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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疵

瑕疵

作者:不日遠遊
「煙抽多了,你這個煙量,早沒咳成這樣才奇怪。」
「後來呢?」蔣藍聽得入迷,她問後來的時候,眼睛從裝飾了整面酒瓶的牆,看到空中掛滿的日本浮世繪旗子,又看到小跑著送菜的服務員。
喝完第二杯,陸家明胃裡就開始難受,他覺得胃裡在不斷搗騰搗騰,他忍了一會兒,但是胃裡倒騰得越來越厲害,陳樹和老於還在熱烈討論食道癌,他聽到老於說「食道癌嘛,有我擋在前面呢」,他感覺到胃裡的搗騰沿著食道往上升往上升,他一轉身撞到了往他們走來的CC,他來不及顧CC,就衝進了衛生間。吐完他感覺好多了,他又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眼睛的正前方,是老於自己的詩集,封面上寫著「消磨」兩個字,他想起來剛才似乎是撞翻了玉子燒。
陸家明當然心疼,但是昨晚的怒氣也是真實的。這不是她第一次臨到吃飯才告訴他晚上要加班。收到她信息時,陸家明剛剛從出租上下來,因為堵車,路上耽擱了一小時。然後她說來不了了,你先自己晚飯。陸家明叫住那輛計程車,師傅,你再送我回家吧。
她走過來抱住他,在他耳朵邊問他怎麼了,今天檢查真的沒事嗎?
「火眼金睛專門找不正常的人談戀愛!」
走到一個小超市門口,她突然停下來,又那樣笑眯眯地看著他,然後指著超市門口那輛投硬幣的喜羊羊小車說:坐上去。
電話那邊的陳樹明顯放下心來,又說都十點了,可以回來了。
手機在褲袋裡,陸家明每隔幾分鐘就摸出來看一次,他也知道閃爍又黯淡的燈光里,他摸手機的動作一次次都在蔣藍眼睛里。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在任何時候,他依然希望自己在她掌心,依然希望有家可回。
老於微笑著問陸家明:「那照剛才再來一次?」
大部分時間是蔣藍在唱,她唱了很多粵語歌,楊千嬅,容祖兒,張國榮,莫文蔚。陸家明才知道原來莫文蔚也唱粵語歌。那都是一些很苦情的歌,他也不知道她在想誰。他只跟得上《可惜我是水瓶座》,還有張國榮那首《這些年來》。
「我跟你保證根本不可能。」陸家明把臉埋在枕頭裡,他還是能聽出來陳樹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那我自己去。」
「就等你問呢,那時候你可高冷了,坐最角落裡抽煙,一副誰都不搭理的樣子,身上穿一件紅色大衣,我記得特別清楚,一身紅色,讓人不太敢靠近。」陸家明準備用一見鍾情來讓他們之間有點宿命的味道。
他還在不停咳,咳嗽成為這個房間里唯一的聲音,像是某種勳章,印證他的擔心,又像是某種恥辱。
陸家明說:「是啊,是啊。」緊跟著又咳嗽了兩聲。
陸家明放下電話,旁邊蔣藍已經在收拾桌子:「走吧,今天夠晚了。多好的員工,照這個速度我們可以多砸幾個方案到H總面前去。」
她看他還是一臉迷茫,把椅子移到陸家明旁邊,伸手拍拍他的頭:「哎你怎麼像個小男孩。好了好了,不要生氣,金牛座嘛,賺錢就是人生第一重要的事。」
「我想去趟醫院。」
新公司入職在兩周以後,回家路上陳樹微信里歡呼雀躍說請假成功了,「但是攻略都得你來做!」陸家明回她:「沒有問題。」他已經想置身於青島的海邊。
「做過戀人的那幾個人,你一定記得他們第一次出現在你眼前的樣子,穿的衣服,圍巾的顏色,香水氣味,聲音,表情,某個動作等,所以我們喜歡一個人,是眼睛鼻子耳朵先做了選擇,而不是心智。」走出這個Live現場,陸家明又一次向陳樹灌輸九_九_藏_書這個理念,她上次聽到說屁吧,這就是你腦門裡的歪門邪道。
他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坐在蔣藍的紅色車子里,他第一次坐這輛車的副駕,開出去幾百米,車就開始「滴滴滴」,他才想起忘系安全帶。
蔣藍看著病曆本:hum,妻管嚴?
