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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魚心臟

鯨魚心臟

作者:單桐興
「從來沒有過。」
「爺爺,為什麼姑姑跟爸爸不是一個姓啊?」
「我知道,你不要什麼事都用那麼科學的眼光看嘛。」
某天在家吃完晚飯後,我跟丁小寧坐在客廳裏面看《使女的故事》。姑姑收拾好廚房見我們看得這麼專註,就好奇地問了一嘴。
丁小寧知道我跟姑姑的所有事情,但她並沒有拆穿「媽媽」這個謊言。春節這幾天里我們過得非常和諧,父親既是為了騰空間讓給我們,也是有點躲著丁小寧的意思,總是在外面吃飯喝酒。
我跟丁小寧一臉莫名其妙,這分明是反專制,諷刺當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倡導女性平權的良心之作。怎麼被姑姑解讀成另一番模樣?姑姑強烈的反抗氣息讓我一下子想到了高三夏天,她不由分說把董阿掃地出門的情形。
「不是我家的醫院,是人民的醫院。那個《人民的名義》你們看了嗎?不要瞎說好不好。」
後來,母親也做了大量方甜心的思想工作:一個未婚女人帶著孩子不僅會被街坊領居戳著脊梁骨罵,孩子連戶口都很難上;要是孩子可以過繼給弟弟,她可以一直住在家裡,也算為家裡做了份貢獻。
姑姑氣得渾身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她不說話,轉身去拿掃把清理地上的茶杯殘骸。我更加搞不明白了,追著姑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已經完全恢復到以前的狀態,依舊那麼溫婉賢良,叮囑我小心不要踩到碎渣磕了腳。
「其實吧,海豚也是鯨目的一種。」
這也是那晚我一直想問他的問題。我自然愉快回答,但我給不了太多承諾。
「我記得你跟我講過那個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的故事,它從太平洋游到了大西洋。好像最後是找到了跟它一樣的鯨魚,也是只發出52赫茲頻率的。」
屈從於求生意志,方甜心一動不動,她感到身體逐漸被撕開一道口子。但最清晰的感覺並不是痛楚,而是很多有關於過去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沒事。」
從我記事起,由於母親身體不好父親工作繁忙,家務事跟買菜燒飯幾乎都是姑姑包攬下來。最開始家裡條件不好,住處不僅小且只有一張窄窄的四方桌當飯桌。每當爺爺奶奶來家裡吃飯的時候位置就不夠坐了,姑姑都是等我們吃好才上桌吃飯的。當時趁姑姑給我們上菜的間隙,我好奇地問了一個問題:
說完我摔門而去,當晚沒有回家,和董阿在外面發生了第一次。
新年前夕,丁小寧因為跟家裡鬧矛盾而離家出走,我便邀請她來家裡過年。雖然丁小寧沒有細說,但我知道大概是什麼原因。她雖然沒有生長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里,但她生長在另外一種傳統的思維里。父親看到丁小寧的時候臉都綠了,他肯定知道一些有關那方面的事情,但迫於面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還是姑姑打了個圓場,介紹丁小寧是我的大學同學,因為工作原因暫時回不了家過年。
這時候室友們陸續回到宿舍,我淫|盪的動作早就成為過去式。她們看到我在視頻,以為是跟男朋友,就好奇心地擠過來,後來發現視頻的另一邊是一個面容溫婉賢良的女人,就順口問道:
如同那晚,方甜心閉上眼睛,時間像烙鐵般火紅疼痛難熬。自己彷彿被塞進了離心機,感受翻江倒海的迷失。但慢慢地,那股力道結束了,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彷彿靈魂脫離軀殼正在慢慢飛升。
