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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琴掛在柳樹上

他們把琴掛在柳樹上

作者:賈行家
監舍里比想象的要亮堂,除了不知是否有意修得很窄,有點兒像宿舍樓。主要是有股子說不清哪兒冒出來的潮氣,只是最窘迫的生存,沒什麼私物,又明顯正住著大群的女人。是氣味兒,司機提鼻子又聞了聞,鹼味兒和毫無修飾的女人體味兒,這味道也有情緒,像剛看到的那些面孔,木然下,還有隱約而強烈的畏懼嫉恨怨毒。犯人在廠區那頭,號子里是空的,幹警嘩啦啦地一間間打開,讓拉琴的人進去,他在裡頭東摸摸西坐坐,又向床底下張望,不知找些什麼,走廊里的,有點兒不耐煩。「比在看守所好,進到這兒里來就踏實了。」突然,他漲紅了臉退了出來,向回走,屋裡頭正晾著許多褪色的女人褲頭。
「遭難的日子,求你紀念這仇。」母親陷入恐怖,孩子失去了睡夢中的懷抱,遙不可及的未來就到了。能讓人堅強起來的,難道只有遺忘了么?十年,在時間的行程里,算不得一次往複,只是又一代旺盛過去了,一些好運氣變壞,一些人沒有了。在突然降臨的未來里,得意的都是些餓鬼,嘴巴以上空無一物,輪流交配和排泄,善惡只安慰尋求欺騙的人,可是,我寧可你在這裏,也不願意你在那裡。那裡和你一起腐爛了,土地未經貢獻就染上了毒斑,焚燒過的森林日甚一日萎縮,煤礦吞噬著蠕動的人,他們儘快把到手的一點兒錢花掉,最走運的人才能活著逃走,就像我詛咒過的那樣。然後,再加上一個十年,誰都不用被記憶糾纏了,我的指頭在木頭上的來來回回,消磨掉了一個又一個孩子,我已經不再在乎他們的天賦是不是被浪費了,反正,因為軟弱,我已經浪費掉了我的一生。我是個瘋子,卻沒人留意這一點,因為都瘋得比我還厲害。你錯了,音樂什麼都解救不了,音樂沒有來過這裏,這裏不像是有過音樂的樣子。我過得連台唱機都不如,我是工具的工具,不配被記住和談論。在最後一次看見你和我之後,我不記得你的喜悅了,幸好,你沒犯過的罪,和它帶給我們的懲罰,已經被他們活埋了,踩得結結實實,我被帶離時,眼睛是矇著的,為了防止我再找到那裡。其實,真正的懲罰是我們來過這個世上,讓我和你一起兒被忘記吧,不管現在我有多麼痛苦,多麼熱愛眼前的這個形象,read.99csw.com也要像沒來過一樣,只能這樣。媽媽。
一隊松垮垮的犯人從岔路里出來,大概五六個,見到他們,立刻繃緊,面沖牆站住。拉琴的人仰起頭看牆,有兩隻鴿子正點頭。司機覺得沒什麼看頭,囚服之下,女人的軀體看不出分別,他隱約聽他們說,好像這叫顏色設防。多年後,再出車路過時,他想起今天,講著講著,才覺出奇怪:當年,那個拉琴的人大老遠來趟東北,什麼也不看,怎麼非要看女子監獄呢?
