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迷失

迷失

作者:焦沖
她搖頭,笑道,我是來北京玩的,車票都買好了。
不行?
我不想看著你走。他眼裡竟然閃著淚光。
聽這話,是沒有發展下去的可能了,你不喜歡我這樣的?他略具挑釁的語氣里透著一絲乖巧的失望,像是小孩子沒有得到想要的。
雖然和張軒戀愛時,他們倆也牽過手,在白天或夜晚散過步,甚至比這浪漫的事都做過,可她從未有過此刻這種感覺,彷彿一場冒險的旅行,前方還有無窮的快樂未知等待著。看來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有的只是新人,換個人做同樣的事,往往就有天差地別的體驗。
被我說中了。他笑道,看你,別那麼孩子氣嘛,我只是不想像你平時周圍的人那樣說些無聊的話,可能不中聽,卻是發自肺腑。
酒吧里地方不小,卡座上幾乎坐滿了人,但並不吵,甚至很安靜。她正在找座位時,服務生把她引到一處樓梯,告訴她二樓還有。待她坐下后,他遞給她酒水單,問她喝點什麼。那些酒的名字她多數都是第一次見,便點了一杯藍色夏威夷。酒上得很快,像名字一樣藍,讓人想到火。味道有點兒怪,她慢慢呷著,一邊觀察著周圍。燈光暗到只能看清人臉的輪廓,好像沒有誰像她是一個人來的,他們的桌子上都有兩杯或以上的酒。
酒精度數低嗎?她脫口而出。她覺得喝酒最大的不好就是失去對陌生人的防備,有什麼就說什麼,嘴比心快。
他追上來,扳過她的身子,瘋狂地親吻,搞得她有些無法呼吸,便使勁推開了他。他給她開門,然後把鑰匙給她道,你來找我的時候直接用這把鑰匙開門就行,別再去酒吧了,我只能在家等你,我叫布魯斯,你記住呀。她接過鑰匙,說完「好的再見」便出了門,走了幾步轉頭時,發現門已經關上了。她並沒有聽到關門聲,她想,這傢伙真是小孩子脾氣。
這才對嘛!他道,想幹什麼就去干,別去考慮後果。
這條街上的行人不多,黃色的路燈棲在枝杈間,如同斂著翅膀的小鳥。安妮和他手牽著手,偶爾抬頭看看近在眼前的樹葉,大部分還綠著,個別的邊緣處暈了一圈或半圈微黃。起初兩個人都沒說話,似乎都在認真地想著話題。實際上她覺得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所有的情緒和心意都能用一個眼神或者手指輕輕一勾便能表達。
可我不能等。她道,變數太多,賭注太大了,我可押不起。
幾秒鐘后她才緩過神兒來,直接拿過他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酒吧街開始熱鬧起來是在晚飯後。晚飯前,安妮洗了一個澡,重新化了妝,淡淡的粉底掩蓋細紋的同時提亮了膚色,櫻桃色的口紅讓她比平日里多了幾分活潑,整個人因此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之前她躍躍欲試充滿期待,等到真正置身燈紅酒綠的街頭時卻變得拘謹。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幾乎沒有人招攬她,進進出出的都是小年輕,打扮入時,嘴裏蹦出的潮詞讓她感覺陌生。她有點兒灰心,始終沒有勇氣走進任何一家。她甚至覺得這不是中年女人該來的地方,她想回酒店,卻又心有不甘。
我沒那個資本。她道,以為我像你那麼年輕,又是個男的?
