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月台,或者mind the gap

月台,或者mind the gap

作者:青年狒狒
何隱想起自己還在文學院做學生時的日子,和話劇社的朋友們一起,半夜撬開鎖上天台,喜歡的男孩就坐在星星下面,抱著貼巨大麻葉貼紙的吉他唱歌。
有天,倫敦地鐵換掉整個數字系統,原先真人男聲播報的提醒音,被電子女聲替代。這老婦人走向工作人員,第一次開口,請求把先前的男聲錄音帶給她。
兩人決定坐地鐵去他家,還能順路拍空鏡。丹尼斯拍列車進站,先是隧道亮起,接著風起,車呼嘯,門開,排隊的人群微微往兩側分一分,讓車裡的乘客潮水一樣湧出。在月台邊站上不超過十分鐘,就會對這重複的一幕幕心生厭煩。
「七月悲喜交加,麥浪翻滾連同草地,直到天涯。」林白的詩,適合在每一個盛裝去見意中人的時候,喃喃念出聲。南方夏夜溫軟,天上的雲走得極快,何隱抬頭看雲縫間氤氳的月光,想著要尋到幾顆星星,它們才會掠過丹尼斯的窗前呢?
丹尼斯每次說起女友,都像抽離去了另一個世界,那裡只有他跟那女孩兩個人。何隱想象得到,丹尼斯睡前一定會溫柔地盯著照片上的女孩子。從照片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小段神聖不可侵犯的路途,只有丹尼斯自己能走在上面。如果何隱邁步過去,就會掉進深不見底的溝壑。
這真不是拜金,他談戀愛時極天真極純粹,但只有拿到入場券的人,才能見到他掏出真心的赤|裸樣子。這可能就是大多數人愛而不得的原因。
同班同學里,做什麼的都有。美國教授要求每人公開演講,用學到的知識做拉片練習。結果IP買手大談玄幻網劇;項目總監分析青春片商業模式;藝術學院的院長乾脆打起廣告;幾個還在讀書的學生,偏執地熱愛晦澀小眾歐洲文藝片……哪個都跟課上講的好萊塢經典三幕劇結構,沒有半毛錢關係。
何隱拍了張書頁的照片發過去,那上面寫著,紐約人每分鐘眨眼28次,但緊張時每分鐘可能要眨眼40次。
再放學,計程車開到教學樓下,何隱上車,見丹尼斯一個人在邊上,剛點起一支煙,於是大著膽子搖下玻璃:「要不要一起走?」丹尼斯想一想,熄了煙,繞到左側,坐到她身邊。
如果你在上海,進一家開到深夜都不打烊的旗袍店,推開試衣鏡,沿暗道往裡走,你可能會看到有位年輕的姑娘坐在留聲機旁。
下課,女演員招呼著丹尼斯去吃飯,他拒絕了,抓著何隱下樓勘景。他指揮她在一處灰牆前蹲下,自顧自搖頭,顏色不搭,得九九藏書換地方。兩人走到一處棧橋,他好像終於滿意,裝上手持穩定器,盤腿坐在路盡頭,喊action,讓何隱由遠而近,走到他面前。
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唯一遺留下來的,就是此刻何隱的胸腔里,一潮又一潮湧過來的,不可名狀的情緒。有些東西靠近又遠離,她的心臟曾經為之跳動然後沉寂。但現在,它們似乎回來了。
幾年來,有位頭髮花白、穿戴考究的女士,每天都坐在月台同一個座位上,不搭車,就只是坐在那裡。不過,這座城市裡什麼怪人怪事都有,垂垂暮年的站務人員,並不在意。

