做小孩,認定自己是好學生,但一回到這種味道中,我就不得不承認我實際上是變化了的,那種令人臉紅心跳,屬於從兒童到少年的變化。
那天晚上,憤恨地躺在床上,正努力背著單詞,一個人忽然摸到了我床上。我以為是哪個同寢的搞鬼,掀開被子一看,居然是馬達。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闖進學校躲在了寢室。
我幫助馬達拿洗臉巾的計劃變得舉步維艱,就在我估計馬達沒心情幫我搞湖北司機的時候,他找到我,說要去整一整劉長征。
我不禁也陷入迷惘里,我在想,或許馬達真的不存在吧,他代表了一個曾經嚮往瘋狂的我,一個因為我追求更現實而美好的生活,被我扼殺在故鄉的,真正的,自由的我。
「目標都有誰?」馬達問。
隔著菱形的水泥格柵,我看見辮子麗抱著那報紙哭了很久。
完了,要露餡了。這種情況下,我想著唯一的對策就是甩頭走人,留下一句狠話了吧。這才是一個壞學生應該的做派,不要跟他啰嗦太多。這句話,一定要解釋我為什麼一邊欺負英語老師,一邊又積極地學著她的課。
我瞟著他,忐忑地觀察他的反應。
馬達:「嗯咯,你偷人家日記就不欺負人咯,日記對她重要還是那個東西重要嘞?那東西換成錢,也就幾塊錢嘞,丟了再買的事情,我給你錢,你換換就行噠。」
我沉默了很久,終於決定了。
「萬一被看見了怎麼搞。」
馬達一臉懷疑地上下掃蕩著我,看到了我的步步高復讀機:「哎,我說,你是不想偷嘞,還是偷不到嘞?我看你好學生一個,哪像是會扒窗的人。昨天放學我就想在路上堵你來著,都看見你去書店買英語語法書。」
我覺得自己被馬達同化了,卻無法自制。
馬達說氣球里裝的就是書上講的易燃的氫氣,有人不相信,他就直接把氣球敞開了一個口子,拿打火機往中間撩了那麼一下。後果嚇死人,像是撩著了這個學校的襠一樣,校長、各班班主任包括後勤大廚都跑到了馬達所在的教室。他們在現場看到的是掛在「嚴肅活潑、團結緊張」幾個牌子上的氣球碎片,以及十幾個被燎光了眉毛的學生。
自此,我夢中常常自帶的BMG從小霸王的「嘟嘟嘟」,升級到了電腦的「嘀嘀嘀」。我是如此迫切地希望能儘快拉近我跟表哥的差距。因此三年初中生活,在我的計劃里,會如小學時一樣,在作業、好成績以及好成績帶來的廣受讚譽中度過。
「……咱們這樣不太好吧,被發現了,就是退學。」
那應該是一開始我認為自己應該裝一裝壞學生的時候,拿化學實驗課上偷瞞下來的試劑,塗在水泥上,一點點將它腐蝕,然後抽出紅磚,弄出來這個洞。我想用這個行為來證明我的不老實,也把這個可以偷偷逃離學校去網吧的通道當做禮物送給所有人。
「劉翔,刁子馬,國道邊上賣蔥油餅那個劉娭毑,還有長湖橋邊上種田的那一家。」
「那你這樣不行。這樣吧。」馬達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我教你怎麼泡袁梅,你幫我泡李蘇蘇。」
既然我大伯能在校長面前用到要求這個詞,我看我是拗不過他了。
「好學生才顧慮這種事情,你都偷李蘇蘇日記本了,這點事搞不來?現在學生會的查午睡,那幫人沒人敢抬頭往窗戶外面望的。」
我遭受打擊,心裏裝著事,只是強顏歡笑地拒絕了他:「你教我的東西太多了,我先緩緩。」
從她嘴裏,我知道了她這輩子管人的第二招,就是放任自流,自食其果。這一招,專門用到叛逆時期的小孩身上。
之後幾天,李蘇蘇都不怎麼搭理我和馬達兩個。
之後幾年,我一直住在大伯家,得到了我夢想中的筆記本電腦、吃到了麥當勞薯條,穿上了波鞋,並且在張家界的水泥大龍上拍下了照片。在大伯的一系列資源的支持下,考大學,找工作,直到如今,我一直走在我希望,或者說,所有人都希望的精英之路上,再沒有越雷池半步。
我可沒本事真偷李蘇蘇的日記,再這樣下去肯定露餡,只能迂迴著推辭:「老子講原則的,日記可以,偷人家洗臉巾,不嫌噁心啊。」
因為她,我沒有逃過作為糧店子弟犯錯時特有的懲罰——翻稻穀。這是一種專屬於生活在糧店系統里的父母懲罰子女的方式,具體內容是要求孩子拿一隻木頭材質的耙子——類似於九齒釘耙——一遍一遍地耕著樓下一千多平地坪上晾曬著的稻穀,就像是做一個永遠完成不了的枯山水。
事後我才知道,他說的這個學生,就是辮子麗。
那一夜,我把袁梅的臉不斷地安在封面上每一個裸體女人的頭上,跟著馬達他們一起,呼吸急促,陷入迷離,直到宿管來熄燈。