買了也可以改期。他擁著她進入電梯道,這不是理由,是借口。
你喝的是什麼?她看著那杯碧綠色的液體,轉移話題。
幸福二村這一塊也多是酒吧和餐館,卻比剛才那些低調得多,大多在牆內,燈光沒有那麼庸俗和招搖。在一個窄小的門臉下她停住腳步,酒吧的Logo簡單至極,只有一個英文單詞:LOST,閃著幽藍的光。她被吸引了,決定進去看一看。進門后穿過一條沒有燈光的小巷,一陣飄渺的音樂漫過來,像潛在水底的暗流,不仔細聽聽不見。
火車10點多發車,上車后,安妮覺得有些睏乏,但她還是給老公發了微信,可等了半天也沒有回復。她的瞌睡來了,於是在等待中漸漸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沉很長,直接導致她坐過了站,等到她發現時,距離下一站還有半小時。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選擇在下一站下車,然後坐高鐵或是選擇其他交通工具返回。下一站也是個小城,距離老家大概一百多公里,打車似乎不太現實,汽車班次又很少,她權衡一番,最終還是選擇了高鐵,最早的一班是下午兩點整。買了票,她吃了點東西后便無奈地等待著,這讓她非常懊悔,氣得不停跺腳。
老公一直沒給她回微信,打他電話也沒人接聽,幾次后乾脆打不通了,一直是忙音。好不容易熬到列車進站,上車后她再也不敢睡覺,當然,困意也早就沒了。每一分每一秒成了煎熬,為了讓自己好過些,她數著窗外快速飄過的樹,數到一千多棵才終於回到小城。出站時已經三點多,該去接兒子了。到家后,她將行李匆忙收拾一番,各歸各位,免得九_九_藏_書老公發現端倪。之後,她找了半天車鑰匙都沒找到,明明就放在抽屜里,怎麼會不見呢?難道老公提前回來了?這麼一想,她趕緊去了車庫,果然自家的車不在。
你叫什麼?他問。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杯子,對著發愣的她道,這叫深水炸彈,想試試嗎?
那你以後一定要來找我。他嘴裏的熱氣噴在她的肩頭,這感覺既舒服又陌生,讓她心神遊移,不過她嘴裏還是說好。然後道,睡覺吧,明天給你做早餐。他關了燈,下巴抵在她的胸口,像個撒嬌的孩子。她的眼前一片黑,稍頃才漸漸適應,房間里的東西泛著模糊的輪廓,窗外的亮光使得窗戶像張開的洞口,要吸入什麼似的。她馬上閉了眼睛,聞到了陳年的金屬氣息,雨聲住了,但有水滴落在花盆或是什麼東西上,噹噹地響著,像寺廟裡的木魚聲。
她說,冷點兒好,能保持清醒。
她笑著把他摟進懷裡,安慰道,我知道了,我只是開個玩笑,你也當真?
別妄自菲薄。他道,男女平等首先應該改造女性的集體性意識,不要刻意強調自身性別。
可以是可以。他猶豫著。
不!他斬釘截鐵道,結婚生孩子多沒勁,如果人生真有意思,就是結婚之前,一旦走入婚姻,不管男的女的,等於走進了一個閉合的死循環,失去自由,失去自我,慢慢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忘記了自己還有理想,還有權利享受世間所有的美好。
冰箱里有火腿、雞蛋、兩個西紅柿,廚房裡還有一袋切片麵包。這難不倒她,她訓練有素地,依次煎了雞蛋和火腿,西紅柿切片后也稍微過了火,讓它們變得綿軟。之後又將麵包片烤到散發出微微的焦香,早餐就算好了。他家的廚房是半開放式的,和客廳卧室僅隔著玻璃,他躺在床上一直看著她,等到她把食物放在兩個大盤子里后才從被子里鑽出來。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冷空氣從一道縫隙往裡鑽,像蛇,涼颼颼的。他一伸胳膊拉嚴了窗戶,她重新枕在他硬錚錚的肱二頭肌上,聽著模糊的雨聲道,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經常來北京嗎?他動了動身子,從後面把她抱進懷裡。
你真狠心。他道。
我叫布魯斯。沉默了一會兒,他道,如果你叫安妮的話。
知道了又能怎樣?她道。
她只是朝他抱歉地笑了一下,並不多做解釋。
車上沒有什麼可吸引她。安妮聽著歌,眼睛盯著一本小說,卻看不進去,不知不覺便睡著了。等到她睜開眼時,列車已開始放慢速度準備進站。她拿下行李,走到門口。北京站每時每刻都人滿為患,出站後走了一段路她才打上車。酒店在三里屯附近,她記得那邊有很多酒吧。在北京上班時她太老實,除了KTV沒去過其他類型的夜店,交際圈子小得可憐,因此艷遇也沒機會發生。