陸家明說我在加班。
陸家明認識到事情有點不妙,很快幾個朋友也開始來問他:「你們怎麼了?」他不好意思解釋自己的行為,一個個回他們:「好著呢好著呢。」整個白天都在認錯,晚上剛好有她喜歡樂隊的演出,又趕緊買了票賠罪。眼下他也不知道她氣消了沒有。
說到激動處,蔣藍就用力把手上的紙巾往桌上一扔,搖晃著食指:對對對對對!他們就是這樣!
他靠著她肩膀搖了搖頭,說對不起啊,今天吃不到玉子燒了。
到了十一點,店裡差不多沒什麼客人了,老於手上拿一瓶梅子酒,在他們旁邊坐下來,給三個人倒上酒,他又給自己點了煙。
菜又一模一樣上了一遍,連順序也是一樣。他先吃一個鵝肝壽司,再吃兩個煎餃,接著是蔬菜土豆泥,刺身,兩串燒烤,最後和陳樹分完一碗拉麵。
「要不我們今天加班?」陸家明歪過頭,嬉皮笑臉看著蔣藍。
老於和CC一起送他們出來,兩個人一起站在小移門前對著他們揮手,像一對已經結婚很久了的夫妻。老於說下次一定能吃到玉子燒了。
陸家明攤開兩手,點點頭。
後來相處下來,陸家明發現蔣藍對誰都一副和顏悅色樂善好施的樣子,那天替他解圍,大概就是舉手之勞。畢竟製片,就是要解決問題。
「每次和H總開完會,我都感覺自己要被開除了。」好不容易挨到下班,陸家明一下子四仰八叉癱在椅子上,翻著手機抱怨開。
她整理桌子的手停了下來,一目了然望著他手機:「金牛今天又忙於事業啦?」
她又搶過陸家明手機,用他的微博發照片:亂刪微博,坐喜羊羊小車示眾。
他們照例點了拌面與豆漿,店裡沒有人,陸家明就又點了煙。但是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喉嚨又癢又痛,一直咳嗽,又不是感冒那種咳。蔣藍吃完面,陸家明面前的面與豆漿幾乎沒有動,一邊咳一邊還在抽煙。
咽喉科門前又排了長隊,他們排在最後,隊伍正好到了牆邊,兩個人都靠著牆,他轉過頭去看蔣藍,她今天穿著黑色長裙,頭上卻戴著一頂紅色彎檐帽,她望著前邊人群,好像是有些走神。
是蔣藍替他解了圍。蔣藍說:「還沒有講過整個節目的流程,我先給大家梳理一遍流程。」話題很快被她引開了。陸家明知道她也是臨危上陣,心裏根本沒底,可能是看他腦袋冒汗發昏的樣子太慫還是太無辜,願意替他擋一槍。
「是的,她熱愛工作,我也要熱愛工作。」陸家明做了一個鬼臉,感覺到不妥,又收起來。
陸家明覺得她可能故意在搞他,但他不敢反駁,他想她應該還在生氣,因為陸家明就昨天晚上陳樹吃飯爽約這件事,腦子一熱把好幾個月的微博刪完了。第二天醒來睜開眼睛就後悔了,恨不得有什麼恢復操作鍵,陳樹很快就發現了,她從衛生間跑出來,舉著牙刷一嘴泡沫一臉不可思議地問他腦子是不是哪裡不對?他當時還被一股奇怪的倔勁控制著,一聲不吭就出門去了公司。剛到公司陸家明看到陳樹發了新微博:刪一刪微博,又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他們原本應該沒什麼交集,不同部門之間,點頭微笑就可以了。然後突然有一天,H總把他們兩個一起叫進了三樓他九*九*藏*書的閣樓辦公室。完全沒有任何提前的信息,H總讓他和蔣藍一起做這個綜藝。接著老闆就自顧自開始對這個綜藝「展開講講」,整個閣樓一百多平都是H總一個人的辦公室,所有桌椅裝飾都是無印良品風格,算是H總比較引以為傲的風格,H總還有個特點是他不喜歡開空調,八月份的杭州他也不開空調。這樣他講著講著突然停下來,盯住陸家明問他有什麼新主意的時候,陸家明真是汗如雨下又什麼都答不上來。
