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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讎

復讎

作者:白柏
大膿包是父親的大姐夫,以前我們叫他大姑父。母親還在家時,他常來我們家做客。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總是抖腿,腳上的棕色尖頭皮鞋敲擊地面,發出噠噠聲,我們曾經不厭其煩地盯著他的皮鞋尖看,試圖找出聲音里的旋律。他成為我們的仇人後,父親叫我們不要再叫他姑父,我們家沒有這樣的親戚。我說那我們該叫他什麼,父親說就叫他「大膿包」。
吸著他煙的人,在煙霧裡眯著眼睛說:「一看你就是一個體面人,為什麼在街上跟一個莽夫糾纏?」
父親把我們三個孩子叫進屋,關上門,鄭重宣布,從此大膿包就是我們家的仇人。我們鄭重地點了點頭。同仇敵愾使得我們更像一家人了。
這話恰恰被父親聽到了。
大家都圍著大膿包,表示關心。大膿包保持微笑,用兩個指頭從褲兜里夾出衛生紙,慢條斯理地擦拭臉上的泥巴。
我們不關心灰色毛線帽帶來的消息,我們關心的是他帶來的那袋彎彎曲曲的糖——就像貓拉的屎,我們管它叫「貓兒屎」。這種糖表面糊著一層芝麻,味道香甜,是我們吃過的最好吃的糖。我們在夥伴們面前炫耀:「比水果糖好吃,又香又甜。」他們似乎不關心糖,一本正經地說:「聽說你媽媽被賣了,不要你們了。」低沉的語調滿含同情。
和大膿包一起喝酒的一個戴灰色毛線帽的人,過後告訴父親:「你婆娘被你姐夫賣了,他自己說的。」他順便罵了一句:「那砍腦殼的,沒良心,賣別家女人就算了,自家親戚也整。」
三叔家成了我們的仇人,但父親沒有說總有一天他要殺了三叔。他說:「人在做,天在看,壞人自有天收。」他認為,這筆仇天會替他報。
灰色毛線帽走後,父親才急匆匆地拿起門背後的門杠,走五六公里山路去大膿包家報賣妻之仇。我們躺在床上想象父親揍大膿包的情景,把武俠電視劇里的武功招式都套在他的身上,想著想著就笑了。
我說:「應該帶上菜刀,遇到大膿包,就砍他脖子,一刀就解決了。」我模仿父親把菜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大聲讀書時的架勢。
……
莫名的榮譽感使我全身都充滿了力量,我將與父親一起戰鬥,打敗那個我們恨不得把他撕碎的仇人,這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啊……我扛起那根比門杠還威風的柴棍,加快步伐,努力跟上他們。最後我還是掉隊了,走到三叔家門口,看到他們家的門已經被打開。父親的咆哮聲,飯碗的破碎聲,眾人勸阻的聲音,小孩們被驚嚇到的哭聲……一齊從洞開的門裡衝出來。
妹妹突然插一句:「打人你不打重點,打手錶他又不痛。」
大膿包從監獄里出來,三叔去為他接風洗塵——再怎麼說他也是三叔的大姐夫。這事被父親知道了,於是,三叔也成了我們的仇人。
冷冰冰的,充滿怒氣的問話,嚇得我哆嗦了一下。我說:「今天下午我看到的。」
我摸黑在柴堆里抱起一根柴。走到半路,才發現我抱在懷裡的是一根有小碗碗口那麼粗的柴棍,太重,不適合用來打人。找九_九_藏_書武器的時候渾身熱血沸騰,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由於懷裡抱了笨重的武器,走不快,我落後他們一大截。
「灰衣服只要翻身過來,壓住黑衣服的腿,就贏了。」父親穿的是黑衣服,大膿包經常穿的是灰色西裝。
弟弟被幾個人從後面環腰抱住,動不了,但手裡依然揮舞著正義的門杠,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頭憤怒的公牛。他是父親的翻版,發怒的樣子都與父親很相像。