九月中旬的清晨,微涼的空氣讓人倍感舒適,彷彿赤足踩在地球花園的小台階。精心裝扮過的安妮拖著一隻小巧的粉色旅行箱進了車站。不是節假日,候車的人不多。她在自助售票機上順利取到兩周前便已網購的往返車票。自從小城通了高鐵后,到北京更加便捷,只要57分鐘。每年寒暑假都會去北京幾次,有時一家人開車,有時她帶著兒子乘高鐵。單獨行動還是頭一次,老公和兒子並不知情,這是屬於她自己蓄謀已久的秘密。
油嘴滑舌。她抬起頭,本打算給他一個嘲諷,卻在半路轉變成了驚訝的寬容的微笑,像是發現自己錯怪了好人。他的臉太年輕,年輕到讓她自卑;他的五官太好看,好看到不像是現實世界里會有的。
你們別跟我裝啊!她心想老公可能生氣了,故意不理她,於是坐到他旁邊,伸手摸他,想哄他,可是她根本觸不到他的身體,她的手就像在空氣中游泳一樣。她心裏一驚,正納悶時,從廚房出來一個女人,她手上端著盤子,盤子里裝著洗好的葡萄,她的手濕漉漉的,有水珠滴下來。女人將盤子放在茶几上,張軒伸手拿了一顆葡萄,塞進嘴裏,之後吐出皮。

2

還記得那年春節,父母要她去相親,她舅媽是介紹人。她沒想過要相親,但爸媽不想掃了舅媽的面子,她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對方便是張軒,人還不錯,和她還算聊得來。那時候他在城裡的交通局工作,幾年後才開始做生意,開飼料廠,賺了不少錢。和他確定關係后,張軒便託人在當地民政局給她找了一份清閑的差事。起初她不想回來,但父母就她這麼一個女兒,捨不得讓她漂在北京,禁不住親友們左一遍右一回地勸說,安妮最後只好從了。
他側頭看著她,儘管問。
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安妮找到了昨晚來過的小區,她九九藏書記得樓號和單元號。上了21層,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卻沒有找到2107。難道走錯了?應該不會,她記得電梯對面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尋狗啟事,現在那張紙還在。她也記得當時布魯斯帶著她往左走,左邊是2104、2105和2106,就是沒有2107。她站在2106門旁邊發獃,想理清這些,卻毫無頭緒。
辦好入住,安妮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了片刻,又躺到大床上待了一會兒。然後才出門逛街,在商場看到了適合老公的衣服還有兒子喜歡的模型。她沒有買,倒不是擔心他們會問她在哪裡買的,只是覺得這是屬於自己的假期,不應該為別人著想。在一家日料店慢悠悠地吃過午飯,她去酒吧街轉了轉。時間還早,大多數店還沒有營業,她打算晚上再過來。今天是周四,度過這一夜,明天上午她就回家。下午去學校接兒子,什麼都不會耽誤。
這個陌生男子幾乎一眼便看穿了她,像是強行脫去了她的所有偽裝,她本該生氣的,尤其是他那傲慢的態度,可奇怪的是她卻沒辦法對他真正發火,還從沒有人這樣直抵她的內心,像勢均力敵的對手,在她感覺被侵犯的同時也體驗到了生活的樂趣和人世的希望,更要命的是,她好像上了癮,根本無法對他說不,還想繼續聽他說下去。
不是。他道,你那杯我加了青春豆。
如果說她對他曾有過短暫和虛妄的幻想,那他剛才這幾句話則讓她徹底醒悟,心裏彷彿打了一個冷戰,慶幸沒有透露任何個人信息,否則說不定他會像個幼稚的孩子一樣纏著她,影響她平靜的生活。
不是臉上長的那種。他說,是豆子的豆,你不是覺得自己老配不上我嗎?喝了你就會年輕十歲。
那你願意被騙嗎?他再次抓住她的手,這次比剛才熱了點。她沒有抽出來,任他摩挲著,這種肌膚之親讓她心生喜悅。她笑道,我想出去走走。
我想吃你。他道,一邊在她身上摩挲。她已經穿好了衣服,洗漱完畢,只讓他動作了片刻,等到他的手伸進衣服里時,她堅決地制止了,把他推到了食物跟前。
我這麼老,當然結婚了。她的口吻理直氣壯,我兒子都上三年級了。
大多人都這樣,寧願聽假的恭維和客套,也不要刺耳的實話。他依然保持著微笑道。
安妮看見了女人的臉,非常熟悉——那不是自己嗎?怎麼會是自己?她愣住了,隨即指著女人的鼻子道,你誰啊?怎麼跑我家來了?