4

車停到武康路的馬里昂巴咖啡,何隱突然接到女演員的微信,問他們在哪。她發了定位過去,對方半小時后就趕到,搬把椅子坐下來,話題迅速轉向各人的羅曼史。
何隱第一次對丹尼斯格外留心,是在電影工作坊的中期彙報上。她被公司送來,修讀每天上午的編劇課,中午還要趕回去上班。
她決定像個成熟的女人一樣,回以更明顯的套路:「我知道有家酒吧還不錯。」就這樣,很棒。
何隱回:「這一幕是很妙,還啟發台灣一個建築師,在藝術展上做了相似的月台作品。你和對面的人在等車的幾分鐘,距離非常近,可是一旦踏上各自的列車,就會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丹尼斯說自己要製作的短片,是關於「城市日常的麻木」,穿黑色裙子的上班族女生,出卧室,進地鐵,在路上走,每天都是一樣的機械。他盯著取景框,何隱就在一邊偷|拍認真創作的他。
丈夫的原型其實是位男演員,但在廣告里,他是歌手,會彈著吉他唱:
她記起還在文學院做學生的時候,看的那些小說,對,有個寫了很多話劇的女人寫過的。「我能夠怎麼辦?一個現代女子的悲哀。我不會綉荷包,不會納鞋底,不會吟詩作賦,不會描畫丹青。如果我想告訴他我喜歡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和他上床。和他上床當然是不對的,我知道。」
推開門的瞬間,丹尼斯還是對地板點一點頭,說聲「打擾了」。何隱感到自己被抱到雲里,她抓著雲上的人不放,那人卻說:「你玩不起的,你會難過,不要這樣。」她不依:「你不喜歡我嗎?」那人說:「我沒有不喜歡你。」她鬆了手,喜歡自己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海上良宵。