馬達沖我笑了笑:「你要害怕,都別管,別沾手,等著烤火就行。萬一被抓了,就說是我乾的。」他又說:「知道你擔心上高中的事情,晚上睡得好,明天才有精力補課啊。」
進了初三,學校安排所有人必須住校,早上5點行軍,晚上上晚自習,周末沒有大事不能回家。跟我媽冷戰了好幾個星期,我很滿意這樣的安排。
那一次,馬達被判了留校察看,是那一屆第一次得此「殊榮」的學生。
雖然我媽跟我說,他們這麼做還是一句話:為了她好。但是我覺得他們要麼為了看熱鬧,要麼是不想惹麻煩。無論如何,我覺得他們都不地道,袁梅或多或少是因為他們遠離了我的生活。
我看李蘇蘇臉色不對,背過身去了,準備招呼馬達走人。一隻粉筆頭忽然從我們旁邊射出去,恰好落到了李蘇蘇的碗里。彈粉筆的我看見了,是數學老師家裡那個8歲的小孩,一溜煙跑了,我們向來忌憚的那個胖胖的數學老師劉長征在那頭等著他。
我說:「你想聞就聞唄。」
跟馬達攤牌,在某種程度上,我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輕鬆——我這樣說服自己——能就此擺脫他,於我是有益無害。因為本來就是顧念他識破我披著一層壞學生的皮,我才跟他周旋的。我這些天裝得很累,對吧?
在我和馬達拉扯的這段時間里,辮子麗一條道走到黑,繼續自己好學生人設——她發明了一個一次函數公式,並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為美麗定理;她會將班裡所有值得告狀的事情告訴了班主任,落了個漢奸的名號。
「你泡到什麼程度了?」馬達問。
他說這話時,我已經邁上了球台。把腳放在豆角上,輕輕碾了下去,就聽見腳底下傳來一陣噗噗聲,好像放了一串尿泡做的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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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還掉梳子,我沒有急著走,磨蹭了半天終於按照馬達的指導開口說,學校宣傳欄要我出幾張命題為「學海無涯」的板報,我打算在宣紙上搞一幅我擅長的油彩畫,印幾雙腳印,取「同舟共濟」的意九_九_藏_書思。我爸媽的腳都利用過了,還差一隻。
「這個方法,保證能讓你摸到她的腳。」馬達湊得更近了,子丑寅卯說了一大通。
而讓我奇怪的是,當我很不好意思在閑談中提到馬達的時候,辮子麗,以及李蘇蘇的臉上都顯出了困惑,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似乎根本沒有聽說過有叫馬達的這麼一號人。
「你想不想泡到手嘛。」
我一愣:「沒有啊。怕辮子麗告狀嘛。」
其實,我是怎麼爬到教師公寓李蘇蘇的卧室里拿到她的日記而不被揪住的呢?方法非常簡單,就是不去拿。
看他一臉的青筋,我就覺得這事兒看樣子是躲不過去了。可我又沒真的偷過人家的日記,這會兒要偷洗臉巾,不就坐實了我的壞么,我原本可沒有打算真正落到那種地步。
陽台上的袁梅叫了一聲,她的梳子剛剛從手裡滑落,掉到了我跟前。我仰頭看著她,她頭髮上未瀝凈的水珠滴到了我的臉上,她笑了笑,一對豐厚的嘴唇在我眼前綻放開來。
「我看你鑿洞的時候,挺認真的。也許,你一早就想這麼干吧。」馬達又吞了吞口水:「總之,我喜歡你。」
已經有好幾個男孩圍過來了,我們順著手電筒的光,看到了那男孩高高挺立的內褲。接著,馬達像是揭幕一樣,一邊悄悄揭開男孩的內褲,一邊嬉笑著給我們講解關於那白的關於那黑的的事情,馬達的解釋加上眼前實在的一幕完全解答了我關於自己身體變化的困惑。
很多年後,我回到了家鄉小鎮,這裏的糧店已經改制了,四層小樓變成了一家陶瓷廠的員工宿舍。而107國道邊的那些人家的小孩,結婚的結婚,打工的打工,大多四散了出去,包括辮子麗,她在家鄉種草莓,已經將她家老房子推了,建成了套帶假山的小別墅。總歸是有來路,有去路。
我打雞血似的努力卓有成效,整個小學階段的成績超出我爸媽和大伯的預期。而我這一項超前通本背誦的能力常常成為過年時我面見大伯時邀功的主要內容。大伯很滿意,我為此很自豪。
而為了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中考,我的對手辮子麗已經在晚自習的時候公然吊起了葡萄糖,我覺得從針頭注入她體內的除了營養,還有將我從獨木橋上擠下去的戰鬥力。