3

到達北京時都快深夜了。安妮先去了幸福二村,找到了LOST酒吧。周五的夜晚,酒吧里人很多,但她樓上樓下來回走了好幾遍,幾乎每個人都見了也沒有找到布魯斯。她問昨晚的服務生,服務生還記得她,可他說昨晚她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並沒有看見她和誰交談,更沒有看見和她在一起的男人。這麼說,別人都看不到布魯斯,難道自己真見鬼了?
在找工作之前,她要給自己放個短暫的假期,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假期。她再不用陪著兒子去動物園科技館,去各大旅遊景點走馬觀花,不用在酒店無聊地等待張軒去見他的生意夥伴。她盡可以任意安排,享受自由,揮霍時光。她訂好車票和酒店,表面上不露聲色,內心卻隨著出發日期的臨近而愈發激動,彷彿第一次和男友約會的少女。
比不得在北京,三十多了單著也沒人管得著,我們那個小城很封閉的。
什麼?青春痘?
2106的主人來開門,他牽著一隻阿拉斯加雪橇犬。他沒有被安妮嚇到,而是直接說,這裏沒有2107門,統共六家。安妮一愣,隨即竊喜道,你怎麼知道我要找2107?那人不耐煩道,你又不是第一個,以前好幾個女人都來找過,哪有什麼2107,見鬼!說完,他啪的一聲關上了防盜門。安妮往門口左邊走了幾步,將腦袋抵在牆壁上。看來布魯斯勾搭過很多女人,所以才有女人像她一樣來找他。她一隻手摸著牆壁,不自主地往下滑,突然,她摸到了一處凹槽。她拿出手機照亮,看見一個嵌在牆內的方形鎖孔。她想到了布魯斯給她的鑰匙,讓她直接開門,他在家裡等她。可她,把鑰匙扔了。
你的大道理可真多。她道,該不會是個職業騙子吧?
嗯。她點頭,隨即想起曾經的同事Eric,有一次他們兩個加班到11點多,他去7-11買了關東煮一起吃。直到他的女朋友來公司接他之前,那一晚的燈光都特別溫馨。
你太容易自卑。他道,沒有被男人當成寶貝一樣尊重過寵愛過的女人才會這樣。
安妮。

1

將鑰匙插|進鎖孔時她聽到了電視的聲音,這讓她鬆了九九藏書一口氣。打開門,換了鞋,她看見老公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兒子躺在老公腿上玩手機。這畫面此刻叫她無比心安,彷彿虛驚一場,竟讓她有劫後餘生的感觸。她道,你提前回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也不回我微信!
他哼了一聲,賭氣似的翻過身,背對著她。這時候最好還是不要惹惱他,人心叵測,難保他會有過激行為。這麼一想,她便抱住他,像哄孩子似的道,好啦,我以後會來看你的。
你不想知道我叫什麼嗎?他道。
那去我家吧,就快到了。他說,順便買點吃的上去,關東煮行嗎?
她重新坐下。其實你並不想走,他自信地分析道,你有著典型的女性心理,你的行動經常會違背內心,如果有人揭穿,你會死扛到底,你覺得承認了有失體面,你在一個衣食無憂的環境里養尊處優,把自尊看得無比重要,而且你天性羞怯,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真實的自己,在你看來,那就像在公眾場合光著身子一樣可怕。
他笑道,你害怕了?
沒人搭理他,兩個人專註著各自的事情,好像根本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不在乎她的牢騷。她不得不再次大聲重複了一遍,並且走到電視機屏幕前,擋住了老公的視線,但他的眼神依然直勾勾地盯著她身後的屏幕,對她視而不見,兒子則連頭都沒抬一下。
見他一本正經地開玩笑,挽留她,她突然覺得有點兒過意不去,但更多的是惱火,想儘快離開這裏。她說,你這傢伙,我說過會來看你的,你怎麼不信呢?
喝到只剩冰塊時,她感覺有點頭暈,剛想起身去買單,一個男人坐到了她對面。
他所住的小區就在馬路邊,她覺得很容易找,可進來後轉了好幾個彎,兜兜轉轉,小區里的植被種類又多又茂盛,像是穿行在熱帶雨林中。等到終於站在電梯口時,她已經完全被弄糊塗了,便道,明天你得送我出來,不然我找不到出口。
這些小把戲哄騙年輕女孩倒還行,像我這種年紀的肯定覺得不好玩啦!
他起身,從櫥櫃拿出兩個杯子,還有一個純白色的方形紙盒,擰開上面的蓋子,倒了兩杯牛奶。他推給她一杯,沒說什麼。她喝了一口,有點兒核桃的味道,便隨口問,核桃牛奶?