她說沒事,她也說對不起啊。
「動不動就冷暴力!」
他看了眼旁邊開車的蔣藍,回復說:「一個人。」
蔣藍笑了:「哪會死啊。」
他又坐進這輛車的副駕,他看著車窗前面不斷往後退的橡樹,感覺車子在開往一個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地方。梅子酒的後勁讓他有一點熱,他搖下窗,還好,他們選的那家KTV很快就到了。
「不可能食道癌,如果擔心就去趟醫院。」他們在早餐店,蔣藍坐在他對面,這回陸家明沒再抽煙。蔣藍的反應要比陳樹平和得多,他沒想到這件事情也能讓他們吵一架,他漸漸發覺很多事情,告訴陳樹的結果,就是讓他變得更煩。比如現在她又開始消失,微信上不說任何話。
「是剛到家啊,你快點回。」陳樹也沒有聽出他語氣有什麼不對,他又想他倒寧願是她聽出他語氣不滿。
吃了兩口刺身,蔣藍已經掏出一支口紅開始補妝。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陳樹也開始這樣,吃到一半就掏出一支口紅,要不就一盒粉餅。陸家明每次都看呆兩秒。蔣藍望住看呆的陸家明說:「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每個女人都是這樣。」
「跟你說了不會有事,你就不應該去查這個傻逼玩意。」她的語氣又變得煩不勝煩。
「那我下午去趟醫院,待會先去跟人事打個招呼。」
「對哦,CC今年才大學畢業。」
他敢不坐嗎?他不敢不坐。今天晚上任何事情都是她對。還好陸家明瘦,除了兩腿彎得有點委屈,坐在那上面還算自如。但是「別看我只是一隻羊……」這歌響起來的時候,事情還是非常尷尬,陳樹一連投了五個硬幣,笑逐顏開地拍了陸家明五分鐘,才放他下來。
手機里陳樹說要加班。
終於輪到他,醫生把一頭是一面小鏡子的細長管子往他喉嚨里伸去,一直往下,他覺得噁心,後退了兩次,怕醫生不耐煩,第三次握緊了拳頭才強忍住,管子停留了一陣,終於好了。醫生看了看電腦,平靜地說,支氣管炎。說完飛快地在病曆本上寫了一堆葯。
但她沒解決他們的問題,三周過去了,他們弄出四五個策劃稿,H總全都看不上眼。但她倒是不著急,斃了一個方案,轉身就準備另一個方案,心態也緩和得很。
陳樹立刻甩了他的手:「記錯女人了吧?我從來沒有紅色大衣。」
「我們應該合力寫一篇討人厭的金牛座!」
蔣藍比他想象中更加專業,選址、挑高、面積等迅速做出好幾個方案,接下來的時間兩個人一直在眼花繚亂地選燈光。陸家明訂了肯德基外賣,兩個人乾脆坐上桌一邊吃一邊討論開,吃完肯德基,百葉窗外天色就已經全黑了。陸家明時不時看一眼手機,一直沒有信息,陳樹沒有發來任何信息。他索性把手機塞進背包,專心分辨起幾個節目里的燈光。到了十點鐘陳樹打來電話,問你人呢。
「不可能啊,我記得就是紅色大衣……那,紅色圍巾?」陸家明有點心虛,好幾年前的事了,也可能真的記渾了。
陸家明在蔣藍對面想,可能真九_九_藏_書的每個女人都是這樣。
「年輕人嘛,都怕死。」老於看了一眼陸家明,陸家明避開了,他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又給自己倒滿。
蔣藍沒顧得上說話,她剛剛一口吞下一個鵝肝壽司,臉上持續維持一個「回味再三」的表情。