無比爽快。
而針對種田的,我和馬達放學的時候,會去到他們家的秧田,把他們剛剛拋下去的秧苗拔起來,重新拋到他們家屋頂上。
簡單粗暴地以面積越大為越屌,如果能夠被通報批評,在課間操的時候當著全校同學的面脫了衣服洗紋身,那就會被奉為神屌。對於此項挑戰,我完成得尚屬輕鬆,只是,為了防止回家的時候那些紋身被發現,我需要在放學半路上躲到樹林里拿松枝挑著松樹油將它們去掉,因此常常惹一身紅斑。
袁梅跟湖北司機每個周末在小天鵝賓館約會的事情終於被司機老婆知道了,她喊了一輛大巴裝了一車親朋好友從武漢趕來糧店毆打袁梅。就此,把袁梅推到了我們這個小鎮所有人的舌尖上。袁梅多了一個綽號,叫鄂A15730,是那個湖北司機余軍的車牌號,我對此非常氣憤,我之前痛恨的是余軍拐走了袁梅,但現在痛恨的是袁梅被周邊任何一個人放在舌頭裡嚼。
那天早上,我一邊默背著英文單詞,一邊跟著隊伍小跑,繞過圍牆一角,旁邊的同學拿拳頭懟我,叫我看前面。
我期待在她的帶領下,初中同學會跟著節奏鼓起掌來,這是我在小學課堂上司空見慣的現象,我認為那是某種自然合理的課上誇讚傳動機制。然而,那一天,我聽到的是一群13歲少男少女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看到的是他們輕蔑挑釁的眼神。
我愣了大概有五秒,憋紅了臉,回他六個字:「太下流了,不幹。」
童中華不知道,我也許知道。
我迫切需要馬達教我更多這種在課本上或者不存在於我媽以及我大伯對我的規劃里的,學不到的知識。我的被子越來越臟,我的手法越來越像他,我的作息也越來越像他,我越來越覺得這種夜晚的隱秘課堂比白天伏倒在習題書上有趣得多。
「你大伯的意思你曉得的哦?」
那椅子飛起來朝馬達砸過去,馬達身手矯健,避開了。他趁他爸撿椅子的當口逃到校長辦公室外的走廊,躲在柱子後面,就這樣,他看到了我。他喘著粗氣,滿頭大汗,卻咧開大嘴沖我笑了笑。
中考那天,我是在隱約聽到警笛聲從圍牆外經過之後,才敢把耳機塞到耳朵里,記下聽力考試的第一個答案。
我其實很不想接著他的話往下講,但是為了把戲做真,我似乎不得不答應。
我向來不屑於這種規則,不是因為覺得它不公平,而是覺得按照自己以往的成績,一定會是奔向市中心那幾個人中的頭馬。如今,因為考試的失利,我也淪為被這種狗屁規則左右的人。
「以你的成績,照理來說,應該不需要我花這筆錢的。」大伯臨走前又對爸媽說:「表叔的孫女媛媛也開始上初中了,表叔問我能不能提點一下,我想了想,我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對吧,能幫上一個就算不錯了。對於凱凱,你們要多管管,本來他的希望是很大的。」
馬達把李蘇蘇的毛巾帶來了,那毛巾被他疊得工工整整,好像在拿到手之後再沒有洗過一樣,上面沾滿了莫名的污漬。跟毛巾放在一起的,是一些正正方方套著塑料紙的彩色卡片,上面印著一個個不|穿衣服的女人,因為時間久遠,印在她們身上的顏色有些走樣,胴體是桃紅色的,嘴唇是紫色的,頭髮是醬色的,還有一個鐳射商標模樣的貼紙,寫著「廣東菲麗音箱出版公司」的字樣。
我一愣,興許是受了感動?我幫著他生起火來。我們倆把麻袋鋪在地上,藉著灶火度過了一個溫暖的夜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我們定過鬧鐘,想著在管後勤的老頭上班之前溜出去,可不知道為什麼,鬧鐘並沒有如我們所願響起來,我們被那老頭抓了個正著。
我驚訝于自己當時的熱衷與開心,忽然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己內心深處很久以前就想這麼做來著,久到摸袁梅的腳之前,久到不得已幫馬達接近李蘇蘇之前,久到馬達從紅磚圍牆上跳下來纏住我之前。
「我想。」
她在校長面前對我下狠話,假意拿腳踢我,叫我好自為之,又是向校長解釋自己的兒子從小到大很聽話,都是被別人帶壞的,一定要開除把自己兒子帶壞的壞分子。最後,她拿出了一條芙蓉王。
背誦炫技遭受到的冷遇以及發生在辮子麗身上的各種報復事件讓我覺得,我不能像辮子麗那樣認不清形勢,做事沒個迂迴。小學時候直截了當向全世界表明本人就是想好好讀書的那一套,在初中已經行不通了。以她為鑒,我想我應該走一條更安全的道路,就是假裝叛逆,暗中努力——俗稱暗度陳倉。