離開北京多年後,即使後來有了兒子,安妮還是會偶然想起那個「瘋」女人說過的話。和老公以外的男人做|愛是什麼感覺呢?比如Eric,那個眼神清澈的男同事,他和敦厚的張軒完全是兩個類型,他們在床上會有何不同呢?就算是單純的戀愛,應該也不一樣吧?她對異性的所有經驗,對情愛的所有感受幾乎全部來自張軒,像從小到大隻有一件玩具,安妮其實也渴望嘗試一下其他玩具。趁著還有幾分姿色,她決定邁出這一步。試一次便已足夠,不管體驗如何,她都會收住心回歸家庭。她只是,不想等年老色衰時後悔不迭。
出了單元門,陽光盛大,一切都金光閃閃的。地上很乾,一點兒下過雨的痕迹都沒有。可昨晚的雨聲貌似很隆重呢,她想,難道太陽出來很久了?她抬起手腕看看表,才七點半。繞了幾個彎,她終於找到了出口,但應該不是昨天進來的那個。出了小區,她信步走在大街上,抬頭環顧,很容易就看到了酒店所在的那個樓頂,不僅高,主要是造型奇特,像是一雙白色的翅膀,因此很顯眼。
那我可以等啊。他道。
不,那不是重點,因為你就是紅粉佳人。他的聲音明明就在耳邊,卻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空靈。
她否認道,才沒有。
真的?不是騙我吧?他露出一絲興奮接著又轉為憂傷。
胡說。他無比認真道,別把我想成風流種子,我其實很專情。
你是不是冷了?他順勢將她攬入懷裡。
真拿你沒辦法。她一口氣喝光了,然後摸摸臉,笑道,年輕了嗎?
不過十多分鐘后便到了酒店,上樓收拾完行李,在前台退了房。出來時,她才發覺手裡還攥著布魯斯給她的鑰匙。這把鑰匙和普通的不太一樣,既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而是方的,銅綠色,涼涼的。她不會再來找布魯斯的,端詳片刻,她將鑰匙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他的樣子像個被激怒的小孩,她以一種看透世事般的口吻笑道,可人總歸要面對現實,總會結婚生孩子,慢慢變老,然後死掉,這是無法避免的。
我晚上可不想失眠。
一則因為記掛著上午的火車,惦記著老公和兒子,二來她很久沒和張軒如此親昵地睡覺,即使做|愛,也是做完了便分開各睡各的,因此有個人抱著她或是讓她抱著,她都有些不太適應,一夜未曾睡得踏實。不過當他跟她說早安,問她是否睡得好時,她還是說好。
晚上開往北京的列車只有一趟,並非高鐵,需要一個半小時才到。當她離開家,見到那些陌生人時,安妮又是真實存在的了,read.99csw.com她所面對的世界又變成了現實可觸的,大家看得到她,她也能和他們交談。買票時,她發現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日不知何時晚了十年,姓名也不再是周艷,而是安妮。
幹嗎?還想有下次?她問。
要六個小時才起作用。
而他正在盯著她,他那貪婪而純潔的目光讓她不由得低下頭,仍覺得局促,便起身欲走。
你結婚真早。他沒話找話道。
少裝蒜。她道,我猜你不管遇到哪個女人都是這套話,看似真誠,實則沒有禮貌。
饞死我了。他從背後環住她,手放在她的胸部。
安妮一路飛奔,跑到酒店門口。垃圾桶還在,可是裏面幾乎是空的。她倒出所有的垃圾,顧不得難聞的氣味和髒兮兮的各種不明物,直接用手扒拉著,可是沒有找到鑰匙。酒店保安問她在找什麼,她問他這裏的垃圾多久清理一次。保安說每天上午都會有垃圾車統一拉走。她將垃圾裝進桶里,默默地離開,在街頭踽踽獨行。她知道她找不到布魯斯了,那個聯通她和他之間的唯一媒介被她親手葬送了。