蔣藍是上個月才來公司。一次陸家明和她前後腳進H總辦公室,他下樓她上樓,他才發現公司來了新同事。她穿著黑色弔帶,喇叭褲和一雙黑色高跟,好瘦一張臉,五官立體,又很柔和。聽說是個製片,因為水瓶座老闆H總突然決定要做一檔綜藝。陸家明也沒太驚訝,當你老闆是水瓶座,很多事情就沒法去猜。他萬萬沒想到,老闆這個決定會跟他有全方位的關係。
「今天他煙可抽不得,支氣管炎了都。」陳樹嘴巴里一塊刺身,說話含糊不清。
陳樹在敲門了。
他們漸漸能把到公司的時間控制在前後五分鐘內。然後再一起往上走一段去那家臟舊早餐鋪吃早飯。早餐鋪是臨時搭的鐵棚屋,外觀衛生都簡陋,但是包子豆漿油條應有盡有,拌面做得尤其好吃,讓人念念不忘。
「應該生氣嗎?是加班,也不是因為別的事。」辦公室里,陸家明憂心忡忡諮詢蔣藍。
「沒事沒事。」他走出來,先去安慰她。
陸家明講到這裏,店裡顧客漸漸多了起來,他們旁邊的座位也一個個被填滿了。
陸家明滅了煙,低頭吃了幾口面,又開始憂心忡忡:「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症?」
「玉子燒咯,我一直都是你每樣新菜第一批顧客的。」陳樹說完,直接跑到櫃檯後面去找CC,又回頭來說,其餘都和之前一樣。
「我們到底為什麼會喜歡金牛!」
剛坐下老於就過來遞煙,陸家明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蔣藍已經先開了口:「他抽不了煙,今天剛去完醫院,檢查出支氣管炎。」
「現在怎麼又不緊張了?」她轉過頭。
蔣藍問老於旁邊那個女孩子是不是就是CC,「看起來那麼年輕?」
配完葯,胸片結果也出來了,沒有事。剛走出醫院陸家明就把煙扔進了垃圾桶,他想自己可能真的要靠這種事情才能戒煙。
下了班,陸家明執意要請蔣藍吃飯,他首先想起的是老於的日料店,老於是對任何事情都守口如瓶的人,再說了,和同事一起吃飯也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們到「旬日料」才五點半,店裡吃飯的人不多,老於看到陸家明,笑容可掬地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打招呼,看到跟在陸家明後面走進來的蔣藍,老於的臉獃滯了兩秒又繼續笑容可掬。陸家明介紹說是同事,老於一邊引座一邊說:「哦,同事,同事。」
蔣藍合上電腦:「別急,萬里長城第一步。」
「那你第一次見我時,我什麼樣子?」這次她願意接話了。
「在哪了?」車拐進滿覺隴路,陸家明給蔣藍發去信息。
陸家明大鬆一口氣。
「進隧道,你呢?」
陳樹拍著他的背重複了幾遍:「你轉過來看著我。」陸家明沒有動,也就是一個小時的時間,現在「食道癌」的氛圍已經貨真價實籠罩了他。過了好一會兒沒有聲音,他怕等來一場陳樹的暴發,轉過臉,陳樹還坐在床邊,他咳了兩聲,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可能是有些發紅。果然陳樹看著他的臉,語氣又緩和起來:「好了好了你相信我,不會有事的,這種事情怎麼能信網上,你隨便找個病都能對號入座。」
「知道知道,不給他抽。」
老於收回手,「那老樣子給你們上菜?」
「一個人去的醫院?」陳樹倒是立刻給了回復。
蔣藍放下口紅,讚歎了一遍刺九*九*藏*書身,又讚歎了一遍店裡的布置。
「正好還有最後一份。」老於望著她背影說。
坐在蔣藍的車裡他給陳樹發信息:「去過醫院了,支氣管炎。」
「快到,路口等你早飯。」
蔣藍說行,那今天再出幾個攝影棚置景的方案。