「那邊條件好不好?」
好在只要握著這車的皮方向盤,心情就好得很,嘎新噶新的皇冠三點零,長得板板正正,要多快就給你跑多快,拐彎過溝,後座兒上的杯子連水都灑不出來,一半在技術,一半也是這小日本子造的玩意真他媽好,要不怎麼當年打不過他們呢,你看人家那機槍。省境之內,隨便他跑,越往遠處越王道,街里根本不用看信號減速,交警遠遠見到牌照,趕緊截住其他方向來的車,打立正,經過時按下喇叭,以示表揚。
「對,能見太陽,還不累。」幹警說,「領導。」
他又瞟了眼後視鏡:個癟犢子,穿得跟前兩年嚴打剩下的流氓似的,留老長的頭髮,一臉倒霉相。「什麼玩意兒啊這是,」他想,「老雞|巴燈,還裝年輕,都得四十多了」。還他媽坐沒坐相,穿個工裝翻毛皮靴子,架在大腿上晃悠。那是他新鋪的亞麻墊。可回念一想,這是部長從北京接來的且(客),教他姑娘拉琴的,部長姑娘明年要考北京音樂學院。領導家裡的事兒,那是真正的頭等大事。隨即理清了邏輯:「對哈,我得伺候好他,他用不著在乎我。」於是不再覺得這人裝牛逼,一屁股坐在部長平日的位子上,就是在拿他當司機,這不叫不懂事,這叫譜兒。真正的禮貌,就是不正眼看用不著看的人。沒準他在音樂學校里管招生呢,搞藝術的,當然都跟流氓似的,可搞藝術現在吃香啊,這兩天和他交上,沒準兒啥時候用上人家呢。要說,別人求他出趟車,標準姿勢,得是在副駕駛上欠身子蜷著,後背都不敢靠,連他老丈人在內,都沒有敢把座椅朝後扳扳的——雖說是司機,可是部長司機,你們書記縣長算啥啊,進大院都嘚嘚瑟瑟的。不是說「一等司機開九-九-藏-書小車,跟著領導混吃喝;二等司機開大客,親戚朋友跟著坐;三等司機開出租……」么,其實不在混吃喝,大院兒的幹部,連辦公室主任在內,誰不上趕著管他叫「哥」、叫「大哥」?都指望從領導跟前遞兩句好話進去,起碼是別說壞話,領導的司機,「做醬不咸,做醋挺酸」,不缺心眼兒就別惹。連社會上的三等司機,賣手腕子開出租的,一個月下來,也比一般單位多掙一二百塊吧。二十張大團結啊,了得么?攢一千塊就夠娶個媳婦了。唉,現在這幫搞藝術的,都老有錢了,那雙大靴子,瞅著難看,好像是進口的呢。
「師傅,您以前見過這些日本人啊?」
「有精神失常的么?」
女子監獄就建在城郊一堆垃圾似的景物里,正面是兩層辦公樓。副局長已領著伙穿制服的站在院里立等了,和司機熟絡地打過招呼,又認真地恭敬了那拉琴的人一番,一一點指監獄的頭頭過來敬禮,威風而和氣:「那有啥說的,保證北京領導滿意。除了領人兒出去,全都好使!非要領人兒也不是不行。」獨自仰天一串爆竹似的大笑,這「系統」的人,半是官場,半是社會人兒那套。
司機正好也跟進來看個新鮮,想想這地方,心裏在有趣地刺癢。他當過兵,做過許多有的是時間卻得不到打發下的怪事,可也頭回見連磚都刷掉了顏色,縫隙里的草和砂粒摳得乾乾淨淨,剛走過,就有犯人低頭小跑著來擦,便內行地問:「你們這兒,掃院子算好活兒吧?」
晌午的光越過牆頭,鴿子的紫脖子閃了幾閃,他眨了眨眼,牆下那一溜肩背里,有個女人明顯比另外幾個老,腰彎得厲害,花白的頭不住搖晃,逐漸連后襟都跟著發抖,這背影正乞求政府們趕緊走過去。他扯起步子,第一次走在這群生人前頭。
「比這兒可差遠了,領導。咱們這兒是省級標兵單位,條件算最好的了。」
