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OK
現如今,我想通了,啥也不找,東西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沒手機,就聽收音機。沒墨鏡了,乾脆不出門。沒思想了,就傻坐著。或者洗個澡,身上噴點薰衣草香水,那是我跟前女友在法國阿維尼翁買的,我倆蹲在路旁的香水攤兒旁,挨個瓶子嗅,有爛蘋果味道的,有陳腐的樹葉味道的,有下雪味的,有床笫之歡味的,後來我們共同喜歡上了這款薰衣草的。都快二十年了,我擰開蓋子,聞一聞,就能想起,我倆蹲在路旁,像兩隻小狗,鼻子咻咻地嗅著。原來幸福可以生長,隔了漫長的時間,長大了,長得端莊窈窕了,可遠觀不可褻玩了。
有時候不找手機,找墨鏡。要出門了,找帽子。有一回,導盲犬熊熊不見了。我樓上樓下地找,大呼小叫https://read.99csw.com,沒有。我甚至,把狗糧都翻出來了,嘩啦啦地搖晃著狗糧喊熊熊。最後,發現他在陽台上,大腦袋枕著欄杆,憑欄遠眺呢!
話說,我正在紐約街頭,做著博爾赫斯的夢的時候,咣嘰一下碰見左小祖咒了,他攜全家旅行,這真是他鄉遇故知啊。我們一通兒擁抱,大喊大叫,驚喜交加。還是左小有覺悟,他噓了一聲:小點聲,注意素質,這是國外,咱們別給日本人丟臉。我們心領神會異口同聲:嗨,馬上做鞠躬狀。我們是多麼地愛國啊!真是祖國的好暖男,身在異國他鄉還沒忘記嫁禍於人為國爭光。
還有一些地方,會主動來找你,拉你去。一次,我在武漢漢陽做講座,主辦方安排我read.99csw•com住一家普通的連鎖酒店,房間大概一天三百多元,屋子有點俗氣,廉價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說明一切。在我床頭,掛了一幅大照片,拍的是紐約時代廣場,照片是對著中央公園方向拍的,在遠處,街角,有個大招牌:惠靈頓旅館。恰巧,我曾經在那兒住過。某年聖誕節,我去紐約,選擇了這家旅館,因為它的名字讓我想起滑鐵盧打敗拿破崙的那個英國佬。惠靈頓旅館很古老,有一百年了,電梯都是帶柵欄門的。
我住進漢陽連鎖酒店,聽旅伴講牆上的照片,這是惠靈頓旅館想我了,叫我去呢。講座結束后,我從武漢飛到紐約,沿著第七大道走到惠靈頓旅館大招牌下。我想,如果世界有奇迹,那我應該能從真實的紐約街頭,穿https://read•99csw.com越回漢陽那個連鎖酒店,從照片里,探頭探腦地走下來,向正在打掃衛生的服務員問好。但是,這樣的奇迹還是省了吧……
現在,每天一大早,熊熊搖著大尾巴,到我枕頭旁,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妖風陣陣,涼風習習,把我從美夢裡叫醒:該帶我出門上廁所了,該給我吃早飯了,該帶我去大草坪撒歡了。這世界,有人或者狗需要你,有人或者狗想著你,那就是愛,是你跟大地綁在一起的紐帶。所以,要做個對別人有用的人,才不至於過早地自絕於人民。要經常找理由請朋友吃飯;要給同學的孩子發紅包;要主動把房子騰出來,給來大理旅遊的八竿子打不著的朋友的同學的外甥住;要主動給婚姻假裝幸福的好友介紹姑娘:我覺得你們倆才真應該九九藏書在一起。
好人好報,所以我就踏踏實實坐在家裡,等好東西好事情好人主動上門來找我了。要排隊啊,不許隨便加塞兒。詩人余秀華,轉告我,有個女生給她留言:要周雲蓬的聯繫方式,想嫁給我。可以啊,請進來,我聽聽聲音好聽么。然後,暫時沒下文了。
2017年9月16日寫于大理
然後,過兩天這樣的悲劇再重複一遍,一模一樣,這可能就是輪迴之苦。
然後,等你離開這世界的時候,人們才會發自內心地懷念你:那是個多好的人呢!雖然作品一般,歌曲不怎麼樣,但是人好。傻B,OK了!
從枕頭旁邊、門口的鞋架上、客廳飯桌上、洗手台旁、床底下、甚至冰箱里,我一路摸索,越找不到越read•99csw.com焦慮,彷彿手機里正有個對我至關重要的信息發進來,要是錯過了,那一大團幸福就灰飛煙滅了。
我像個警犬一樣撲過去,終於找到了。迫不及待地查詢信息,啥消息也沒有。看朋友圈,曬雞湯的、曬娃的、罵許知遠的,跟我都沒毛關係。那麼著急地找到手機,徒勞無益。
我坐下來,仔細回想:最後用手機是何時何地?忽然想起,手機里有個Siri,可以語音對話。於是,我像小時候媽媽叫我回家吃飯那樣,樓上樓下地呼喚:嘿,Siri!嘿,Siri!「叮」一聲響:你好,雲蓬。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還沒法確定具體|位置。我趕忙繼續呼喚:Siri,幾點了?「叮」又一聲:現在時間,上午九點三十三分,早上好,雲蓬。
手機找不到了,這成為我最近的日常焦慮。