1

read.99csw.com
何隱讓丹尼斯等在走廊,自己先進屋,叮呤咣啷地收一番雜物,才小小聲地喚他。他推門的瞬間,對地板點一點頭,說聲「打擾了」,反手鎖上門。
但是,何隱想告訴女演員,心動的感覺,會讓你在他面前破綻百出,恭喜你成為這個地球上又一個新鮮出爐的傻瓜。你不敢看他,怕眼睛泄露自己的心事,但你又忍不住想看,只能盯著所有能反射出他身影的東西,教室窗戶、地鐵玻璃、電腦屏幕,管它是什麼呢,隨便吧。你會在半夜三點睡不著覺,上網搜他的名字,他做過什麼,他的女朋友到底是哪個撞了大運的混賬,她叫什麼,長什麼樣,雙眼皮割這麼不自然,鼻樑假體太突兀,臉削得太薄,她配不上他。
兩人相愛四十多年,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開。每當她思念他,就來月台邊坐著,聽他的聲音。
女演員回來了,他們不再交談,各自寫起劇本作業。何隱的腦海里一直回蕩著「Mind the gap」,還是丹尼斯的聲音念出來的。
姑娘挺漂亮,還幫導演課上的人拍作業,時刻準備出道,做真正的演員。她抱怨,教授總說她劇本里沒情節,沒衝突,但文藝片也這樣啊。
至少看到這句話的一分鐘里,何隱眨了50次眼,領先紐約人半個身位。
三個月前,丹尼斯在台北的夜店玩,他一向自詡會玩,可以只走腎不走心,可是搭訕到女朋友時,在心裏大叫一聲不妙。那女孩家族背景錯雜,她的自由是利益的籌碼。分手時她說對不起,我不能再同你談天真的戀愛了。
有天下課,何隱倚著樓門叫車去公司,丹尼斯在幾個台階外抽煙,身邊跟著班裡學表演的姑娘。
何隱莫名地緊張起來。房間是單身宿舍,格局緊湊。她第一次來的時候,被衣櫃里的樟腦球氣味熏到頭痛,他是不是也一樣?洗衣機罩的碎花太小家子氣了,拿不出手。唉,他要是晚上來該多好,關掉屋頂大燈,只留床頭藤編的小球球彩燈,勉強還能製造點情調……
那男孩後來學著在租來的廚房裡煎牛排,切成小塊吹一吹涼,小心喂到她嘴邊。而她眼疾手快,一手舉高了盤子,另一手抱起試圖跳上餐桌的貓咪,不讓它偷吃他的那一份。
何隱問:「那,官員又是怎麼回事呢?」
一個人怎麼能又盤手串,又嗑藥,又看蔡明亮,又拍商業廣告,昨天還是雅痞,今天就變成嬉皮了呢……何隱獃獃地盯著丹尼斯襯衫背面https://read.99csw.com鮮艷的扎染花紋,來不及收回目光,就看他扔掉煙蒂轉過身,沖她挑一挑眉毛,像在問:「找我有事嗎?」
「我要去享受這情調,你聽那音樂多美妙,陶醉在海上良宵,別怕我不懷好意瞎胡鬧。我要去享受這情調,看到你舞蹈太美妙,叫我神魂顛倒,雖然是萍水相逢初相交……」
女演員追過來,眼珠子來來回回在他倆之間打轉。何隱太了解這種女孩氣的掃描,在心裏大叫一聲不妙。恰好這時司機打來電話,趕緊接起,「喂喂」兩聲,落荒而逃。
丹尼斯發微信,請求她下午幫個忙,出演他導演課要交的短片作業。她心裏開心,不動聲色地回復:只給你兩個小時。
不過,這座城市裡什麼怪人怪事都有,你也不必太在意。比起這個,站在地鐵月台時,千萬要小心腳下。
丹尼斯放了一個四年前的廣告,七分半鍾,真實故事改編,名叫《記憶月台》:
倫敦地鐵建得深深深幾許,月台陰冷,機械的電子女聲盪出層層迴音,警告所有人小心腳下空隙,「Mind the gap.」
何隱東摸摸西看看,拿過他的膠片相機把玩,又蹦去看他衣服鞋子的品牌。丹尼斯見她盯著床頭柜上,他跟女朋友的合影,突然想起來什麼:「她在歐洲讀書,等下就該醒了。如果她打電話過來,還要請你幫忙,不要出聲音。不然她疑心病發作,又要跟我吵架。」
何隱又問:「那你朋友喜歡他嗎?」
丹尼斯低沉著聲音寬慰她:「他是比較old school,我覺得你可以參考蔡明亮的電影看看。」邊說邊撥弄手腕上金絲楠木的珠子。
門被輕輕鎖上,腳步聲逐漸遠去。手機提示音叮咚,何隱收到丹尼斯的微信,在周一的凌晨三點五十五分。他說:「浪漫的人生中,最令人心醉的,不是找到相愛的人,而是愛上不愛你的人,並且不去愛那些愛你的人。」
我的摯愛,我的摯愛。你將遠行,離我而去。我會倒數著你的歸期,你何時回來?我說,當玫瑰再度綻放之時,即是重逢之日。而你說,當我再度聽見你的聲音,即是重逢之時。
丹尼斯聳聳肩:「不喜歡,只是每年要去北京陪他幾天。他們都清楚。」
這句提醒音,由她已經去世的丈夫錄製,從1950年代后,就在倫敦地鐵北線播放。四十年前,他們在這個月台初次相遇,她邁步要進地鐵車廂,而他在一旁紳士護送,笑嘻嘻地講了第一句話:「Mind the ga九_九_藏_書p.」
計程車上,她從班級微信群里找出丹尼斯,好友申請框里寫:我也很喜歡蔡明亮的。
他們從電影《你那邊幾點》聊起來。丹尼斯說:「最喜歡的一幕,是男女主角被錯置在月台兩側,隔著地鐵隧道對望。」
丹尼斯說:「如果你喜歡蔡明亮,那你一定也很喜歡法國新浪潮那些老片吧。」何隱一部都沒看過,為了不露陷,一邊翻影評惡補,一邊硬著頭皮聊。
女演員煩惱追求者甚眾,但她不知道心動是什麼感覺。丹尼斯被「戀愛不超三個月就會分手」魔咒困擾,跟現女友已經交往到兩個月零二十五天。何隱苦澀地說:「我喜歡的男生,要麼已婚,要麼有女朋友,要麼單戀著別人,反正都不會喜歡上我。事情就是這樣,總是這樣。」
周五的結業晚餐上,丹尼斯說自己下周一就要離開這裏了,大家都顯出極惋惜的樣子,特別是女演員。
那人是gay,出身貧寒,一個人從台灣跑來上海做時尚行業,在一個官員的暗中護駕下拚命工作。那人吃過沒錢的苦,所以很看重物質,談戀愛先看對方是否有錢。
何隱遇到過很多背著女友約會她的男人,她分辨得出來,丹尼斯這番話里,沒對她存任何那方面的企圖心。她盯著那張合影,反而覺得自己剛剛冒頭的旖旎心思髒兮兮。但她自我安慰,丹尼斯是可愛的,她想多了解他,多跟他待一陣,作為朋友,僅此而已。
丹尼斯說:「我剛剛分手了。」
伴著這首歌,是音樂錄影帶般的混剪橋段:火車上寫情書,沙灘約會,草地露營,燭光晚餐,共同參加學生運動,面對面沉沉睡去,清晨六點鐘的吻,繫上圍裙做早餐,他給她彈琴唱歌,慶祝小孩子的生日……
丹尼斯絮絮叨叨地講,何隱不想聽。丹尼斯不開心,她看出來了,那她就想辦法讓他開心,他開心她就開心。丹尼斯已經搜到最近的純K在哪,司機馬上就來接他們了,他摟著何隱站起來。
酒吧藏在一個旗袍和繡花鞋的店裡,推開偽裝成試衣鏡的暗門,沿通道向里走,留聲機里尖細撩人的女聲,越發撓的人耳膜痕癢,是1960年的老歌,歌姬葛蘭唱的,《海上良宵》。
江蘇路附近的里弄,一排阿婆拉著家常。丹尼斯叮囑,上樓梯要輕手輕腳,不要吵到樓下睡午覺的阿公。他房間很空,落地窗明亮,懸著白蕾絲窗帘。