我以前很恨村東頭余家養的那條咬傷過我屁股的黑狗,現在終於可以把恨轉移到大膿包身上,我的恨上升到了一定高度,與父親的恨同步,我覺得我長大了。
腦海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逃跑,但一想到逃跑就是對父親不忠,就是白眼狼,就是對大膿包的仁慈……我不敢退縮。我重新鼓起勇氣,憋住一口氣,衝進屋子,嘴裏似乎還喊著「啊——」,像戰場上士兵衝出去殺敵時的吼聲。
三嬸點燃六支香,舉過頭頂,閉著眼睛說:「菩薩在上,若我合夥別人拐賣了嫂嫂,我不得好死,活不過三年。」
父親用一半的力氣和大膿包打架,用一半力氣的對著圍觀的人群喊:「他是人販子,他是人販子……」他是正義的鬥士,希望得到人群的支援,但直到嗓子喊啞,也沒有人關心他嘴裏喊的是什麼,圍觀者只顧著觀看這場精彩的打鬥,就像看鬥雞。
大膿包愛喝酒,但喝一小杯就醉了,一醉就開始吹噓自己干過的大事。若不是大膿包喝醉了酒,吹噓起自己的輝煌事迹,大家都可能不會知道他拐賣了舅子的婆娘——也就是我們的母親。
看到我衝進去,拔河比賽不佔優勢的父親大聲說:「大毛頭,打他,打他,打他……」
父親咒罵著走出門,一步三回頭,回頭一次罵三句。離開屋子又對著三叔家的窗子罵了一通「狗日的人販子」,罵夠了才轉身走回家。一路上,父親嘀嘀咕咕念著那些單調的詞,重複來重複去,不過就是「雜種」「花苞谷」「人販子」之類的,他的身體里裝滿了這些裹著怨氣的詞,走一步就抖落一個。弟弟像一團黑影,輕手輕腳地走在父親後面,我扛著笨重的柴棍,喘著粗氣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柴堆旁,我放下肩上的柴,終於鬆了一口氣。心想,把這根柴劈開燒,夠煮熟一頓飯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心底突然湧起一陣恥辱感。恥辱像決堤的洪水,淹沒了我。
我們去三叔家打過大膿包后,儼然也成了英雄。弟弟說:「要不是他們拉著我,我早一棍打爆大膿包的頭了。」他向我們描述我到達戰場之前的情況:「爸爸一腳踢開他們家的門,一棍打在大膿包背上,大膿包的飯碗都被打落到地上……」說到激動處,他還跳到屋子中央模仿父親當時的動作。
「大膿包在三叔家。」
我說:「閉嘴,你咋不去打?膽小鬼。」
我身體里的熱血瞬間冷卻下去,獃獃地站在門裡照出來的光圈之外,突然覺得肩上扛著的柴棍重得快要壓彎脊背。我止不住顫抖,滿頭大汗。我從來沒有參与過大九*九*藏*書人們的戰爭,從來沒有想過要用柴棍去打一個大人。
有人認出父親和大膿包,走上前去勸架,把兩人分開。此時兩人都沒有力氣再撕扯了。
父親說,遲早有一天他要殺了大膿包,我們也相信,父親遲早有一天會殺了大膿包。我們說,就算父親不殺大膿包,我們長大了也要殺。我們視死如歸慷慨激昂的表現很令父親滿意。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老師幫我寫的貧困生助學金申請書上,開頭一句是:「母親離家出走,家境貧困。」若說具體點,我們母親是被大膿包帶去鄰省賣掉的。她是自願被拐賣的,在一定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離家出走。我認為,如果在申請書上寫「母親被拐賣」應該更能激起別人的同情,但我自己會寫申請書後,也沒寫過「母親被拐賣」。我寫的是「母親早逝」,心裏的怨憤和羞恥被一種復讎的快|感沖淡。次數寫多了,連我自己都相信母親早逝了。
我哆嗦著,想舉起手裡的武器,但力不從心,費儘力氣也只能把柴棍貼腰抱起來,用一端去撞擊和父親扭打在一起的大膿包。我不敢太接近他們——彷彿面前燃著一堆大火,走得太近會被暴烈的火焰燒到。