那年離開北京也是九月份。窗外的景色和現在差不多,當時她內心裡有不舍,有悵惘,還有無助和遺憾。前一天女朋友們聚在一起為她餞行,喝了酒後更加放得開,談到了戀愛、婚姻和男人。有人問安妮交過幾個男友,她如實道,就這一個。問的人無比惋惜道,一個就把你收了,太不值啦,怎麼著也得談三四次才能挑出合適的吧。塗著藍指甲的女人揶揄道,我倒覺得挺好,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麼瘋,以睡男人為己任。被說瘋的人醉笑道,安妮長得好看,有資本多玩幾年,那麼早結婚幹嗎!「藍指甲」道,能和初戀結婚未嘗不是一種幸福,我倒是想,卻不可能啦!安妮只是露出滿足而不知所措的笑容,什麼話都沒說。
我還得去退房,然後去車站。她道。在她心裏,自己已經離開北京了,現在正要去接兒子,還要去商場買食物,準備今天的晚餐。
不然去喝杯熱咖啡。
風從平原爬到水泥森林后便亂了陣腳,忽東忽西,像一頭困獸鑽來鑽去,撞擊著夜行的人們。安妮能感覺到一陣陣涼氣簇擁著,彷彿置身無形的海中,有些身不由已。
好吧,我自己也可以出去。她拿上手包往門口走。
你結婚了。他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道,我早該想到。

4

他的情話技能簡直滿分,幾乎每一句都能戳到她心坎上,令她動容,不過她不想讓他看出來,便裝作若無其事。等電梯門在21層打開后先走了出去。樓道里的燈好像壞了,跺腳咳嗽都不管用,他拿出手機,將她領到2107門。
不知走了多久,她覺得腳底發飄,彷彿身處冗長的夢中。她坐在路邊的椅子上,閉上眼休息片刻。再次睜開眼時,她發現面前是個展示窗,裏面有GUCCI的新款女包。她看見自己的臉和華麗的包包融成一體,虛幻而和諧。她想起了以前在北京的日子,她突然意識到,除了年輕,她什麼都沒有了。難道這是天意?現在她終於可以放下一切,不用去管任何人,為自己活一次?她覺得身體里漸漸積蓄了一股力量,強大到仿若新生。
無聊。她道,我又不想知道。
她假裝沒有聽懂他的一語雙關,沒有感受到他的慾望,用家常的口吻道,那就吃飯吧。
等到她的身體經過木桌一角時,他抓住了她的手道,那麼著急幹嗎,再坐一會兒。
如果倒退十年,還有可能。她道,不對,那也不可能,那時你還未成年吧?
過去的日子里,她很少有機會那麼想——直到今年。上三年級的兒子轉到了寄宿學校,每周接送一次即可;張軒的生意越來越忙,經常輾轉各地洽談業務,每個月能在家待上一周已經很難得。突然間,她擁有了大塊大塊完整的時間,頭幾天竟讓她無所適從,不知該拿什麼去填補。也許以後可以找個清閑的事兒乾乾,只為融入人群打發光陰,家裡並不需要她賺錢。在一次照鏡子時,她在臉上發現了業已逝去的流水年華,於是得以重新審視過去和現在,最後她想到了比找工作更重要的一件事。
開始檢票了,安妮第一個通過閘口。車還有幾分鐘才到,她站在防護欄內,往遠處看。鐵軌閃著無所顧忌的光澤,像兩種并行不悖的人生一般無限延伸,似乎將悲歡離合都能帶走。她捏著車票,那上面的姓名是周艷,普通甚至俗氣,她不喜歡。在北京上班時,同事之間都是稱呼英文名字的,她給自己起的名字叫Anne。有個乾淨清爽的男同事,好像叫Eric,每次見到她都會露出陽光的笑容,惹得她內心泛起漣漪。如今想來,她依然嘴角上揚。
年輕的身體果然不一樣,平坦的小腹,緊繃的胸肌,有力的腰身九*九*藏*書,如小狼狗般的青春氣息,霸道而溫柔的索取,不斷襲擊著她的神經,帶給她前所未有的至極體驗。兩個多小時里,她什麼都沒有去想,腦子裡空空如也,放下所有,只顧享受著一波又一波高潮。
雞蛋和火腿她吃光了,只剩下一片西紅柿癱在盤子里。她起身擦擦嘴道,我要走了,你送我出去嗎?