方甜心向家人坦白,或者說向住在一起的人坦白。但她只是說了一個少不更事的版本:戀人與她偷嘗禁果之後消失無蹤,她的小腹卻日漸隆起。
當時並沒有人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只記得母親望著姑姑,眼裡閃爍淚光。
「就讓這孩子姓袁吧。」
「我也不知道,她平時都很和藹的。可能是有什麼事刺|激到她了。」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你生下來以後,你爸來我病房,我們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我抱了會兒你然後給他,他在我面前跪了一天。那時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對你好的。」
「那個,我能不能拜託你家醫院查一點過去的資料?」
前一秒我們還在聊最近我工作的事情,下一秒我就突然問姑姑,當年到底是誰跟她把我生了下來。問的時候我臉上還掛著笑容,雲淡風輕沒受一點刺|激。保守了幾個月的秘密,我已經學會接受,但必須要知道真相。
「你看,鯨魚數量這麼少都會找到能聽懂自己說話的read.99csw.com另一半。」
我想查一下姑姑的病歷,想知道她是不是生過孩子,想知道她之所以不敢和我們一起洗澡的原因,是不是肚子上有一條醜陋的剖腹產留下的傷痕。我想知道得太多,我想知道姑姑多年來的隱忍和無奈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屈尊于「父權」的思想下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我還是叫不出口,只好找別的話題來說。我告訴方甜心,我最後還是跟董阿在一起了。是他在我被別的男人騷擾時挺身而出,是他不畏流言蜚語,陪伴我保護我愛護我,相信我只是一個頻率和別人有些不同的善良女孩。
室友到現在都不知道我這個秘密,反正我跟姑姑看起來說是母女,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這也是姑姑叮囑我的事情,讓我不要把太多家事講出去。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從我的角度出發是覺得講不清楚,來龍去脈太複雜了。姑姑可能是覺得家醜不要外揚,畢竟她從那個年代過來一直沒有結婚,是相當丟臉的事情。
我叫袁思思,爸爸叫袁澤。姑姑隨母姓,爸爸隨父姓。
這就是我,一個愛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射手座。
我就這樣被姑姑過繼給了她的親弟弟。如果不是我發現姑姑的異常,也許他們打算瞞我一輩子。
而且有一天他還湊在我的耳邊悄悄說:
我談過大叔,談過小鮮肉,談過在酒吧唱軟搖滾的歌手,談過為我黑了女生宿舍供電系統來營造心形燈光的程序員,談過飛行員,談過藝術家,談過品學兼優的學生會主席,談過開跑車招搖過市的富二代。我像是走在琳琅滿目的街頭,被各種充滿特色的店鋪所吸引,但很快清醒那不是我最後的終點。我易怒,容易做出可能正確或者可能後悔的決定。對一個人的厭惡,很可能就是因為當下他說錯一句話或者做錯一件事,就對此人再無好感。
所以我的整個青春期都是背有負罪感的。覺得自己就像《冰與火之歌》裏面的小惡魔提利昂,出生就是一個錯誤,還好不是畸形。這讓我很早就覺醒了獨立意識,明白萬事靠不得,唯有身板直。同時從那以後,姑姑就擔任了我母親的角色,陪伴我度過內心放逐的歲月。姑姑在大學里教授生物課,相對來說她更懂我們年輕人的心思。
「啊,對啊。」
方甜心接著喃喃自語:「就算別人都不喜歡我,我弟還是會對我好的。」