大家都相信三嬸是清白的,有菩薩撐腰,她將長命百歲。但父親不信菩薩。
「你說最後是黑衣服贏還是灰衣服贏?」
父親站在街邊,抬起下巴沖人群喊:「他是人販子,人販子,狗日的人販子,專拐賣別人女人的人販子。」人們轉過頭來,嫌惡地瞟一眼滿身泥巴的父親,然後又把頭轉過去,關心大膿包的傷勢。
他回過頭,看到我們還在吃飯,咆哮起來:「還在吃吃吃,就知道吃,」他掃了一眼我和弟弟,用手裡的門杠依次指了我們一下:「大毛頭和三娃子,找傢伙,跟我走,二毛頭看家。」他沒有用木棍指坐在陰影里的妹妹。妹妹太柔弱,不適合打架。
三叔家搬到河對面公路邊之前,和我們家只隔著一間公用的堂屋。一聽到他們家傳齣電視里的聲音,父親就在家裡砸碗,弄出更大的聲響,表示自己的憤怒。沒有碗砸了,他便隨便揪一個孩子出來,一頓暴打,讓哭聲蓋過三叔家電視發出的聲音。三叔家一放電視,我們就找理由離開家。
大家都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還是豎起耳朵認真聽他說下去。「她厭惡我的那個木頭疙瘩舅子,她是自願被拐賣的,這不怪我,我這是解救身處水深火熱中的婦女……哈哈哈……你們知道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他歪著頭,思索下一句他想說的話,「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哈哈哈,她真的幫我數錢……嗝,她只是數數看她值多少錢。」
大膿包手腕上的銀色手錶在燈光下極其醒目,我伸出去的柴棍有兩三次撞在他的手錶上。我用柴棍撞他的腰部時他都沒有反抗——可能是因為力太小,他感覺不到痛,我撞擊他的手錶時,他突然伸出他的腳抵擋柴棍的進攻,棕色的皮鞋在燈光下泛著耀眼的光。
起初,我並不知道那個長著一張圓臉,個子矮墩墩的人是誰。看到他敲擊地面的皮九九藏書鞋尖,我才恍然大悟,他是大膿包。
妹妹沒有參加戰鬥,沒有發言的權利,沮喪地蹲在角落裡。我們故意當著她的面你一言我一語地渲染我們的英雄事迹。
大膿包站起來,整理整理衣服,對著人群微笑,稍稍彎腰低頭,一副演員謝幕時的樣子,「大家見笑了。」說著從衣服口袋裡拿出煙盒,把剛才打架時揉得皺巴巴的煙分發給看熱鬧的人,然後依次點燃人們嘴上的煙。
有人說,我們母親是大膿包合夥三叔拐賣的,那四千塊錢,他們平分了,一家兩千,三叔家的新電視機就是用這個錢買的。最先傳出這個消息的人——或者說最先把這個沒有依據的消息轉化成語言的人,是徐大娘。
父親把臉垮下來,橫我一眼,說:「我用刀砍死人,去坐牢,誰照顧你們?別以為我不敢砍人,要不是要養你們幾個,我早砍死那些人販子了。」我們覺得父親是英雄。
父親每次在街上看到大膿包,都要怒吼著衝上去打他。父親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眼睛死死盯住隔著一層人的大膿包,就像貓看到老鼠,生怕稍不留神他就跑掉。父親穿過人海,來到大膿包面前,一隻手揪住他的西裝領口,一隻手握成拳頭,揮打在他的臉上。每一拳都伴隨著一句:「狗日的人販子。」大膿包用力往回扯被父親抓在手裡領口,順勢一拉,只顧著揮拳的父親身體便失去平衡,往地上倒,大膿包也被拉倒。
「你們還以為她在娘家時……其實已經和另一個男人睡在一起了,哈哈哈……」哈哈聲太高昂,他打了個酒嗝,藐視一切笨人,搖頭晃腦接著說:「一個瞎眼男人,四十多歲了,無妻無子的,付四千塊錢給我買她,還要我保證她沒有做過絕育手術,計劃生育嘛,你們懂的……哈哈哈,四千塊。」