我時常有意往周邊同學耳朵里吐露一些反骨少年們才會用的俚語,以此預告我即將走向叛逆,將與他們歸為同類。我的那些說辭翻譯成文藝腔調,就是——「上了初中,我才意識到,之前的自己就是一隻被肉骨頭牽著鼻子走的人形小狗。我的家人仗著一天三頓飯的賞賜,登堂入室著擺布我,實在心煩。為了改變這種狀況,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迫切需要做點什麼。當我躺在床上,發現自己能夠想到這些的時候,我有點竊喜,因為,一旦我想到這些,也就意味著我的叛逆如期到來。」
我當時的腦袋像是顛轉了一般,嗡嗡聲一片,只透過校長辦公室的窗戶,看著操場上的鬧劇——從廣州趕回來跟馬達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爸爸,穿著一身熱帶風花襯衫,趿著一雙褶皺得厲害的皮鞋,提著一把椅子,一邊叫罵著,一邊追打著馬達。
之後連續好幾天,她放在桌子上的水杯里便常常會出現各種屬種和綱目的生物。
大伯根本沒有給我以及我爸媽掩蓋情況的機會,他吃著我媽給他做的嫩姜子公雞,直截了當地說,他已經幫我打點好班主任,把報考資格的事情糅了糅,讓班主任在規則的灰色地帶中為我扒出來一個機會——班主任在實驗班裡增加了一個名額,把最接近招考線的我拉進去,通過下學期幾場模擬考試的排名,確定最終上市一中的人選。
「行,你牛逼,最好是這樣咯。」馬達饒有趣味地看著我。
他把鐵皮蟬推到我跟前——「有幾點要求,」他說著普通話,盯著我,「每天9點睡6點起,去學校之前讀半小時課文。放學之後別跟糧店外面那幫小孩瞎玩,耽誤工夫,到家立馬寫作業,直到睡覺。」
我接過馬達遞過來的A片封面,看到那些五顏六色的女人,像是開了天眼一般。只感覺體溫瞬間升高了好幾度,全身的體液都沸騰一起,一點點將胸口裡那顆心窩熟了。
經歷過短瞬的暢快,我沒想到,這種痛很快到來了。
「沒事,我替你揍她。」
「我們兩個不是一個道上的,給老子走開。」
好像如果他中了那個大獎,不管我願不願意,他都有辦法讓我跟他走似的。
8
人一生攏共會出生兩次。一次是嬰兒時期的被動出生,我們是如此脆弱,我的小命捏在這個世界手裡,依賴著他,所以並不敢多說、多做什麼,像小弟一樣任他擺布,崇拜著他。還有一次,是13歲時的自我出生,潛藏在我們身體里的反骨發育成形,仗著一時不那麼容易被碾死了,總想著找機會踢這個世界一腳,告訴他,我們不是如他所想的那麼離不開他。
我沒想到的是,read.99csw.com馬達這個人,在外頭吆五喝六的,到了李蘇蘇跟前,卻老實得像個倭瓜,蹦不出來幾個響屁。李蘇蘇那時候正端著碗吃午飯,我跟她例行來回了幾句,李蘇蘇終於忍不住了,問我這位馬達同學怎麼這麼害羞,一起說說話嘛。
針對生物老師刁子馬,馬達幫我把他辦公室里那個巨大的細胞模型偷了出來,那細胞模型是塑料做的,好像一個異形長方體的透明盒子,裏面鑲嵌著塑料細胞核、線粒體、高爾基體之類,用來給「細胞是生命活動的基本單位」那一節課做展示。馬達拿小刀破開它,把裏面用某種油製作的「細胞質」全都倒了出來,叫我脫了褲子往裡面尿了一泡,再重新合上用膠布封上。這樣,當刁子馬把模型掛在黑板上的時候,一個不注意,就能在課上當場被澆一頭騷尿。
那天清晨,我照常啃著我媽給我煎的豆腐乳抹糍粑往學校趕。從糧店到學校,要翻過一個山坳,這個山坳屬於我們那裡一座叫後山的山脈的一部分,後山出鬼怪的謠言常年出現在小鎮人的口裡,為了緩解恐懼,我一邊聽著步步高復讀機里的英語詞彙一邊趕路,因此在即將踏入學校大門的時候,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他嚇了一跳。
辮子麗痛述自己如果考不了市一中,她家裡人會把她送去廣州鞋廠打工,希望班主任放放水。班主任直說答應不了她,辮子就不起來,班主任左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應該是沒看見我,便鎖了門逃了,放任辮子麗跪著,只是給了她幾張報紙,叫她墊著。
「我覺得挺好,這些柴本來就是我們自己去山上撿來的,自己的東西拿來用用,多合適。」
