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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子的女兒們

屯子的女兒們

作者:賈行家
鄉下要啥沒啥,就是不缺傻子。往東三里地的屯子還有個年紀相仿的傻姑娘,傻法和張家的傻子不一樣,因為她家和老張家不一樣,給她穿得齊齊整整,比好人還乾淨,近看還挺秀氣的,除了眼神是直的。「這樣的,家裡更得看好了。」這閑話也是指那件事。就像西面屯子里的傻子忽然懷上了孩子,派出所來人查,她說是她爸的,警察聽了,給她爸戴上銬子就要帶走。鄰居說不是,這傻子身邊有誰就說是誰,不信你再問問別人。最後也沒查明白。還有個屯子,過去有個男傻子,壞在鄰居小媳婦身上,當年那女人為了誑傻子給她家幹活,教會了他那件事情,從此那傻子開了竅,把一個十六七的大姑娘給強|奸了,蹲了六七年笆籬子。傻子有時弄到倆錢,就去鎮上找小姐。偶爾回來,就不定鑽到誰家的豬圈裡去睡,都比他自己那間泥草房暖和。那個叫他禍害了的大姑娘,自打明白了這件事,就去縣城當小姐了。有人說,她如今靠上了個干工程的老頭,認了乾爹,已經在城裡買樓了。這人這事兒,真是沒法看。
「誒呀!」她爸結束了談話。「誒呀」作為結束,意思是「怎麼就不會呢」。
中年男人睜開眼,說了聲「走」,就站了起來。年輕的跟到門口,她聽到句「這個不是挺好看的么」,中年男人已經邁出了門,一字一頓地說:「我嫌乎埋汰。」年輕的返回來遞給她兩百塊錢。她坐著接了,問:「這人是幹啥的?我可沒見過這麼大的派頭呢。」
倆人不唱歌,只是說話,年輕的很巴結中年胖男人,屁股挨著沙發的一個角,一個勁兒地點頭,和朝鮮的照片比,就差手裡再端個小本子了。那戴眼鏡的胖男人仰靠在沙發上,微闔上眼,點頭時,年輕的就說下去,抬起手來,他就停住,目不轉睛地看他的神情。在這兒倒是什麼樣的人都有,經理講,去年有仨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南方人,包下來最大的一間,找了二十個女孩,大半宿就是坐著看他們玩斗地主,南方人臨走從大皮包里倒出幾摞子錢,讓給每人分兩千小費。要是那樣還挺有意思的,這是裝啥牛逼啊,她想。
服務生說,沒事兒,社會人兒來是為了給老闆遞稀罕,不帶在這兒扯王八犢子的。老闆隔三差五過來,把那輛鯨魚似的大賓士停在門前,上樓來敬一杯酒送倆果盤。他們都親熱買好地喊他「大勇」,嘶嘶哈哈地說幾句場面話。老闆也是個小黑胖子,白襯衫扎在褲子里,胳膊上以前有文身,又洗了,還剩了點兒印痕。老闆笑著答應,用手划拉一下,像認識她又像不認識似的說「好好照應幾個大哥啊,缺啥直接朝樓下要」,便帶門走了。她問老闆這麼點兒歲數怎麼就幹了這麼大的買賣。「這算啥啊,老闆他爸是干開發的,連這片兒樓都是他家蓋的,這就是人家讓兒子玩的。你看人家的兒子,你再看看我爸爸的兒子。」服務生挺有意思的。老闆的神氣和二十來歲的人不一樣,老練,對什麼都不在乎,那是不是read.99csw•com就是有錢人的神氣?「你覺出他像誰了么?像不像朝鮮的那誰……」服務生低頭在手機上扒拉出照片給她看,一個矮胖的年輕人在人們的簇擁下,那些中老年人居然怕一個小年輕怕到這種地步。是像。看見那輛車停在門口,她就有點兒說不清的單純的期待。