回到家,妹妹還在暗黃的燈光下慢悠悠地吃飯,她抬起一雙茫然的眼睛,看向凱旋歸來的我們。父親坐回座位,繼續把頭埋進碗里,發出巨大的咀嚼聲,筷子敲擊碗發出來的聲音極其刺耳。我和弟弟也坐回座位,繼續吃飯。碗里的飯還冒著熱氣。
父親偏著頭聽他說話,沒有表露太多的情緒,就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等戴灰色毛線帽的人一口氣說完他要說的話,父親才遞過去一支煙,幫他點燃。
三嬸加大音量:「你個滿嘴噴糞的老太婆……說話要有依據,你敢跪在菩薩面前詛咒嗎?若我沒賣我家嫂嫂,你不得好死,活不過三年。若我賣了,我不得好死,活不過三年。」
事情的開頭是這樣的,三嬸偷割徐大娘家的菜,被徐大娘知道了,她去找三嬸理論,三嬸不承認,說她冤枉她……於是,兩人伸著指頭對罵起來,一個站在河這邊罵,一個站在河那邊罵。徐大娘說:「偷我菜就算了,還賣自家嫂嫂,真是不要臉,沒良心……你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只差沒同穿一條褲子,她去哪裡了你不知道?分明是你慫恿她出走,讓你男人合夥別人把她帶去賣了,你家新電視機,就是用這個錢買的。」說完,她右手握成的拳頭重重砸進左手九_九_藏_書掌心裏,拳頭使得這話更具有了分量。
下半夜,父親黑著臉回來,手裡的門杠上沾著露水。第二天,我們把這根門杠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大膿包的血跡,觀賞父親復讎的成果。看了大半天我們都沒有在門杠上找到打過人的痕迹。這很令我們失望。後來聽說,那天晚上父親連大膿包家的門都沒有進,只是站在房子外面亂罵了一通。
「我賭一支煙,灰衣服贏。」
「不要扯著衣服不動啊,滾起來啊!」
第二年,徐大娘被她兒媳婦氣得喝敵敵畏自殺了。三嬸還去參加了她的葬禮。以後,三嬸逢人便說:「你看,她自己咒死自己了,說我們合夥拐賣嫂嫂,簡直就是笑話,菩薩都看不下去了。」
父親不讓我們和三叔家的孩子玩,上樑不正,下樑必定也是歪的,壞人的孩子就是壞孩子。有時候,我們和堂妹們說一句話,心裏也會生出一種背叛父親的罪惡感。遇到三叔家的孩子,父親總是拉長臉,緊抿著嘴,瞪圓眼睛,做出一副要殺人的樣子。被他嚇得發抖的孩子走過他身邊后,他才從喉嚨里用力吸出一口濃痰,啪的一下吐在地上。
我和弟弟放下碗筷,急忙在屋裡尋找武器,弟弟眼疾手快,拿起另一根門杠。我本來也想像他們一樣拿一根門杠,但我們家只有兩道晚上用得上門杠的門。我還在焦急地尋找武器,他們就已經走出門了,我只好跟著走出去。我說:「爸爸,我沒有武器。」父親說:「隨便拿根柴吧。」
在三叔面前,父親以各種方式發泄自己的憤怒,但從來沒有拿起門杠去打過三叔。或許是因為三叔比他高,打架比他厲害。
三嬸點的是六支香,比徐大娘點得多。徐大娘說:「不要臉,你點六支香是不是想賄賂菩薩?」三嬸說:「我捨得花錢買六支,哪像你那麼小氣。你別又說我買香的錢是賣嫂嫂得來的。」
弟弟說:「下次上街,爸爸應該帶根門杠,遇到大膿包就用門杠打。」
徐大娘點燃三支香,舉過頭頂,閉著眼睛說:「菩薩在上,若我冤枉了這個偷菜的爛人,我不得好死,活不過三年。」
「我賭兩支煙,黑衣服贏。」
「受傷了嗎,要去醫院看看嗎?」
與高大的三叔相比,大膿包簡直就是一個侏儒,圓圓的頭,圓圓的臉,圓圓的身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用麵粉捏成的人形,只要有人輕輕推他一下,他就倒地滾起來。總之就是,一看就不擅長打架。
母親離家后,父親對我們說話都是用吼,哪怕是說一句「吃飯了」也要吼,「吃」字被他吼出來像一顆炸彈,後面兩個字是炸彈炸響后的餘聲。他突然間爆發出來的吼叫聲,常嚇得我們肝膽亂顫。
……