這件事並沒有引發後續影響。父親那裡姑姑打好招呼,謊稱我晚上住在女同學家裡。我是上了大學以後和姑姑進行視頻聊天,當時宿舍里只有我一個人,便鼓起勇氣把這件事告訴了她。那時候我已經跟董阿分手了,原因是異地戀,我們彼此都無法接受突然缺少的陪伴。雖然有些衝動,但也只能這樣了。
姑姑還拿《圍城》裏面的話來勸我:再好的衣服放久了也會變舊,款式也會落伍。
這兩個時刻她似乎被邪靈上身,彷彿不是姑姑本人在行使意志。或者說,某種相同的動作和情境刺|激到了姑姑,觸動了她被永久塵封、永遠不願意被提及的記憶。
有文化這點我們倒不能否認,董阿的父母都是當地赫赫有名的外科醫生。
「說吧,不管發生過什麼我都要知道。」
姑姑告訴我,去愛慕更好的男性,那是流淌在女性血液里的基因密碼。從父系氏社會開始,女性為了生存往往要依附強者。而自然界更是殘酷,我們通常看到雄性之間的鬥爭,皆是為了交配的權利。
董阿很快幫我查到資料。姑姑是1995年在醫院進行的剖腹產手術,生下了一名女嬰。而這名女嬰在派出所上戶口時父親叫袁澤,她叫袁思思。
「那案子後來一直沒破,也就沒人再提這事了。再說,你是無辜的。」
所以我對姑姑今天的行為感到尤為莫名其妙,帶點挑釁意味地說讓她以後不要管我的事。姑姑自然順著我的話說怎麼能不管你呢,這就中了我的套。我立馬拿出強有力的證據:
夜裡我問丁小寧,如果我兜兜轉轉又回到董阿身邊,是不是之前那些經歷都是徒勞無用的。丁小寧寬慰我,就當是開車走彎路走錯路,無非是多費一點油回到正道上,別跟人撞了就行。她把我四年的戀愛經歷比喻成費了一點油這令我非常生氣,我不禁反問她這四年的經歷算什麼。
晚上董阿開車送我們回去,我們兩人坐在後座。我下車慢了一點九_九_藏_書,趁著這個當口,董阿問我現在有沒有對象。
「賊進家了都不知道,真是敗家東西!」
「這就說不通了,我看得出來,你姑姑很愛你。」
隨後我跟姑姑道別,把視頻關掉了。
見丁小寧欲言又止的樣子,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懷疑,並在母親去世的時候就把懷疑和負罪感一同埋進了土壤里。當然只是情緒,並未形成邏輯。所以我今天約另一個人不僅是為了舊友相見,也希望他能夠動用關係,幫我查一點事情。
「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你看思這個字,一個田一個心,是不是就是甜心的諧音?反正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一個月以後,方甜心發現自己沒有來月經,而袁家媳婦因為老袁聽信江湖郎中而吃了各種偏方,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徹底變成一個藥罐子。
丁小寧見氣氛凝重,提出大家一道去浴所洗澡。大冬天的蒸桑拿確實是非常好的選擇,尤其是大家坦誠相見的時候,有再大的積怨跟矛盾都能被化解。但姑姑說什麼都不願意同行——此刻她已經恢復了溫婉賢良的本來面目。
方甜心摸摸袁澤的額頭,當年撞在桌角的傷疤還在。只是不會再覺得疼不會再覺得癢,變成了一種印象。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不停撫摸,抬起頭臉上帶著痴痴的笑,似乎還挺高興的。但只有自己知道,這是失心瘋的前兆。
爸爸這才妥協,他想摸我的臉被我躲開,於是便哭了起來。
「好啊,到時候我帶你去!」
「嗯,她有一次看到我的鯨魚紋身,拉著我說了好半天。」
「對,太不容易了。」
那力道無法掙脫,四肢也被牢牢固定。猶如被困在一個只能稍許動彈,但看不見盡頭的黑暗管道里。那是一種死不了也活不了的絕望分泌,你能做的只是任由他人擺布。
「我要從南走到北,從白走到黑,我讓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