還沒出太陽,老張家的大傻姑娘已經在土道上低著頭地來來回回了六七趟,她把家裡小園剛結了白花的土豆秧子都給拔了出來,照正在她混沌的腦子裡漂浮的那個遊戲,一根根地往屯東頭的河溝里扔。那溝存不住水,溝底鋪著垃圾和農藥瓶子,等著被場大雨衝去下游。
二麗知道那說的是什麼意思。有一年小學放暑假,她們去老張家找傻姑娘玩,讓她給抻猴皮筋。捏著鼻子進她家屋,就聽灶台裡頭的炕上哼哧哼哧響。推開門,見老張家姑娘頭沖炕里,用被子蒙住頭。炕的另一頭,她爹趴在她媽身上,露著四瓣白屁股。同去的女孩兒嚇得哧溜一聲跑了出去。二麗愣愣地站著,既不害怕,也不覺得有多噁心,倒好像給好多事找到了答案。狗為什麼這樣,雞為什麼這樣。這就是很多人活著圖希的最要緊的事,他們有時候為了這個,會什麼都顧不得,什麼都拿出來換,大人講的好多閑事,其實就為著眼前這麼件看起來連狗都做得比人好看的事情。直到她媽抬起頭看見門口的二麗,沖她傻笑了一下,笑得和今天早上傻姑娘一樣。天下的傻子都長得一樣。
社會人兒在什麼地方喝完了「第一悠」,挺著大肚子揮舞著又細又短的四肢,像幾個吵鬧的檯球一樣軲轆過來,稀里嘩啦地點上一大堆東西和人。她和其他七八個姑娘站成一排,他們從一頭瞅到另一頭,報數字,也有全留下的時候,反正總有她。自然就有人指點她坐在誰身邊。有個球站起來,衝著摟著她肩膀的那人鞠躬,說:「這首歌獻給我最尊敬的大哥——來!音樂,誒,誒昨、昨日一去不復回誒,哦哦耶——開心比什麼都貴,覆水不能再收回誒,哦哦耶,桃花謝撩(了)有玫瑰誒——」。屏幕配的像也是這麼群戴墨鏡金鏈子的男人。她得打起精神笑和敬酒,那酒看著果汁似的,其實挺上頭,服務生說那玩意叫「失身水兒,專騙你們小姑娘喝的」,她發現自己原來挺能喝的,男人舌頭都大了,散發著垂死似的煙酒臭氣,她也沒覺得怎麼樣,喝這個還挺有意思,要是光喝啤酒,會突然一下子喝醒了,覺得半夜很涼很難過。掃過她的微信——她說新名字總會愣一下,讓人取笑「就知道你不叫這名兒」——從紅乎乎的一卷子錢里抽幾張給她。
她爸說:張老四就半傻半苶,還死懶死懶,手腳又不幹凈,住一個屯子都沾親帶故,不幫也不是,幫也不是。他家娶不起媳婦,誰能把姑娘給這樣一個孬人,他打光棍打到二十七八。那時候,這幾個屯裡,就傻子她媽嫁不出去,就像現在傻子沒人要似的。也別說,要是扭個秧歌,她媽跟在隊read.99csw•com伍後頭,拿著個扇子,還會四處飛眼,有個傻浪傻浪的勁兒。張老四是個盯母牛屁股都能看半天的,一來二去,叫他給惦記上了,是個娘們就行唄。誒呀媽呀,跟他家住界底兒可不夠鬧心的,你都不敢養個雞養個鴨子啥的,都給你偷著吃了,你罵他,他就耍賴,下次偷得更厲害。最噁心的,成天還騷得哄的,大白天沒正事兒,就擱屋裡跟他媳婦扯犢子,連個簾兒都不拉,叫要賬的給堵被窩裡好幾次。
她哼了一聲,試著吐煙圈,這次吐成了。她在茶几上給同住的女孩兒拿了一包腰果。同住的女孩兒最近總說起還是當主播好,那些網紅掙得都可多了,問她要不要也一起去學鋼管舞。她想把這個月過完就去看看。