監區門砌在辦公樓肚子上,走進去,一扇闔上落鎖,另一扇才開,柵欄兩側都下著雙崗。那人被幹警擁著,更顯瘦小,甩著蜘蛛一樣的胳膊和手指,彷彿是要被提溜起來扔進去。「都說笆籬子(即監獄,東北話)的大鐵門,這就是,犯人是從這底下拉進去的,走這一次,出就不從這門兒出了,後邊有個小門兒。」
「也是夠慘的啦,https://read.99csw.com那幫日本女人哪還顧孩子啊,寫個紙條往懷裡一掖,就扔河邊兒上了。也有去撿的,早先,就這倆縣遺孤才多呢。日本女的趁天黑往村裡摸,見到亮燈的,就進去磕頭,這家要是正缺媳婦,那就是肥豬拱門了。窮的、好耍錢兒的、有殘疾的,反正找不著媳婦兒的光棍兒,都挑了個日本女人。是不是現在也說娶日本女人好?那前兒,也沒看出太咋樣,反正就是挺皮實,老爺們怎麼打,都不帶頂嘴的。」
那拉琴的人又不說話了。
難怪,這女的長得還不賴,她過去的男人也是那一帶的有名人物,嚴打時槍斃了。只是沒什麼精神頭,站定又背了一遍,到「鋌而走險」之類的詞兒時,還說不利索。又回答了諸如分給她多少錢的問題,司機覺得,她確乎朝自己飛了幾個眼兒,眼角上還有個挺俏的紅痣。管教喝令一聲,便轉身出去,拉琴的人很奇怪地道了聲謝,不知道沖誰。往出走時,他拽了把局長,問能不能隨便讓他看看,不用這麼麻煩地安排了。
第一圈是服裝廠,他們的綠警服就是在這兒做的,還有兩個車間做秸稈工藝品,拼成船、房子的圖案,畫幾筆,刷上清油,鋪在鏡框里,沒有什麼看頭,可現在時興在慘白的牆上掛點兒什麼,監獄的效益挺好。她們藏身在事情里,只盯著各自的手,和件東西一樣。他又要看吃飯的地方,食堂在第二道牆犄角的地下室里,只有幾張長木頭桌子,不是吃飯的地方,主要管做飯,預備的是下午那頓,幾大盆土豆子,不摳芽不削皮兒,切兩刀,用水管子呲呲就推進鍋里,和著泥沙醬渣子一起翻滾。「有時候也有肉,反正今天是沒有,哪能天天有呢。這兒就這樣,連人洗澡都這樣兒。在外面,老有時候攪(覺)著自己活得不像人是吧,真進來,才叫不是人。要不怎麼叫改造呢,是吧,哈哈哈。」局長發現有必要解釋一下。
「領導,主要是刑事犯,刑期比較長的就放在我們這兒。」
一次大地震,幾個人死掉,一次大辯論,人重新開始一五一十地認識錢,像從什麼地方蘇醒過來,像從一個夢進到另一個夢裡:重新認識物慾,詳細地比較手錶和自行車的牌子,小心翼翼地既不第一個也不最後一個地穿上牛仔褲,尋找海外關係,電視機和洗衣機,香港貨read.99csw.com、日本貨;重新認識思想,狂熱地寫小說、畫油畫、聽唱片,像搶回失去的一樣補充從來沒有的,千萬人聚在一處,為聽幾個戴黑框眼鏡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念詩或發表政治觀點;權力體系開始有砂眼兒甚至是管涌,但都默不作聲,部長昨天板著臉說,「形勢很複雜」,如那水分好幾個色兒的江面,越是磅礴到怕人時,越不動聲色,船隻和人靜靜的,心裏則煩亂,拚命地打撈;重新開始投機倒把,重新開始資產階級自由化,鼓勵和譴責、默許和禁令,往往同時而至,但並沒人望而卻步,記憶里和記憶之外,機會沒有如此時之多過,而且,那些好處頭一次清晰具體,觸手可及,這一次終於不是夢了,於是想要更多。這年代被日後視為某個機緣,在他們自以為重溫了童真時,狂暴狼狽的結局也即將到來,所有的漏洞和希望,原來都是幻想,一切都從未失控過。或者說,直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始。