那之後,我媽認為是時候給我收心定性了,便請來我大伯和表哥在家住了兩天。大伯是70年代很早讀出去的大學生,一家人在岳陽市裡過著優渥的生活。我媽請他來,想向我展示的,是好好讀書這件事所能為我以及我們家帶來的可觀結果——表哥的吃穿用度在我眼裡都是稀奇,他吃麥當勞,一種叫薯條的東西,送進嘴裏之前要蘸醬,比黃瓜蘸白糖好吃多了。他穿有氣墊的波鞋,講究地在短褲裏面穿內褲,我上初中之前從來都是掛空擋,沒穿過那玩意兒。他還玩小霸王遊戲機,有時候我湊到跟前,嘴裏跟著屏幕里的坦克嘟嘟嘟地叫,眼睛卻試圖提醒他是不是該讓給我玩一下,可他假裝不理我。
辮子麗跟我考得差不多。揭榜那天,放了學,我在寢室里磨蹭著不想回家,就看見辮子麗穿過操場,去了教師公寓。上了二樓,她敲開了班主任的家門,扶著門框跪了下去。班主任的臉唰地就紅了,然後就要將她拉起來。
聽馬達這麼一說,又想起所謂的衝刺班,還有我大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覺得瘋狂一把,有什麼不可以呢。
他又說,他把自己之前在六合彩上贏下來的錢全下在了幾天之後一個大註上,只要中了,就有足夠的錢供我們兩個去廣州紮下根來。
一旁幾棵大樟樹背後就是教學樓,樹葉掩映下的一扇扇窗戶後面隨時可能出現一雙眼睛,我對此非常忌憚。
馬達把自行車踩得飛快,全校墊底的成績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說,為了還掉上次劉長征的十斤卜豆角,他在他奶奶那裡偷了五塊錢買了一次地下六合彩。買地下六合彩的都看《天線寶寶》,當時那一集,他看見頭頂著1字天線的綠色天線寶寶和頂著O形的天線寶寶總是結伴出現,便覺得那一期是開10號或者1號。一樣買了兩塊五,沒想到真中了,翻了40倍。後來又買碼書,猜當期打油詩,一眼看中其中有一句——做事瞞心天地知,本期六數最好合,十字街頭九回顧,二三桃花照溪源——不知怎麼,就從裏面參到玄機,在9上下了個大注。沒承想,又博得頭彩。
衝著那一對剛剛長出來的眉毛,我認出了他——馬達——是我們學校真正的盲流,「白羊一霸」。不同於我的弄虛作假,馬達是腳踏實地一步一步憑本事受人推崇,並憑藉氣象氣球事件登上的「屌炸之王」寶座。
就這樣,我知道馬達的被子是怎麼髒的了。
在校長室,我表面上風輕雲淡,褲管里的小腿其實抖得要命。要知道,之前的叛逆形象我拿捏得很有層次,僅架設在學生階級之內,從來不會讓教師階級的人覺得我有任何問題。
每每到了初夏,劉長征就會把操場後面的乒乓球檯子佔了,在上面曬自己家揉的卜豆角。
我玩著自己的手指,點著頭。
沒有給他仔細琢磨的時間,我直接放了大招:「我想把英語學好,是因為想要泡我鄰居袁梅。袁梅是英語專業畢業的,我總得在她面前表現表現吧。」
我媽這輩子管人,最趁手的就是激將法。
她爸在她的語文書上每隔一章便粘上一條膠布,膠布翻折處裹著一張小紙片,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紙片上依次寫著「榮家灣玩一天」、「絲絨裙子一套」、「化妝藝術照一本」之類莫名的東西。她解釋說她把課文背到哪一章,就能得到那一章紙條上列出的獎勵。
「你覺得可以不?」馬達嫌棄棒棒冰融化得慢,在一塊紅磚上敲來敲去,濺起的冰渣蹦到了我臉上。
在那場尷尬的炫技表演中,唯一鼓了掌的是同桌,一個眼睛被綁得巨緊的辮子扯得像是時刻在瞪人的女孩,辮子麗。跟我一樣,她也是屬於二次出生比較晚的好學生。
而我,往往能偷偷拿到李蘇蘇的日記,讓她的秘密在我們班男生間流轉一番之後,再不著痕迹地送回她教師公寓的抽屜里。基本上,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人能都做到。我因此一戰成名,讓自己成為了成色上佳的叛逆分子。
馬達沒中。
「她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偷的。」
「這個簡單。只不過我不明白的,你怎麼又不學習,主動整起人來了,還來找我?」
我媽雖然想著巴結我大伯,但也不是沒有底線的人,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話頭直接挑給了我。
但是,令我沒想到的是,如上「暗度陳倉」之計,為我也埋下了與他相遇的伏筆。