二麗坐的是走各村的線車去鎮上。那車像只耗子又像一股水似的鑽進彎彎曲曲的土道到各個屯子上載人,一路響著喇叭進去,再響著喇叭出來,要到街上的人,在家聽見喇叭響,抱起孩子,提溜上籃子,走到門口土路邊兒,小客車正好從村頭調頭回來。車廂里被汗味煙味雞鴨糞味兒漚透了,讓人一聞到就覺得踏實。他們在高高低低的土溝上往前奔,擦著迎面的拖拉機和牛,軲轆離溝邊只一二寸,這些道路隔一場大雨就變一回樣,邊兒上垮下去一片,中間冒出新的大坑。縣裡地瘦,家家只知道種苞米,道邊的已經二尺來高了。眼下地里沒什麼活兒,剩下的事兒交給後頭的風雨,只等到了十月來收。不管棒子結得多厚,十幾畝苞米也不夠供個在外念書的學生,車上的人多半是出外去打工的。有個女人正講著,說內蒙那頭有個度假村招人,就管端菜刷碗,干倆月就給八千,不挺好么?二麗也歪著腦袋聽著。前後都說是挺好的啊,啥時候要人,要幾個,我行不行?要啥要啊,前兩天說要,昨天來信說都招滿了。那你說這沒用的幹啥啊。有的要趕遠路,得在綠皮兒火車上站半天一宿才到地方,去摘大棚里的木耳,一天一百塊錢,也不容易,撅一天,腰老疼了。男人大多是去建築工地,也說今年的活兒不好,落價了,還不知道啥時候能拿到錢。現在幹啥都不像前幾年好掙錢了。二麗聽著有點兒緊張,但看窗戶外的苞米地,想到今年不用掰苞米,以後也不再看這些了,她早看夠了。向自己保證完了,就好像有了什麼著落,變得高興了起來。
長途站售票的女人說,你們也不說是朝哪兒去的,一天多少趟車,我哪能記得住。大姐說我妹十九,挺高的個兒,梳大辮子,挺白挺好看的。女人翻了個白眼說這窗戶就能伸只手進來,誰管誰好看不好看,反正今天的車頭午就全發走了,現在都是回來的車。大姐吭嘰了一聲,把話咽了回去,去拉蹲在地上哭的媽。媽邊抹眼淚邊念叨:咱們有啥對不起她的啊,你說你要幹啥去咋不說一聲,連句話都不留,心這麼狠。
她爸說:「你自己的姑娘你不知道么,她從來心就這麼狠。」
二麗習慣了中午十一二點九*九*藏*書起,她和其他幾個女孩兒合租一套房子,推擠著上完廁所,梳洗,化妝,各自掏出手機訂飯。高興時,約上算要好的那個,一起下樓去吃麻辣燙,各付各的賬,邊吃邊奚落其他幾個人。她現在有點兒察覺出這城的空洞了,成片板樓間其實什麼都沒有,每條街上都是那幾樣半死不活的生意,小超市,小藥房,飯館兒燒烤店,理髮的,頂多再有家補輪胎修車的,再有個給人看孩子的奧數國學輔導班,圍起來最沒意思的活法。市裡人也沒什麼錢,小區里差不多都是一樣的日子,早起買點兒便宜的菜,拖拽著送孩子,再罵罵咧咧地接回來,然後把門一關,打著了電視看看。湊合著過完星期一到星期五,周末打一下午麻將,贏或者輸掉一百塊錢。或者去那個有個荷花池子的小公園轉轉,讓孩子坐一圈木馬,小公園還充當本市的動物園,動物都死光了,買不起新的,只剩下三四隻猴子和兩隻孔雀,甚至把羊和野雞也都關進籠子充數。商業區就那兩家百貨商店,她已經逛了又逛,看看那幾個牌子來了什麼新款,買不起的還是買不起。唯一叫她滿意的是有家電影院,她從來都是一個人去,不管片子多爛,都死死盯住投向屏幕的那些移動的光,從沒留心過身邊座位上抱成一團的戀人們,她最喜歡電影放完時燈亮的那一剎那,像從睡夢裡回來,既難過又釋然。
車在鎮上換了批乘客,上來了一個同村的人,問她去哪兒和幹什麼,她隨口說了個地方,這縣在地圖上像片懸在枯樹枝上的葉子,只有一條進出的路。縣道上開始來來往往小車,她暗暗猜哪輛值錢。前頭有輛車不敢過土包,把路擋住了,司機繞過去超車,嘲笑說:「挺好的大寶馬,讓這小娘們給開瞎了。」她向車裡看,方向盤後面那個女孩兒和她差不多的年紀。「這是憑啥呢?」她想。