我跟董阿還沒有到四年未見的地步。一年見個兩三回,偶爾保持微信聯繫。洗完后,我們三人坐在休息室里,我先把丁小寧介紹給他認識,之後陷入了一陣沉默。我在猶豫,要不要問他畢業以後的打算。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其實我很想知道有關於董阿的消息。董阿繼承父輩意志,學醫本碩連讀還有三年,將來的前景一片光明。接著他反問我,我告訴他目前有求職意向的工作和他在同一座城市。
姑姑是處|女座。九月份,我們兩人乘坐輪船去冰島看鯨魚。
我望著方甜心,可我卻叫不出口。也許十五歲時候的負罪感,是父親有意為之給我的懲罰。因為我對於他的姐姐來說,不啻是一場災難。這個時候,流眼淚跟解釋太多都已經不管用了。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和心理預設,但這本身就不是一場平衡的較量,我被一種叫作「偉大」的水滴給輕而易舉地摧毀。我的心臟狂跳不止,縱使我有鯨魚那麼大的心臟,還是敵不過真相投入水中掀起的波浪。
我微微鬆了口氣,還好姑姑沒有提她也要在心口紋一條鯨魚,那樣就比較尷尬了。確實這麼多年來姑姑都沒有怎麼出去玩過,她五十歲生日恰巧也是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想兩者是可以結合成同一趟旅行。知天命的年紀,很多事情講出來就不會那麼沉痛了吧。
「他看到我以後,是不是轉身就走了?」
從那以後上一代的事情我再也不去過問。但心底里我是非常依賴姑姑的,無時無刻不幫著她說話。她可能不知道,母親走了三年以後,父親在事業上達到巔峰,有不少人前來介紹「阿姨」。父親不是沒有對誰動過心,但心上人提出的條件是能不能不要讓姑姑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爸爸起初斷然拒絕,但禁不住軟磨硬泡,曾考慮在小區里買一套相隔不遠的房子來給姑姑住。
我親吻丁小寧的光頭,親吻她被耽誤的毛細血管。我知道相對於我轟轟烈烈甚至是有些灑狗血的戀愛經歷,丁小寧屬於的少數群體才是真正被忽視和真正被遺忘的。他們艱難地從地下走到地上,還要忍受絕大部分人怪異的目光。
方甜心向父母和弟弟坦白,她打算把孩子生下來,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姑姑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方甜心。她今年即將度過五十歲生日,從我記事起就一直跟我們住在一起,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結婚。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真相?」
「你心口是不是紋了https://read.99csw•com一隻小鯨魚?」
我和姑姑關係非常好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母親的身體很不好,在我十五歲的時候就永遠離開了我們。印象中,她總是一個人呆在房間里,間或發出一兩聲衰弱的咳嗽聲。母親甚至都不允許我去探望她,生怕將不好的體質傳染給我。最後她算是平靜地離開,我哭得泣不成聲時父親才告訴我,母親是因為生我才落下的病根。
我跟丁小寧笑得前仰後合。昔日帶點可愛的紈絝子弟,終於變成了三觀正確的有為青年。於是我開始舊事重提,開始學鴨子叫,嘴巴張大得恨不能吞下一頭牛。董阿只是笑,再沒有佯裝生氣捂我嘴的打鬧。也許這就是成熟,也許這就是生分。
那天夜裡,方甜心早早上床,睡在朝北由雜物間改造成的卧室里,睡在二層樓可輕鬆翻入陽台的小樓里。她正睡得酣熟,突然有推門聲,突然被人捂住嘴,突然從美夢中驚醒。
彼時電視里正在播放使女把自己生下的孩子送給別人的橋段。姑姑一把搶過遙控器關掉電視,站起來大聲斥責國外這些人拍這種劇到底有沒有良心。