「加班?辦公室里那種加班?」她看他點了點頭,音調提高了兩度,「那有什麼好生氣的!又不是喝酒應酬那種,你知道我以前那個男朋友,隔三差五就要有個酒局,那才是煩。」
他們走出日料店才七點,兩個人一塊走到馬路邊,陸家明看她穿過馬路,坐進了自己那輛紅色車子,他又跑過馬路去敲了敲她的車窗,「要不要一起去唱歌?」蔣藍沒有聽清,搖下窗子問:「什麼?」他又說了一遍,「要不要去唱歌?明天周末啊!」
「你說怎麼可能,堅信不疑自己得了『食道癌』,還一個人跑去醫院查。」
「你不也剛到家嗎?」陸家明語氣里不自覺帶點挑釁,說出口又有些後悔,他看到蔣藍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錯過陳樹的電話,他幾乎是在第一秒就接了起來,他跑到衛生間去聽電話,陳樹的聲音聽起來難得的放鬆,她說我們去「旬日料」吧,朋友圈看到老於新出了玉子燒。他猶豫的兩秒,她已經說那我從公司這邊出發了。
陸家明說,這是個勵志故事哦。接著他又講了一遍老於的事迹。老於年少浪蕩,愛聽崔健,愛看布考斯基,也學崔健扎塊頭巾,也學布考斯基喝酒寫詩。後來結了婚,不到兩年,妻子開始不允許他聽崔健,也不讓他看布考斯基,原因居然是「他們看著都太貧窮了」,妻子害怕他們會像布考斯基的詩一樣永遠貧困下去。老於思索半年,發覺自己還是更熱愛前面兩者,於是老於就離了婚。離婚後老於在南環路開了家台灣小吃,店不到十平,牆上掛一排崔健,書架上放一排布考斯基。陸家明搬到南環路后,就經常去老於的店吃飯,那陣子老於整晚寫詩,兩眼發青,整個人神神叨叨的,撞上隨地扔垃圾的顧客跳起來就趕人家走,但是憑藉過硬的廚藝,老於還是擁有一大批回頭客。
蔣藍回了個OK的表情。
蔣藍前男友也是金牛座,他們迅速熟悉起來,就是因為他們一天到晚像個沒出道的相聲組合一樣一唱一和抱怨金牛。
「食道癌?」陳樹對著筆記本的臉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不要開玩笑好吧?是不是有毛病?信百度?」
陸家明看到她點擊發送時的暢快樣子,知道她應該氣消了。但她發完又嘆氣說:你刪那麼多,就不心疼嗎?你知道我又不是故意不來。
陸家明真的吻住她的時候,他以為他們在做一些遲早的事情,在她聽他滔滔不絕老於故事的時候,在他又走向她的車問她要不要去唱歌的時候,在那輛車一直往前開的時候,他不確定但是又在模糊成形的事情。甚至,他想,在他第一次看到她黑色弔帶喇叭褲和球鞋的時候。
好幾次了,陸家明每次都注意到這個動作,這時候的蔣藍像一個高中課堂上的女孩子,和她成熟的外表有一種不協調感,因此就更可愛了一些。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可能是為了看她這個動作,才故意把有些事情說得誇張一些。
「我現在送你去,省得你一天到晚心神不寧。」蔣藍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站了起來。
老於送過來一份玉子燒,「來,還在試驗期,嘗嘗看。」
「嘿,小紅帽!」他不知道她走神在想些什麼。
陸家明在路邊等到陳樹,兩個人前後進門,老於這扇日式小移門,每次只能進一個人,老於九九藏書看到他又看到身後的陳樹,「忘帶東西了?」說到一半又生生吞了回去。陸家明趕緊說,老於好久不見。老於說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今天你倆咋有空來了?