在談生意、同學聚會之類的場面上,總有個人在沒人注意的時候站起來,愁眉苦臉地自己唱歌給自己聽,一邊慘叫似的唱「我再也不願見你在深夜裡買醉/不願別的男人見識你的嫵媚/你該知道這樣會讓我心碎」,一邊一眼眼地看她,不定把她想象成了誰。經理讓她們都燙直板披肩發,穿黑短裙和紅高跟鞋,領子挺深可料子不怎麼樣。這歌讓她想起當初那些要帶她進城要給她開個花店和去省城的婚紗攝影拍婚紗照之類的話,那些昏頭脹腦自己做不了自己主的屁話因為認真才顯得可憐。半大男人們空有副軀殼,只知道賣弄伢狗似的精力,察覺不出這尷尬:女孩兒們,尤其是漂亮的那個,已先於他們很久諳熟人世,看他們的眼神只剩下厭煩。都過了十幾二十年,還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紀念這種可憐。唱這類歌的人,既不是會買單,也不會給她小費,她連巴掌都不必拍,頂多笑一下說:「誒呀哥啊,你唱的這歌可比我歲數都大了。」
就像老張家的姑娘憑啥就成了傻子呢。連她都快想不起來她叫張什麼來了,那名字沒用了。她倆在村裡念小學時是read.99csw.com同桌——全校一共就三個學生和四個老師。總在一處玩,並村以後,小學撤了,操場里草長得老高,沒過了單杠雙杠,羊走進去,只能聽見一片沙沙聲。起先,老張家姑娘也就說話有點兒慢、長相憨了點兒,不覺得咋樣。另一個孩子說:她將來肯定是傻子,因為她媽就是傻子。在鎮上的初中,她倆還同學過一年,那時張家姑娘的傻相已經明顯了,倆眼越長越近,嘴唇厚得像猩猩,走路也像,駝著背,兩條胳膊耷拉著不動,上課總低著頭哼哼。班主任懶得管她,有時候編排她個笑話,全班都鬨笑,十二三歲的孩子是世上最殘忍的,張家的傻姑娘看大家指著自己樂,也跟著嘿嘿嘿地傻笑,於是全班都拍著桌子,能笑一節課。校長就讓她家裡把她領回去了。
「瞎打聽啥啊。」
二麗不知道那類些事兒和傻姑娘犯病有關係沒有,她平常的傻和犯病以後還不一樣,平常還認識人,犯病的時候像讓被子給蒙了起來,誰都不認識,混得更厲害。二麗的手機不是忘在家裡的,是故意扔了不要。傻子有時候會給她發簡訊,都是些瘋子才明白的話,說她被人綁架了,說初中班主任下毒害她,有時候就是一些組不出意思的字,也不知道她怎麼學會的發簡訊,又從哪兒知道的電話號碼。二麗沒回過,可也沒刪,簡訊里提到的那幾個名字和隱約的事情,她記得,那些事不能怨她,她要維持自己,不能再替一個傻子說話。上周,她還收到傻子從隔壁發來的簡訊,求她給交十塊錢的電話費。她聽說,鎮里來人,要張老四把傻子送去福利院,和五保戶呆在一起。她爸說沒準兒還能嫁出去,咋不換幾個彩禮錢,傻子驕傲地說她要二十萬的彩禮。「啥年頭了,誰還要傻子?」他媽說。
她爸裡外翻了翻,見櫃里的兩千塊錢和身份證都沒了,也著急了,求鄰居出車追去鎮上。她大姐夫說,出村這老半天,準是上縣裡坐長途走的,那就沒個找了,不如等她自己回來。大姐瞪了他一眼。他又說我不是嫌麻煩,沒說不去,反正去也白去。
這個夏天,她只當自己在放暑假,有時候沿著路去山上轉轉,路邊有隻死耗子,從屍體逐漸變成泥里的一撮毛,最後徹底不見了。前幾天,被個打電話過來的女同學說破:「放什麼假,誰還給你開學?咱們是哪兒也沒考上。啥叫農村無業青年,你知不知道?」然後兩個女孩就在電話里對著抽泣了起來。她氣惱地掛上了電話,一連幾天誰都不理。
老趙太太說:「兩口子打工剛走,傻子就犯病了,你說可咋整。」她從早到晚都坐在門口的條石上。