那麼,自己是這個家庭的累贅嗎?一把年紀嫁不出去還佔著地方,父母早就對她冷眼相向。她身體里有個聲音無數次跟自己說,要不就湊合跟誰過下去吧,一閉眼,沒準人生就結束了。
所以董阿總是和我吹牛,我要是有個什麼頭疼腦熱就去他家的醫院看,一分錢不花保證看好。我立馬一拍桌子佯裝發怒,斥責他的紈絝子弟思想:什麼他家的醫院,明明是人民的醫院!接著我們兩人哈哈大笑。如今回頭看,在我九次的感情經歷里,我和董阿是真正做到有生活情趣的。我們兩人當然也吵架,吵到無話可說的時候我就用「鴨子叫」來制裁他。這招百試不爽,董阿最聽不得別人這麼叫他,立馬敗下陣來向我求饒。
方圓方圓,也許本來就是一家。
「只要看對眼,跨物種都不是問題!」
我和姑姑肩並肩站在船甲板上,包裹得嚴嚴實實但還是覺得很冷。今日天光充沛,風平浪靜,輪船平穩航行。眼前壯景非言語所能形容,世界時常令我們感到渺小。
「你知道我原來頭髮很長吧?但我現在特別喜歡光頭。」
姑姑愣住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我便把拜託董阿查資料的事情告訴她。
「你姑姑不是沒結婚嘛,她不會——」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不結婚以及為什麼和我們住在一起這樣類似的問題。倒不是說我討厭她,而是很小的時候我便懂得一個道理:上一輩的事情永遠像一團迷霧或是線球,剪不斷理還亂。更何況我跟姑姑的關係非常好。我看過她像我這個年紀時候的照片,扎著麻花辮,兩個小酒窩,十足的美人胚子。很多見過我倆的人都說我們長得很像,這並不意外。因為我們是非常親近的血緣關係,姑姑可是爸爸的親姐姐。
「啊,沒什麼沒什麼。」
我立馬把紅色弔帶往上拉,打馬虎眼搪塞過去。十八歲的夏天裡我跟董阿還幹了一件很酷的事情:我在心口紋了一隻噴著水的小鯨魚,他在心口紋了一隻跳躍起來的海豚,都是卡通形象。我問他為什麼不跟我紋一樣的,孰料董阿振振有詞:
鑒於姑姑是我情感上的母親但並非我法律意義上的母親,反而讓我和她有了無話不談的空間。在我十八歲,高三畢業的夏天交了第一個男朋友,他叫董阿。姑姑知道這件事以後並沒有立刻反對,而是讓我趁父親不在家的時候,把他帶回來看看。接著姑姑問我為什麼喜歡他,我揚起腦袋想了半天,記憶追溯到高中第一堂課老師點名的時候。
無奈我只好跟丁小寧去,臨行前碰碰運氣約了一個人,幸好他也有空。
吃藥,看病,嘗試民間的各種偏方,依舊沒有奏效。走投無路之際,老袁打算帶著一家人去普陀山燒香求子,去過的人都說那裡靈驗得很。
父親已經老了,不會再像兩道旋風一樣抽方甜心兩個耳光。但嘴上依舊不饒人,且嘟嘟囔囔罵得更難聽。方甜心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她感到身體里正在發生變化,無色無味沒有感情沒有觸覺的變化。就像被放大鏡聚焦太陽光照穿了無數個小孔,像一片白紙那麼單薄。
我聽不下去這種近乎冷血動物似的言論。其實我是希望她狠狠罵我,喚起我十五歲時候的負罪感。同時我告訴九_九_藏_書姑姑,我不會為了依附強者而去做任何人的附屬品,哪怕我再也不談戀愛一輩子不結婚。此時姑姑反而勸起我來了,顯然她是後悔到現在都還沒有結婚,恐怕也再沒有機會結婚這個事情。
「哎要是崔健向你表白你答不答應?」
「算是能夠真正面對自己了,這四年沒白費,是一個重新開始的過程。」
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只能照做,在攝像頭前做出一個比較淫|盪的行為:向前俯身湊近,解掉一邊的肩帶,衣服像降落傘般滑落,露出左胸上方及心口的位置。那隻小鯨魚在空氣里遊動了起來——用「小」來形容鯨魚本身這件事就很有趣。我知道鯨魚是這個世界上體形最龐大的動物,它也擁有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心臟。我把它紋在心口,希望自己也擁有一顆那麼大的心臟,不為任何事憂傷。