2

何隱也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這歌聲,總之她做好走個套九*九*藏*書路的準備了。她的前男友像教導小朋友一樣告訴她,套路就是抽出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帶妹去清吧,然後夜店,或者KTV,最後一站是酒店。

3

這就是心動,生猛莽撞,孔武有力,並不好受。已經快五點了,她用拳頭壓住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說「Mind the gap」,然後沉沉睡去。
教授偏頭聽著同聲傳譯,臉上的問號越冒越多,又噗嗤一下全消失。幸好這隻是個短期水項目,不是真的上課,否則大家都得不及格了。
輪到廣告製片丹尼斯上台,他電腦背面貼張巨大的綠色麻葉貼紙。何隱腹誹,公開宣稱自己迷戀那些可燃燒蕁麻類植物的人,要麼自己中二又狂妄,要麼是把別人當智障。
快結課的那一周,教室改回市中心的校區,就在何隱租的房子邊上。何隱算一算時間,放了學玩會兒再去上班都趕得及。
女演員出門接電話,丹尼斯突然沒頭沒尾地講起一個朋友。
「建築師原本擔心觀眾會看不懂,直到小野洋子走來問:『你是要表達旅人的孤獨和疏離嗎?』孤獨太久的人,總會像追擊仇人一樣,尋訪自己的知音。」
周日,何隱難得享受癱瘓在床讀一天書的快樂,晚上九點半卻接到丹尼斯的微信,問她在幹嘛,想找人說說話。
影片快到結尾,她覺得自己沒在教室,而是站在屏幕里,倫敦地鐵的月台邊,提著行李箱準備上車。念那句「Mind the gap」的聲線格外低沉,她轉頭一看,嘻嘻笑著護她上車的人,變成了丹尼斯。
她最愛聽白光的歌,《魂縈舊夢》《等著你回來》《如果沒有你》《相見不恨晚》之類。到了葛蘭唱《海上良宵》的時候,就該回家睡覺了。
路上沒談電影,只說各自的前史。丹尼斯是台灣人,囫圇讀過幾冊文史哲原典,跑去懟高中老師,被勸退後呆在家裡,昏天黑地看書看電影。在私立大學念了兩年經濟管理,又發現真正的興趣所在,就跟著朋友進廣告業,從最苦最累的製片助理,慢慢做起來。
何隱不敢看他,就只是盯著前方無限遠的虛空,覺得自己格外笨拙。「等下再拍一個地鐵里,和你坐在卧室窗前的場景,就好了。」丹尼斯說,「可以去你房間里拍嗎?」
這些小煩惱沒嚙咬她太久。丹尼斯說:「還是去我那裡吧,這裏不太適合。我構思的時候,想的也是我租的那間Airbnb。」
丹尼斯答:「他喜歡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