看來他是連自己的名姓都不記,可思想通了,就不必著惱,接著笑吟吟地講:「見過!可多了呢,老娘們和遺孤都有。我家鄰居里就有日本女人呢。也那時候跑出來的,跟了個瘸老頭。頭幾天,一句話不說,瘸子以為是啞巴,啞巴啞巴吧,不耽誤用就行。有天晚上,憋不住哭了,磕磕巴巴地說,她還能說幾句中國話,說她還有倆孩子在山那邊。瘸子心眼兒挺好使,說那你早說啊,拉著車就跟她往山那頭去。那邊吧,就擱地里挖了幾個大坑,看誰餓得不動喚了,也不管死的活的,就朝裡邊兒一扔,滿了就填上,天還不咋冷,要不有傳染病,這也是跟日本人學的講衛生。瘸子和女人在人堆里找不到她那倆孩子,就到坑裡去扒,還真扒出來了,有一個還喘氣呢,沒等到家就死了。那女的和瘸子再沒生孩子,後來她回日本了,頭幾年還回了縣裡一趟,穿和服來的。」
開始有人踏足昏睡的凍原,爬犁、軲轆、膠皮輪胎,碾碎冰殼,指引出道路,更多人追隨而至。他們發覺柔膩黑亮的泥土用不著輪作,其下的石層會在夜裡釋放溫熱,苞谷、高粱、稻子、煙葉和大煙,都比關內更飽滿香甜。街津口上,幾條江水匯成遼闊水面,卻不混水,各有顏色。大水過去,路邊溝壑里鋪滿一層二尺長碗口粗的大魚,「坐地戶」講,這是龍王九九藏書借糧給人,等江邊飛滿魚蛾子時,能踩著魚背過江,那頭的老毛子愛腌這魚籽下酒,齁腥齁咸,包白菜餡餃子賊好吃,滾一開就撈,一咬一兜油。餃子、煎餅、窩頭和大餅子,山東和直隸的方言也從這兒滲下去,成了人人都懂的音調。然後,鐵路直直地伸進來,和誰都不商量,所有的車站兩側都蓋上了洋式的黃山牆瓦房,牆三尺厚四人高,把村裡的草屋地窨子比得更矮;大城一把推開和緩隱忍的山野,高處的領事館和低處的妓院晝夜鼓噪,亮如白晝,電影和銅管驅逐了詭秘放蕩的神話和薩滿。然後,日本人來了,像所有初到者一樣發出讚歎,幾陣槍炮,山林里回蕩著槍火餘燼,大城重現醉生夢死;他們雙倍貪婪,既野蠻掠奪又細緻盤剝,在道路咽喉處修築堡壘,有預見性地挖掘了兼做墳墓的地下工事;以軍車開路,西渡來的男女被送往深邃的腹地去開拓,天皇要他們多生多養,替代掉滿洲的蒙昧舊民。
「……媽媽……」
「同志」,他問,「這裏關的,都是為什麼進來的?」
「四五四六年吧,戰敗的日本人就集中在這旮兒:就是那倆山包底下,北邊兒有條河,剩一個出口擱人看著。也不用太看著,他們不是當兵的,都是窮老百姓,沒啥用。反正就是讓你自己琢磨,能爬出去、不叫河水給沖走了,可能撿條命,爬不出去,那就在這兒慢慢餓死。」司機強打精神地說,心裏有點兒憋悶。這乘客一路只看窗外,不大說話。
他們被引到間小會議室,監獄長一定要他們看看那銀行大盜的嫂子,「也是個人物啦,來的人都願意看看。」司機快樂地問拉琴的人在北京聽過這案子沒有,不該不知道啊,全國都有名的,要他猜那晚被竊的錢數,沒等他開口,就像提到個值得尊敬的人似的說:「一百五十多萬!你想想,一摞摞搬,也得搬半宿呢。」盜竊的手法簡單,就是一鎚子一鎚子地鑿漏了銀行后牆——金庫與居民樓就愚蠢地隔了層磚牆。在他當著圍捕警察的面朝自己腦袋開過一槍后,成為今年全城最受景仰的好漢,在眼下幾部報告文學和廣播劇里做了主角。和這大案有關的人,都在一個月里被從速處決了,還能看到的,就剩下這嫂子。
「那不在這兒,公安廳有精神病院,跟戒毒所在一起,擱大東頭兒呢,其實就是關精神病的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