姑姑看到這一幕,嚇得端茶的茶托摔在地上,一時間茶杯都摔個粉碎。她一改往日的溫婉與賢良,用盡最大力氣,像是面對侵略者一般,拎著董阿的領子把他趕出了家門。
「光頭還挺酷的。」
如果不是高三夏天董阿跟我打鬧時捂住我的嘴逼我就範,也許方甜心已經在這二十三年間反覆催眠,已經相信了其實她不過是所託非人,事實並沒有那麼殘酷。
「再動我就殺了你。」
去你媽的我堂堂大鯨魚才不要和你這種小海豚交配呢。
但老袁並沒有帶方甜心去,聽坊間小道消息說她是紅顏禍水。甜心甜心,分明就是吃了比干心髒的蘇妲己,帶在身邊就是禍害。
袁澤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姐,明天我陪你去醫院做手術。」
同時令二老心煩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袁家媳婦的肚子總是不見動靜。久而久之,坊間里流傳出小道消息:袁家媳婦壓根就生不出來,老袁家眼見著就要斷子絕孫了。
三個月後方甜心辭了工作,被禁止白天出門,原因不言自明。只有到夜裡很晚很晚的時候,弟弟才會拉著她去樓下遛彎做運動。那段時間方甜心在家中的地位急速上升,所有好吃的好喝的都會第一時間想到她。當時醫院方面嚴令禁止做B超提前透露生男生女,老袁只好不信邪,又請了次江湖郎中。只見那半仙在方甜心光溜溜的肚皮上不知抹了什麼藥粉,然後一陣掐手跳腳翻白眼,告訴老袁這次方甜心的肚子裏面準是個男孩。
但我是一頭鯨魚,一頭髮出52赫茲頻率的鯨魚,正常鯨魚頻率的區間只有15-25赫茲。你們聽不到我說話,以為我是啞巴。我是孤獨,我只是在尋找和我同樣的無助。
我快要講不下去了,當我和方甜心都抬起臉的時候,我伸手指向遠方:
「從你記事起,你是不是沒有跟你姑姑洗過澡?」
「你又不是我媽,也不是我法律上的監護人,用不著你管我。」
長輩在家吃飯就上不了飯桌,作為大女兒卻是跟母親姓,我無比清楚我生長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如果不是媽媽身體差的原因,爺爺無論如何都會要求爸爸跟媽媽再生一個試試看吧。
那句「對不起」還是有用的。即便世界上所有人都拋棄方甜心,但袁澤永遠不會那麼做。
「姐姐,你人沒事吧?」
黑暗中,家裡又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方甜心仍舊一動不動,雙眼緊閉。
方甜心並沒有掉眼淚,只是愣住了。她捂著被抽紅的腮幫,心裏多麼想跟弟弟說一聲「對不起」。她是愛弟弟的,只不過剛才有些不小心。她也知道,父母也是更愛弟弟的。
那個夏天我們兩人天天黏在一起,幻想未來的生命也會充滿新意。他來我家時沒有一點拘束沒有一點害羞,當我故意陰陽怪氣地「鴨子叫」時,他也佯裝生氣用手捂我的嘴巴。外人看來恐怕以為這是一種威脅,但我和他都清楚這其實是一種愛撫。
在大學的最後一段時間里,我牽著丁小寧的手,我陪她她陪我前往各處。丁小寧,女,光頭,性向和我不同。我並不是趕時髦或者標新立異,我只是覺得因為人家剃光頭就排擠她是不對的。我願意跟她做朋友,哪怕你們也排擠我。
第二天,老袁一行人回來以後,發現家裡被盜立馬報案。很快,家裡面人來人往,但只有袁澤問了一句:
我聽說董阿爸爸當上了醫院院長,這種忙也就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何況還是我開口要求,我想他應該還記得我。
「去死!」
方甜心和袁澤約定:只要他們不說,我https://read.99csw.com便永遠不會知道事情真相。我會永遠幸福快樂下去,我會像世界上最龐大的生物,從南遊到北,從白游到黑。
是我知道了以後跟父親大吵一架。我並不反對父親再婚,但若是姑姑離開了我們的生活,我也將永遠離開。
「媽你快看,鯨魚。」