兒子搶回手機道,就讓我玩一會兒嘛,我都一周沒碰了。
他的手很清爽,手指細長,骨節突出,手背上生著淡淡的汗毛,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在燈光下顯出一種透澈的青蒼。她幾乎被這雙手誘惑了,有一種無端的親切感。
懷孕后,安妮便辭了職在家相夫教子,從身到心,整日圍著兒子老公轉。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多年,她漸漸忘記了還應有自己的生活,似乎他們便是全部,當他們快樂時她會感到滿足。可——全然不是這麼回事。的確,她愛兒子,也愛老公,幾乎把他們當成生命般珍惜著。然而某些瞬間,譬如前段時間小城開了吉野家星巴克兩家店,看到那熟悉的招牌她還是會想起在北京度過的短暫時光。如果那一刻沒有什麼事打擾她的思緒,她甚至會繼續想到如果堅持留在北京,沒有嫁給張軒這個生意人,現在又會怎樣?
怎麼?怕我撞見你跟別的姑娘在一起嗎?她問。
再說吧。她道,我有老公,有兒子,不像你那麼自由。她翻個身,面對著他,輕撫著他的鎖骨,看著他的眼睛道,你還是找個姑娘結婚吧。說完,她又垂下了眼皮。
明天就走?他道,陪我過周末吧?
她給張軒打電話,依舊打不通。怎麼回事呢?她覺得不能在家裡傻等,便下樓打了出租,去兒子的學校。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和車了,找了一圈也沒發現自家的車,更沒有兒子和老公的身影。她只好去找孩子的班主任,班主任說她兒子一放學便出了校門,估計早被接走了。她說,可是我沒有來接他。老師安慰道,別著急,興許是他爸爸接走的,你們倆走岔了,你回去看看,他們早該到家了。老師的話不無道理,她只能再次返回。
像手臂不小心壓在了鋼琴的高音區,列車的鳴笛聲刺破空氣震著安妮的耳膜。她暫時放下回憶,注視著和諧號駛入車站,等到不再下人,便上了車。座位靠著窗戶,坐下來,她塞上了耳機。車子緩緩啟動,不過幾分鐘便把小城甩在了身後,窗外是廣闊的華北平原,多是玉米,也有棉花白菜花生等經濟作物。
對。他道,其實女人每個年齡段都有她的魅力,但我喜歡成熟點兒的。
實際上你並沒有你表現得那麼脆弱,你內心甚至很強大,很倔強,很有原則,但你的生活環境讓你失去了嘗試新鮮事物的勇氣,導致你習慣性地不敢正視內心的渴望,哪怕它很正常,你也覺得難為情。他還是不依不饒,像個心理諮詢師一樣不厭其煩地剖析她。
安妮走到門口,無意中瞥了鏡子一眼,她發現自己變得年輕了,她用力拍拍臉,彈力十足,有痛感,說明她並沒有死。怎麼回事?難道布魯斯說的是真的,他到底是人還是鬼?難道她穿越到了十年前?不對,身邊能證明時間的東西顯示的還是2016年,莫非只有她的身體回到了十年前?可為什麼這裏還存在著另外一個自己?這一切也許只有布魯斯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她要馬上見到他。
你少自以為是!她有點氣急敗壞,掙脫開他的手回敬道。
她像是局外人,旁觀者,她變成了鬼魂——想到這兒,深深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絕望地看著三個人嬉笑,看另外一個自己不斷忙碌,伺候著老公和兒子。他們兩個要什麼,那個自己就馬上拿來什麼,她做飯,他們兩個根本不搭手,連廚房都不進一步,等到飯菜擺上桌,他們吃完了又去做自己的事,剩下她收拾桌子洗碗擦地等。安妮還從未以這種角度來審視自身的生活,她還從未意識到原來自己竟是這麼可憐,可她卻想回到從前,想被這兩個男人需要,以證明自己的存在。她走到「自己」身旁,在她耳邊對她說,你好辛苦。對方自然聽不見,她疲倦的臉上寫著無限滿足。
你應該點紅粉佳人。他說,那個適合你。
不騙你。她道,真的,但你不要主動聯繫我,也不要留聯繫方式,我記得你住的地方,直接來找你可以吧?
另一個自己的反應和他的老公兒子如出一轍,照樣把她當透明,眼神都不瞟她,只和那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其樂融融著。安妮氣得身體發抖,她伸手去抓女人,根本碰不到對方,不僅如此,桌上的任何東西她都無法真實地觸摸,她自己彷彿是一坨空氣。她大吼大叫,把自己的耳朵震得嗡嗡響,嗓子喊啞了,依舊無濟於事。
女人一把搶過兒子的手機道,別玩了。
你把它喝完我就信。他望著她的那杯牛奶道。
你喜歡年紀比你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