絕大多數同學會使用的方法無非是在上交的作業本里寫一些模稜兩可或者藏頭的污言穢語,要麼,上課的時候故意吹口哨,惡意舉手。能夠從李蘇蘇提包里把教案偷出來,然後在上面胡改都算是高階的了。
馬達向我提供了一個整辮子麗的方式——辮子麗周二那天會去食堂領飯,拿一個鐵框去食堂裝十好幾盒用長方形鋁盤裝著蒸好的米飯回到教室,屆時,她會經過樟樹林。趁她們抬著飯盒經過那樟樹的時候,躲在背後猛地踹一腳樹榦就跑,這時節樟樹子密得正好,足夠讓她帶幾盤樟子蓋飯回去。得罪了一班餓狼一樣的同學,夠她喝幾壺的。
有一次,我正在洗飯盒,他將我拉到食堂後邊,拿出了那本由我製造出來的李蘇蘇的假日記,說:「你看咯,這個日記里寫,2003年8月17日,李蘇蘇去了國道那邊,在長湖橋橋洞下面,看李法醫解剖香妹飯店那個被車撞死的服務員。我告訴你,這是放屁。李蘇蘇就是李法醫的女兒,那段時間她在長沙上學,根本就沒在鎮上,就算她在鎮上,她屋裡老子根本就不會讓她看那些東西。完了除了這個,還有好多對不上,我天天瞄著她,我能不知道?我看這個日記是你瞎編的啵!?」
那天晚上,自從在熏蚊子那一晚瞪了我一眼之後跟我再沒有眼神交流,冷戰了大半個學期的媽媽終於看著我,跟我談起了她對我這段時間以來的變化的看法。她問:「怎麼樣?耍小性子好玩嗎?」
那天早上,我是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的。在那個夢裡,我將馬達鎖在門外,他卻又從他留在寢室角落的那床被子里鑽了出來,先是十根手指從棉被的折縫裡爬出,然後是兩條手臂,然後是馬達笑嘻嘻的臉——早上一起來,我就把那床被子扔去了垃圾堆。
更關鍵的是,從我大伯那邊聽來的消息,那個跟我搶奪他家未來一席之地的表妹,這一次的小升初期末考試大獲全勝,讓大伯很是滿意。
他當時從紅磚圍牆上跳到我跟前,一把扯掉了我的耳機。
在離開前的飯桌上,大伯送給我一隻盒子,掀開蓋子,裏面一隻鐵皮蟬會叫,這是在張家界「旅遊」可以讓你得到的東西。
「名不虛傳嘞。」我糾正這個文盲。
馬達說的自己撿,是指每年學校開學的時候,會上一天勞動課,所謂勞動課無非就是把我們當成免費勞力,去山上折樹枝當柴火,每班的勞動量要達到一定斤數才算合格。勞動課的內容看學校的需求,要種菜了,就全校去翻菜園子。要鋪水泥地坪或者換校門了,就去山上撿鵝卵石,有時候純粹是為了創收,還會拉去茶園摘洞庭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長時間地回味著白天的事,原本是為了掩人耳目隨便提到的要「泡」袁梅,原以為自己不會真的實施,但現在,只覺得自己早就應該稍微從課本里走出去,多花點心思在袁梅身上。
第二天,馬達沒有來上課,他被開除了,他爸對他應該是失望透頂,馬達放在寢室里的被褥都沒有帶走。
我準備鑽出去,馬達忽然拉住我:「後生嘞,你是在躲我噻?」
離中考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一個令所有人猝不及防,令我極度不安的事情發生了——一夜之間,全初三五個班所有學生放在教室里的書本以及大量的複習資料被盜竊一空。
「小屁股,幫阿姨撿一哈。」
樓下,馬達牽著自行車在等我。
其他男生此時都是兩個人一被窩,馬達跟我也這麼干,但他發現,我倆是這https://read.99csw.com所有人里抱得最緊的,卻是所有人里睡得最不踏實的。我不知道,是因為我擔心學習進度,擔心跟辮子麗那種破釜沉舟的人競爭,心裏冷,所以捂不熱,還是因為我開始糾結他身上那種特有的自由與反叛氣息繼續侵蝕我的思想,我有意無意開始跟他劃清界限,讓寒氣透進了這條界限中。
我拿捏了一下馬達嘴裏蹦出這個「泡」字時的神情,原樣學過來,說:「你泡……就泡,拿人家毛巾幹嗎?」
馬達對於請家長這件事情沒有什麼障礙,因為他父母都在廣州打工,家裡就一個奶奶,一個不懂事的妹妹,一個輟了學比他還瘋的哥哥。倒是那十斤卜豆角讓他有些頭疼,摺合一百多塊錢的事情,只能靠自己。我那些天一直處於渾渾噩噩之中,我的新人設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傳播到教師階級了,就希望就此打住,不要再傳到我父母耳中。