那個早上,郭二麗做了個捨不得忘的夢。她夢見坐在間牆上鑲著金鏡子的大廳里,四面八方是燃起的光——她家只有那種昏黃的小燈泡,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夢到那樣的光源——對面那團暖洋洋、可以睜開眼睛直視的光里,有個全心全意愛她的男人。來自陌生人的著迷,好像是一種邀請的保證。她剛打開院門,就見大傻姑娘過來,read.99csw.com穿著去鎮上趕集才穿的好衣褲。她沖二麗乾笑了幾聲,笑聲里夾雜著豬吃食的呼嚕聲,又狠獃獃地瞪了她幾眼,然後甩開松垮垮的大屁股,咿哩哇啦地走了。二麗決定現在就離開屯子,以後也不回來了。
長途車出了收費站,到處都是轟隆轟隆的聲音和煙塵,樓都十幾二十層高,一眼看不到頭。「這是城市啊。」這念頭差點把她嗆出淚來。
今天晚上,是已經過去的一些晚上中的一個,不值得被記住。包房裡就倆客人,都穿深色夾克衫和西褲皮鞋,年輕的叫她們進來,沖中年胖男人說要不咱留四個吧。中年男人說不要,就要個點歌的。年輕的指著她說:你。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用下巴示意點歌機說坐到那頭去,不叫你,你就坐著。她板著臉坐過去,看他倆中間擺著的是兩盒軟中華,抽出來一支給自己點上,又拿了瓶啤酒。
小區里的男人要是想從雞籠子的日子里邁出半個晚上,就往北走兩站地,到二麗上班的那條街上去。那是條斷頭路,白天死氣沉沉,沒幾個人走,夜裡是城裡最亮的一塊。大小的洗浴中心、歌廳和酒吧挨挨擦擦,閃著成排的燈,再不濟,也有個紅燈管圍成的大腳丫子。她上班的那家KTV最大,燈帶從樓頂瀑布似的變著顏色卷下來,頭幾天,她專門跑到街上去看,像過年時看放炮仗。夏天的後半夜,她們在霓虹燈下面打羽毛球,光映在幕牆玻璃上,再映到她們臉上,女孩兒們是鍍金的,小區里灰頭土臉的女人沒這光彩,要不男人為什麼跑到這裏來呢。二麗打第一次邁進那兩扇玻璃銅門就愛上了這兒,腳下踩著鑲著金邊白色大理石地磚,裏面映著從頭頂垂下來的水晶燈和金色鏡子的倒影,大銅門正對著鋪紅地毯的轉圈樓梯,右邊兒是黑漆的玻璃櫃檯,裏面站著好幾個穿黑西服的人,左邊兒是幾大排鋥亮的酒架和冰櫃,服務生正半弓著腰領客人往籃子里揀酒和吃的。除了人,一切都像夢裡,是從前只能夢見顏色和光卻夢不出形狀的樣子。經理頭髮盤得挺高,越看年紀越大,最有意思的是她胸前別著個很亮的液晶屏牌子,上面閃著「大堂經理」幾個字兒。她也是一眼就相中了二麗,要過身份證去看看,就說你明天中午來培訓吧。明天中午,經理問二麗能不能想開。她說想開啥啊。經理說也沒啥,不是那個意思,你處過對象沒有吧。她說啊,那我明白了,我能想開。經理就笑,說那你肯定能幹好啦。然後告訴她們提成是怎麼算的,什麼是水煙,都簡單得很。不管他們會在後面怎麼編排自己,怎麼詛咒自己,這就是她要來要留下的地方。上學的時候,靠男生從家裡偷出來的零錢,她到縣裡去唱過歌,那地方和這裏比就太寒磣了,這裡有玻璃的觀光電梯,從來沒人彈過的三角鋼琴,每個房間都鋪著厚厚的藍地毯,都帶貼滿馬賽克的廁所。
老趙太太說,我看見你家二麗是背著大書包走的,還拎了個兜子,我問她幹啥去來著了,她說去鎮上她大姐家玩,我還以為你們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