父親回家來,腳還沒踏進屋就興高采烈地說:「今天我打了大膿包一頓,嘴巴都給我打腫了,要不是有人拉著,我非打死他不可。」他在河裡已經把臉和衣服洗乾淨。
坑坑窪窪,污水橫流的街心,常有這樣的情景:兩個男人在地上滾著打架,頭髮上,臉上,衣服上沾滿了泥巴,滾久了,大家都看不出兩人的臉到底長啥九_九_藏_書樣了。
堂妹們晚上喜歡大聲讀書,父親覺得這是一種聲音的挑釁,也叫我大聲讀書,我不習慣大聲讀書,不願意讀。父親氣勢洶洶地拿來菜刀,作勢要砍我,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真的要死在他的刀下了。我趕緊從書包里翻出書來,小聲地念上面的字。父親嫌聲音不夠大,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我放開聲音讀……我帶著哭腔,讀了一夜的書。整個童年時期,我都覺得我脖子上架著一把冰冷的菜刀,它隨時會割下我的腦袋。父親叫我們抄起傢伙去打大膿包時,我感覺到了脖子上的刀。
我剛說完這句話,父親猛地抬起埋在飯碗里的頭,嘴巴停止咀嚼。
徐大娘和三嬸一路罵著去商店買來香和蠟燭,在那個石頭雕刻的粗糙的菩薩面前點燃,然後跪下。
「對,就該打。」
最後,糾纏在一起的父親和大膿包被人們分開,父親一直吼叫著「狗日的人販子」,歇斯底里,時不時對著大膿包的臉上啐一口唾沫,憤怒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大膿包則沉默著,面無表情,他慢條斯理地整理剛剛弄皺的衣服,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小張衛生紙,擦擦臉上的唾沫,再彎腰擦拭並沒有弄髒的皮鞋。一副文雅人的姿態。而我們,則像是冒犯了文雅人的野蠻人。
此時,父親手裡的門杠,一端被大膿包死死抓住不放,父親拉著一端也死死不放,兩人僵持著,像在拔河。父親嘴裏咒罵不停:「人販子,雜種,狗日的……」唾沫濺射到大膿包臉上。大膿包一直重複著「有話好好說」這句話,聲音溫和得像哄小孩子,他嘴裏的飯還沒有完全吞下去,說一句「有話好好說」喉結就動一下。
晚上關門睡覺的時候,父親發現一根門杠不見了——拿去打大膿包忘記帶回來了。他的臉唰的一下垮下來,下巴拉得長長的。他像以往一樣吼叫起來:「明天,去把門杠給我拿回來。」弟弟顫抖著點頭。
我說:「你拿的門杠應該給我用,我去的時候沒人攔我,我有機會胖揍他,我帶去的那根柴太重了,用起來不順手。」我認為壞人就不該戴那種看上去很貴重的手錶,又說:「我打了他的手錶,應該打壞了,哈哈哈。」
父親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推,唰的一下站起來,圍著屋子轉,急切的腳步聲聽起來也是充滿怒氣的。他在找武器——可以置大膿包于死地的武器,那氣勢給我們的感覺是他今晚非殺了大膿包不可。父親在門背後找到我們晚上用來關門的門杠——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棍。他把門杠橫放在手上,輕輕拋一下,掂量它的威力,同時試一下用起來是否順手。他似乎很滿意。
「我覺得灰衣服會贏,只要他翻身起來,壓住黑衣服,黑衣服就動不了了。」
「別看灰衣服矮胖矮胖的,打起架來還真是靈活……用手抓對方的臉,哈哈哈,這看起來就像是女人的招式啊。」
第二天,我去上學,發現學校里的人居然知道我扛著柴棍去打了一個大人。一群同學圍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哈,你太厲害了,居然敢打大人,以後我都不敢惹你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