「先想一想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脫離於伸手就穿、張口就吃隨遇而安的兒童時代,學會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學會了對他人的掌控。自己把自己從父母手裡奪過來,自己把自己捏在手裡,就算因為沒有老一輩的經驗,沒有「過來人」勸慰,把自己捏痛了,那我也是在自己尋找自己的存在。
「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在這裏。」
我媽給我買了幾個熱水袋,晚上坐在一個人的被窩裡,沒有聽到馬達說話,身體也沒有感覺到他的手,我驚訝于自己沒有失落,反倒好像是鬆了一口氣。或許,等中考完了之後,我再去找他也不遲吧。
7
馬達雖然是個文盲,但優點就是有毅力,這一點很操蛋。
腹背受敵,形勢緊迫,而我卻還要將心思花在為馬達即將帶給我的致命一擊提心弔膽上,我終日為這件事擔憂著,再也看不下去一個單詞。晚上也不敢入睡,生怕第二天醒過來,已經被馬達綁到了火車上。
9
從心底里遠離家和我大伯的控制,跟馬達在一起之後,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新奇和開心。
我說:「馬達,辮子麗的事情我們先放一邊。跟你搞到一起,就是想叫你搞那個九頭鳥,什麼作用沒有,我看我還是自己弄好了。」
袁梅很大方地把腳伸給了我,讓我把一團粉色的油彩塗在腳底。我從她腳跟塗開,沿著肌肉的起伏塗到每一個腳趾,然後印在紙上,袁梅自始至終都在咯咯地笑,笑得連我的心臟也變成了粉色。
事後我仔細想,那鬧鐘放得離灶台比較近,電池可能被高溫燒壞了。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經歷了考試落敗之後,緊接著我又被記下了一個大錯,叫了家長。
自從那天早上拒絕了他以後,他就纏上了我,一舉成為我卧底日常里最大的隱患。
沒等我有所反應,馬達看著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是……希望親近你,我不喜歡李蘇蘇的,一開始找你幫忙偷毛巾也是為了跟你打上交道……我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她媽這輩子管人,趁手的還有第二招。
進入初冬了,初三上學期結束,摸底考試放榜,我發現自己落在了市一中報考資格線下,失去了進入專門用來備考市一中的實驗班的資格。
於是,我找到了班主任,告訴他,我知道竊書賣錢的人是誰。
馬達越踩越歡,不忘鼓勵我:「多碾幾腳,讓劉長征撿起來連卜豆角醬都搞不成器。」
完美。
道明寺她媽到底給他注射葡萄糖,讓他服了軟,我不知道倔強強勢如我媽,會怎麼對付我,我以前會忐忑,那一晚竟然有些期待。
這麼想著,我手刀砍走他的腳,走過了他,留下了那句話:「要欺負一個人,先跟她搞好關係,這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文盲。」
我梗著脖子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背了一遍,順帶把中心思想給總結了。班主任在一旁頻頻點頭,一開始對著我點,再又加快頻率對台下的同學。一邊點一邊說:「看看,看看。」
白羊中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立的規矩,在正式的中考之前,會通過摸底考試確定報考市一中、縣一中、三中等等各個學校的名單,上了報考線的學生才有資格填那所學校的志願。
我媽拿眼瞪著我,拿手指點著我,失望到什麼都沒說,嘭的一聲關上了門,讓我在毒物中自生自滅。
他揚起了手,我以為他要打我,忙退後兩步,沒想到他那長胳膊只是搭在了我的肩上:「研究個事好啵。既然你可以偷到李蘇蘇的日記,那能幫我偷點別的啵?」
為了追上幾十個夜晚在床上研究自己與想念袁梅,以及沉浸在撫摸自己的反骨的日子中落下的進度,寒假,我自然義無反顧地跟著全校的初三生一起參加了學校搞的補課行動。
就這樣,在成功塑造了叛逆形象之後,以此作為掩護,我不再像辮子麗一樣,在想要學習的時候受到故意的叨擾。我成功在初中校園為自己營造出一個絕佳的用功環境,從此之後不再提心弔膽,直奔中考而去。