學校里曾流傳有關這一屆女生的排名,很榮幸我當過一回校花。但隨著我跟某學長分手以後,有關我私生活放蕩不羈的言論就甚囂塵上。他們背地裡罵我是公交車,罵我是倭黑猩猩。我暗暗冷笑,別的不好說,但要比用生物知識罵人的話我還真沒怕過誰。
姑姑並沒有像中國廣大家長那樣痛心疾首,可能這跟她是學生物的也很有關係。這些行為在她眼裡都是一種生物行為,源自天性跟本能。倒是姑姑和我講了一些注意事項跟安全措施,拜託現在網路這麼發達,而且我又是95后。姑姑不講話了,她突然湊近攝像頭,畫面在我這邊看來蠻猙獰的。我立刻也注意了下自己的儀容儀錶,上身穿著一件紅色弔帶,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幼年時,方甜心帶弟弟玩耍不小心讓他摔倒在客廳,腦袋撞到桌角,裂開了一道口子。弟弟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方甜心趕忙把弟弟扶起來。聞聲趕來的父母見狀,不由分說,母親一把將弟弟抱在懷裡又哄又揉,父親則像兩道黑旋風似的抽了方甜心兩記耳光,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敗家東西」。
班主任張大嘴巴念董阿的名字,就像湖邊日暮下的鴨子叫。董阿立馬舉手站起來,環顧四周,對班主任,對全班所有人,臉上頗帶一絲傲慢的糾正讀音:他的名同阿房宮的阿,那樣念出來不僅嘴型好看讀音也好聽,還顯得非常有文化。
我一時間還沒緩過來,想出門跟董阿解釋卻被姑姑阻攔。我只好發微信給董阿,讓他別在門口等著先回去,等我弄清楚情況了再說。於是我便開始跟姑姑弄清楚情況,我解釋我們兩人只是在打鬧,根本不存在他欺負我什麼的。
儘管上一輩的事情是迷霧是線球是風雨是剪不斷理還亂,但我必須要知道。
董阿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有一隻跳躍的海豚。
「我想五十歲的時候去真正看一眼鯨魚。」
「你姑姑也很喜歡鯨魚啊?」
後來跟姑姑視頻的機會少了,基本都是發微信。她問我的都是家長里短的事情,高度概括就是這三個問題:吃了嗎,在幹嗎,早點睡。你不能指望父母跟你聊人生聊青春聊福柯,雖然有這樣的父母但少之又少。我還是耐著性子回答姑姑這些問題的,因為我起碼可以跟她聊我的歷任男朋友。她不會覺得我男朋友談得多就是濫情或者濫交,畢竟在她看來這是Human Nature。但很多人不這麼想,很多人不過是你宴賓客時蹭一杯,你樓塌了時看熱鬧。
丁小寧把雙手伸出被窩,像是要擁抱整個世界,和涼意,和月亮。她大聲歌唱起來:
但首先要完成的事情是在姑姑五十歲生日時帶她去冰島看鯨魚。
船長告訴我們,能不能看到鯨魚純粹靠運氣。鯨魚可不會像其他動物一樣被人類關在動物園裡可以被肆意欣賞,它才是大海真正的主人。若是能夠看到,未來的生命里你都會交上好運。
當年,方甜心,袁澤夫婦,還有他們父母五人一同擠在一個只有80平米的房子里。方甜心已經27歲了,相過不下百回親,但沒有一個中意的。父母早就急得跳腳,罵她眼挑不知骨頭輕重。但方甜心就是堅持,她追求完美,她在意細節,她希望遇到的那個人也會對自己提出高要求,並理解她的做法。
「跟你媽視頻啊?」
老袁斜了一眼躺在卧室床上的藥罐子,悠悠地說道:
「你姑姑剛才到底怎麼了?」
「其實鯨魚是一種很脆弱的動物,不僅數量稀少,各種各樣的因素都有可能導致鯨魚在海灘上擱淺。我前兩天看了一篇最新的科學研究,說太陽風暴引起的地球磁場改變,都有可能導致鯨魚喪命。」
我立馬拉著姑姑一起看,表示作為女人一定要看,看這個烏托邦,把女人當生產工具,生好孩子送給別人的警世預言。姑姑不明所以,但看著看著很快就滿臉淌汗,坐立不安。我跟丁小寧都察覺到了姑姑的異常,正用眼神交流時,姑姑臉徹底黑了下來。
「我不是要管你,你給我看看,我也特別喜歡鯨魚。」
如果做了貢獻,就不是敗家東西了,就像捐了個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