也不是什麼撐胃的東西。他一樣一樣吃下去,像和什麼較勁一樣,每一樣都沒有少吃。
蔣藍被問住,瞪大眼睛看他,又茅塞頓開一樣說:「那就去趟醫院。」
「那我以前怎麼沒這樣咳?」
蔣藍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驚訝表情。
他問自己打開門時巨大的失望是怎麼回事,整個晚上等她的信息,在馬路上等車一心想回家抱抱她。這些期待被她陷入沉睡的身體拒絕。他也可以說服自己說她累了,說服自己這是感情到了後來的樣子,感情到了後來,都是這樣的吧。但他不可避免想起來從前不管多晚回來總有人給他開門。感情到了後來都要這樣嗎?他有些不明白。陸家明乾脆起身靠著床沿坐下來,又抱了危危放腿彎里,危危很快掙脫開,轉身跳上床。陳樹被吵醒,睡眼迷離說你回來了,然後就朝他張開手臂,陸家明返身去抱她,吻吻她額頭。
醫院里永遠人滿為患,他們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掛了咽喉科,又約了胸片。陸家明從小就抗拒醫院,青春期有一陣,每次去醫院都會過敏,回家手臂上就一顆顆紅色斑點,高中印象深刻的一幕場景,就是當時的女朋友坐他旁邊往他手上塗藥膏。他想幸好今天蔣藍陪他來了醫院,不然一個人來醫院,確實是一件挺悲涼的事情。
「是不是很好奇呀,一個落魄文藝中年,怎麼開了一家還蠻上檔次的日料店?」
陳樹對著電腦沒有說話。
陸家明有一些愧疚,雖然說現在蔣藍是他上司,今天這個加班,倒好像是她在陪他。陸家明看著蔣藍的車開走,自己又在路邊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車。在等車的時間里,他又覺得自己很想念陳樹,哪怕只是這樣一天的時間沒見,他都想能趕快到家,可以看到她,可以抱抱她。他在車上給她發信息,說已經上車了。她說好的,快回來。到家已經快十一點,客廳黑著燈,卧室外邊走廊燈亮著,暗黃色燈,他們習慣整夜也開著這個燈。陸家明打開門,燈亮著,陳樹已經睡著了,迎接他的是危危,危危才三個多月,搖著尾巴,橫衝直撞跑向他。陸家明洗漱完,回來在陳樹身邊躺下,她一直也沒有醒。
「也沒有紅色圍巾哦。」陳樹笑眯眯看著他說。
「可是你看那些癥狀我都有,胸悶、厭食、咳嗽。」陸家明靠著枕頭,他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了。
陸家明不可避免將這份情意看得過重。那天下樓看她一瘸一拐,知道是高跟鞋磨破了腳之後,他特地跑到樓下小賣部買了創可貼給她送去。蔣藍看著工位擋板前陸家明探出的腦袋和手上拿的創可貼,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方案終於通過,陸家明的離職申請也批准下來,他又坐在H總的閣樓辦公室里,大汗淋漓和H總聊了半個小時,H總不會留人,是公司里聞名的事情。他從三樓走下樓梯,又撞上正上樓的蔣藍,他低下頭看到她的黑色高跟鞋,她沒再貼著創可貼。
「來了醫院又覺得不會死了。」
陸家明問蔣藍要不要看看菜單,蔣藍說不用了,就按你說的來。
「後來老於的人生又一次發生了轉折,還是因為女人。來往顧客中,老於遇到了現在的女朋友CC,他們徹談了幾次詩歌宗教哲學,老於就遇到靈魂知己了嘛。不知道怎麼回事,遇到CC之後,老於事業心忽然膨脹,一心一意要做好餐飲,後來就有了這家日料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