聽到泡這個詞,我有點心驚肉跳。當年,我還是在《金裝追女仔》這個港片里聽到過,以13歲的年紀來看待這個詞,總覺得跟強|奸沒什麼區別。馬達果然是寶座上的男人,打算欺負人女老師欺負到這個頭上。
我一直把那隻蟬盒放在書桌上最高的地方,埋頭看書的時候起了玩心,我就掀開它。蟬鳴聲能提醒我那個多金的大伯所說的話。一想起我多在這個小鎮呆一秒,表哥這輩子在岳陽那邊就會比我多吃一根薯條。這時候,我就能靜下心來,奔著幾年後的美好生活多讀進幾個字。
我索性打斷他:「實話跟你說了把,李蘇蘇那個日記本就是我瞎編的,然後我是真心要學好英語,打算考市一中。你以後少來找我。」
之後的課間操上,鎮上下來的公安童立華給我們報告,說是那些書在縣上收費站里追回來了大部分,不知道被什麼人賣過去的。
他說:「你相不相信一個男的會喜歡上另一個男的啊?」
1
看見辮子麗飯盒裡的水倒騰到了我手上,我覺得無比暢快。
漢奸辮子麗跟我爸媽頗有些淵源,小學時期,她無意中撿到我媽的報表簿,上面記載了當年糧店所有進糧和出糧的數據,是我做會計的媽去鄉政府對賬的路上掉下的。她送回我家,我媽給了她十塊錢和五包康師傅方便麵作為感謝。辮子麗由此知道了我家的住址。
我滿腦子是我媽為了我淪為世俗的樣子,我有點忘記自己是不是回報了馬達一個笑臉了。
我看著電視里的道明寺,他正以絕食反抗他老媽的壓迫。我覺得此時的自己就是一種變相的絕食。我想,是我的二次發育不可避免地開始了吧。竟然有些釋然。
馬達要帶我去廣州的決心比我想象的要強大很多。
照以前,我會像寵物狗一樣,乖乖按照她的要求挪到她指定的任何位置上去。可是那天晚上,當她打開門朝我招手的時候,我躺在沙發上,都沒有抬眼看她,只是幽幽地說了一句:「我就呆在屋裡。」
我看著他來來回回,心下充滿了擔憂。
馬達愣住了。
「要整九頭鳥,先學一學怎麼整別人。」他說。
我故意把剛剛學到的「泡」這個字提升了幾個分貝。想著,泡女鄰居跟泡女老師在叛逆度上不說更甚也應該是同級。
針對同班同學劉翔,馬達教我的方法是把他當寶貝的小說全都借過來,也不看,翻開到一半,把兩邊書頁使勁往後掰,把用干膠糊成的書脊弄斷,再還回去。等他拿到手,就是一堆散頁了,也沒證據說你是故意的,最多就是翻書不仔細唄。
和馬達一起躲在乒乓球桌下,一邊嘬著棒棒冰,一邊聽他口水橫飛密謀著辮子麗,我覺得片刻的輕鬆,兩天的疲乏煙消雲散。
馬達拿腳掃在我大腿上:「你懂個屁。傻叉。」
我趁給李蘇蘇送油墨卷子的當口,偷走了她的洗臉巾,那是一條省棉一廠製作的嫩黃色棉毛巾,印著一些蘋果香蕉之類的水果紋樣,有一個部位已經被洗褪色了,摸起來滑膩膩的。我希望借它博得馬達的原諒。
他說:「得了吧,你之前還說摸袁梅腿的事情,絕對不會幹,踩卜豆角的事情絕對不會幹,整辮子麗的事情絕對不會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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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湊到我耳朵邊,說出那三個字。
我叫他少犯渾,離家出走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幹的。
在馬達的引領下,我終於掌握了用更具象的方式表達對袁梅那種捉摸不透的喜愛的入門方法,那些天,我時常在想,如果我能夠早一點遇到馬達,早一點拿到這個方法,早一點確認自己與袁梅無法割捨,是不是就能把袁梅從湖北司機手上搶下來,免除她如今被鎖在老家的命運。
「我覺得你很特別。說是好學生吧,可是又干出那樣的事情。」
我一腳將他踹下床去,克制著音量卻爆發出最嚴厲的語氣叫他滾。他爬起來,摸到門邊,扭過頭來笑嘻嘻地對我說:「等著吧。」
那個禮拜的周二是個大晴天,我記得非常清楚,辮子麗抬著一鐵框飯盒從食堂穿過操場,頂著大太陽,她粗長的辮子泛著油光,看起來噁心至極。等她經過那棵樟樹,我按照馬達所說的方法,抬腿收膝,猛地拿腳跟往樹榦剁去,連樹皮都剁掉了一塊。
而我,心裏沒慌,下筆沉穩,成績優異,以優異的排名擠下辮子麗,成績考上了市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